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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尖儿上的病美人》作者： 道玄

文案：
他是曾经的仙门首座。
江折柳以一己之力，挡下天地浩劫，护佑神州百姓，随后修为尽废，一夕白发。
只剩下徒然的千年过往，和满身沉疴。
他远离修真界，在终南山深处采药种花，权当颐养天年。
直到……那些救助过的小妖精、爱护有加的后辈、甚至被他打压过无数遍的魔族们，通通找上门来，一个比一个激动地握住他的手：
“前辈，你喜欢哪种癞□□？性别要求能不能不要卡得那么死？我可以，我能行，我不会弄疼你！”
江折柳：“……？？？”
·
闻人夜是新任魔界尊主。
他冷酷无情，他帅气逼人，他有一桩年少时被仙门首座一招打败的耻辱往事。
闻人夜执念未消，连夜赶往终南山，随后便见到那个白发薄衣的仙门中人，冷淡低眉，病骨支离，唇上咳出一点朱砂般的鲜红。
他执念未消，
却又心口怦然。
·
昔日高高在上的仙尊，如今脆弱不堪。
他有时会蹙紧眉峰，唇瓣泛红，被磨软了筋骨，声音几乎碎颤地说他。
“……放肆。”
让人……喜欢得不得了。

1.万人迷受，攻是闻人夜，其他人都是单箭头。【生！子！预！警！】
2.有微量副cp。
3.备用，有第三条比较好看。

内容标签： 生子 年下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折柳 ┃ 配角：闻人夜 ┃ 其它：救救孩子吧！
一句话简介：当年一剑动九霄，今不复当年。
立意：珍惜身边人，温柔地看待世界，不被人世艰难所击败。

1、第一章
　　血迹滴落剑身，落入土壤之中。
　　江折柳握紧凌霄剑，手指骨节已发出几近力竭碎裂的声响，在他收拢指间的动作中裂出淤痕。
　　他已察觉不到体内任何一丝残余的灵力了。
　　目下所及，是从凌霄剑上蔓延滑落的鲜红，一寸寸染红神州大地。
　　江折柳撑起身体。
　　他体内的经络早已被界膜的冲击碾碎，如今能够持剑而立，不过是半步金仙的境界维持。
　　从天地间源源不断被抽取而出的灵气，在界膜修补完整之后立即停止。天穹浓云压盖，残阳似血。
　　江折柳闭了闭眼，眼前的漆黑镇定心神，他停顿须臾，随后再度睁开，拔剑转身，将凌霄剑收入鞘中。
　　凌霄剑是凌霄派传承而下的掌门佩剑，也是代表凌霄派最高权力的象征。它低伏于江折柳的掌中，发出深切的震颤低鸣，随后却又倏然静寂，再无响动。
　　江折柳转过身时，漫天云雾在他身后蔓延扩张，残阳之辉光染透云层，绝艳无匹，而他原本如墨的乌黑长发尽皆化雪，明明是仙袍宽松飘渺，却衬出一股极度的单薄来。
　　界膜重新修补，神州将面临的浩劫已然消失在他一人掌中。
　　祝无心站立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看着掌门师兄惨白胜雪的长发，从发冠的拘束中脱离出来，被风吹拂于耳畔，看着他身上从不沾染尘土的衣袍滴上血迹，逐渐扩大，演变为刺眼的鲜红。
　　他看着江折柳收剑，看着他身后云霞万丈，仿佛天地为之别离而送行。
　　祝无心不知道他是不是要死了。
　　他盯着凌霄剑。
　　也同时在注视着这位一千多年来永远压自己一头的师兄。
　　江折柳本想压制体内胡乱鼓动、到处乱窜的经脉，平静地嘱托祝无心，可他压制不住，仅仅走两步，就被五脏的痛楚拖住脚步，撑着剑鞘停了一刹，腥甜漫过唇角。
　　祝无心没有来扶他。
　　不过江折柳也并不需要这些，他越是残破脆弱，就越是能感觉到一股鲜明的解脱之感。若不是太疼了，他现在也许还可以对师弟微笑，再向他托付凌霄派。
　　这只是物归原主罢了。江折柳想。凌霄派先掌门祝文渊，是无心的亲生父亲。他只是文渊恩师的弟子，而面前的师弟，才是血脉相传之人。
　　江折柳走到了师弟面前。
　　云雾翻涌，残霞铺满，涌动的灵气重新复苏，原本寂然如死的高峰之上，竟然在此刻重现生机，从脚下的石缝之中抽出嫩芽，万物更新。
　　江折柳避开脚下新生的草芽，将凌霄剑交给了他。
　　“师兄，”祝无心接过剑，目光在他身上环绕一周，道，“何必单独行事，如果有其他人相助……”
　　“大千世界的界膜唯有半步金仙可触，你还能在修真界中，找出第二个么。”
　　江折柳声音如故，是一贯的冷冷淡淡，几乎没有情绪。他一身的疏冷漠然，似乎对谁都是这样。
　　祝无心握剑的手紧了紧，指骨微微泛白。他沉下一口气，道：“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师兄对我，还是半句话都不肯多说。”
　　祝无心抬眸看过去，看着他略显疲惫的眉宇，从这之中追寻不到一丝亲厚之情，也无法从对方身上找出任何一丝懊悔不满，只剩下如深潭般的平静与冰冷。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
　　江折柳身上没有任何灵气，只要抬手即可诛之。凌霄剑已至手中，此后他祝无心面前，再没有这样一个师兄压在头顶。
　　可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江折柳还是如此倨傲。
　　“师兄可有去处？”
　　祝无心不愿意留着他，他在凌霄派乃至整个修真界的威望都太过强盛，横压千年之久，是世所公认的仙门之首、凌霄仙尊，如果留着江折柳在门中，即便是满身伤痛的废人，恐怕也有难以撬动的地位。
　　江折柳知道祝无心的想法，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残霞，片刻后，道：“去终南山。”
　　那是凌霄先掌门埋骨之地，偏僻至极，远离人烟，而且小妖甚多，似乎并不适合用来居住。
　　“终南山。”祝无心重复了一下这个地方，看着他满头的雪白发丝，忽地抬起手，将对方唇边未干的血迹擦去，微笑道，“是一个好地方，可以让师兄安心养伤。”
　　指腹轻轻地擦过唇角，带着异于其性情的柔软。
　　“养伤……”江折柳避开此举，道，“死在师父的墓碑之前，才能不愧于他临终之嘱托。”
　　江折柳看了看他，见到师弟眼中烁烁的星芒，道：“如今我离开，你照顾好凌霄派。再无人能束缚你、教诲你了。”
　　他说这话时虽不含情绪，但体内五脏近乎碎裂的痛苦却缠绵不绝。江折柳咳了一声，血迹再度沾唇，他不以为意，继续道：“日后有人欺你，师兄也不会在了。”
　　祝无心话语一哽，看着他的脸庞怔了片刻。
　　“不必来寻我。”江折柳道，“也无须告之众人。能归于终南山，是我无穷岁月之中，最后的寄望。”
　　祝无心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江折柳说这些话之前，他设想过种种场面，在他心中，自己的江师兄永远进步神速、无所不能，永远能最好地完成父亲的嘱托、能将天下生灵护在身后，因此，他根本没有想过江折柳会被眼前的神州浩劫难住，他活在师兄的阴影之中，却全然没有发觉，自己也活在师兄的羽翼之下。
　　正是因为这种信任，他才会在协助师兄时未尽全力，祝无心几乎没把这件事当成过错，因为他知道师兄一定可以做到，这世上没有师兄做不到的事情。
　　但他却没想到，江折柳白发病躯，一身重伤，血腥气全然未除，却还神态自若地跟他说这些话。
　　祝无心沉默了半晌，脑海中混乱一片，他在想师兄竟然将凌霄派之权毫不保留地交给他，师兄竟然没有想要重整修为、求医问药的想法，竟然没有阻拦他接过凌霄剑，没有教训他的协助不力……
　　祝无心自知，这些都逃不脱他的眼睛，可江折柳却只字未提。
　　他掌心的掌门之剑无端发烫。
　　江折柳继续道：“与妖魔共处之法，无论是遵我旧例，还是另立新规，师弟自行处置。只是……”
　　来了。
　　祝无心稍稍紧张，终于等到对方的要求，他神情一凝，专注地听下去。
　　“……只是我门下收留了许多小妖。”江折柳沉默一刹，续道，“放走吧。”
　　祝无心呆呆地看着他。
　　他看到师兄沾满血液的衣袖，在掩唇轻咳时，从内脏中吐出来的血块凝结于上，以往强韧无匹的仙道之首，如今在眼前，就像是一个极易碎的琉璃盏，让祝无心碰都不敢碰。
　　江折柳闭了下眼，缓解一下脑海中的眩晕，随后抬起一步，似乎想要离开。
　　他这一步不太稳，有些踉跄，却在下一刻被祝无心接住，扶稳臂膀。
　　“师兄，再、再等一等。”祝无心突然觉得自己要失去了什么，无来由地有点慌张，“大千世界的界膜修复，诸派应当立即知晓，很快就会来凌霄派拜谢师兄，师兄……”
　　他搀扶的手被缓慢推开，他的师兄就如同他印象中的那样，于任何灾祸之后，都能无波无澜地站在他面前，仿佛天生便强大坚韧，不会让人在他身上挑出弱点。
　　但这一次不是。
　　江折柳太累了。
　　他咽了一口血回去，不知道这具空有境界的残破之躯，在这种重伤之下还能维持多久。但他也并不在意，他一千多年重担，终于能卸下了。
　　江折柳高兴还来不及。
　　他最后看了一眼祝无心：“师弟，珍重。”
　　祝无心半晌无言，只有手边的凌霄剑剧烈颤动，似乎想要脱手追随他而去。祝无心将掌中剑鞘抓紧，心中陡然清醒了，抬手行礼道：“师兄远行，我……”
　　“你不必送。”
　　江折柳罕见地微笑了一下。
　　“你回去吧。”
　　云霞遮盖漫天，残阳沉西山。
　　祝无心看着他离开，看着他身上的衣角处尽是鲜血，看着自己心目中无人匹敌的师兄，竟从别离的身影中，勾出一丝形容纤弱来。
　　他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原来江折柳如此瘦削，无论是肩背腰身，还是擦拭血迹时的手指，都单薄地像是一阵风就吹散了，就再也找不到地消失于人世。
　　祝无心站了很久，才从手中的凌霄剑中找回实感。
　　再也没有人阻拦他了，一切久居人下的阴影、对于掌门之位的嫉妒……都化为虚无了，再也没有人苛刻地管教他了。
　　他没有师兄了。
　　————
　　残霞已尽，随后即是难得一遇的大雪。
　　凌霄派到终南山的路途之中，所经历之处，尽是苦寒之地，兼又大雪，路上并没有什么人。
　　夜色浓郁，马车前吊了一盏灯，在雪夜之中随意晃动。
　　马车上有一位马夫，是用银子雇来的凡人，这马车也是用银子雇来的。
　　江折柳身为仙道之首这么多年，常常只有他人唤仙尊前辈的份儿，极少使用银钱，所以并不知道给什么价格才合适。价格是车夫开的，车夫是凌霄派弟子的亲眷，将他从凌霄派接走，即便他不认识江折柳，也不敢贪图财物、行不轨之事。
　　吊灯在车檐上乱晃，车夫停了马，对里面道：“公子想去的地方快要到了，前方只有一段马车能走的路了，再就要上山……山中多妖，老汉实在不敢。”
　　江折柳应了一声，随后问道：“眼下几时了？”
　　“快到寅时了。”
　　这个时候，想必各个门派已经知悉界膜修补之事，都前往凌霄派了吧。
　　江折柳旧习难改，还是在第一时间便想到宗门之事，但此次想起，并无从前那些谋划顾虑、为之计深远，而是平静自然，一念即过。
　　等又走了一段路，抵达终南山。马车停下，车夫放下小凳，起身抬头时，恰好见到一只手拨开车帘，指节修长秀致，指甲圆润，只是毫无血色，几乎像是美玉雕成。
　　车夫下意识地屏息，见到这位公子身上压了一件极厚重的毛绒披风，雪色长发只束了一半，容貌俊美冰冷，眼眸漆黑，内中窥不出一点光彩，身上沾了凛冽的风雪之气，让人几乎想要后退。
　　车夫觉得这漫天风雪，都没有这位公子看起来更冷。
　　可是他搀扶对方时，却偏偏觉得这位公子身躯不稳，病体虚弱，仿佛只吊着一口气。
　　“有劳你了。”江折柳将余下的车费付给他，随后抬头望了一眼熟悉的山形。
　　昔日师父亡故，是他跟师弟亲手安葬、埋骨于此。师父临终托付，让他照顾好凌霄派、照顾好无心。
　　如今，他使命已尽，修为全毁，与废人无异，终于可以上山隐居，也算是颐养天年、终老此生。
　　凌霄派、修真界，以及神州之上的万物众生，都不再需要他了。
　　江折柳伸手拢了一下肩上披风，踩过满地的厚雪。
　　他自修道以来，第一次像今日一般，重新体会人世的寒冷。
　　江折柳行过雪地，直至覆雪墓碑前。
　　他屈膝跪下，伸手擦干碑上白雪，对着碑上字迹看了很久，有无数话想说，可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江折柳自幼便是孤儿，三岁时被祝文渊领回凌霄派，从此后，老师便是他的父母，凌霄仙门即是故乡。
　　月光迟迟地映照过来。
　　江折柳想了半天，才轻轻地道：“无心长大了。”
　　他说。
　　“我来陪您了。”

2、第二章
　　凌霄派。
　　满座尽是当世正道栋梁、中流砥柱，但气氛却沉凝如岩浆，令人难以呼吸。
　　祝无心坐于掌门之位，将江折柳离去之事告诉了诸人，随后便一直把玩着凌霄剑的剑穗儿，等待回音。
　　静默之中愈显紧张。
　　直至终于有人忍不住，一剑拍在案上，起身骂道：“仙尊重伤至此，你也敢放他离去，你这不是全其心意，根本是争权谋位，不容你师兄！”
　　金玉杰越骂越觉怒火冲天，将拍案的七星剑收回手中，出鞘直指祝无心，冷道：“前辈如此大恩，我竟不能报，还要看你这种小人挡路，你们凌霄派不养前辈，我养！”
　　一旁跟随之人无人敢劝，只有座上一人摇了摇折扇，淡淡附和道：“不必你的无双剑阁来争夺，有王文远在此，天机阁理应迎仙尊回去，细心修养医治。”
　　金玉杰懒得理这个神棍，一双虎目直直地盯着祝无心，道：“江前辈护佑凌霄，为救天下而修为尽毁，尚且得不到好下场。你这个师弟还有一分良心，就告知我等仙尊正在何处，我自然去接。”
　　祝无心缓慢握紧掌心长剑，勾了下唇：“我师兄虽无修为，但却堪称修真界中第一博学之人，金少阁主有此言论，岂是真为我师兄着想。”
　　他冷下眉目，字句更寒：“凌霄派为天下众生开路，你们不思报答，反而诋毁于我。这把剑是师兄亲手交到我掌中，少阁主真想做剑下授首之人不成？”
　　凌霄剑乃是历代凌霄掌门亲传之物，只有佩戴凌霄剑，才可由他人称一声“凌霄真君”。宝器有灵，自然不会留在强夺之人手中。
　　金玉杰并不怕他，只是顾虑他身为江折柳师弟的身份，杀了他又惹江折柳不高兴，气得一剑斩入地面，道：“待我找回仙尊，你若是待前辈有半点刻薄，我立刻宰了你的头颅！”
　　地面是玄铁混寒石而铸，坚硬无比，仍被七星剑斩出裂纹，缝隙密密麻麻地渗透裂开，如蛛网一般。
　　金玉杰当即拔剑，转身便走，身后来贺喜拜谢的无双剑阁修士，也都演变为一身杀气，离开了凌霄派。
　　除无双剑阁外，其余各派同样对这样的结果不大满意，但他们没有金玉杰一样冲动，金玉杰年少气盛，又受江折柳恩重，自然忍不下去。
　　随着无双剑阁离去，其余各派也同样一一告辞离开，只有天机阁的王文远仍在原处，随意地摇着手中扇。
　　“阁主不走？”祝无心慢慢站起身。
　　“我要再向掌门问一次，仙尊的去处。”
　　祝无心已经压抑许久，此刻情绪更是不佳，冷道：“我师兄去哪里，难道还要禀知各位仙友？这是我们凌霄派的事，我劝你不要插手。更何况，我师兄不喜欢别人打扰。”
　　“倒也没有其他的意思。”王文远停了摇扇，道，“我观神州，这一次的浩劫，仿佛并未真正过去。”
　　祝无心动作一顿，连眼神都停了停：“你说什么？可我师兄分明已经……”
　　“嗳——”王文远起身告辞，懒懒道，“或许失去江仙尊，才是这所谓浩劫真正的开始。”
　　他不再多言，在大雪纷飞的冷夜收起折扇，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北方，随后率身后的道童离去。
　　大雪飘进殿内。
　　祝无心伫立原处，看着在殿上融化的细碎雪花，半晌未语。
　　这样的天气……
　　他们修道之人，一旦筑基，便不识寒暑，可修为若毁，又不知道能否被寒暑所侵、损伤身体？
　　祝无心入神良久，等到身边弟子呼唤，才猛地回过神来，深深地吸了口气。
　　————
　　这样的天气，的确损伤身体。
　　江折柳雪中将老师的墓碑擦干净，已觉寒意入体。他跟恩师说了一会儿话，跟他讲当初养成的小孩子如今修为几何，跟他讲祝无心都做了哪些事，凌霄派是怎么成为四大门派之首的……
　　他很少说这么多的话，等到他觉得很冷之时，大雪又积半尺。
　　江折柳站起身，转而望向当年安葬老师时在不远处建造的草庐。
　　虽说是草庐，但材料并非是草，而是一些修真界常见的建造之物，在尘世之间算是罕见，房屋虽有落尘，但并不算难以忍受。
　　江折柳实在疲惫，想明日再整理此地，便只是生了些火。
　　他坐在草庐卧榻之上，对着火光望了一会儿，眼睛有些花，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见到了一捧混乱杂草……与草中的漆黑小蛇。
　　小蛇浑身冻僵，像是也受了伤，伤口一片暗红，看上去只比江折柳好那么一点。
　　江折柳想了想，伸手将小蛇拉到火光一旁，跟地上的蛇一起烤火。
　　他修为尽毁，但境界仍在，虽然失去了抵御寒暑的能力，但仍可辟谷。如若此番伤重却不死、久病能医，那境界所带来的寿命也不会折去，只是全无术法而已。
　　江折柳对自己的身体状况非常清楚，一时死是死不了的，能活个几年，说不准。
　　不过无论几年，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了。
　　他想到一半，累得有些困，大概闭上眼歇了一会儿，忽地听到耳边有窸窸窣窣之声。
　　江折柳蹙眉抬眸，见到火光燃烧依旧，一旁那条小蛇的位置，坐着一个身上带伤的小妖。
　　小妖年约十二三岁，身上妖气并不浓烈，反而另有一股冲击性极强的气息。黑发黑瞳，此刻眼神惊慌地看着他，似乎江折柳下一刻就会杀了他似的。
　　江折柳伸手添了下火，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小妖怯怯地问道：“神仙哪里来？”
　　“我倒要问你。”江折柳拿了根树枝，拨弄一旁的火星。“怎么会在这里。”
　　小妖呆了半晌，哇的一下哭了，他在江折柳身上闻到很香的仙气，本能地觉得仙气这么重的人肯定不会伤他，抽抽噎噎地道：“有人要杀我，他们追丢了，我……我遇见这里，就躲进来了。”
　　江折柳点了点头，又拨了拨火：“为何杀你？”
　　他经常收留小妖，门下有许多妖物，那些小妖还说他身上有一股对妖亲和之气。只不过离开了凌霄派，想来都见不到了。
　　小蛇妖抹了把泪，道：“我叫常乾……我、我是半妖。”
　　常乾哭红了眼睛，坐姿乖乖巧巧的：“我母亲是妖，父亲是魔。魔界不容半妖混淆王族血脉，我哥哥下了令……要杀我。”
　　王族血脉？江折柳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妖界之中，有青龙朱雀两位真君联手坐镇，其后有各大妖族，蛇妖之中姓常者众多，并不稀奇。但魔界的王族血脉，身份却十分贵重。
　　江折柳道：“你哥哥是谁？”
　　他对魔界的记忆并不深刻，因为所打的交道并不多，只记得许多年前，魔界尊主曾带领王族子弟来过凌霄派相会，议定合约，随后便再未见过。
　　常乾道：“我哥哥叫闻人曦，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他背着小叔叔要杀我。”
　　江折柳点了点头，还是理不清他们家的豪门恩怨，而是平平静静地烤了会手，撑着下颔闭上眼道：“若有人来杀你时，你小声些，别吵醒我。”
　　常乾一时呆愣，傻乎乎地指了指自己，又傻愣愣地指了指对方。
　　江折柳发丝垂落，雪白一片，指尖却比发丝还要更白更冷一分，即便在火堆一旁，身上的幽微寒意也足以让人止步。更何况他身上仍有血腥气未去、更兼一股沉沉的病骨支离之感，仿佛一触即要碎了。
　　常乾本来还以为江折柳能救自己，可是察觉到对方身上仿佛也有伤后，心中一下就定了下来了。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小声道：“……我一定跑出去，我不给你添麻烦的。”
　　江折柳没动静。
　　柴火燃烧，发出哔剥的声响。
　　屋外还在落雪，大雪封住了山，寻常人更是难以上山了，外面有一些野兽的嚎叫。
　　月光投入窗棂，洒在脚畔。至天将亮时，常乾才迷迷糊糊地醒来，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
　　他抬眸一看，见到江折柳坐在不远处，在快燃尽了的火堆上温酒，酒似乎是药酒，带着一丝苦味。
　　“神仙。”常乾小心翼翼地道，“你做什么呀？”
　　江折柳试了试温度，随口道：“泡了你治病。”
　　常乾顿时呆住，不知道这是对方吓唬自己的，还是这位冷冰冰的神仙真要逮住自己泡酒。他脑海中一时出现的竟然不是下先手为强，而是不知道如何反抗才能不弄伤他。
　　毕竟这个病殃殃的大美人看上去一推就倒，要是自己反抗得太激烈，恐怕要会伤了他。这人从外表上看，就像是琉璃水晶做的，不一小心就要碰坏了。
　　常乾呆了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直到外头刚刚放晴的天忽然一变，再度风雪大作。
　　下一瞬，几只狰狞无比的魔撞了进来，将房屋的门撞个稀碎，嘶吼道：“常乾小儿，给我出来！”
　　魔族追杀至此，常乾立即身体僵硬，脸色惨白。他当即打算再逃之际，发现另一端的出口也被堵死，两端尽皆步步逼近。
　　魔气摧毁窗棂，让卷席而来的风雪扑灭了火星。
　　江折柳温酒的动作一顿，将酒移了过来，抬眸看向门口的浩荡魔气。
　　“常乾，我今日便宰了——”
　　最后一个“你”字还没出口，为首的魔族目光转了过来，话语骤然一停，彻底傻住，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他从地上爬起，结巴道：“江江江江……江仙尊，我我我我……我是良民，不是不是，我是好魔族，我……”
　　江折柳诧异扬眉：“你认识我。”
　　“认认认认识……”这魔族越是紧张，就越是说不好话，哭丧着脸道，“几百年前，我随主见过您。再知道您在这儿，给我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进、进来。早知道您……您收留他，我、我哪敢……哪敢乱来。”
　　江折柳不知自己修为尽毁的消息是否已传至魔界，随意地应了一声，指了指门框，道：“你给我撞坏了。”
　　那魔族眼泪都要下来了，英勇就义般地道：“江仙尊，这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你放过他们几个吧。”
　　在他身后的几只年轻魔族也从原型化为了人形，从青面獠牙变得年轻紧张，一个比一个青涩。
　　江折柳看他要哭了的模样，淡淡道：“给我把门修了，你们就离开吧。”
　　为首魔族如蒙大赦，就差给江折柳磕一个了，他猛地起身，招呼身后的几只魔族，噼里啪啦地开始忙活起来。
　　一旁的常乾早就看懵了，他看着江折柳喝了点药酒，随后又去收拾好的榻上睡着了，又看看正在忙于装修的一众大魔。
　　……怎、怎么回事。
　　只过了半烛香的时间，一个单薄简陋的小房屋，被重修成了上下两层复式结构的松木小楼，连家具都打了好几个，桌案躺椅，卷帘书柜，无不整整齐齐。
　　魔族装修队整理完毕，不敢吵醒仙尊，只是狠狠地瞪了一眼常乾，怒甩袖子，静悄悄地走人。
　　常乾：“……嘶。”
　　……好像傍上了个不得了的人物。
　　大魔带着身后的魔族出了终南山，才开始磨磨唧唧交头接耳。身后的两只年轻女魔低声道：“那就是江仙尊啊，怎么在这终南山……”
　　“你懂什么，这里是上一代凌霄真君的埋骨之地，仙尊是来看望恩师灵位的。”
　　“常乾那个小东西，怎么有这么好的命，我也想被仙尊收留……”
　　“想什么呢你，你是一只魔，江仙尊喜欢妖而不喜欢魔，这都不知道吗？”
　　“我知道，可我就是……我就是……”
　　“好了！”为首的大魔截断身后两人的对话，烦躁地道，“此行追不回常乾，无法向曦少爷交代。”
　　“曦少爷不过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尊主可没说要对常乾赶尽杀绝。尊主顶多是不管这人罢了。”
　　这句话像是提醒了为首的魔族，他摸了摸下巴，道：“尊主是半步金仙，仙尊也是半步金仙……我听说尊主一直都很想见见江仙尊，只不过仙尊行踪不定，才……”
　　“大哥的意思是？”
　　“咱们禀报尊主。”大魔拍板敲定，“以咱们尊主的威能，就算是凌霄真君、仙门首座，想必也能打个……打个……呃……”
　　在众魔的眼神质疑之下，首领咬了咬牙，道：“打个平手！”
　　他可是见过仙尊动手的，实在不敢夸口。
　　当年尊主还是魔界少主的时候，曾经向江仙尊请战，然后被一剑镇压了。
　　而那道剑伤，就烙在尊主心口上，久久不愈，结成伤疤。

3、第三章
　　江折柳再醒来时，见到的就是修建好的松木小楼。
　　上下两层，各有屏风卷帘遮挡，连家具位置都摆放得体面周到。之前生火的火堆已然扑灭了，换过来的是一个铜制魔器，只要向内添加一丝术法，便可以熊熊燃烧，驱除寒冷。
　　江折柳对着铜炉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无血色的手心。
　　一丝术法也没有。
　　他抬起眼，看到黑发黑眸的常乾正在屋里整理物品，将从终南山后采摘的白梅放进瓷瓶中，摆在窗边书案上。
　　常乾放好花瓶，转过身便对上江折柳的目光，他动作一抖，小心试探道：“仙尊？”
　　这是他从那只魔口中听来的。
　　常乾除了这里，也并无去处，而且他发现这位神仙可以保他的性命，自然不肯离去，眼巴巴地道：“为报仙尊相救，我愿意留在您身边……嗯……侍奉神仙！”
　　江折柳看了他一眼，敲敲铜炉：“把火生了。”
　　常乾听话地过去，注入一丝妖气，铜炉炉盖兽头一亮，内腹中立即燃起火焰，驱除了终南山大雪天的寒冷。
　　江折柳仍披着那件绒毛披风，雪白厚重，沉甸甸地笼罩着他。内里是一件看起来极单薄的仙袍，色调如淡墨荡开，毫无赘饰。
　　他白发垂落几缕，软软地绕在肩头。此刻伸手隔着一点距离贴近温暖，青白的指节被温得暖了一些，像是被火光映着的玉。
　　常乾又看得呆住了。
　　他盯着对方纤长的双睫，盯着他的面容……看了一会儿，常乾的脸慢慢地红了，忽然地收回了目光，干巴巴道：“仙尊，你、你要在这里住多久……”
　　“住到我死。”江折柳看了他一眼，“不用叫仙尊，我已不是了。”
　　常乾没能理解这句话，他紧张地扯着袖子，扭捏道：“那我能、我能叫你哥哥吗？”
　　江折柳的目光停顿了一下，从燃烧的炉火边转了过来，似乎想起了一些往事，过了片刻，才道：“……随你吧。”
　　常乾欢欣雀跃，觉得颇有依靠，高高兴兴地上楼去继续收拾东西了。
　　江折柳暖了一会儿手，才将身上的寒意尽数祛除。他伤重未愈，又无修为，虽然表面看上去尚且自如，但体内总会时不时地泛起疼痛。
　　只是他不在意罢了。
　　他身上带了一件储物法器，并非是他原本的那一个，而是不需要灵力术法也可以使用的、最粗浅普通的器具。江折柳用这香袋外表的乾坤袋装了些药酒、茶叶、拂尘，与一些书，别的就什么都没有拿走了。
　　屋外风声微动。
　　他又暖了一壶酒，倒至杯中，捧着瓷杯慢慢地喝了几口。
　　这是凌霄派平常的酒，是用来为修士保养道体而酿成的。江折柳平日里喝，只当水一般，但他如今道体毁坏，实际上并不该多喝。
　　药酒甚暖，只是第二杯入腹时，已激起沉重内伤。疼痛密密麻麻地从肺腑之间蔓延而去，宛若针扎。
　　江折柳轻轻地咳了两声，他其实没有预料到自己有脆弱到这个地步，下意识地单手扶住了床榻，握紧榻侧时，整个手背都绷紧了，指骨发出还未长好的响动，一重重的疼痛紧挨着，让他蹙紧了眉。
　　从逐渐紧密的咳嗽声中，他苍白无色的唇瓣上沾了鲜红，带得连双肩都跟着颤抖。
　　厚重披风从他肩头上滑落下来，露出雪白的薄衫。
　　风声微动，屋外的脚步声停了。
　　江折柳疼得厉害，没有顾及到这种细微的脚步声，他的手心全是冷汗，低低地喘匀了气。
　　窗外的男人不知道该不该进来了。
　　闻人夜没有想到他是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闻名于诸界的凌霄仙尊。
　　在他的记忆之中，只记得几百年前的那一剑，只记得他一身白衣站在凌霄派的登云台之上，身后浮云缥缈，冷冽如亘古不化的坚冰。
　　凌霄剑在他手中，就是一把绝世之剑。只有江折柳握紧它时绷直的手，才是这把剑毕生的归宿。
　　闻人夜伫立不前。
　　他记得江折柳，记得那时绚烂无比、铺天盖地的剑光，从四面八方夺光而成，汇为一剑。记得这剑光划过心口时翻涌而出的热切血液，烙下的陈旧伤疤，更记得对方抬眸望过来的那一眼——
　　几乎窥不出波光。
　　他年少成名，第一次折在他人剑下。
　　闻人夜为再次挑战他而来的沸腾血液，缓慢地冷却下去。
　　他是江折柳。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修补界膜与掌门更迭的消息，还没有传入魔界之中。在魔界眼中，凌霄派仍有那个世无匹敌的仙尊坐镇，仍旧是四大仙门之首，有江仙尊横压一世、震烁寰宇。
　　直至闻人夜亲临此地，见到他唇瓣沾血，蹙眉咳嗽的画面。
　　就在这位新任魔尊停在窗外时，江折柳擦拭掉唇上血迹，略微抬眸，正好跟窗外之人照了个对面。
　　随后，他就看着这只站在窗外的黑衣魔族陡然有些紧张。
　　“你是谁。”江折柳问。
　　闻人夜满身杀气、气势汹汹的来，被对方此刻状况冻退了一身的戾气，到江折柳抬眸问话之时，他那颗压在心口剑疤之下的魔心，开始毫无预兆地胡乱跳动，直接把他给跳慌了。
　　他还没有这么近地见过对方。
　　“我是，”闻人夜语调停了一刹，“……新来的邻居。”
　　江折柳沉默片刻，道：“终南山不曾有人居住。”
　　“所以是新来的。”闻人夜过窗推门，走近小楼内，将身上的漆黑长毛披风摘下，褪去了一身寒气，才坐到江折柳的对面。
　　眼前的魔族黑发束起、眼眸幽紫，俊美的外貌之中带着一些锋锐至极的杀伤力，即便是极度平和的情绪下，也能让人心生畏惧。
　　魔族的人形都是伪装出来的，他们的魔体才是出生时的样貌。
　　江折柳淡淡地看他一眼，将药酒推到一边，就着手边的铜炉烧水泡茶，道：“随你住，山也不是我的。”
　　闻人夜盯着他看，视线落在对方脖颈间的霜白肌肤上。
　　“只是，即便毗邻而居，也不要经常过来打扰我。”江折柳很少亲手泡茶，动作有些生涩，“也不必敲门，我整日睡觉。”
　　闻人夜想说什么，可是看到他雪白的长发，忽然又卡住了，只是视线越来越焦灼、越来越充满焦躁的情绪。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有多么强烈露骨。
　　江折柳泡好了茶，轻轻地吹了吹水面，才慢慢地问道：“我得罪过你吗？”
　　他不等对方回答，继续道：“你这眼神，好像想要杀我，或者是想要先奸后杀。”
　　闻人夜：“……先奸后杀？”
　　“对。”江折柳一边说，一边把滑落的披风罩在肩上，“我应该没得罪过你这个年纪的大魔，否则，当时我就会斩草除根，你没有命站在我面前。”
　　闻人夜仍旧看着他，随后道：“我不会伤害你。你不记得我么？”
　　江折柳看了他一眼：“我应该记得？”
　　闻人夜怔了一下。
　　很难描述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闻人夜能够走到今天，其实很大一部分都与当初那绚烂强横的一剑有关，跟眼前这个人有关。他是个修炼疯子，眼里只有不断地变强、不断地提升自己。他要强到接近他、超过他。
　　不久之前，闻人夜突破境界，成就半步金仙之能，从父亲手中接过魔尊之位，只是当时江折柳外出云游、行踪不定，无法寻找。他巩固了修为之后，正好得知对方在终南山的消息，怀着满腔烈焰和渴望而来，天意却只给他这一幕。
　　闻人夜目光下移，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肌肤毫无血色，透露出病恹恹的苍白之色。
　　烈焰熄灭，被眼前的冰霜覆盖住了。
　　江折柳只问了这一句，就不再继续，他虽然不知道眼前之人是谁，也对他没有印象，但确实能感觉到对方复杂的情绪之中没有杀意，只要没有杀意，他就不是那么在意细节。
　　手中的苦茶吹温了，江折柳低头喝了一小口，极度苦涩的味道流淌而过。但他却眉峰不动，十分习惯地喝完了一整杯，甚至还罕见友好地给闻人夜倒了一杯。
　　闻人夜接过茶水，心事重重地喝了一口，随即被这种强烈的苦味酽麻了舌尖，还呛了一下，他抬眼看着平静喝茶的江折柳，差点怀疑自己的味觉：“你怎么喝这东西。”
　　他一句话没问完，又压着焦躁问了下一句：“你病成这样，怎么还一个人在这里？凌霄派的人呢？还有你的头发……”
　　闻人夜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的恼怒从何而来，他平复了一下，伸手探过去，触上江折柳耳畔的白发。
　　发丝如雪，枯败而冰凉，几乎没有光泽。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江折柳慢慢地喝茶，挪出一只手来握住他的手指，将这只魔不分亲疏远近就乱碰的手带了回去，道：“自己打听去。”
　　他的肌肤温度偏低，和闻人夜的手接触之后，就更显得冷了一些。可是这无比短暂的接触，却让闻人夜的心口再次狂跳起来，像是刹不住闸的脱缰野马似的，在江折柳面前蹦跶争宠，完全违背理智地剧烈心动。
　　他像是被烫到了，猛地抽回了手。
　　如果这匹脱缰野马有地方撒欢，那片草原一定叫“一见钟情。”
　　怀疑自己见色起意的魔尊大人脑壳热得发烧，差点想把心头这只快要撞死了的小鹿挖出来，又怕血腥味吓到对方，才忍了忍，道：“你别乱碰我。”
　　江折柳静默了几息：“不是你先撩我的吗？”
　　“我哪有……”
　　“撩我头发。”
　　闻人夜话语一停，偃旗息鼓地沉默了半晌，看着江折柳在对面若无其事地喝着那杯苦得要命的茶。
　　对方身上有一股幽微的寒气，无论是否是在暖炉边，都由内而外地散发了出来。
　　闻人夜隔着炉火看他，心里的鹿都要蹦跶死了。看着他放下茶盏，眉峰蹙了一下，漆黑的眼眸中窥不到一丝光芒。
　　小鹿蹦久了崴了蹄子，什么乱七八糟的见色起意都消失无踪，就剩下疼了。
　　闻人夜吸了口气，想问他要不要跟自己去魔界，一句话还没问出口，楼上就传来明显的足音，还有少年稚嫩欢快的音调。
　　“哥哥，我把二楼都收拾好了！有一个柜子可以拿来放书，你要不要……”
　　常乾扶在楼梯栏杆上，话语戛然而止，呆呆地看着坐在江折柳对面的男人，大脑彻底宕机了，随后才声音发抖地道：“小、小叔叔。”
　　闻人夜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而是对江折柳道：“他叫你哥哥？”
　　“嗯。”江折柳根据常乾的称呼，将这几天的事联系起来，粗略地推测了一下眼前人的身份，点了点头。
　　闻人夜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收留常乾，沉吟片刻，道：“其实我也被追杀。”
　　连滚带爬轱辘下来的小常乾，凑过来的瞬间就听到了这句话，他傻不拉几地站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叔叔。
　　“我也没有人收留。”闻人夜丝毫没觉得这话有多不要脸。
　　常乾彻底懵了，看了看小叔叔，又看了看神仙哥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我也可以照顾你。”
　　闻人夜越说越靠近，到最后几乎只跟江折柳有几寸的距离，连呼吸都近在眼前。
　　江折柳睫羽微颤，淡淡道：“所以呢。”
　　“我跟你们一起住。”闻人夜道。
　　江折柳被对方身上颇有冲击性的魔气刺到，有些不舒服地蹙了下眉，道：“要是我不同意？”
　　“……先奸后杀。”男人看起来好像很凶的样子。
　　室内一时静寂，只有外界的丝缕风声逐渐变大，吹开了小楼的房门。
　　对方身上的锋锐魔气几乎彻底笼罩了过来，缠绕上他残破的躯体。江折柳静静地看着他，抬手抵住对方的眉心推了回去，道：“去把门关上，我冷。”

4、第四章
　　屋门闭合，寒风尽数被阻挡在外。
　　闻人夜未能在第一时间说服江折柳。
　　对方即便是到了这个境地，即便神色平静无波，却还是能轻轻一眼就牵制住他剧烈跳动的心脏，让他一丝强迫的想法都无法诞生。
　　闻人夜还真的当了他的邻居，建房子快得就在眨眼之间，不费吹灰之力。松木小楼一侧凭空现出一座小苑，两处居所的距离只有一墙之隔。
　　日光下移，渐渐又至日暮，天色昏暗。
　　常乾还在对他小叔叔的事情震惊，想了好久也没想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边给神仙哥哥收拾书籍，一边嘀嘀咕咕地道：“哪来的被追杀……哪来的无家可归……”
　　连常乾都觉得这个一向对他不闻不问的小叔叔心怀不轨。他与闻人夜虽有一层单薄的亲缘关系，但对方并未将他真正地视作亲人，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王族少主、新任魔尊，怎么能与他这个半妖相提并论。
　　反而是江折柳，两人虽然才只认识一天一夜，对方却已经救过了他的性命，还不嫌弃他的身份。常乾思考之时，都忍不住偏向着江折柳想，觉得神仙哥哥就算再厉害，如今却也是一副受了伤的模样，怎么能让那样的大魔陪伴在侧？
　　他放好了书转过身，正好看到江折柳的背影。
　　江折柳坐在藤椅上，外面的披风摘了下来盖在腿上，在灯烛之下看着一卷书。
　　他卸了发冠，雪白长发有些晃眼，在肩侧微微地晃动，透露出一股平和驯顺的味道。看书似乎看得很不认真，目光没有动，像是走神儿了。
　　常乾咽了咽口水，慢慢地凑过去，小声道：“哥哥？”
　　“……嗯？”
　　江折柳迟钝了一下，才抬眸看向他。
　　“你、你不会相信了我小叔叔吧。”常乾还是十一二岁的体态，介于少年与儿童之间，“我小叔叔根本就不是什么无家可归的魔族，他是闻人夜！”
　　江折柳“嗯”了一声，心平气和地道：“所以，他是什么身份？”
　　常乾睁大眼睛，似乎没想到江折柳不知道，连忙道：“他是闻人戬的长子啊。”
　　闻人戬……这次江折柳终于有些印象了，他对这位魔界尊主的记忆只有一点点，记得这位尊主并没有那么强烈的种族排斥之心，但城府深沉，是一只笑面虎。
　　江折柳点了点头，正好与心中的猜测相吻合，道：“原来是魔界的少尊主。”
　　常乾呆了一下，亲身体会到了两界之间的消息闭塞，连忙道：“不是，他已经……”
　　这句话只说出了三个字，房门骤然一响，男人的脚步声传入小楼。
　　“已经怎么了？”闻人夜从门口望过来，紫眸微暗，“在说什么。”
　　常乾顿时吓得神魂出窍，嗖的一声躲到了江折柳的身后，然后蹬蹬地跑上了楼，充满了做贼心虚的味道。
　　江折柳循声望去，见到对方一身玄色长袍，外面披了一件落满霜雪的血红大氅，氅羽一抖，上面的雪花瞬息之间便消融不见。
　　闻人夜边走边解披风的系带，将大氅挂在了另一边的椅背上，坐到江折柳的身边。
　　“又来做什么，好邻居？”江折柳不太用心地打趣了一句，随后把灯烛之下的书卷拿了起来，隔着毛绒披风放在膝上继续看。
　　“当然是来救济你。”闻人夜道，“你这么可怜巴巴的，像是被凌霄派赶出来的丧家之犬。”
　　真不会说话。
　　江折柳瞥了他一眼：“你有家可还，何必在这里。”
　　“我是因为你才在这里的。”闻人夜道，“我要治好你。”
　　江折柳翻书的动作停了一刹，轻轻地蹙了一下眉，半晌才道：“治不好的。而且，我如今很好，你的同情用错了地方。”
　　闻人夜坐在他身边，看着他雪白的纤长睫羽，在烛火的映照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还有他身上那股极淡极柔的气息，像是融化了的一层薄霜。
　　“我没有同情你。”他说。
　　闻人夜伸出手，指尖停在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寸，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随后又收了回来，道：“仙门首座，半步金仙。你已在道途顶峰，一朝为他人而全部失去，值得吗？”
　　看来闻人夜已经让人去打听过修真界发生的事情了，江折柳的事情瞒不住，再过几日就会彻底传开了。
　　江折柳继续看书，指腹随着目光移动，没有说话。
　　闻人夜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件手炉，也是一件魔器，只不过这个魔器珍稀少见，连注入术法都不需要，连凡人都可以自如地使用。
　　他将雕着各大凶兽的手炉放到江折柳的怀里，继续道：“你救的那些人，大多都是自私自利的庸俗小人，他们不会在意你的牺牲，只会索取你牺牲之后能够获得的利益……就比如你的师弟。”
　　祝无心的名声其实并不算太差，他是凌霄派的修仙天才，只不过常年被江折柳压了一头，万事都排在第二。无论是修为、相貌、心性、剑术，甚至是长辈的赏识，他都总是略低一筹。
　　当时祝文渊中了魔界秘术，危在旦夕，临终之时将江折柳和祝无心共同叫到榻前，当着所有长老的面，将掌门之位传给了江折柳，而非自己的亲生儿子。自此之后，祝无心的性格就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只是江折柳待他，永远如同对待自己的亲弟弟一般，千百年不变。
　　江折柳略微皱眉，但什么都没有说。
　　闻人夜把魔器调好温度，推进对方空闲的手里，触碰了一下对方指尖的一片冰凉。
　　“你知道凌霄派，乃至整个修真界，都在你的庇护之下安宁了多久吗？”闻人夜看着他道，“魔族天生凶残善战，为何宁愿年年定下契约，而毫无进犯之心。妖界两位真君，为何都愿跟你交好，两界所有冲突都交给你处置，连半个不字都没有，还有常年一声不吭的幽冥界……”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道：“江折柳，只要你在，总会有别的办法。可他们不值得你这样做。”
　　江折柳收拢了一下手指，被魔器上的舒适温度吸引了，缓缓地贴合上去，将视线从书籍上移开，看向对方，平静地道：“我变成废人，你应该高兴，而不是对我说值不值得。在我看来，一身残躯就能够卸下千斤之重担，摆脱无尽的苦海，是天降的好事，我应该庆幸。”
　　“你……”
　　“我不喜欢魔，就是因为你们的想法太多了。”江折柳道，“我不想再做天下众生心中的后盾，不想再撑下去了，也有错么。”
　　闻人夜话语一顿，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幽然紫眸之间有些闪烁，过了半晌，才低低地问道：“……你不喜欢魔？”
　　嗯？这是重点吗？
　　江折柳没想到他的关注点是这样，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能看着闻人夜露出隐约受伤的表情，握住了他的手。
　　江折柳看向对方的手，见到对方先是紧张地握住了自己，随后又绕过手腕抓紧，仿佛才想起正事似的，将一缕魔气从指尖灌入他手腕，渗入经脉之中。
　　对方一边探测他的身体情况，一边继续问道：“那你喜欢什么？”
　　江折柳：“……喜欢你。”
　　探进他体内的那一缕魔气差点暴走，险之又险地堪堪定住。冷酷无情的魔尊大人脑海空白，耳朵里都是嗡嗡的乱响，傻啦吧唧地看着江折柳，半晌才道：“喜欢我……”
　　他还没趁虚而入，还没培养感情，还没撬走修真界的墙角，怎么就……
　　“喜欢你话少一点。”江折柳淡淡地道。
　　闻人夜脑海里已经在想以后的第十八个孩子取什么名字了，随后所有的绮思都被这几个字劈得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地的玻璃残渣。
　　探入他体内的魔气停顿了良久，收拾好了心情，才继续探查下去。
　　闻人夜越了解他的身体状况，心头就越往下沉。江折柳体内的经脉都混乱地搅成一团，到处都是伤，元婴碎得几乎看不出样貌，而元神……即便不去探查，也知道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胸腔里一阵抽疼，难以相信这个人竟然会变成这样——他跟祝无心有同样的认知，他也一直都觉得江折柳强横无比、不可匹敌，觉得他无所不能，万众仰慕对他来说，与世间的微末尘灰无异。
　　他的所有锐气都用在了这上面，想要跟他争锋、与他并肩，甚至超过他。
　　但是现在……
　　闻人夜慢慢地移开手，看着对方霜白的手腕和指尖，沉默后道：“……都这样了，还这么能忍。”
　　他的话语停了停，没有得到回音，便转移目光朝江折柳看了过去。
　　对方手中的书卷停在了中途翻开的那一页，再也没有动过。他在藤椅上变换了一下姿势，侧躺着闭上了眼，白发柔软地散落在肩头，睫羽纤长。
　　灯火融融地映照而过，照亮他线条流畅、略显瘦削的下颔，还有苍白的肌肤。
　　有这么一瞬间，闻人夜忽然觉得即便是脆弱不堪的他，也是人间赠予自己的一份礼物。
　　江折柳出现在自己的眼中，本就该让人珍重至极。曾经的他，是凌霄剑的主人，是令四海为之俯首的仙门首座，寒如剑锋，冷冽似刃上冰。而如今，他只是随意便能握化了的雪，松散柔软，却不会留在任何人的指间。
　　闻人夜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道：“睡着了？”
　　对方没动静。
　　他伸出手，想要将他看到一半的书抽走，把他抱到床榻上去，却从书籍上得到些微抗拒的阻力。
　　江折柳将书卷放进怀里，低低地道：“……我一会儿看。”
　　“你不是困了么。”闻人夜拎起自己的披风，将他身上那件换掉。宽大的血色大氅可以从肩头将他笼罩住，但比被子要轻好多，不会让人不舒服。
　　江折柳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在大氅之下的温度渐渐温暖过来时，才声音很轻很轻地低语道：“……别跟我讲话……我好累。”
　　以闻人夜的修为，自然能听得将这句话清清楚楚。他坐在江折柳旁边，看着灯烛摇晃，听着夜风过窗，感受到对方睡着时缓慢的呼吸声。
　　一切都静谧至极。
　　闻人夜不知道他对自己哪来的信任，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有过信任，他只是……只是什么都不在乎。
　　所有的使命都完成了，他从小到大的责任和意义到此结束。从前的江折柳，仿佛都是为凌霄派、为修真界而活，到了这一步……他终于可以为自己活着了。
　　所以，他什么都不在乎，在困倦的时候能够安然入睡，就是人世中最安逸的事。
　　闻人夜坐在一旁看着他。
　　烛火低微，四周静谧。
　　无限温柔。

5、第五章
　　妖界。
　　妖界中央有一座万灵宫，正是妖族两位真君的居所。万灵宫建筑于巨木大树之间，由树木藤蔓缠绕，颇有自然之灵韵。
　　此刻，万灵宫内的小妖们低眉顺目，噤若寒蝉。
　　“他的话也能信？你又不是不知道祝无心的德行？！”
　　赤发红衣的男人暴躁拍案，掌下的灵木案震颤不已，纹路横生，下一瞬便四分五裂、沦为齑粉。
　　男人外貌约二十五六岁，眉峰间有一道赤红的朱雀凤鸟印记，丹凤眼，眼型内勾外翘，生得俊美凌厉。赤发红眸，衣衫之上尽是醒目一片的火红色泽，肩缀凤羽，衣袖上都带着金色的纹路图案，夺目无比。
　　“那帮劳什子仙门正道，也是一群废物，这么多天都找不到人，要是出了什么事，我非踏平修真界，宰了祝无心不可！”
　　烈真愈发暴躁，骤然起身，在万灵宫内徘徊不定，越骂越上火，最后将腰间的烈焰剑抽了出来，转头就要走。
　　“你给我回来。”
　　一旁座位上的青衣女子缓缓喝茶，瞥他一眼，道：“你去斩了祝无心，若折柳回来，第一个绝交的就是你。”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般，狠狠地浇在了朱雀真君的头上。烈真反复踱步，眉头锁得死紧，随后一剑劈到万灵宫内殿的地面上，咬牙道：“我不杀人，我去找他。”
　　“修真界这么多人，也没找到折柳在哪里，你去就管用？”青霖又喝了一口茶，“你知道他会去哪里吗？”
　　烈真握着手中长剑，心头比火烧还炽烫焦躁几分，连同肩上的凤羽都跟着往外飘火星，在半空中闪烁生光。
　　“那你说，他会去哪里？”烈真皱着眉道，“他离开凌霄派……还能去哪里？以他毁坏过的身体，去哪里不都要受苦？”
　　青霖长发挽起，用一只龙形玉簪束起，眉目如画，语调平平：“我觉得你倒是应该担忧，以好友的美貌，去哪里不会很危险。”
　　平日里江折柳修为在身，就算他们两人加起来也只能稍胜半筹，单打独斗根本无取胜之机。过于强横的实力庇护了他的容貌，让江折柳在顶峰之中，众人只敢议论他强，而不敢说他美。致使烈真一时忘记了这茬儿。
　　以他好友的美貌……
　　烈真脑海里“嗡”的一声，想把祝无心大卸八块的心再度浮现，狠狠道：“等我找回折柳，一定劝他不要心软，帮他杀了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你虽然说他忘恩负义，我倒觉得，祝无心未必就肯让折柳涉险。”青霖道，“祝无心虽心胸狭窄、暗中嫉妒，但他对自己师兄却极度信任，他心思复杂，说不准是想把人藏起来，再……”
　　青霖说到一个比较危险的设想，让烈真周身的火焰又燃烧了起来，刺得人浑身发烫。
　　她连忙改口，道：“那小东西未必懂得自己的心意，你别乱想。我倒是觉得，祝无心能够放心让他去、而折柳又愿意前往的，只有……前任凌霄真君的灵冢。”
　　烈真得此一语，焦躁步伐顿时止住，思索了几息，道：“终南山？那地方一年有半年下雪，山精野怪甚多……”
　　“嗳——”青霖拍了拍衣袍一角，截断他话语，分析道，“终南山是一个极好的灵地，所以折柳才会选择这里埋葬恩师，上面的山精野怪虽多，可都是滋养灵力而生，少有凶妖，何况，你忘记好友是个什么体质了么？”
　　她不说还好些，一提及此，烈真的尾羽都要炸了：“天灵体，什么阻碍人修行的破烂体质。”
　　天灵体虽然罕见，但却并不是什么让人天赋奇绝的体质，它似乎只会出现在男人的身上，特点是能够吸引周围的生灵，很容易产生亲和力，这也是江折柳虽然为人冰冷寡言，但却极其招小妖喜欢、被许多后辈同修无意识亲近的原因之一。但这个体质同时也会阻碍修行，使入体的灵力太过活泼、难以掌控，想要控制精妙，要付出比常人多出几倍的努力。
　　众人皆说他是天才，但殊不知，这句评价才是对他所经历过的一切，最大的轻视。
　　“倒也不算破烂，起码那些山精野怪，常态之下，是不会伤害他的。”青霖想了想，又道，“只是所有有关于这体质的记载，都劝诫后来者断情绝爱，不知道是为什么。”
　　烈真哼了一声，道：“都是些狗屁记载。”
　　青霖熟知对方的心思，自然知道他暗中想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便道：“如此说来，折柳倒很可能真的在终南山，你还不前往，是等别的小妖捷足先登么？”
　　她的话只提醒到一半，这只脾气暴躁冲动的朱雀已然化为原型，飞出万灵宫，照得妖界一半穹宇都通红鲜亮、满目华彩。
　　青霖翻了翻书，看到她所说的记载之处，又沉思了许久。
　　……到底什么样的灾厄，才会让记载者不得不含糊其辞来警醒后世？而所有记载过的天灵体，竟然都像记载者所警告的那般，断情绝爱，终身没有伴侣。
　　————
　　终南山。
　　松木小楼与一旁的竹苑，纵有一墙之隔，也几乎形同虚设。
　　闻人夜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像是囤货的松鼠一般，把松木小楼上下都塞得满满当当，有什么用得上的用不上的东西都拿过来，几乎给江折柳一种他在筑巢的错觉。
　　冬日未过，又是一个小雪天。
　　江折柳身上的披风被闻人夜给换掉了，围了一件魔界产出的深色披风，绕颈的软毛十分轻柔，江折柳还算喜欢，只是上面带着一股闻人夜身上的气息，像是松柏的味道，他闻得久了，就会失去分辨的能力，连闻人夜靠近身边时，也不能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窗外一直在下雪，常乾化成小蛇窝在江折柳的脚边。
　　或许是温度下降的缘故，黑色小蛇一开始还是在他的脚边趴着，后面忽地爬动了起来，沿着江折柳的衣摆缠上来，轻轻地卷尾，缩进他的怀里。
　　江折柳看书看到一半，被凉丝丝的小蛇冰到了，他扫过去一眼，看着常乾乖巧地模样，犹豫了一下，没有拂开。
　　他一直都非常招动物精怪的喜欢，越是亲近自然的物种，就越容易觉察到他身上的亲和气息。就比如他跟妖界两位真君相见的时候，青龙真君青霖曾经意味深长地跟他说：“第一次见你，就差点被迷得神魂颠倒。”
　　他也是到那个时候，才知道自己身上的味道对于妖族而言，效用十分强烈，就像是猫薄荷之于猫，哪个小妖精都想上来吸两口。
　　他当猫薄荷习惯了，自然不觉得常乾凑过来有什么，仍旧继续看书。然而只看了两行，终南山的天际骤然从一片乌黑阴沉染红，染成败血般凝涸如死的暗红。
　　暗红渐渐褪色，变为铁锈红，随后，一只鲜艳如血、周身火焰缭绕的朱雀从天际冲了进来，啪地一声把松木小楼的房门撞得稀碎，眨眼之间便到眼前。
　　江折柳抬眸望去，见到烈真赤红的眼眸直直地望过来，内中的情绪复杂又强烈，看到他没缺胳膊少腿时才松了口气。
　　江折柳只来得及把怀里的小黑蛇扔出去，就被这只从妖界飞过来的朱雀俯身抱住了，强健的心跳隔着衣衫剧烈响动，震得人的体温都跟着上升。
　　“你怎么能做那样危险的事！”烈真抱实了他，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然后却又做贼心虚地把对方放开，伸手碰了碰他雪白的发丝，手指尖都颤了一下，然后才滚动了一下喉结，着急道，“你跟我回妖界吧，祝无心那个混小子是不是做坏事了？你别再护着他了，我会帮你恢复的……”
　　江折柳完全没有听后面这几句，而是静默了几瞬，道：“……我的门。”
　　……又坏了。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委婉地提示对方赔他一个门。
　　就在他思考这个问题的短暂时间内，破损的小楼木门旁边，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的烈真话语骤然一顿，感觉到一股针锋相对的杀意，慢慢地站直身体，转过头看向门口。
　　一只黑衣紫眸的大魔步步走近，他似乎是随手拧了拧手腕，伪装成人形的手指骨节凸出，从连接处生出倒拔的骨刺，连带着漆黑尖锐的指甲，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戾气和杀机，但却在走近江折柳身边时尽数消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魔就是魔，魔体永远都是狰狞可怖的。
　　烈真转过身，站在了江折柳的身前，赤眸中火焰燃烧，眸中宛若腾起一阵沸动的岩浆，他勾了勾唇，语调里全都是敌意：“你怎么在这里？”
　　他也是最近才知道闻人夜顺利突破，成为半步金仙，执掌魔界之事。如果是从前，他还可以跟闻人夜交手，可是现今，他并无把握。
　　而且按照消息的正常传播速度，也应该是最后到魔界才对，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终南山别无他物，只有他好友的风姿貌美可图。
　　烈真几乎一瞬间就找到了答案，他阻拦在前，心中自动把闻人夜划进情敌一栏，低手按住腰间的烈焰剑。
　　还不待他抽剑拔出，就听到身后江折柳的声音。
　　“烈真？有些热。”
　　烈真身上的体温会随着情绪变化，此刻他极度紧张，情绪迫切，温度几乎超出了常人的容忍范围。以往的江折柳寒暑不侵，自然感觉不到他身上有多高的温度，但如今，这个温度已经超出了界限。
　　这几个字语气并不重，却把烈真所有的思维和准备全都打乱了，精神猛地一松。
　　温度骤降，随后，那只大魔伸出手按着肩膀，把他推到了一边，力道重得险些捏碎了朱雀身上的骨骼，发出清脆的崩裂声。
　　闻人夜若无其事地坐在江折柳身畔，仿佛刚才差点捏碎这只鸟的人不是他一样，对着江折柳道：“我将终南山后的温泉清理了出来。”
　　“辛苦了，好邻居。”江折柳照常这么称呼，又看了一眼在旁边的烈真，“你们认识？”
　　闻人夜连眼神都没挪过去，随意地舔了舔唇，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说不准什么时候动手的暴戾危险感：“见过一面。”
　　江折柳点了点头，跟烈真道：“我在此处一切都好，不必回去，也无需去妖界叨扰。”
　　烈真耳后竖起的一簇赤红羽翎颤动了几下，皱眉看着江折柳的模样，口不择言地道：“你这也算一切都好？你这邻居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不怕他吃了你？！”
　　江折柳还未回答，闻人夜从旁冷笑了一声，语调寒气四溢：“朱雀真君，说别人之前，先照照自己的品种。”
　　烈真被他一句话说中心事，肩头凤羽边的火星又冒了出来，猛地一掌拍在案上，看待闻人夜的眼神就仿佛在看另一只没照过镜子的癞蛤.蟆。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一旁传来几声很轻的咳嗽。
　　这声音很淡，几乎像是没压制住时低低的闷咳，却还是把两人的神智一瞬间拽了回来，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全都清醒了。
　　江折柳刚刚被烈真的体温引起旧伤，本来以为可以忍耐下去，但还是压抑不住地表现出来了一些。他擦掉唇角的一点鲜红，五脏六腑都又烧又痛。
　　但他只是蹙了下眉，没有过多的反应，随后见两人不吵了，才示意了一下被破坏掉的门口，道：“小朱雀，你把我的门碰坏了。”
　　“不就是一个门吗？妖界的万灵宫都让给你……”
　　“给我修门。”
　　“你等半刻钟，我马上修好。”

6、第六章
　　烈真修门的速度倒是很快，的确只需要半刻钟，松木小楼原本的门框全都换成了妖界的万灵石，附带朱雀真君的个人审美，炫目张扬，一眼便知名贵。
　　之前被扔下去的常乾也变回了人形，一会儿看看赤发凤羽的妖族真君，一会儿看看黑衣血氅的魔尊小叔叔，然后再紧张地看一眼低头喝药的神仙哥哥，感觉自己仿佛处在奇妙的旋涡中心。
　　小少年蹲在药炉旁边，将剩余的药渣倒掉。然后接过江折柳手中的碗。
　　这药是很平常的药，普通到了像是世俗凡人才会喝的那种粗陋药方。但江折柳现今却只能服用这种，他无法承载灵药之中的灵气，他的道体破碎不堪，像是一个处处都是漏洞的筛子，灵气四处溢散，一丝都留存不下。
　　闻人夜曾经问过药方，知道这是江折柳自己写的方子，也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并没有擅自更换。
　　这药也没有什么其他的用处，只不过是止痛而已。
　　江折柳太习惯苦味，即便是喝完了一整碗药，也都感觉不到太强烈的苦涩。他随后又喝了一口茶，看着对面还在不知道生什么闷气的烈真，慢悠悠地开口道：“妖界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朱雀真君压着火，看了他一眼，一见到他雪白枯败的发丝和漆黑无光的眼眸，心中所有的恼火像是沉进了冰窟里，连一点火星儿都冒不出来了。
　　“……今日才知道。”
　　“那还不算快。”江折柳淡淡道，“你能找到这里，应该是青龙教你的。我想颐养天年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好不容易等到满头白发的时候，你还要过来打扰。”
　　烈真满腔的话语都被噎住了，闷闷地拖着座椅上前，伸手去抓他的手腕，一边探知经脉，一边道：“你就是要气死我。你隐居就隐居，还要跟一个魔混迹在一起……”
　　“不然，你把他打出去？”江折柳随口提议。
　　闻人夜从旁静听，露出难得的礼貌微笑：“来。”
　　烈真赤红长发周围都开始凭空炸火星了，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闻人夜，转过头跟江折柳道：“等我跟青霖一起来，一定能救你。”
　　江折柳看了他一会儿，道：“你跟青霖联手，也能修补界膜。自然之灵修补起来，比我更容易。”
　　烈真的动作骤然停顿了。
　　“界膜破损，先抽取的是修真界的灵气。妖界想要等到修真界衰败、万物覆灭之时，再一举攻占，随后再着手修补。或是……你们在等我。”
　　四下静寂，连呼吸声都低微。
　　“我的重伤，本就在你意料之中。这对于妖界而言，百利而无一害。”江折柳掸了掸袖子，将手腕从他指间抽了回来，“修真界连通人间，有万亿生灵。好友，阳谋在前，我不得不入。”
　　烈真迟钝地虚握了一下，却没能挽留住他的手，而是触碰在了雪白单薄的衣袖上。
　　“折柳，我……”他慌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我，我也没想到会、会这么严重……”
　　“所以。”江折柳道，“我现下是什么样的，你已经看到了，免同情，勿愧疚，你我立场不同，我不怪你。”
　　烈真愣愣地看着他，赤红的眼眸里尽是慌乱，仓促地探出手又抓住了江折柳的手臂，连忙道：“我不是同情你，我是……其实我……”
　　他憋着的话哪里敢说出来，火焰似的心都被冰冻住了，脑海中前所未有地清醒：“我给你留一个护体灵印，我怕你会被欺负……”
　　他的话还没说完，江折柳只是很轻地蹙了一下眉，眼前的这只小朱雀就被一只手拎了起来。
　　闻人夜的手指随意一转，骨节边缘的倒刺就会展现出来，显示出一半的魔体，从小臂到手指都露出狰狞的外貌。魔气凝聚的手指攥住了烈真的衣袍，骨刺几乎压近喉咙边。
　　“我在这里。”闻人夜漠然道，“不会有人伤他。”
　　就在朱雀火焰腾空燃烧的下一秒，闻人夜撤手旋身，魔气如利刃般狂涌而过，把烈真反手掼到地上，砸碎了他肩背上空心的骨骼。
　　骨裂声渐渐清晰。
　　腾飞的火焰包裹住朱雀真君的身躯，那双鲜红眼眸抬眸之际，就对上了闻人夜化为魔形的指尖骨刺。
　　几乎刺穿他的眼睛。
　　就在骨刺当着他面前寸寸迫近之时，一旁喝茶的江折柳放下了瓷盖，道：“好邻居，药好苦，有甜食么。”
　　闻人夜的动作刹那停顿，随后，整个魔形烟消云散，恢复成人类的小臂和手掌，转过头看了江折柳一眼。
　　江折柳仍旧神色寻常，他的眼眸一片漆黑，里面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去。却又一身单薄雪衣，枯败长发，像是随时都会在指尖融化掉。
　　闻人夜身上的戾气缓慢散去，杀机松懈。他不再理会这只妖族，而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盘蜜饯，却没有递给江折柳。
　　江折柳看着他站在面前。
　　“苦的是药吗？”
　　短暂静默过后，江折柳道：“当然是。”
　　“说谎。”闻人夜拿起一块蜜饯，递到了江折柳的唇边，“你根本尝不出来什么东西是苦的。”
　　这盘蜜饯他已经准备很久了，从见到江折柳的第二天起，他就把这人当成了一棵病弱的柳树苗，觉得他喝药会苦，觉得他会皱眉、会反感，这时候就可以喂给柳树苗甜甜的东西。
　　但对方完全不是这样的。
　　他喝药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没有与苦相连的味觉。
　　苦的是他的心。
　　江折柳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蜜饯，道：“你们魔界都是这么喂邻居的？你……唔。”
　　他被塞进嘴里一个，果实用糖腌制过，甜得要命，很少尝到的甜味在他舌尖上蔓延开来。
　　随后，闻人夜俯下身，注视着他道：“你苦心经营这么多年，认识得好友都是这幅德行？”
　　江折柳想说这是妖界的双王之一，结果嘴里这口蜜饯还没咽下去，就看到闻人夜把小朱雀拖了出去，力道大得吓人。
　　朱雀真君的骨骼都是中空的，他身体很轻，以攻击力为长，浑身烈焰护体，即便是闻人戬亲至，恐怕也不能这么容易地制服他。
　　魔界的少尊主……江折柳看着他的背影，想到“后生可畏”四个字，想笑一笑，可是随后又想到修真界的后辈、想到他从小养到大的师弟，却又笑不出来了。
　　唇间甜味犹在，他抬起茶盏喝了一口，蹙了一下眉尖，似乎是第一次感觉到这是一杯很苦的茶。
　　如果没有尝过甜味，他原本并不这么觉得。
　　————
　　烈真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化为朱雀鸟，落在了松木小楼外的古木上。
　　室内挑了一盏灯，灯火明亮。
　　常乾一边将终南山上采回来的药材分类，一边悄悄地看着一旁看书的神仙哥哥，踌躇了一会儿，才道：“哥哥？”
　　“嗯？”
　　江折柳应了一声，问道：“怎么了。”
　　“我今天在山下听到一些人讲话，好像在找哥哥。”常乾低着头道，“他们说整个修真界都找不到，都要急死了。”
　　江折柳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他们着急，只不过是没有眼见为实，才急迫相见而已。所有看似恭敬的话语都是借口，有些仙门正道的内心，比与他立场不同的小朱雀差远了。
　　常乾似乎是觉得这个话题不好，又连忙换了一个：“我在山下认识了一只小鹿，他说他无家可归，我想着要不要……”
　　他一边说，一边谨慎地抬眼看了看江折柳，继续道：“愿意来侍奉您左右，只要哥哥能偶尔指点一下他的修行。”
　　江折柳点了点头，对于鹿妖的印象一直都很好，随口道：“既然如此，你就领他过来吧。”
　　常乾兴奋地点了点头，似乎觉得多了一个玩伴。他外貌仍只是十一二岁的男孩，心理年龄也不是很大，在江折柳眼里，不过还是个贪玩的孩子。
　　江折柳并不在意几只小妖过来，他以前也经常收留一下无家可归的小妖。何况这里是终南山，钟灵毓秀之地，是罕见恶妖的。
　　他看书看得累了，有些犯困，正当稍稍走神之时，一旁的烛火被人挑亮了，一股类似于松柏的气息弥漫过来。
　　江折柳抬起眼，看着他的好邻居自然无比地拉过座椅坐到他对面，眼神像是这辈子没吃过饭似的，充满了强烈的……食欲？
　　江折柳拿不准，低头看了看自己，回忆了一下魔界王族的食谱，开口道：“饿了？”
　　“……没有。”
　　江折柳卷起手里的书，敲了敲闻人夜的手背，道：“那我就更不明白，你在我身边，到底是所求为何？”
　　他停顿了一下语句，继续道：“我修为尽废，你已探查过了。身无所有，一贫如洗，连法器都用不了，你也一一看在眼中，难道我江折柳如此大的威风，让你不肯放下提防，却又不肯一杀了之吗？”
　　闻人夜身上对他一丝杀意都没有，这一点，他还是能判断得出来的。
　　江折柳说到这里，自己也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又看了他片刻，沉吟道：“就算是想吃了我，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
　　他如今这勉强维持的身躯，大约随便折腾两下就要碎了，闻人夜应当还不想弄死他。
　　对方听他最后一句话，脑海中已经从“一顿饭”，蔓延到“每一顿”了，但回过神来，正好见到江折柳黑漆漆的双眸盯着他，他心中的黄色片段顿时无影无踪，像是被一股微薄而隐蔽的寒意覆盖住了。
　　闻人夜神色凝滞片刻，随后道：“我要养好你的身体。”
　　江折柳默不作声地看着他，雪白的睫羽在灯烛的映照下近乎透明。
　　“然后跟你一决高下。报当年输给你的一箭之仇。”
　　闻人夜说得无比执着，看起来也极度坦诚。
　　江折柳看了他很久，都没从对方的眼神之中看出任何一点虚伪的意味。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这只魔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那时被凌霄剑横劈过来的剑疤隐隐发烫，连同他年少的惊鸿一瞥，眼前的痴心妄想，都跟着逐渐地升温、逐渐地燃烧了起来。
　　闻人夜紫眸发暗，执着到有些过分地盯着他。
　　江折柳打败过的人太多了，他其实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赢过闻人夜，但并不妨碍他觉得有趣。
　　他这么多年来，提携过很多后辈，其中最争气的就是无双剑阁的少阁主金玉杰，可即便是他，也没有像闻人夜这样，对自己的昔日一败念念不忘。
　　江折柳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可我不想医治。”
　　闻人夜心中的火焰骤然一滞，余温滚烫地贴上喉咙，把他原本准备的话都烧断了。
　　“能选择生死，是我这一世以来，所剩不多的自由。”
　　“可是……”
　　江折柳止住了他的话语，继续道：“但为了你这个有趣的邻居，我会尽量晚一点离开。”
　　闻人夜心都悬到嗓子眼了，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这口气，他握住了江折柳的手指，叩得紧紧的，慢慢地道。
　　“为了看着我？”
　　“嗯。”江折柳道，“看看魔界的未来。”
　　或许，也将是天下的未来。

7、第七章
　　次日清晨，常乾还真的把遇到的那只小鹿领进来了。
　　江折柳才洗漱过后，长发未束，想着等冬天过去要在终南山种什么……他想到一半，便听到小楼外哒哒的蹄音。
　　随后，一两声欢快的敲门声响了起来，随后常乾开了门，领进来一个头上生双角的少年，看上去似乎比常乾要大一些，外貌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眼睛又圆又亮，长得充满了灵气。
　　他只探头进来一扫，就将目光停驻在了江折柳身上，上下看了看，然后眨了眨眼，开口道：“神仙哥哥！”
　　江折柳看着这只面容娇俏的小鹿，听到常乾积极的介绍道：“这是我哥哥，是在终南山隐居的神仙……这个是阿楚。”
　　阿楚站在江折柳面前，头上的双角是半透明的，顶端之处还遍布着淡淡的红血丝，似乎还未长好，仿佛一触就会很痛的样子。小腿之下还未幻化完全，仍旧是一双小鹿的蹄子。
　　“神仙哥哥。”阿楚眼睛亮晶晶地凑了过来，好像比常乾的胆子大了许多，“你长得好好看，比我想得还好看。”
　　江折柳注视了他片刻，看着阿楚脸上真诚无比的神情，静默了几息，随后道：“你要在终南山修行？”
　　阿楚认认真真地点头，道：“我会好好侍奉哥哥的。”
　　江折柳道：“我修为尽毁，病体虚弱，并非昔日之仙门首座。你在我身边，或许什么都得不到。”
　　“只要神仙哥哥能偶尔指点阿楚修行就好了！”小鹿眨了眨眼，像是无意般地凑得更近，纤长的眼睫毛完全地展现在了江折柳的眼前，气息缓慢而贪婪地铺展过来，满脸都是乖顺。
　　他表现得还不错，纯洁得挺像那么回事儿的，用来对付常乾这种年岁不大的小妖简直轻而易举。但在江折柳的眼中，却还做不到让人相信。
　　不过江折柳并不在意这一点，就像是能够容忍闻人夜当他邻居一样。他对于很多事都是“还行”、“可以”、“都挺好”的态度，足以包容一只似乎有点目的性、但看起来又没什么危害的鹿妖。
　　江折柳点了点头，正要说下去，抬眸便见到闻人夜推门进来。这只魔还是一贯的模样，衣袍一片玄黑色，眼眸渐趋暗紫，衣角上的图样用了血色的纹路，充满妖异之感。
　　松柏的味道环绕而过，挟着刀兵征伐之气从对方的身上传递过来。
　　闻人夜见他似乎才醒不久，十分随意自然地从常乾手中拿过了发梳，指端触上江折柳垂落的雪发。
　　落指冰凉，带着一股很淡的寒意。
　　他这动作实在太顺畅了，顺畅到了连魔尊大人自己都紧张得后知后觉，等到握紧对方发丝后，才发觉这是自己第一次给江折柳梳头发，他身为一界之主的说一不二顿时消弭无踪，心脏跳动得一下就活泛起来了，有一种听起来很丢人的怂劲儿。
　　——要是梳不好，怕不是要被昔日之劲敌嫌弃。
　　还有……扯痛他怎么办。
　　闻人夜的动作比脑子转得快，虽然脑海里是乱七八糟甚至有些可笑的瞻前顾后，手上的动作却一点儿都没慢。江折柳担心不过两秒，就被好邻居束好了雪发，用玉簪穿过了银冠。
　　闻人夜一边加强动手能力，一边抬眸看了一眼那只鹿妖，问道：“这是谁？”
　　“来寻我收留的小妖。”江折柳道。
　　玉簪过冠，那股似有若无的寒意更重了。闻人夜俯首靠近了一些，低声道：“那我呢，还不收留我。”
　　他说话时的气息和松柏味道蔓延过来，扑得耳尖发热。
　　江折柳伸手揉了一下耳朵，指了指身边的闻人夜，一派平静地跟阿楚道：“女孩子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这种穿黑衣服的一般都是坏人。”
　　这只是一句玩笑，但比起妖来，他一向不太喜欢魔界之人，世所共知。
　　闻人夜分外配合：“是坏人。”
　　阿楚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角，道：“可是……可是我是公鹿啊。”
　　江折柳低头慢慢喝茶，伸手将昨夜未看完的那一本抽出来，随口道：“男孩子也要小心，有些坏人就喜欢男孩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某个“坏人”心念一动，忍不住看了看喜欢的男孩子。
　　阿楚呆了呆，看上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后凑上去看了看江折柳在看什么书，见到上面写着什么“七个哥哥一个妹，给我往死里宠”，脑海中顿时卡了壳，喃喃道：“难道修真界也有看世俗读物的癖好？”
　　江折柳并未遮挡，随手翻了一页，道：“你也看过这种读物？”
　　还不等阿楚回答，一旁的闻人夜越听越不对劲，他从江折柳手中取出了看到一半的书，先是扫了一眼内容，怔了一下，然后转而翻到封面。
　　封面写着《仙道含灵术》五个字。
　　闻人夜动作一顿，想到这几日见江折柳看什么《符咒全解》、《养心术》……他将书交还给对方，挑了下眉：“你看的这些……内容怎么全是民间话本，不应该是仙道典籍么？”
　　江折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什么仙道典籍，这是我包的封皮。”
　　闻人夜眉峰一皱：“……你包这个做什么？”
　　“自然是用来读的。”江折柳甚为奇怪地看着他，仿佛在说理所当然之事，“这些民间话本的封皮都很直接露骨，我在凌霄派收藏话本，若让弟子们看见了，岂不是会让年轻弟子心生好奇、耽误修行？”
　　江折柳说得太平静正常了，仿佛没觉得自己的谨慎考虑有什么问题。
　　闻人夜一时卡住，竟不知道说什么好，随后便听到江折柳语调清淡地道：“过了晌午，我去温泉沐浴。劳烦好邻居照看阿楚跟常乾。”
　　闻人夜注视着他单薄的身躯，鬼使神差地道：“好邻居觉得，还是你更该有人照料，看起来一推就倒。”
　　一推就倒？
　　江折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随意道：“摔倒了我就不起来，讹你魔界千万灵玉。”
　　他只是一句调侃，没想到却在下一刻对上了一双深紫色的眼眸，直接且执着地注视着他，好像真的上心了似的。
　　“……千万灵玉就可以吗？”
　　江折柳稍稍一怔，觉得他靠得太近了，低头掩唇轻咳了一声，掩饰对方的气息纠缠过来时，沾在手背上稍显不寻常的温度。
　　“玩笑你也信。”
　　他的声音一向都冷淡，只有在偶尔说笑的几句话中才能让人感到放松和温和。但在这个时间段，他的整个人已经不再绷紧了，这种松懈之后的态度，比当年持剑镇凌霄的江折柳，平和了何止千万倍。
　　这只魔不退反进，感觉到对方身上孤冷清幽的寒意，像把他浑身上下的炽.烫都镇压住了，但闻人夜还是靠得更近，语声低微地道：“你说我就信。”
　　————
　　终南山后有好几处温泉，因山上少人烟，几乎从未使用过。但之前闻人夜将这里整理了出来。
　　江折柳褪去外袍，只贴身一件薄衫未脱，浸在池中探查身体。
　　他虽无丝毫修为，但境界还在，可以内视，此刻内视躯体，越看越觉得自己的经脉碎得非常任性，可以说是惨不忍睹，毫无规律。
　　修补界膜之时，要面临巨大的冲击力。他孤身前往修补，原本应有凌霄众人布阵协助，但祝无心怕走漏消息，有邪门歪道偷袭，所以最后只留有他一人协助。
　　江折柳被热气熏得头晕，闭着眼回想。
　　这是他留给祝无心的机会，也是师弟自己的选择。对方并未尽全力，导致他一夕白发，重伤至此，但这却是江折柳最容易接受的结果。
　　他微微睁开眼，迎着淡淡的光看向手背，注视着指腹间薄薄的剑茧，这只修行时磨破出血、再摩擦结茧的修行人的手，竟有如此苍白无色之时。
　　他忽然想起祝无心小的时候，那时候他刚刚进入恩师门下，因为是被领回来的孤儿，而修行却又最刻苦，夺走了其他人的风头，就总是被同门的弟子嘲笑，说他是“没爹没妈的野种”，祝无心只有四岁，只那么一点高，偏偏冲了出来，像是一只凶得要命的小猫，把他保护在身后。
　　他记得无心抬起小手，捧着他的脸颊很认真地说：“折柳哥哥不要怕他们，无心保护你。”奶声奶气的，连咬字都还不清楚。
　　后来却是江折柳护了他半生，直到祝无心亲自选择了舍弃，不再需要他了。
　　从祝文渊离世托孤的那一日后，祝无心的口中就只有“师兄”，再也没有“哥哥”两个字。
　　江折柳只想到这里，就没有再回忆别的事。他脑海中有太多修行上的难事，但只要能够克服的事情，都称不上一个难字。
　　温泉的热气愈发浓郁了。他身上的雪色薄衣湿透了，贴在霜白的脊背上，水滴顺着脊柱线向下滑落。
　　江折柳天生灵体，并无脏污秽物，原本是不须清洗的。但他习惯沐浴，总觉得这样才舒服一些。
　　只是终南山泉水发热，他也跟着有些没力气，还随之犯困，熏得脑海有些晕。
　　直到一股存在感过强的气息从身旁出现。
　　江折柳勉强抬眼，见到一片玄色的衣角，便用湿漉漉的指尖碰了一下他的袖口，声音很轻：“真跟过来了？”
　　闻人夜没说话，而是握住他的手腕，将一阵提纯过的灵力注入进去，仿佛这样就能舒缓江折柳身体的不适。
　　“以魔体为中转，提纯灵气，你疼不疼？”江折柳稍显迟钝地反应了一下，随后抽回手，道，“有何不顺心事，让少尊主虐待自己。”
　　魔气跟灵力有所冲突，他一只魔，要给江折柳灌输灵力，只能用身躯为中转站，在天地之间提取再提纯，自然会感到疼痛，这实在不是一件舒坦的事情。
　　江折柳收回手指，下颔压在手背上闭着眼道：“我不愿意亏欠人情，你做得已足够了。”
　　“既然不愿意亏欠。”闻人夜低声道，“那就耐心医治，还我一个健康无虞的江折柳。我还未跟你再次交手，跟你分出高下，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江折柳静默了片刻，低低地道：“又难为我。”
　　他的手指久浸温热池水，被闻人夜的手指覆盖上时，却还透露出一股的凉意。这种寒冷之感是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他的心，乃至他的身躯，都是冰冷的。
　　“这次，就算是欠人情，我也不会还了。”江折柳道，“你会吃亏的。”
　　“那就吃亏吧。”闻人夜注视着他，伸出手将一个药丸放入了池水中，“别的丹药性烈，你如今脆得像张纸，试一试这个。”
　　药丸进入温热水中，迅速地蔓延而开，化进温泉内。

8、第八章
　　药丸渗透进温热池水之中，转瞬之间便融化在水液里。
　　江折柳察觉到了他在做什么，但并未在第一时间感觉到药力，而是问道：“这是什么？”
　　“我从魔界找出来的。”闻人夜道，“是玉魂修体丹。”
　　这个名字即便是在修真界，也大有盛名，这是魔界为数不多的几种灵药之一，但与其他几种的虎狼之效不同，玉魂修体丹效用和缓，见效很慢，需要长期使用、慢慢温养，对于极度虚弱的病体，更是要以药浴浸泡为先，不可直接服用。
　　但与其他灵药相比，它虽然需要缓慢长期使用，但却不会留下任何副作用。其产量稀少而珍贵，似乎要有魔主的令牌才能取用。
　　这些都是修真界传出来的，其中真伪无从考证。但江折柳仍是思考片刻，问道：“你父亲可知晓，你拿这东西，是要医我的？”
　　江折柳的时间观念实在是不明确，在他眼中，看闻人夜还是宛若在看后辈，而魔界更换新主的消息又是在江折柳修补界膜时才传递至四方的，他仍旧觉得眼前的这位，只是魔界的少尊主而已。
　　闻人夜也没想到他的思路，反问道：“医你又如何？”
　　江折柳道：“闻人戬杀我唯恐不及，不会有多余的善良医治我。反倒是你……年纪还小，意气用事。”
　　男人不能说小。
　　就当闻人夜皱眉欲反驳之时，江折柳轻轻地咳了两声，他登时把话语都忘了，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水温渐升起来，药效顺着液体冲刷残破身躯，有一种略带刺痛的感觉。
　　江折柳原先只是轻咳了两声，可胸腔里的痛意愈发压不住，被水流和药效牵引出来的淤血上涌，逐渐地发闷。他蹙起眉，呛咳声骤然大了一些，薄而苍白的唇瓣沾上血色。
　　他的发尾都湿了，落在温泉里，缓慢地在水中打着旋儿。眼睫雪白，在日光之下几乎像是半透明的，整个人仿佛没有颜色一般，只有漆黑沉静的眼眸，与唇上一点刺眼的鲜红。
　　闻人夜心头猛然一跳，立即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急迫道：“受不了吗？我带你上来。”
　　他话语未尽，就被按住了手，听到江折柳低低的话语。
　　“……不是。”
　　闻人夜的动作立即僵了。
　　他感觉到对方的手心是湿漉漉的，指尖柔软，指节一侧的薄茧不经意地滑过他掌心，像是带着软刺的猫舌舔过。
　　这下他的心头又开始胡乱蹦跶了。
　　只江折柳抓着他的这短暂片刻，魔尊大人心里的小鹿就啪啪地撞死了好几头。对方的身上是湿的，连头发都潮湿未干，圈在怀里，慢慢地腾起热气。
　　闻人夜觉得自己这颗魔心完全不顾忌他本人的意愿，疯狂的动心、剧烈的示爱，让他一点面子都没有。
　　江折柳仿佛没有察觉到，他抬指擦拭掉唇上的血迹，单薄的肩膀向下滑落了几分，险些栽进闻人夜的怀里。他的躯体是冷的，只有外面沾着池水的地方散出热意，这具枯败脆弱、几乎没有生机的躯体，缓慢地陷落下来。
　　江折柳咳得越厉害，积压在体内的淤血就越松动。他紧紧地攥着闻人夜的衣袖，低头吐了一口血。
　　血迹落在温泉边的地面上，洇透成暗红的痕迹。
　　随后，江折柳扯了扯他的袖子，闭上眼缓了一下，才轻声道：“无碍，吐出淤血是好事。咳……”
　　闻人夜像是对待一戳就破的泡沫似的，动都不敢动一下，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听闻了这句话，才试探着抬指擦拭掉他唇角的殷红，缓缓地道：“真的没事？”
　　“有一点。”江折柳道，“我没力气了。”
　　闻人夜愣了一下，脑海中电光火石地掠过了什么。他停顿了一下，随后伸手把对方从温泉里抱了出来，然后解下披风罩住，给护得一丝风都透不进，才抱着人站起身往松木小楼走。
　　太考验意志力了。
　　触摸江折柳的每一个地方，似乎都是滚烫的，带着奇妙而特殊的温度。他将那些年少钟情藏得小心翼翼，找了数之不尽的借口，可真当遇到对方的一刹那，才发现这些借口一点用处都没有。
　　无论对方在做什么，他都喜欢得不得了。
　　江折柳只是没力气，又不是让药效弄得神智不清，他几乎是在瞬间就察觉到了对方异常的心跳，不过江折柳对魔族没有研究，并不通晓这个物种的心率，只是平静地计算着。
　　每分钟三百多下……
　　他并无情爱的经验，无法从闻人夜的表现中判断出来，但却看到了他脖颈间的魔纹。
　　魔纹从衣底向上蔓延，这似乎是闻人夜的魔形特征……据说魔形都是在情绪变化比较剧烈时才会无法控制地显示出来。
　　江折柳看了看这只“情绪剧烈变化”的魔，又仔细思考了一下对方的目的，隐约领会到了什么。
　　但还没等他深思，就听到闻人夜低沉的声音。
　　“我有点心怀不轨了。”
　　……嗯？
　　对方出乎意料的坦诚。
　　江折柳看了他一眼，道：“对我心怀不轨的人有很多。”
　　闻人夜一下子被这句噎住，暴烈的戾气顿时翻涌上来：“都是找死。”
　　“有的想杀了我夺取首座之位，有的与我貌合神离，想让我早些退场让路。还有的……咳，还有的与我只是表面交情，实际上想得是顺水推舟，解决了我这个心腹大患，少尊主，你是哪一种？”
　　他问得太过平和轻巧，将闻人夜的暴戾与杀意慢慢压制了下去。
　　魔尊大人静默片刻，闷声道：“都不是。”
　　闻人夜关上楼门，将对方放回软榻上，把他半湿的发丝和薄衫都施术烘干后，仍旧执着地将披风给他围上，顺便点了一旁的火炉。
　　“什么感觉？”闻人夜一边问，一边按住他手腕探进去。
　　躯体内的淤血虽化，但经脉还是断裂得很有个性，乱七八糟地缠成一片，像一个被猫主子玩过的毛线团儿。
　　而眼下，他眼前这个病殃殃的猫主子正拉紧衣领，困得睁不开眼，语调缓慢地道：“……除了疼，没感觉。”
　　常乾化作原型在未点的烛台边上盘着。小鹿阿楚似乎不在，楼上也静悄悄的。
　　江折柳的声音很低，像是一片拂过来之后就散了的微风，闻人夜听得心里揪得慌，忍不住靠近了一些，几乎抵着鼻尖地问他：“你是不是怪我擅作主张，你其实根本不想……”
　　他不想好起来，他的余愿就是自由来去这世上。
　　江折柳先是被温泉的水蒸得头晕，随后又是被药效刺激了一下，此刻正是困劲儿上涌的时候，他缓缓地眨了两下眼，好像才清醒一些，道：“不想什么？”
　　闻人夜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你好像本来就是擅作主张，出现在我身边的。”江折柳道。
　　他实在是困得过分了，含糊补充道：“不过没关系，我很习惯于接受现状的。”
　　就好像一千多年前，接受他恩师的亡故，接受凌霄派所有的烂摊子，乃至整个仙门正道的腐朽与分裂。或者比如接受他师弟逐渐的变化、好友绵里藏针的算计、天道偶尔出现的为难……接受身边人的生死、善恶，以及他自己，从身体到心境，日益地疲倦和衰退。
　　春风不至，柳枝枯败。人世间的起落变化，谁能全部算到呢？
　　江折柳慢慢地向前蹭了一下，闭着眼低声道：“好邻居……多谢你。”
　　闻人夜怔怔地看着他，半晌都没有声音，他伸出手，想要拨弄一下对方垂落下来的白发，可却在触碰前的一刹，连这个动作都收回来了。
　　……那些对方所珍爱的人，没有一个不将利益放在第一位，祝无心如是，烈真亦同。
　　没有人值得让江折柳受苦。
　　————
　　这一觉从近黄昏之际睡到了凌晨。
　　晨光还很弱，夜色浓重，灯烛似乎是常乾点的。小鹿阿楚回来熬了点药，可是江折柳一直没醒，药都凉了。
　　江折柳勉强醒过来，困意未消，睁眼就见到好邻居握着自己的手，目光立即转移了过来。
　　江折柳：“……你不睡觉吗？”
　　对方眼神烁烁，精神得要命，紫眸生光：“不困。”
　　江折柳看了他一会儿，道：“睡觉可是人生一大乐事。”
　　闻人夜迟疑了一下：“你说得是哪个睡觉？”
　　江折柳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怔了怔，好笑道：“你想的那个，来不来？”
　　这下换他的好邻居反应不过来了。
　　江折柳将晾凉的药碗拿了起来，只喝了一点点，就听到闻人夜犹豫不决的声音。
　　“真的吗？”
　　江折柳挑了下眉，喝了一半就把药碗放下了，似乎打算看看对方想做什么。
　　随后，魔尊大人紧张地脱掉了外袍，凑过来躺到江折柳身边，把对方拢进怀里抱住，满意道：“好了。”
　　江折柳：“……少尊主的心怀不轨，还真是上档次，有水平。”
　　“那当然。”闻人夜想要亲他，可是又克制着忍住，低声道，“离天亮还早，这时候最冷，你抱着我，我是热的。”
　　江折柳道：“知道了，小火炉。”
　　他困意未消，干脆接着睡，睡前又抬眼看了看这只年少有为、后生可畏的大魔。
　　还真是意外的体贴，意外的幼稚，又意外的讨人喜欢。
　　看来对于魔族劣根性的偏见，也不能归类在每一个个体身上，他的这位邻居，到目前为止来看，是真的很好。
　　满室静谧。
　　直至天亮后，床榻上余温仍在，闻人夜似乎才离开不久。
　　江折柳重新喝了药、吃了点东西，随后就听到常乾满脸复杂地、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你跟我小叔叔的关系……有那么好吗？”
　　江折柳还未回答，从楼上下来的阿楚也凑了过来，仰着自己的小鹿脑袋道：“神仙跟他一起睡觉了，我听说一起睡觉会生新的小鹿的！”
　　“那是雄蛇和雌蛇。”常乾纠正道，“哥哥和小叔叔都是男的，不会生小蛇的，两个大男人在一起什么也不会发生，对不对，哥哥？”
　　江折柳一边听一边点头，思考了一会儿，一边转动着手里的茶杯，一边随性道：“不，我什么都会，生孩子也会。”
　　常乾呆了呆：“……啊？”

9、第九章（修错字）
　　朱雀真君只在终南山留了一日左右，在确定闻人夜的确没有伤害好友之意后，烈真返回了妖界。
　　古木参天，树根错综复杂地缠绕在一起，万灵宫内传来剧烈的震动之声。
　　青霖坐在座椅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眼前暴躁的朱雀鸟，看着他的烈焰剑狠狠地插裂了地面，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极浓重的低气压。
　　“你就是毁了万灵宫，又有什么用？”青霖撑着下巴看他，“要不是有折柳护着你，你全身的骨头都要被闻人夜打碎了喂狗，别想着你我联手，我是不可能为这种事跟魔界之主为敌的。”
　　她看着烈真鲜红的长发失去光泽，身上的凤羽也跟着蔫蔫地垂落下来。地上的剑插出裂缝，锋刃之上寒光不再，整个人都完美诠释着“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这句话。
　　青霖瞥他一眼，道：“你我联手？去杀一个半步金仙？真是疯了。折柳在时，明面上虽说你我二人比他强过半筹，可那只是切磋，常常点到为止，若真与人生死相拼，让那只魔炖了汤也说不定……”
　　“他哪里有这么强……”
　　“他有。”青霖冷酷地截断了他的话语，看着朱雀真君的背影道，“闻人戬也是半步金仙，凭什么这么轻易地把权力交给了他儿子。我告诉你，闻人夜就是整个魔界最强的人。”
　　烈真满腔恼怒又被激起，周身火焰骤然一盛，温度飙升：“他还能强过折柳不成？折柳是这世上最——”
　　这一次，不用青霖截断他的话语，烈真就已经戛然而止，怔愣茫然地停下了话语，看着不远处盘结的古木与藤蔓。
　　江折柳已无修为……
　　霞光染过云层，在古木的枝叶间遗漏进来，像是残余未干的血迹。
　　万灵宫沉寂了许久，青霖站起身，看到滚烫的、在地上近乎烧起白烟的眼泪。
　　“你我当时选择袖手旁观之时，就该料到今日。”青霖走到他身旁，看着他耳后的凤羽在微微的颤抖，就知道同伴心中一定复杂难言，“但好友对修真界如此殚精竭虑，只换来了正道永无止境的依靠。我们这么做，不仅为妖界铺平道路、除去阻碍，还让折柳摆脱了一味付出的现状。”
　　青霖停顿了一下，又道：“只是没有想到，他竟伤得这么重。难道凌霄派都不知道布阵协助的吗？”
　　这些话只是借口，但借口，也是需要有一个的。
　　烈真对好友所抱的心思十分复杂，除了这些借口之外，隐隐约约中，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折断的高岭之花，才有让人采摘的机会。
　　他口口声声地叫江折柳“好友”，可他的心中，却没有把他当成真正的朋友。
　　青霖见他不说话，在朱雀真君身边绕了几周，道：“我会为你出谋划策的，折柳不喜欢魔族，你不要担心，闻人夜充其量也不过是那些痴心妄想的人中，比较能打的一个而已，与你的本质并无差别。”
　　她毫不忌讳地直接说对方痴心妄想，随后拿起茶杯润了润喉，倚靠在桌前：“他没有让闻人夜杀你，还不够显示出你的优势吗？”
　　青霖劝了半天，才听到烈真沉闷的、茫然未定的声线：“……我好像后悔了。”
　　青霖攥着茶杯的动作倏然一紧。
　　“我根本就不是……为他好。”
　　“我知道。”青霖道，“你的心中，只是一直想得到他而已。其实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祝无心、金玉杰、闻人夜……你的优点是，你比他们都清醒、都更亲近他。”
　　她的话戳破现实，就好像一根细针戳破了膨胀的气球，里面填充的所有东西都放气一样地跑出来，只剩下干瘪□□的皮囊，写满了欲.望。
　　青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看向远方，在心中无声补充道：
　　但他不会喜欢你。
　　从很久以前开始，青霖就意识到，江折柳几乎不是为了自己而活着的，他精准、公正，像是一把刻度标明了的尺，他的眼中只有恩与义，只有大局为重。有时候她与江折柳开玩笑时，都能从对方唇边不多的笑意里，看出一丝隐藏至深的疲惫。
　　他不会喜欢烈真这种需要打起精神才能应对的人，但却还在习惯性地，保护他的朋友。
　　————
　　与此同时，终南山。
　　金玉杰搓了搓手，跟一旁的修士纳闷道：“你真确定朱雀真君前几日来了这里？”
　　“那还有假？哎哟我的少阁主，整片天染红了一半儿，连雪都化了几寸，不是朱雀真君还能有谁？”一旁的修士指了指山上，挤眉弄眼道，“朱雀真君跟江仙尊是最好的朋友，修真界与妖界的千载安宁，正是从两人之间开始的啊！现今江仙尊发生了如此大事，朱雀不去凌霄派找祝无心，反而来这里……那其中之意，岂不是昭然若揭吗？”
　　“朱雀真君没带走人？”
　　“唷，也不知道是谈崩了，还是发生了什么，朱雀真君在山上待了一天多，后来我看见时，好似是独自带伤走的。”
　　金玉杰点了点头，又问道：“这事儿除了我，你还告诉谁了？”
　　修士连忙回答：“我那天看见，就赶紧告诉您了。谁也没说。”
　　整个修真界都在找江折柳，四处都有对消息的暗中悬赏，但无双剑阁是最贵的。
　　金玉杰微微颔首，瞥他一眼，道：“行了，你在山下等着，给我备好马车、暖炉、丹药，只要我找到人，就严严实实顺顺利利地把前辈接走，不给那些登徒浪子的可乘之机。”
　　此修士呆怔一刹，喃喃道；“您不就是登徒浪……”
　　他话没说完，就被金玉杰拍了一下脑壳：“说什么呢，他祝无心弄丢了的人，有多少人馋得哈喇子都流一地。我要是不保护前辈，前辈让人欺负了怎么办？滚去办你的事儿！”
　　金玉杰说完这话，就又忍不住搓了搓手。他一身剑修劲袍，内白外金、玄色腰带，衣服华丽精致，连发冠都是绝品灵玉制作的，眼眸中透出一股灵动而鲜明的期待。
　　与那日在凌霄派跟祝无心对峙不同，此刻的金玉杰，就像个头回来相亲的毛头小子，青涩稚气和见初恋的感觉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他背着七星剑，从终南山的雪径上山，路过了一座空荡无人的竹苑，见到了与之相邻的松木小楼。
　　小楼内似有人生活，外面的门口坐着一只鹿妖，双角嫩的能掐出水来，男生女相，正在那儿百无聊赖地煎药。
　　金玉杰知道前辈经常收留小妖，想必现在也是如此，并没有诧异，而是凑过去好声好气地问道：“小鹿，江仙尊是不是住这儿？”
　　阿楚眼眸一转，往他身上绕了一周，似乎看出点什么来似的：“是啊，你是来趁火打劫的吧？”
　　金玉杰笑容一僵：“趁火打劫……”
　　“要不然就是落井下石？”阿楚不屑地道，“主角不落魄的时候，一个个都是恭敬的后生、知己好友、贴心师弟，等主角受了伤，一个个以为自己是三流小说里救人于水火之中的霸道总裁男主角，天神下凡似的温暖了女主的心灵，也不看看以我神仙哥哥的身份，宁配么？”
　　金玉杰彻底让这只祖安鹿给震住了，还没弄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就被阿楚哼了一声，数落道：“还要因爱生恨，好家伙，跟人沾边的事儿你们是一点儿都不干啊！”
　　阿楚也是头回见到小说里描述的这些人，他刚穿进来，就想尽办法地忽悠了常乾、费劲巴拉地找到了江折柳，如今傍上了主角大人，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地往外倒，说完就转身进屋了，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阿楚关门进了屋，立即变成懵懂无知的甜甜小鹿，把煎好的药放在了江折柳身边。
　　江折柳看书时一向专注，虽然听见几声对话，但都只是当声音一掠而过，一点内容都没往脑子里进，此刻抬眸看了阿楚一眼，道：“谁在外面？”
　　小鹿道：“登徒浪子。”
　　江折柳先是点了下头，随后又听出不对，微微挑了下眉，回望过去。
　　什么浪子，都浪到这儿来了？
　　终南山一年有半年在下雪，荒无人烟、人尽罕至、多有精怪，连观光的价值都没有。
　　阿楚眼观鼻鼻观心，坚持道：“不是好人！”
　　从他所看的那些部分来看，金玉杰在原著中绝对不在好人之列，前期处处都展现出了对主角的觊觎之心，甚至有因爱生恨的苗头，还好他深知这是一本修真无CP小说，漂亮哥哥很高贵，这些癞蛤.蟆不配！
　　不过闻人夜是他自己在文下偷偷磕的……应该不碍事吧……
　　就在阿楚一边回想情节、一边咬定金玉杰“不是好人”的时候，松木小楼的门被十分有规矩地敲了敲。
　　三短一长，很有教养。
　　响声过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难得有进门这么正常的人。江折柳平静地想。
　　他看着一身金灿灿长袍的后辈跨步上前，满眼都在发光地看着自己，然后半跪下来朝他行了个礼。
　　“前辈受苦了。”
　　江折柳看了看自己，感觉没怎么受苦。
　　“您要不要去无双剑阁？我把房间车马都给前辈收拾好了，只要您一到，立刻就是无双剑阁的太上供奉，我爹为了前辈的下落寝食难安，生怕有不安好心的人对前辈做些什么，我也……我也一直很担心……”
　　他说得越多，反而越紧张起来，视线先是只匆匆掠过，随后从江折柳雪白的衣衫一角向上移动，充满心动地逐渐上移，直到见到他的面容。
　　金玉杰愣住了。
　　他即便早就知道前辈负伤，但却从没有在脑中设想过。
　　江折柳当初救他的时候，只用一剑，就扫退了万千从幽冥界攀爬出来的恶鬼，将他这个沉进冥河中的孩子捞了回来。否则金玉杰在那时就该成为恶鬼的饱腹之食，而不会有今天。
　　他与江折柳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他经常居住在凌霄派，与祝无心共同修炼，他仍记得江折柳为他矫正握剑姿势时的体温和气息，冰冷之中，略带一丝似有若无的温柔。
　　因此……他虽然痛骂祝无心，虽然无限担忧，但在心底，跟祝无心一直以来的观念都是一样的——他实在难以相信，这世上竟然还有什么东西是江折柳办不到的。
　　直到他看见眼前之人，素衣雪氅，白发枯败，一派平静地望了过来。
　　金玉杰的崇拜、憧憬、暗恋、倾慕，都仿佛膨胀到了极限，再猛然炸裂开，碎片在心里揉成一团，拧巴在一起，疼得他说不出话。
　　“……前辈。”
　　江折柳点了点头，权当是对这句称呼的回应，随后道：“玉杰，你转告阁主，说我身体不好，就不去了。”
　　金玉杰喉口艰涩，用力地点了点头：“那我留下照顾您……”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见到江折柳轻轻地皱了下眉。
　　他的心立刻提溜了起来，怕前辈因为这句话而不悦，正当他都紧张地心脏跳到嗓子眼儿了，才听到对方和缓地道。
　　“常乾的事解决了？”
　　金玉杰呆了一下，随后就被身后具有冲击力的魔气震得脑海发晕，下一瞬，一只半魔化的手从后颈贴上来握了握，骨刺几乎在下一刻就能穿过咽喉，拎他简直像拎一个挂件似的，把他移开了。
　　“嗯，不会再有人追杀他了。”
　　闻人夜先回答了一下心上人，随后紫眸微转，看了一眼金玉杰，眸光幽深难测，隐含出一份危险神秘的笑意与杀机。
　　“你挡路了。”

10、第十章
　　这气氛一时有些紧迫。
　　闻人夜单手松了衣领，将色泽鲜红刺目的大氅解了下来，上面的雪花一抖便消，如平常时一样悬挂了起来。
　　“这是谁？”闻人夜问道。
　　江折柳看了他一眼，道：“无双剑阁的少阁主，我的后辈。”
　　这只魔看似平常，但身上的敌意几乎要满得要溢出来了，时时刻刻都在往脖颈衣领里钻，扎着脊梁骨，让人浑身都凉飕飕的。
　　金玉杰隐约觉得自己猜测到了朱雀真君没能把江前辈带走的原因——此人趁虚而入，挟持了前辈。
　　金玉杰背生冷汗，没有去看这只魔，满脑子都是不知道怎么脑补的奇怪剧情，下意识地认为前辈受了委屈，才跟他委曲求全、共处一室的。
　　江折柳摆了摆手，跟眼前看着长大的青年道：“你过来。”
　　金玉杰握了握拳，掌心几乎掐出印记来，深恨自己的无能。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芒刺在背地走到江折柳身前。
　　“你既然知道我在这里，”江折柳边想边道，“就不要再找了，我一切都好。”
　　金玉杰艰难地点了点头，目光隐晦不定，不知道有没有把这句话真的记下。
　　“其他人也是。道阻且长，尔等前途无限，正该担起责任。”江折柳的语调淡淡的，身上透出一股熟悉的冰雪般的气息。
　　像是终南山的风雪一般，带着寒意涌进肺腑之中，让人清醒得过分。
　　江折柳伸出手，就宛若很多年前那样，平和无波地摸了摸他的发顶，却只触到对方微冷的发冠。
　　他收回了手，轻声道：“就不跟你告别了，你回去吧。”
　　金玉杰怔怔地站在原地，在对方抽回手时猛然攥住了他的衣角，脱口而出道：“……前辈！”
　　江折柳静默地看着他。
　　“前辈，我……其实我对你……”这些话已经排练过很多遍，在他脑海中上演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人心潮澎湃，可是到了对方的面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像是锐利的刀子卡在咽喉中，在酝酿的过程中就开始难以启齿、开始无地自容。
　　他咬紧了牙，半晌才憋出一句：“您的性别要求，能不能放宽一点！”
　　江折柳：“……性别要求？”
　　金玉杰顶着一旁几乎能活吃了他的视线，硬着头皮道：“就是……”
　　他看了看对方身后的小鹿，违心道：“对收留的要求。”
　　江折柳抽回了袖口，淡漠道：“难道你无家可归吗？”
　　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就已经临近了生气的边缘。金玉杰没敢再去触碰他，视线却一直落在他垂在肩膀上的发梢之间。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让他痴心妄想许多年的长辈，身上已全无往昔的那股坚韧锋锐之气，而是像一捧欲化而未及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地消失掉。
　　就在他哑然失语之时，明显地感觉到了一旁那只魔拧动手骨的声音。
　　金玉杰登时汗毛倒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缕凛冽寒风从耳畔倏然而过，贴着面颊划出了血迹，等到血迹留下半寸时，他才觉察到那是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擦过他的脸颊，截断一丝墨黑长发，寒风掠过他脑后，闷闷地钉到了什么东西。
　　就在他的身后不远处，那把通体墨紫色的魔器匕首削断了一片火红的耳羽，只差一毫，就能刺穿烈真的眼睛。
　　这只朱雀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仿佛只是刚刚才到，又仿佛已在窗外停留了很久。
　　朱雀真君褪去原型，化为人类样貌，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片被削掉的耳羽，单手翻窗进来，看了一眼室内的几人，目光都没在金玉杰身上停留，而是径直走到好友身边。
　　“折柳。”烈真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是妖界的护体灵露。“我回去拿了东西过来，应该对你有用的。”
　　烈真浑身都是刺目的赤金色，他抬起烈焰般的眼眸，朝着闻人夜扫了一眼，竟然对刚才那把匕首什么也没说，转而探手去握江折柳的手腕。
　　闻人夜顿时觉得他有备而来。
　　“以前的事是我错了。”烈真看着他道，“但我会补偿你的。你别不理我啊……”
　　他话语未尽，江折柳就把手移开了，低头继续喝药，直到把苦涩汤药全都喝完，也没有看桌上的护体灵露一眼。
　　他放下瓷碗，平静道：“你的话好多。”
　　烈真愣了愣。
　　“你也是。”江折柳扫了一眼金玉杰，语调冷淡如冰，“你们很吵。”
　　室内一片静寂，炉火时强时弱。
　　就在这寂静凝涸不动，逼得人难以呼吸之时，才传来烈真有些难以置信的声音。
　　“折柳，你是真的不想见到我吗？我……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吗？我其实……”
　　“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青霖教他带上护体灵露，这样闻人夜就没有理由阻拦，教他努力认错、认真道歉，让对方顾念昔日的情分，却没有教他，该如何面对眼下的局面。
　　烈真眼里的火焰几乎要熄了，浑身的温度压低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之前都没有落实的感觉，直到此刻，才能极为沉重地意识到，他究竟失去了什么。
　　倒是金玉杰极其听话，一言不发地躬身行礼，退出了松木小楼之内。
　　烈真整只鸟都僵在了那里，好像现在就算有道雷劈都不会动弹似的。过了好一阵，才好像找回了一点神，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江折柳仍旧在原处看书，喝完了药就在纸上写字。笔墨纸砚是闻人夜送的，都是精品，只是散发着强烈得不可忽视的魔气，让江折柳有些用不惯。
　　他一边写，一边跟小鹿阿楚商量在楼前种什么，两人聊了几句，阿楚才很小声很忐忑地问道：“神仙哥哥，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听你的话啊？”
　　江折柳低眉写字，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放轻了声音：“我交的朋友，提携的后辈，虽不能说是正人君子，但也不算是个畜生。”
　　那是你没把他们的暗恋算进去。阿楚悄悄腹诽道。
　　“对了，常乾呢？”
　　阿楚道：“他下山去给哥哥买酒了。药酒，泡了蝎子的那种，治风湿。”
　　“我没有风湿。”江折柳道。
　　“但哥哥不是总头疼嘛，也治头痛的。”阿楚冲着他眨了眨眼，满眼都是浓浓的讨好。
　　江折柳能从他身上看出一点目的性，但相处渐长，知道小鹿心肠不坏，也就什么都没有说。
　　民间的药酒，对于他这具身体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却因它们的药效微弱，成为了比较安全、便于尝试的选择。
　　就在两人交谈之间，从旁静听的闻人夜拎起了血氅，转身向外跨出几步，正待他推门之时，忽地听到江折柳的声音。
　　“闻人夜？”
　　要是在平常，他应该叫“好邻居”，或者是叫“少尊主”。他很少叫这个全名。
　　闻人夜停下步伐，转身看他。
　　江折柳停下笔，看了他一会儿，眼眸漆黑凛冽，一丝光芒都透不进去。
　　他缓缓地道：“好邻居，出门就出门，不要杀人。”
　　闻人夜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猛撞了一下，感觉对方能将一切都看穿，任何一点心思，似乎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可为什么看不穿他的……
　　江折柳的话语停顿了一下，微笑道：“杀鸟也不行，闻到血腥味，我会恶心的。”
　　闻人夜沉默地看着他。
　　他心中的怒火被瞬间浇灭，冰水的寒意劈头盖脸地落下来。他轻而易举地被掐住了软肋，被短短的一句话威胁到了，让人浑身都冷。
　　他没有走，而是走近江折柳，俯身低头，暴烈未平的戾气混杂着一身的寒气，逼面而来：“……为什么？”
　　江折柳笑了一下，看着这双幽然发沉的紫眸，语气平和地道：“天下太平很不容易的，体谅我一下。”
　　金玉杰是他提携的后辈，对仙门正道的忠诚有目共睹，天资卓越，声名甚佳。即便以后无心有些做错的地方，有他批评制约，也不会酿出什么大错。而烈真与他的关系更是经营了千年，没有他，妖界必乱，天下不宁。
　　“你真的放下了吗？”闻人夜舔了舔牙，盯着他道，“你为了这四个字，险些命都不要了。以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要为别人操心，江折柳，你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你这经脉都他妈漏成筛子了，一天能在梦里痛醒四五次，吐的血比你喝的药都多……”
　　他的话停顿在这里。
　　对方的手指抵住了他的唇，体温发冷，但却又很柔软。
　　江折柳其实没想到他都知道，但还是不想听，而是轻声道：“按我之前想的日子算来，今晚有流星。你要不要跟我去看？”
　　闻人夜一下子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的喉咙像是被塞满了冰块，连半点煞气都没了，只能慢慢地俯身抱他，情绪很低落地垂首，想要压在他肩膀上，又不敢用力，脑海中尽是他在说这句话时，眸间对流星的期待。
　　他的情绪前所未有的低，又怕压到对方，只是很轻微地抱了一会儿，声音发沉地应道：“……嗯。”

11、第十一章
　　今夜是真的有流星。
　　这是在江折柳还未修补界膜之时计算到的，终南山地处偏僻，反而与此次的流星分外相合，可以清晰的看到。
　　当年他修为还在的时候，就已经预测到今夜之景，但那时，他还没有想到，原来他自己有机会放下一切地平静观赏，以这种方式。
　　江折柳的肩头拢了一件雪氅，毛绒细密，轻便紧实，领口边是鲜红的系带，被闻人夜系紧，裹得一丝风都不透。
　　他膝上放了魔器手炉，温暖地贴合着掌心。此刻四野皆寂，夜色浓郁，群星闪烁。
　　终南山上到处都是落雪，小亭上也是。江折柳坐在峰顶亭中，石桌上煮的酒沸腾出咕噜噜的气泡声。
　　只不过那是闻人夜的，他自己安分地喝茶。
　　江折柳低头喝茶时，雪色长发被夜风吹拂过来一些，沿着耳垂落下，无声无息的，在闻人夜眼中，几乎像是一种美丽而捉摸不透的幻境。
　　魔尊大人怕他冷，才把这人给捂得严严实实的，但还是觉得江折柳身上很冷，浑身上下都冷冰冰的，难以温暖。
　　“所以，你是习惯性地顾全大局？”闻人夜还没忘记之前那件事，炸了的毛不是那么好顺，一边斟酒一边道，“像你这种人，早晚都要活活累死。”
　　他说这话时其实没有多凶，更多的是一种不解和挫败。
　　江折柳听了也没感觉到生气，他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苦茶，点评道：“这死法我已想过许多次了，如今所幸还轻松些，也许有安度晚年的希望……你会为我收殓尸骨么？”
　　闻人夜的眼眸中观察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情绪，他紧紧地盯着江折柳，像是忍了很久的火山：“我管你死在哪里。”
　　这只魔一贯是口是心非，他越是在乎越是心痛，越觉得对方做这些不值得，就越不肯张口劝慰，心里像燃着一把火在烧，火焰让江折柳一句话给闷回来了，就剩下那点破败的火星子，灼得他心尖上都疼。
　　“绝情。”江折柳再次点评了一句，他抬头看着穹宇天际，看着墨色天空间闪烁的群星，“你还年轻，还很有天赋，以后的路应该会很好走。”
　　他讲话总是有点自居为长辈的感觉，但江折柳也确实能算得上年长之人，他与对方的父亲在凌霄派谈判协议、争权夺利，其中暗流涌动之时，闻人夜还是少年，年轻气盛、满目只有修为剑法之上的高低。
　　“我若有如此后继之人，恐怕做梦都能笑醒，泉下有知，也……”
　　他话语未完，就被闻人夜盯紧了，似乎对他说这种话极其不悦。
　　江折柳从善如流，避开了这个话题，一边转动着手中的暖炉，一边道：“我师弟也年轻，天赋也很好。”
　　……祝无心？闻人夜从旁聆听，沉默地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只是他生性散漫，从不在修行学习之上多下功夫，但即便如此，我也需要比之百倍千倍的努力，才能超过他。”江折柳神情平静，语调淡漠，极为轻描淡写，“我是想，我身为师兄，如果不能做最强之人，遇到危险之时，难道还要让师弟挡在前面么？”
　　笨鸟先飞的道理，他从很小之时便已了解过了。
　　“只可惜你那师弟不太领情。”闻人夜道，“不然怎么肯让你独自搬到终南山。”
　　江折柳道：“是我要离开的，况且终南山有何不好？你可是我的邻居。”
　　在闻人夜眼中，这简直就是对他师弟的开脱。但他并没有继续反驳，因为有他在，一定不会让江折柳受苦的。
　　茶面微动，被夜风拂凉了一些，江折柳将茶杯放到石桌上。
　　“无心天生骄傲自负，遇事未必有你成熟。”江折柳远望天际，“我就此松手，不知未来如何。”
　　闻人夜听得忍无可忍，手里的酒杯都攥碎了一个，随后又取出一个新的，冷着脸道：“你师父养你，还真是大赚一笔。让你这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江折柳瞥他一眼：“又生气，究竟我说什么，你是不会生气的？”
　　闻人夜也没想到自己情绪波动如此之剧烈，被对方点明之后，才反应过来。他伸手握了握对方冰冷的指尖，沉默半晌，闷声道：“我会治好你的。”
　　江折柳正看着他，眼眸漆黑，沉如无底静潭，里面除了冰冷的潭水，一无所有。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想着怎么死。”魔尊大人有些恼，“你应该想着怎么活下去。”
　　江折柳没有说话，而是绕过他的酒杯，在小火炉上舀了一木勺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热酒，倒进装茶的杯子里。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让人一时间都感觉不到这举动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探出袖口的手腕纤细窄瘦，苍白无色，连指甲都有一种脆弱的半透明感，比起活生生的人，更像是白玉做成的雕塑。
　　滚烫热酒落入茶杯里，江折柳将木勺放下时，闻人夜才察觉到有些怪怪的，握住他的手腕：“你不能喝酒。”
　　掌心里的体温太低了，腕骨纤细，仿佛一折便断。
　　“少尊主的酒太香了。”江折柳道，“让我尝一尝。”
　　“你身体不好，自己不知道吗？江折柳……”
　　他话语刚落，对面白发雪肤的江仙尊就俯身靠近，给了他一个正面的美颜暴击。
　　对方的气息冷冽清寒，像是风雪天吹拂而过的空气。
　　“什么都不能做，还要努力活下去，有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轻轻的，但分量又极沉。闻人夜思维停顿了一下，才发觉这句话是回答他的。
　　……他说得好有道理，但又有哪里不对……
　　江折柳趁着这个空档，吹了吹杯中热酒的温度，品尝了一下魔界的酒。
　　是甜的。
　　真让人意外。
　　闻人夜一个没看住，就见到他面不改色地把整杯都喝下去了，还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地放下了杯子，好像自己什么都没做似的。
　　闻人夜看着他的侧脸，又看了一眼炉上的热酒，脑子里就像是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球似的，半晌才道：“江折柳。”
　　“嗯？”
　　“这酒很烈，后劲非常大。”
　　“是么。”江折柳顿了一下，“没感觉到。”
　　“你那一盅，能撂倒三五个魔界大魔。”
　　“……”
　　过了三五个呼吸，闻人夜才见到他将视线转了过来，轻轻质疑了一句：“那还这么甜？”
　　魔尊大人头疼得厉害：“味道跟强度有什么关系，你……没事？”
　　对方没有说话。
　　就在他不断的担忧之下，江折柳竟然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处看完了流星，正当闻人夜真得以为他酒量超群、千杯不倒，想要拉着他的手回松木小楼时，才发现对方一贯漆黑无光的眼眸有些湿润。
　　他淡得近乎无色的唇也泛红了，耳根也是烧红的，明艳得过分。
　　闻人夜一边探测他的身体状况，一边注视着那双有些失神的眼睛，低声道：“醉了？”
　　江折柳眨了眨眼睛，迟钝地回了点神，刚起身一步，下一步就栽进了好邻居的怀里，看上去特别像碰瓷儿的。
　　还是那种一碰都要赔掉整个魔界的那种大瓷儿，一般人都不敢接。
　　闻人夜把他接得稳稳的，单手环绕过腰身搂着他，另一边觉得对方此刻身体状况没变得太糟，才贴着他的耳畔道：“谨慎了这么多年，怎么到我这儿就肆意妄为了？”
　　江折柳的体温很低，这时候好像困了，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闻人夜心里的小鹿一阵瞎突突，被对方冰雪般的气息完全地覆盖交融了，鹿角都得撞断个十来根。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把对方抱了起来。
　　“你就不能好好休养么，你挂念那个祝无心这么多年，就不能……”
　　闻人夜说不出口了。
　　他想说你就不能挂念一下我么？可是话到嘴边，才想起自己至今还是个“好邻居”，哪有要求对方为自己好好活下来的资格。
　　况且在此之前，江折柳根本不认识他、不记得他，他能够陪着这个人，仿佛已经是时机不当的乘虚而入了。
　　闻人夜伸手摸了摸他泛红的耳根，似乎想到了什么，慢慢地道：“原来你也不是天生就不吃甜食的。”
　　闻人夜把对方抱回去的时候还很早，常乾和阿楚都没睡。
　　这两个小妖知道神仙哥哥是喝酒喝醉了，对视一眼，只剩下敢怒不敢言了。小鹿阿楚看着常乾熬醒酒汤，背着手在小楼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就担心地叨叨一句，一会儿就担心地再叨叨一句，话里话外都是怪魔尊大人没有看好他。
　　闻人夜自知理亏，也没有功夫管阿楚话里是什么意思，而是给这只病蔫了还喝醉了的小柳树掖住被角，轻轻地握住他的手。
　　本来一切都快要过去，偏偏凌晨时，对方毫无征兆地有些发烧，这回连常乾也坐不住了，一边在楼上抓药，一边给小叔叔提意见。
　　闻人夜使用躯体过滤，给他导了一会儿灵气，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发烧，甚至都有点怀疑魔界美酒的成分了。
　　直到江折柳睡醒。
　　他头疼得厉害，就是睡醒也不想起，看了闻人夜一眼，又低头想继续睡。
　　他体温本来就低，这时候一烧起来，反差感就更大了，让人根本放不下心。闻人夜见他醒了，俯下身摸了摸他的脸，低声道：“有哪里不舒服吗？你身体发热，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他似乎有点着急。
　　江折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撑开困得要命的眼皮，偏头压住了他的手：“没事。”
　　“没事？”
　　“天灵体。”江折柳言简意赅，“它想生孩子了。”
　　闻人夜：“？？？”
　　以前他有修为，都能用修为压制，现在他既然没有，自然也压制不了特殊体质的外在表现。
　　江折柳说完这一句，就不再管了，似乎完全没考虑过这是一种怎么样的冲击。
　　闻人夜愣了好久，怔忡地看着睡着的病弱大美人，脑海中不断盘旋着刚才那句话，不知道是该撬开江折柳的脑袋看看他是不是在说胡话，还是该撬开自己的脑袋看看听觉是否正常。
　　他简直是被迫安静了一阵，随后又颇为艰难地问了一句。
　　“……就这么不管？”
　　闻人夜本来没觉得自己会得到回答，但过了几息，还是听到了江折柳含糊犯困的声音。
　　“嗯，没事。”
　　随后，他又喃喃道：“别说了，让我睡……”
　　这棵病恹恹的柳树要睡好久才能醒，被打扰会发脾气。闻人夜不再开口，脑海里嗡嗡地响了半天，隔着被子、内衫，目光鬼使神差地移动到对方的腹部的位置上。
　　……身体想、想生孩子？
　　天灵体他是知道的，但这是什么？
　　闻人夜感觉到自己的魔生，遭到了巨大的挑战。

12、第十二章
　　闻人夜彻夜无眠。
　　别说他彻夜无眠，连一旁的阿楚都跟着脑瓜子嗡嗡的，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常乾过去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听到他喃喃着什么“难道这是海棠版本的书吗？”
　　常乾倒是没什么感想，他之前已经被冲击过一次了，所以反倒没有那么吃惊，而是收拾收拾就去睡了。
　　闻人夜坐在江折柳的榻边，看着这位体弱还发着烧的仙尊安安分分地睡觉，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雪白的长发柔软而散乱地垂落下来，眼尾烧得一片红润。
　　他一点困意都没有，盯着江折柳，越看越清醒，从来都没有这么清醒过，甚至可以写出一篇关于推测天灵体身体构造的几万字心得感想。
　　江折柳睡觉很老实，如果没有外部的影响，都不会怎么挪动地方。
　　寂夜幽然。
　　等到晨光漏进木窗，他差不多睡够了的时候，略显懒倦地睁开眼，就见到魔尊大人紫眸幽幽，充满了欲言又止和一言难尽。
　　江折柳慢慢地缓过神，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闻人夜眉头皱得死紧，在心里酝酿了一整晚，气势汹汹地道：“你知道自己能生孩子？”
　　“嗯。”江折柳点头。
　　好家伙，说得这么理所当然。闻人夜这血压都要上来了，磨了磨牙，继续道：“那你还让我跟你一起睡！”
　　江折柳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纯粹睡觉有什么问题。
　　“要是我卑劣无耻，馋你身子怎么办？”闻人夜振振有词，“你怎么都不知道保护自己！”
　　江折柳：“……”
　　江折柳素来没有因为这一点就多加防范的意识，他修为仍在之时，别说馋他身子了，别人多看他一眼都毕恭毕敬、虔诚无比，而如今到了这般地步，更是没必要多加防范，闻人夜要是真的卑劣无耻，那他早就死了。
　　他看着对方气得够呛的样子，不知道这毛要从何开始顺起，想了半晌，才道：“你这不是很君子么？”
　　这么短短的一句话，把闻人夜的火星子都给浇灭了，只能闷闷地看着他坐起身。
　　江折柳伸手将滑落的头发往后拨弄，扶着突突跳动的头缓了口气。那双手过于苍白，骨节也伶仃瘦削，连薄薄肌肤下的每一道血管都散发着一推就倒的孱弱感，别说让人强迫了，就连生出想要强吻的念头都会觉得自己分外禽兽。
　　闻人夜刚被夸了一句君子，随后就觉得自己分外禽兽，他看着江折柳的手指捏着眉心，闭着眼时，雪白的睫羽微微的颤动，在晨光之下几乎像是半透明的。
　　……这谁能君子得下去。
　　江折柳正有些酒后头痛，就被一旁的好邻居递了一碗醒酒汤，他一边道谢，一边慢慢地喝了下去。
　　旁边的闻人夜道：“……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正人君子的。”
　　他看了看江折柳，继续道：“比如那只毛鸟，看你的眼神就不正经，还有那个一身金灿灿的小子，那是想要照顾你吗？那就是想要占有你，什么玩意儿都是……你绝对不能轻信他们。”
　　江折柳放下碗，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说让你不能喝酒，你就不听我的。就没见过这么大的脾气，怎么说都不听……”
　　好好的一个魔界少尊主，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说好的魔族都“冷酷无情”和“杀人不眨眼”呢？
　　“别想着什么偶尔喝一次没事，你自己脆得我都不敢碰，自己倒是挺能作的……”闻人夜絮絮叨叨、磨磨唧唧的说了半天，觉得自己简直操碎了心，说完就看到对方敷衍地点头。
　　……气死了。
　　闻人夜非要让他长点记性，伸手扶住对方的肩膀，义正辞严地道：“你得把这事儿重视起来，还有你这个突然发热，能不能放在心上？”
　　江折柳无奈重申道：“这个真的没事。”
　　闻人夜觉得自己血压还在升，咬着牙道：“我是魔族，不是什么好人，你能不能害怕点？”
　　“好好好。”江折柳叹了口气，“我害怕点，你松开手。”
　　魔尊大人得到了这句话，才松开手，大马金刀地坐在床畔，张口就是：“你得跟我约法三章。”
　　继续喝醒酒汤的江折柳眼都不抬：“你说。”
　　他让闻人夜说，并不代表他就会照例执行。江折柳的性格坚韧强势，几乎无论是什么时候，他对于别人的建议都是可以听、可以参考，但始终都会自己做决定。
　　“不要乱吃东西。”闻人夜道，“也别再随便收留小妖精。最重要的是，你时刻记得自己是个什么身体状况，遇到事别硬来，记得叫我。”
　　他一边说，一边把一个墨色的玉镯戴到了江折柳的手腕上。
　　江折柳道：“好邻居，你这也太操心了。”
　　闻人夜心说你这状况，我除了操心，估计也不能再操点别的什么了。
　　江折柳转动了一下手腕上的墨镯，见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护体魔纹和通讯符篆，大概知晓了这是什么东西，随口道：“塞给我这个，你要回魔界？”
　　如果不是要回魔界，哪还用得着这玩意儿，闻人夜都要长在松木小楼里了。
　　“我回去处理一些事。”闻人夜道，“护体魔纹激发后，会自动向我传递消息。没有修为也可以用，你不要摘下来，让我安心点。”
　　江折柳自然不能让好邻居为难，也没觉得这个墨镯沉，就随意地答应了下来。
　　闻人夜其实已经拖了好久了，他夜里收到了属下的传信，但对方还睡着，他又不想不辞而别，所以延迟了几个时辰，直到现在才动身。
　　魔尊大人握着他冰凉的手，满脸都是明晃晃的“我不放心”，说了一下自己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暗暗地等着江折柳留他。
　　江折柳觉悟甚高，脑子里充满了大局观念，抽回手道：“路上小心。”
　　闻人夜：“……”
　　等到闻人夜离开后，常乾才得到了神仙哥哥身边的位置，一边把外袍和披风抱过来，一边嘀嘀咕咕地道：“小叔叔这狼子野心太明显了，走前还送个定情信物。”
　　江折柳抱着暖炉，想了想，道：“有这么明显吗？”
　　“我才不信哥哥看不出来。”常乾道，“为什么不讲清楚呢？哥哥不喜欢他么？”
　　江折柳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小蛇的头发，道：“相识短暂，何谈喜欢。”
　　更何况，我是风烛残年、时日无多，闻人夜还风华正茂、前途无量。如若真的起了缠绵绮思，做出逾矩之事，这具身体要是治不好，几年之内就会离世，那剩下的无尽岁月，让他怎么熬。
　　他想着想着，平静地笑了笑，低声道：“没有说清的，那就不说了吧。”
　　————
　　凌霄派。
　　内殿之上，那把当世无双的凌霄剑平放在案前，锋芒仍旧，寒光却隐匿不现，与当年在江折柳手中大相径庭。
　　祝无心坐在掌门之位上，盯视着这把剑。
　　祝无心其实长得很好，但他此刻的神情太过阴沉，让人不敢靠近。
　　他盯视了许久，也没等到凌霄剑有半点回应，恼怒感更甚，但又无计可施。
　　凌霄剑不认可他，内中的灵性沉沉地压了下去，一点要动弹的意思都没有。这把剑在他师兄的手里，就铮鸣震颤，所向披靡，可是在他的手中，却……
　　这明明是凌霄派的名剑，是他父亲佩戴多年的珍爱之物，按理来说，应该跟他才是血脉相连、有所共鸣的。但现实却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祝无心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凌霄剑收入鞘中，正当此刻，一个穿着弟子服饰的年轻人进入殿内，跪地回禀道：“掌门，我等已打探到金玉杰的去处，他的确在前几日去了一趟终南山。”
　　祝无心眼皮一跳，连忙问道：“然后呢？”
　　以他对师兄的了解，知道自家师兄是不会轻易更改决定的，倒是不觉得对方真得能把江折柳接回去。
　　“然后金玉杰孤身下山，回来这段时间，似乎总是神不守舍，随后又去了一趟天机阁，跟王文远见了一面。”
　　那个神棍……祝无心摩挲着手指，道：“王文远有什么动静？”
　　“王文远与金玉杰交谈之后，将天机阁寻找仙尊的人马撤了回来。”
　　青年话语说完，没有听到掌门的回应，悄悄抬眸望去，才见到祝无心眸光晦暗地看着他。
　　“你叫他什么？”
　　青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掌门的忌讳，话语哆嗦了一下，急忙改道：“是江折柳，他、他已经不是仙尊了，也不是仙门首座、凌霄掌门……只是一个修为尽毁的废人……”
　　即便他这么说，祝无心的神情却依旧沉冷，他缓慢地摩挲着凌霄剑的剑鞘，冷道：“他是废人，你是什么？被他保护了这么久，还不如一条狗……给我滚下去！”
　　这弟子实在是摸不清祝无心的复杂心思，也不懂他们师兄弟到底是怎么回事，如蒙大赦地下去了。
　　殿内又寂，祝无心坐在原处，给凌霄派诸位长老传了信，随后站起身，望了一眼殿外。
　　也不知道师兄有没有说什么，那个金玉杰是他一手提携指点的，不要说半个师父，就算是半个父亲也当得起。……要是无双剑阁和天机阁联合……
　　祝无心想了很久，从这些凌霄派这些繁琐沉重的事务上，想到修真界的各派关系，乃至于天下大势。最后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到那一抹白衣。
　　他师兄从不喜欢太热烈的颜色，好像每一天都有无数的事要忙，好像修真界的每一件都要过来麻烦他一遍。他总是神情淡淡的，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他一直觉得，江折柳对于这种地位至高无上的状况多多少少有享受到，才会一直将修真界、凌霄派，将他……照顾得这么好。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无论走到哪里，别人介绍他的绝不会是祝无心，也不会是前任凌霄掌门之子，而是“这是江仙尊的师弟”。
　　那些人的礼遇敬畏，就像是在说，他只是师兄威名的一种点缀、一个符号。
　　祝无心收敛思绪，视线恰好落到桌案上的印章上——里面有一枚江折柳的私印，刻得是“春风折柳”。
　　只可惜，师兄离开之时，正是严冬，并无春风，他也不曾送别。
　　祝无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伸手拢了拢衣领，握着凌霄剑走出内殿，对一旁候立的弟子道：“我离开一趟，若是有人问起，就说……”
　　他停顿了一下，道：“忽遇难事，我去找师兄一叙。”

13、第十三章
　　终南山小雪纷纷。
　　山上的松柏长青，灵气盎然。
　　祝无心经过墓碑之时，伸手拂落了上面浅浅的小雪。他看着灵冢之前的祭品和纸花，就知道江折柳仍在此处，没有离开。
　　他看着石碑上的刻字——那是师兄亲手刻的，因为那时他还小，无法在如此厚重的巨石之上留下印记，于是江折柳代他刻碑，也代他掌管了凌霄派。
　　祝无心匆匆扫过一眼，觉得自己应该将这些往事都放下。现今一切都回到了应有之地，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错位。他甚至想如果师兄愿意，他也是可以让他回到凌霄派的……
　　他微不可查地有一点思念江折柳。
　　祝无心走过灵冢，向远处的竹苑和小楼走去。竹苑中无人，里面也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就像是一个摆设和门面。而一旁的松木小楼简洁雅致，只是那扇万灵石做的门实在太耀眼了，审美风格与妖界的那只火鸟完美吻合。
　　祝无心握剑走近。看到一只长着鹿角的鹿妖坐在屋檐下熬药，那些药材都像是终南山自由生长的凡品，蔓延出来的味道又涩又苦，缭绕不绝。
　　……还是这样，总是会收留这些小妖怪。
　　祝无心记得他特别招妖族的喜欢，自己儿时买的双尾灵猫从来不给他好脸色，却总是粘着师兄，讨好似的舔他亲他，即便师兄清冷寡欲，连抚摸它都不肯，也抵不住那些小动物着迷地往他身边凑。
　　事情发展到后来，很多人以为凌霄仙尊喜欢这些妖族灵宠，还用这些小妖讨好师兄，江折柳虽然表面上什么都没说，但事后还是委婉地澄清了一下，才预防了仙府被灵宠塞满的后果。
　　或许不光是小妖，连见过他的每一个人，都……
　　祝无心收敛思绪，走到那只鹿妖旁边，在他身畔看了看炉里的药，蹲下身道：“玄灵芝的幼苗都拔了？怎么不养个几百年再动，等长到七叶，就是修真界绝品。”
　　阿楚头也不抬地抱怨道：“灵芝是熟了，人要没了。”
　　他抱怨完这句话，才猛然感觉到哪里不对，立即抬起头，看见到就是祝无心清俊微笑的脸庞。
　　阿楚愣了愣，道：“你是谁？”
　　祝无心道：“我是他的师弟。”
　　阿楚顷刻大脑宕机，只读过前半部分内容的大脑密密麻麻地窜过一条条语句，将祝无心此人的形象勾勒了出来，他的心头疯狂报警，防备地往后挪了挪，道：“你……你要干什么？”
　　“别害怕。”祝无心掀开药炉炉盖，从阿楚的身前拿过瓷碗，将乌黑的药汁舀了一碗，“我去照顾他，你歇着吧。”
　　阿楚自然不肯，可是还没等他说出一句话，就被一股锋芒毕露的灵力裹挟住了，浑身的骨头都被压制在药炉边，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挤碎了，头上稚嫩的双角都跟着破裂开来，慢慢地往外滴着血迹。
　　就在他几乎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之时，身上的压力骤然撤开了。阿楚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转过头时，却只看到祝无心推门而入的背影。
　　室内有点黯淡。
　　窗边的竹帘是放下来的，本就熹微的日光透过竹帘的缝隙，缓慢而微弱地浸透进来。
　　这是祝无心在那日之后，第一次见他。
　　小楼的珠帘是用碧水珠串的，建筑风格像是魔界的审美，有一种简洁而狂放的浪漫。
　　祝无心将药碗轻轻地放到桌案边，见到一团雪白毛绒躺在藤椅上，雪氅又白又软，上下都是一片绒绒的，从毛绒之间露出几缕白色的发丝，几乎与毛绒大氅融为一体。
　　室内静谧无声，只有细微的风动。
　　窗子只关了一半，山风吹起珠帘震荡。暖炉还久久地烧着。
　　祝无心盯着他的背影，一路行来做的心理建设猛地松动了，几乎忘记了此行来的目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这是什么鬼地方，也配得上他师兄么？
　　祝无心其实没怎么看过他睡觉，江折柳很少休息的，他的修为和境界都足以撑持很久很久的不眠不休。
　　这件雪氅也是魔族的制法。祝无心停在藤椅一边，伸手拿起毛绒的材质看了一眼，知道这是魔界名贵的料子，心中积蓄至今的疑惑更甚，他握住雪氅的边缘，向自己这边的方向牵动了一下，想看清楚是不是有什么记号可寻，却受到了一份小小的阻力。
　　祝无心转过视线，看着他下意识握紧雪氅的手。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江折柳，这样安静、柔软、无声地模样，更想不到师兄也会做出这种类似于“扯被子”的举动。
　　祝无心俯下身，伸手拨开对方落在肩头的长发，低声道：“师兄？”
　　江折柳是很好叫醒的，他睡得并不沉，没有任何一个经常会被痛醒的人能够安逸地入眠。
　　但江折柳没有想到会看到他。
　　他自从退隐之后，就总是会特别困，一天一半的时间都在睡觉。此刻一睁眼，还有点头晕，故而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江折柳掀开雪氅，随手拢了一把白发，看了他一眼：“是祭奠师父吗？”
　　祝无心道：“已看过了父亲，来看看师兄。”
　　“嗯。”江折柳捏着眉心，“不止是看看这么简单吧，怎么了？”
　　他太过了解祝无心，甚至了解对方对自己的某些误解。
　　祝无心站在他面前，盯着对方揉动眉心的指尖，看着上面毫无血色的指甲，半晌才道：“前几天，金玉杰是否来看过师兄？师兄有对他说什么吗？”
　　江折柳松开手，抬眸看了他一眼，乌黑无光的眸间无波无澜地扫过对方的脸庞，道：“玉杰想要接我去无双剑阁，我婉拒了。”
　　这是在祝无心意料之内的，他看着对方的神情，从江折柳的身上感受到一种任何事都不值一提的感觉，连叙述的语气都是轻描淡写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师兄就只是这样对待他了，不在他面前表露出半分情绪波动，一句话也不会多说。
　　祝无心胸口发闷，无来由地恼，他扫视一眼四周，忽然问道：“师兄还有魔族的朋友？看来这个朋友也不简单，给师兄收集了这么多名贵之物。”
　　他来回踱步，将松木小楼观赏了个遍，越看越恼火，还不知道这股恼火是从何而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尊贵的身份，师兄有这么个朋友，居然连我都不能知道。让他拿这些魔界的东西来接济你，是师兄还在怪我吗？”
　　江折柳静静地看着他，问：“怪你什么？”
　　祝无心深深地吸了口气，压着满腔的酸涩和那股诡异的愤怒，朝他露出一个笑容，道：“自然是怪我没有好好地挽留师兄，让你住在这种荒山野岭。不如这样，让我挽回一下声名，师兄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摆出一副“只要你跟我回去我就不计较这些”的神情，朝着江折柳伸出手，语调中带着一丝刻意的怜悯和施舍。
　　江折柳不想跟他置气，平静地道：“我没有这么想。”
　　这明明是一句类似于安慰的话语，却让祝无心整个人的情绪都压抑不住了，眼底泛滥出一股昭然的恼火，似乎对“师兄没有责怪自己”都觉得可恨，他的脑海中错综复杂地闪现着种种画面，最终凝驻在江折柳漆黑冰凉的瞳眸之中。
　　苦药弥漫，雾气升腾。
　　祝无心握紧了手，闭上眼忍耐了一下，随后抬眸道：“那个魔族是谁？”
　　江折柳端过药碗，不跟熊孩子一般计较，慢慢地喝了一口药，没有说话。
　　但熊孩子向来都是不能晾着的，祝无心脑海中的揣测越来越极端。他实在是忍耐不住了，劈手从对方的指间将瓷碗夺了下来，一碗汤药洒了一半，落满地面。
　　祝无心紧紧地扣着他的肩膀，情绪激烈到难以形容：“师兄，你告诉我，是谁在照顾你？我们一起长大，这么多年了，你难道相信一个外人要胜于我？！我跟你之间的情谊，根本没有第三个人插手的机会！师兄，你跟我回去，魔族全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狼子野心，迟早会害死你的……”
　　江折柳被他握得肩膀疼，轻轻地蹙了一下眉，叹气道：“是魔界的少尊主。”
　　祝无心怔住了：“……少尊主？”
　　江折柳耐心道：“闻人夜。”
　　他说得轻轻松松平平淡淡，落在祝无心耳朵里却完全不同，他是最近才知道闻人夜继位的，之前更是从来都不知道两个人有什么来往，也根本想不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以他师兄的性格会跟魔尊建立什么友谊！
　　祝无心脑袋充血，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咬着牙道：“闻人夜？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陪在你身边？你……”
　　祝无心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话语狠狠一顿，随后慢慢地道：“……这是师兄的计划吗？”
　　江折柳没听懂他的意思，他只觉得被对方握紧的地方有些痛，便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无心，你弄疼我了。”
　　祝无心思绪太乱，完全没有听到这句话，而是喃喃地问道：“你跟闻人夜早就认识？师兄是不是与他谋划，在筹备治疗恢复之事，再借助金玉杰的协助和自己的声望，重新……”
　　他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差不多表达出来了。
　　这么多年，他何曾真正地了解过江折柳。
　　江折柳实在是被他捏得太疼了，他的药又洒了半碗，这时候听到对方的话语，就算他对祝无心一向好脾气，也感觉死人都能被这个混账东西给气活，五脏六腑里一通翻滚，从漏成筛子的经脉里往上呕血。
　　他咳了好几声，越来越剧烈，仿佛肺腑都要咳碎了，唇边沾了一点血迹。
　　就在此刻，江折柳手腕上的墨镯隐约地亮起一圈篆文，在两个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一道凌厉且可怕的魔气猛地冲了出去，祝无心被这突如其来的魔气轰得一声击飞。
　　这道魔气实在是凶了，将中途的屏风、桌案全都撞碎了，祝无心的身体直接被冲出了松木小楼，把朱雀真君修筑的万灵石大门嘭得一声撞个稀烂，在雪地里拖出几十米，血花四溅。
　　……好悬被没直接凿进山岩里。
　　江折柳看着祝无心一边吐血一边从地上爬起来，又看了一眼被撞出一个大洞的松木小楼，无语凝噎，半晌才缓缓地道：“……又坏了。”
　　不仅如此，这个被突然激发的墨镯还不断地流转着暗纹，下一刻，终南山天穹上的密云骤然压低，云层之间炸裂起紫色的雷电，凝聚出一股浩大的魔气。
　　一道紫电般的流光从云霄之间降落，似乎是用的两界穿梭之法。再一眨眼，半身都是鲜血的魔尊大人满身煞气地随着电光出现，身上溅满了其他人的血液，发出浓重的甜腥气。
　　甚至连滚落下来的残血都是温热的。
　　闻人夜漆黑的披风浸满了血，不知道过来的前一刻到底在当什么杀人不眨眼的冷酷魔尊，黑发之间生长着一对爬满密密麻麻血色花纹的深紫色魔角，散发着一股“你马上就死”的暴戾气息。
　　但这暴戾之气几乎在瞬息间就收敛得干干净净，闻人夜没看见祝无心，他身上都是血，想要碰江折柳，还怕弄脏对方，话语略微急促地问道：“怎么了？”
　　江折柳看着他头上的角，想了想，指了指漏风的地方：“嗯……修门。”

14、第十四章
　　闻人夜自然不可能被“修门”这个借口转移注意力，他盯着江折柳唇间的血痕，伸出手解开了金属盘扣，那件沾血的披风应声而落，坠在地面上。
　　闻人夜探出手，用未沾鲜血的指腹拭去对方唇间的红痕，皱眉问道：“你认真点。”
　　江折柳的唇瓣很柔软，有一点淡淡的凉意，触摸其上，几乎能感觉到初雪的气息。
　　江折柳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完全没在乎对方手臂上未干的血迹，目光在他手腕上扫过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伤口，便什么都没有问，而是抬眸又看了一眼他发间的双角，语气认真地道：“小魔头，我师弟把门砸坏了，不小心碰到了镯子。”
　　闻人夜拧紧眉峰：“哪有这么多不小心？”
　　叫他魔头还真的没叫错，只要他的视线离开江折柳，那一身凶煞之气就肆无忌惮地蓬勃四溢，宛若世俗读物中的大恶人，一副十步杀一人的架势，一点儿都不带留情的。
　　闻人夜转过身，扫了一眼破损的大门，从拖出一条小径的雪地里，看到一个从地上勉强爬起、单手用剑鞘撑起的身影。
　　他认得那把剑，也认得这个剑鞘。
　　凌霄剑的剑鞘通体淡蓝，是千年玄冰做的。上面有很多奇珍异兽的雕刻纹路，有四象的图样和名号，甚至还有那位开派祖师亲自篆刻的“凌霄”二字，繁复大气，气势磅礴。
　　闻人夜第一次见到这把剑的时候，凌霄剑就驯顺地伏在江折柳的手中，冰鞘发出极淡又极深邃的寒意。剑锋上沾着一线鲜红的血液，那是烙在他胸口的伤痕，沾着他心尖上的血迹。
　　江折柳转腕收剑，剑锋遁入鞘中，那一抹世人难以形容的剑意凌霄之气，在冰鞘之中收束保存，瞬息沉寂了下来。
　　闻人夜握紧手指，骨骼发出摩擦的脆响。他杀性未褪的紫眸愈发幽沉，半身湿润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他的魔体是在回来的过程中仓促转换的，魔族的本体都非常狰狞可怖，他着急收敛，还未变化完全，等到此刻，闻人夜发间布满魔纹的双角已经无声无息地消退了，仿佛什么都不曾存在过。
　　但就在他朝着祝无心走过去的时候，却被江折柳轻轻地叫住了。
　　世上除了他也没人叫得住魔尊大人了。但闻人夜这时候怒火简直烧到了天灵盖，连他的话也不想听，背对着江折柳冷冷地道：“我居然不知道你是天生的滥好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他对江折柳怎么舍得发脾气，能说出这两句话，可见是真的非常恼火。
　　闻人夜伸出手，从半空之中凝聚出一把漆黑的长刀，刀柄是用血红晶石铸就的，刀身极长极细，宽仅两指，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从锋芒弯过之处吐出漆黑的液体，缓慢地从刀身向下流淌。
　　他的杀气太重了，握着墨刀杀骨走过来之时，祝无心几乎觉得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闻人夜用双刀，一黑一红，墨刀杀骨，血刀斩魂，一个能让躯体湮灭、挫骨扬灰，另一个则直接作用于元神之上，将神魂千刀万剐，如受酷刑。
　　祝无心撑着凌霄剑站起来，死死地盯着他，就在墨刀刀身上蕴含的剧烈魔气即将靠近眼前之时，他听到师兄淡漠冰冷的声音。
　　“闻人夜。”江折柳道，“如果你杀了他，即便我在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恩师。”
　　能叫住这位的只有他了。江折柳只说了这句话，就觉得肺腑裂痛，咳得厉害，但还是蹙着眉继续道：“不过你要是真的动手，倒也无妨，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只是……”
　　他的话语轻轻地停顿了一下。
　　“师父临终托孤，握着我的手说，让我一辈子护着他。”江折柳看着他的背影，语调柔和下来，慢慢地道，“行百里者半九十，我离这一辈子，只差一步了。”
　　祝无心眼前的魔气盘桓不去。
　　又过了几息，那把杀戮无数的墨刀才撤刃回锋，狠狠地贯进雪地里，激起四周飞雪狂舞。
　　闻人夜站立两人之间，转过身望向江折柳，盯着他道：“为什么说只差一步？我何时允许你死。”
　　江折柳怔了一下，听到他执着至极的声音。
　　“我不杀他，但你要跟我治病，你这次要是再拒绝，我马上就宰了他！”
　　小魔王缓缓松手，随着他手指的离去，细长墨刀也跟着在空气中消散入体。
　　“别说什么你要选择生死的自由，江折柳，你都没有真正地为自己而活过，怎么就敢觉得无可留恋？”闻人夜走到他面前，脖颈间的赤色魔纹隐隐发亮，暴怒未消，“我要你好好治病，你必须听我的。”
　　江折柳沉默了一下，道：“……我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这些都是废话！”闻人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答应我，听我的话，好好医治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江折柳看了他半晌，深吸了一口气，叹道：“强留我有何用，我并无挂念之事……”
　　“你要挂念我。”
　　这句话冲破了各种阻碍和犹豫，在寒风呼啸之中脱口而出。
　　江折柳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看着闻人夜的眼眸，忽然觉得即便是自己这样的人，居然也无法抵挡一片赤诚。何况这种一片烧灼着的、沸腾着的赤诚之心，坦率无阻地显露在自己面前。
　　他探手握住了闻人夜的手指，低声哄了一句：“我答应你。不生气了行不行？小魔王，我以后不见他了。”
　　魔尊大人就算是个刺猬，也能让这句话给熨平了刺。江折柳说这句话时，声音低而温和，渗透出一股不易察觉的包容之意。
　　闻人夜握紧他的手，突然很嫉妒祝无心。
　　嫉妒他这么多年来，都不自知地享受着江折柳无条件的包容和爱护，甚至到了这种局面，还让对方被责任这两个字牵扯着一再忍让，这几乎已经不再是责任的约束，而是江折柳的习惯了。
　　他习惯保护别人。
　　闻人夜靠近过去半抱住他，闭着眼把对方拥住，哑着声道：“我捧在心尖上都怕弄脏了的人，凭什么让别人动？”
　　江折柳静默半晌，安抚地顺了顺他的脊背，将这只炸毛的狮子哄好，才轻声道：“没事的，没有人欺负我，我也没有受委屈。”
　　闻人夜启眸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人根本不懂自己在气什么，他越是这么说，闻人夜就越是闷得慌。他伸出手捋了一下对方雪白的长发，道：“……你先喝药。”
　　————
　　闻人夜不知道祝无心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想知道。他跟江折柳之间的对话和承诺，一直都有一诺千金的分量，即便他充满了动手杀人的心思，但一想到江折柳会对他失望，就只能强行地忍耐下来。门重新修好了，这一次终于跟松木小楼的风格统一了，只不过颜色变得漆黑暗沉，宛如狰狞的恶兽兽口，不像是仙尊隐居的地方，反而更像是什么邪修大魔头的居所。
　　不过江折柳不太介意这些事，他连烈真修的火红玉石门都没嫌弃，自然就更不会嫌弃这扇新门了。
　　闻人夜重新煎了药，放在桌案上晾着。常乾才从山底下买东西回来，差点找不到门，一脸惊奇地看了半天。
　　江折柳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那件雪白毛绒的大氅。他伸出手，给面前眼泪汪汪的小鹿阿楚擦药膏。
　　阿楚头上的角裂开了，从半透明的鹿角顶端裂开了一些红红的裂缝，里面的红血丝和细小血管都破了，似乎有点疼。
　　他趴在江折柳膝盖边，苦大仇深地念叨：“果然会是一个大反派，就算我不看后面的剧情，都觉得这人一定会是神仙哥哥的心腹之患。”
　　江折柳一边把裂开的地方涂上药膏，一边指点道：“以后修行完了不要磨角，幼角太软了，外力一压，里面的经络就会破。”
　　阿楚可怜巴巴地点头，蹭了蹭江折柳，问道：“哥哥怎么不杀了他啊？永绝后患、一劳永逸。”
　　江折柳的动作顿了顿，道：“那凌霄派怎么办呢？”
　　阿楚没有想到这点，一时卡了壳。
　　“我是个废人，已经无法再执掌凌霄派了。”江折柳淡淡道，“万年基业，数代心血，我一千多年的庇护铺路，毁于一旦，不值得。”
　　“可、可是，还可以让其他人来执掌的嘛……”
　　“利欲熏心之人，再换几个也是同样的。”江折柳道，“无心只是任性，罪不至死。若到头来护着他的人是我，杀他的人也是我，功亏一篑，岂不可笑。”
　　阿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只是一个无辜的穿书人士，还是没看完全文的那种，自然老老实实地抱着主角的大腿，说什么都点头鼓掌。
　　但江折柳这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一旁的闻人夜听的。
　　他移过视线，看着生闷气的小魔王盯着药炉，一句话也不跟他说。
　　灯烛微晃，江折柳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道：“你今日赶回来之前，在做什么？要不要紧？”
　　闻人夜赶回来之前，魔界正在撬开第三道玄通巨门，杀除里面的异种，正在战事势如破竹之时，他脑海中倏地响起墨镯的震颤之音，想都不想地就回到了他身边。
　　玄通巨门其实并不是什么门，而是一道地底裂缝，魔界荒芜贫瘠，正是靠着三道天然形成的玄通巨门才能获取大量的资源和宝物，而裂缝之下，又有许许多多物种难以描述的异族生命，灵智未开，穷凶极恶。
　　那时战局已经趋于稳定，理应出不了什么问题。
　　闻人夜看着滚烫翻腾的药汁，道：“没事。”
　　他说完之后，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见到江折柳低头盖好药膏盒子，眼睫微动，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话语一顿，随后才慢慢地续上。
　　“……我一身血，没吓到你吧。”
　　江折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微带笑意地打趣道：“我当年镇压魔界边境时，也是一身血，你有没有被我吓到？”
　　闻人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一个什么弱智问题，但江折柳镇压魔界边境的时候，他还太小了，所以只是耳闻，没有亲眼见到。
　　药晾好了，江折柳才喝了几口，就听到对方的声音。
　　“再过两天，我们就去丹心观。”
　　丹心观这三个字并不陌生，甚至这次要去找的这位医修也并不陌生，大名在各界都如雷贯耳。
　　“找余烬年？”江折柳道，“他不救残废待死之人。”
　　“你不是。”
　　“好好好，我不是。”江折柳只能顺着他，安抚道，“我努力活着，都听你的。”

15、第十五章
　　离开终南山的前一日，江折柳去给仙逝多年的恩师扫了墓。
　　那日仍是一个小雪天，无人知道他在墓碑前说了什么，不过闻人夜也能猜测料想得到，所言不过是修真界之事、凌霄派之事，乃至于祝无心的事情。
　　闻人夜就站在不远处，一直在看着江折柳，直到那雪白的一团终于从祝文渊碑前离开，走到他面前。
　　江折柳身体不好，终南山外面冷，闻人夜其实连祭拜都不是很想让他祭拜，但对方又是一个坚韧强势的性格，虽然看上去淡漠冰冷、对什么事都不生气，但他要做什么，常常都是自己决定的。
　　不过这次不是，这次下山医治，似乎有一大半是真的让闻人夜给说动了。
　　闻人夜握了握他的手，觉得简直凉透了，忍不住皱眉道：“你……算了，说你也不听。”
　　堂堂魔尊大人、一界之主，跟他讲话的时候反而总是无可奈何，只能一边暖他的手指，一边道：“路途遥远，却不能用术法带你过去，如果不是余烬年的破规矩，我就该抓……不是，请他来终南山。”
　　余烬年是当世首屈一指的医修，医毒双绝，有玲珑医圣的别称。但他从来不会应邀外出诊治，只能摆足了诚意前往丹心观，才可求医，是一个规矩比天大的人物。
　　江折柳其实见过他，两人没少打过交道，只是来往不密，对彼此的性格并不算十分了解。
　　江折柳抽了抽手指，拿不回来，只能被眼前的小魔王握得紧紧的。
　　“春日将至时我想回来。”他停顿一下，继续道，“我与阿楚商议过了，小楼前的空地要种花和草药，辟成花圃和药圃。”
　　江折柳说得认真，好似真的跟阿楚细心规划了很久。闻人夜不忍打击他，稍稍沉默一瞬，犹豫道：“你拿得动药锄么？”
　　江折柳话语停滞，幽幽地看着他。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魔尊大人感觉不到这股尴尬，皱着眉又问了一句：“你会种花吗？”
　　江折柳：“……”
　　他还真不会。
　　江仙尊举世无双，世上少有他不会的事情，就算是生孩子，他也由于天灵体某些不可直言的特性略通一二，这回是第一次被问住了，才发觉他根本不会这些红尘俗务。
　　闻人夜无情地打破了病弱大美人的花匠理想，拢了拢他肩上的披风，跟他边往回走边道：“你之前说的那个……天灵体，我回魔界查了查典籍。”
　　魔界典籍中倒是有所记载，只不过也是含糊其辞的。闻人夜将那些记载与江折柳所说的话联系起来，不免有些猜测，便问了一句：“如若这个体质说得只是……那个方面，那为什么非要断情绝爱不可。”
　　小魔王隐隐表达了对自己未来的忧虑之情。
　　江折柳瞥了他一眼：“越是亲近自然的体质，越喜欢生机盎然的交合繁衍之事。只要精血相遇、道躯结合，就能让人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他说得并不隐晦，但还是让闻人夜又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消化了半天才理解。他看着江折柳神情如常的侧脸，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脑壳，下意识地道：“……那不是更好吗？”
　　江折柳淡淡道：“然后再让人痴迷于此，渐生欲魔？尝试过的前人是名门正道，自然会劝阻后世，既要保全灵体的名声，又要顾及后辈的修行，可谓是煞费苦心。”
　　闻人夜又再度理解了一下，才惊觉他的意思是这种体质虽说是灵体，但几乎已经趋近于炉鼎的效用了，只不过归于炉鼎的体质，常常有助于合欢道的修士增长修为，而他这一个，倒是适得其反，会让人道心动摇、心魔缠身。
　　这对于需要道心坚定的名门正道来说，的确需要遮掩避让。但对于魔族来说……倒是不知道会如何。
　　魔尊大人此刻充分体现了自己不怕死的精神：“真的吗？我不信。”
　　江折柳停到松木小楼外，低头扯松了披风系带，抖落了细雪才进门，平静地道：“不信就试试。”
　　他放下披风，看了闻人夜一眼：“正好不用去丹心观。你试一次就能折腾死我，就地埋了吧，扶棺起灵都交给你了，刻碑刻得重一些，不用添别的名头，只刻‘江折柳’三个字就够了。”
　　闻人夜：“……”
　　这一枝柔柔的柳枝，他不折都怕断了，哪里敢折腾他。
　　————
　　次日车马齐备，连常乾和阿楚都熄了灯火、打包了行李随行。只不过这马看上去不是什么正经马，头上长着一只独角，蹄铁周边带刺，凶神恶煞，充满了魔界的荒芜狰狞之气。
　　江折柳抱着手炉，跟眼前这只长得变了异的马四目相对，从它眼中看出一股重重的不驯之意。
　　果然有魔界的血统，否则要是寻常的马或者灵兽，早就上来舔他的手了。
　　只不过即便有魔界的血统，也根本抵挡不过天灵体近在眼前的诱惑，就算江折柳身体里的经络漏成筛子，也不妨碍漏出来的灵气又香又甜，跟一大块诱人糕点似的。
　　这头魔马坚持不过半刻钟，就在这短暂的对视中缴械投降，毫无廉耻地凑上去蹭他，埋他怀里使劲儿吸了一口——
　　然后被魔尊大人揪着马鬃扯了回来，杀气腾腾地告诫道：“别碰他。”
　　好家伙，他都不敢这么吸，这畜生倒是来劲儿。
　　魔马不甘地打了个响鼻，但还是马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让这个小心眼的魔尊大人扶着大美人上车。
　　江折柳撩开车帘，发现里面的空间是折叠的，应该是用了极其精妙的术法进行封印，才能让内部空间这么大。他坐在小桌旁边，把手炉放在案上，随口问：“那是战马？”
　　“是啊。”闻人夜对他的眼力毫不意外，怎么说这位也是在许多年前镇压过魔界边境的人。
　　就算他没有亲眼见过，也知道江折柳是一个杀伐果断又心思细腻的人，不会认不出魔界的战马。
　　“你用它来拉车？”江折柳轻轻控诉，“暴殄天物。”
　　“我已经挑了一匹最温顺的了。”魔界的马都挺不是个东西的，挑不出几匹听话的。闻人夜一边说，一边把两人的身份文书递过去。
　　因为江折柳修为尽毁，身体孱弱的缘故，几乎任何缩地之术、移位之法，都不能使用。此行前往，只能依靠红尘世俗的路线，遵守修士入人界的规矩。
　　身份文书自然是虚拟的，连魔马也都经过了术法掩饰，这两辆马车，看起来就像是殷实人家的公子出行一般，在外观上并没有什么异常。
　　江折柳接过文书，看了看两人的名字，倒是没有改，他视线下移，念道：“……姑苏人士，表兄弟……”
　　他抬眸看了一眼闻人夜，又继续看了下去，确定其余的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了，才开口道：“表兄弟？我是跟你父亲平辈论交的，少尊主，你……”
　　这话说得不错，不过他跟谁都能平辈论交，常乾是闻人夜的侄子，也照样可以叫他哥哥。
　　江折柳没想到别的话说他，最多不过是说他会占便宜罢了。他倒也不是太计较，说完这一句就放下了文书，架不住闻人夜又掏出一张文书，含蓄地道：“其实我本来是想用这个的。”
　　江折柳喝茶喝了一口，目光在上面“夫妻”二字上一扫而过，差点连这口茶都没咽下去。他呛了一下，抚着胸口轻咳两声，觉得耳根莫名地有些烧起来了，虚长这么多年岁，竟然因为这两个字有些恼了。
　　他缓了口气，压下视线，伸指把眼前的文书推开，眼不见为净。
　　闻人夜听不得他咳嗽，当下就有些着急，见江折柳没事，才注意到对方微微泛红的耳根，怔了一下，一双紫眸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缓缓地道：“你……”
　　他越靠越近，身上的魔气来回波动，冲击力起起伏伏，透着一股忐忑不安的气息。江折柳被他单手圈住，压在车壁上，轻轻地碰了一下耳垂。
　　这个地方不能碰，有些过于敏感。
　　江折柳根本没有被外人触碰过耳朵，他年少成名、地位尊崇，从很小起就因为体质原因跟众人保持距离，即便是从小拉扯大的师弟祝无心，也不过是碰过他的手。
　　这时候闻人夜碰到，他才意识到自己这里有些敏感，酥酥地莫名发热。他握住对方的手腕，吸了口气，道：“别动。”
　　闻人夜：“你的耳朵……”
　　“……别说了。”江折柳道，“再说我要生气了。”
　　江折柳白发黑眸，眼眸漆黑幽然，比终南山上千年不化的雪还寒冷几分，话语虽然没有什么情绪，但内容却是闻人夜没有听过的。
　　闻人夜怎么会惹他生气，被对方勾走了的思绪霎时一顿，理智慢慢地归拢回来，克制地收手，坐回了原处。
　　赶路的马夫是用的傀儡术，一个纸人符咒充样子而已。车马驶过终南山脚，轮子辘辘地压过满地落叶，发出枯叶碎裂的脆响。
　　两人之间有那么一丝丝古怪。
　　江折柳又倒了杯茶，喝一口润润嗓子，他耳根薄红消退，感觉一切都正常了，垂眸看着茶面，开口缓解气氛道：“少尊主，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你要是花心浪荡，始乱终弃，我要讹你的。”
　　闻人夜口干舌燥，跟着他喝茶，这时候也不觉得苦了，就只能感觉到心脏砰砰乱跳，想都没想地就问：“讹多少……”
　　江折柳抬眸看着他，似乎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道：“半个魔界不算多。”
　　闻人夜：“半个哪行，显得我多没诚意？”
　　江折柳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点了点头，故意打趣道：“你这么败家，幸好还是少尊主，不然我看魔界前途堪忧。”
　　闻人夜沉默一瞬，迟疑着回答：“这个，可能已经有些堪忧了。”

16、第十六章
　　这是江折柳第一次用红尘世俗的方式行路。
　　从冰雪不化的终南山，穿过郁郁葱葱的狂风岭，然后进入人界的各大城池，行过满楼红袖招的天下第一青楼，路过炊烟袅袅的微雨水乡。
　　闻人夜明明还年轻，但因为总觉得江折柳照顾不好自己，一路过来，反而比谁都操心。
　　不过事实上，江折柳也的确照顾不好自己。他能博古通今、学识渊博，也曾一剑震九霄，强悍无匹，但他如今，拿不动采药的药锄，背不全花种适宜的气候和习性，而且也总是因为他自己体温低，就忘记外界的温度。
　　这人对气温的敏感程度太低了，每次闻人夜握住他手的时候，都觉得冰凉凉的，让他心里闹腾得要命，偏偏这个人脆的跟张纸一样，打不得骂不得，好像下一刻就会像股轻烟似的散了。
　　不过江折柳确实很轻，在闻人夜眼中，他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腰又窄又细，即便隔着厚重的毛绒披风，也可以轻而易举地一臂圈过来。
　　只不过这些都是他的估计，并没有把他单手圈过来的机会。
　　丹心观就在一池碧湖的中央，周围是古朽木板搭的小桥，看起来太旧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踩上去。两旁连个停靠的船只都没有，只剩下一湖的鲤鱼上来吐泡泡。
　　湖心有一片土地，上面便修筑着丹心观。
　　江折柳虽然跟余烬年见过，但没有真正地来过丹心观。他伸手拢了一下披风，看着一望无际水平如镜的湖面，莫名感叹了一句：“医修的住所就是讲究，山清水秀的。”
　　某个生活在穷山恶水的魔尊隐隐感到一丝冒犯：“……也就这样吧。”
　　江折柳倒没在这件事上多说，他刚想往桥上走，就被一旁的闻人夜拉住了。
　　魔尊大人板着脸看他，抬手搂住了他的腰，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这一路上的念想，低头道：“这桥看着要坏，我抱你。”
　　不待江折柳回答，他腰间一紧，就被对方揽着腰身带起来，从半空中落到了湖心。
　　这与需要修为才能进行的远距离遁法不同，就是单纯的把人抱过来了。江折柳站稳之后，拍了拍他的手背，道：“还没完了？”
　　小魔王不甘不愿地慢慢挪开了手。
　　江折柳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气息，只是泛着极淡的寒意，有点发冷。不过这对于天生体热发燥的魔族来说，反倒像是炎炎夏日中的适温空调，抱起来那叫一个舒服。
　　闻人夜想要拉他的手，结果又被拂开了。他简直就像是好不容易跟初恋有点进展然后又啪叽被拍开的青年，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幽怨，但是还不好意思跟江折柳说，只能盯着对方神情如常的侧脸，心里纠缠成一个色香味俱全的陈醋味儿麻花。
　　江折柳推开门，入目便是一排捣药坛子，两个年岁不大的小道童坐在蒲团上，胳膊架着拂尘，指挥着一排纸人捣药。其中一个道童穿着灰蓝色的道服，率先看到了江折柳，眼前嗖地一亮，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的那个，小声道：“看，美人！”
　　另一边穿灰粉色道服的女道童睁开惺忪睡眼，一下子就看精神了，简直激动的泪水从嘴角滑落，她抬手擦了擦午睡流下来的口水，眨了眨眼，问道：“公子来寻谁？”
　　江折柳身上没有丝毫灵气，两个道童还以为这是哪里来的凡人，故而以公子相称。
　　但很快，这句公子就叫不出来了。从江折柳身后，一个满身魔气黑衣紫眸的男人沉默地跟在一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我很凶别惹我”的气息，好像下一刻就化身为修真界话本中要毁灭全天下的大魔头似的。
　　女道童话语一下子卡住，悄悄跟一旁的男孩说：“……这啥啊，来、来寻仇的？”
　　男道童沉吟片刻，老实地道：“霸道魔头找貌美的凡人做炉鼎还没见过吗？少见多怪，就是可惜小公子要被糟蹋了。”
　　女童飞快地点头，认可道：“想必又是来问合.欢催.情之药的，咱们就说观主不在家，他不会杀了你我吧？”
　　这两人交谈看似快速而隐蔽，但在闻人夜的听觉里简直是无所遁形，他默默地看了看江折柳，又看了看自己，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差在哪儿。
　　而且以江折柳的辈分年纪，居然还被叫“小公子”……嘶，长得嫩就是了不起。
　　反而是江折柳修为尽失，并未听出两个孩子在聊什么，开口道：“来拜会余烬年余观主，两位可否引见？”
　　女童下定决心，开口搪塞道：“小公子来得不巧，我们观主不在。”
　　江折柳看她一眼，微微挑眉，道：“余观主不在，也敢让两只千年成精的人参娃娃独自在此？”
　　两个孩子被点破了原型，愣愣地看着他，正想矢口否认，又听到对方慢条斯理地道。
　　“你俩还是他小时候从凌霄派后山挖走的，如果不是我当时心情甚好，放他一条生路，你俩现今应当还在凌霄派后山的那棵芭蕉底下。”
　　两个道童听得脊背生凉，看着他满头如雪的长发，忽地反应过来了他究竟是谁，心里啪地哆嗦了一下，连忙起身行礼道：“晚辈失礼，江、江仙尊……我们观主就在……”
　　不待孩子们话语说完，另一道男声横插进来。
　　“你那是心情好放我一条生路么？你明明是受了伤才不想理我。”
　　江折柳走过捣药坛，伸手撩起竹帘，见到一个穿着淡青道服的男人坐在药炉前，但这道服让他穿得不成体统，衣襟大敞，露出小片雪白胸膛，胸前两点若隐若现，实在是不太正经。
　　他倒是没觉得怎么样，一旁的小魔王倒是气得牙痒痒，低头贴近他耳畔道：“伤风败俗辣眼睛，你别看。”
　　江折柳看了他一眼，道：“他就是□□，在我眼中也不过是血肉骷髅，有何惧哉？”
　　江仙尊自恃境界甚高，一脸平静地走近——
　　然后就看到他身后满架子的玉势模型、催情丹药、双.修春宫图……
　　江折柳神情一滞，半晌才问道：“你……”
　　余烬年正在给一瓶丹药贴红纸，这时候仰着头看了他一眼，顺理成章地道：“个人爱好罢了。江前辈坐。”
　　除了满地药炉，有个下脚的地方就不错了，哪来的座椅。
　　江折柳看了他半晌，从他的神情中确认了一番，道：“看来整个修真界都已经知晓发生什么了。”
　　余烬年道：“岂止，恐怕幽冥界都要知道个遍了。当初界膜破损都没传得这么快，可见有你在之时，这群瘪犊子就是天塌了也知道你会顶着。如今你不撑着了，有多少人担忧得整宿睡不着觉。”
　　他挪出个位置来，给江折柳放了一个蒲团，然后眯着眼看了看他身后的闻人夜，沉吟道：“……前辈，就算你现下修为尽失，也不要逮着个能打的就放在身边，魔这种东西……”
　　他刚说一句，就被一股魔气死死地锁定住了，话语及时刹车，非常识时务地转而道：“守各界接壤之地的门派有多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我观察了一阵，估计很快就要求助于凌霄派了，前辈的师弟能招架得住几分，前辈心里应该能猜得出来……”
　　江折柳坐在他对面，语调淡漠：“总归与我无干了。”
　　余烬年贴好了红纸，撑着下颔看他，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道：“若是真的毫无关系，前辈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才找我。越是真正地放下，就会越不在意。而江前辈的在意，已经融进骨子里，变成习惯了。”
　　江折柳蹙了下眉，道：“你话真多。”
　　余烬年的话一直都很多，他一边转着手里的丹药瓶子，一边继续道：“承蒙夸奖，江前辈也是一如既往的风姿绝伦。我原本以为你不会来了，毕竟对你而言，最好的归处莫过于终南山的冰雪之下……”
　　他这话并非没有依据，他小时候去挖人参娃娃的时候，见过江折柳受伤的样子……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比祝无心和金玉杰都更深刻地了解他，毕竟在他的心中，江折柳并不是真的坚不可摧。
　　那时祝文渊还没去世，江折柳仍是凌霄派的大师兄，正应该按照规矩轮值，看守凌霄派的阵眼。那时江折柳应该是正好外出完成任务回来，他神情平静，一言不发，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受了伤。
　　只有余烬年知道，他低着头解开纱布换药时，那道伴随着魔气溢散的伤口之深，几乎贯穿了他的手臂，伴随着魔气刺痛感的血腥味道缓慢传递过来，让余烬年隐隐地明白了自己被放出凌霄派的原因。
　　逐渐地，他在所有的溢美之词中最厌恶的，就是别人夸江折柳坚不可摧、无所不能。
　　炉火燃烧着，内里的丹药炸出噼啪之声。
　　江折柳目光淡然地看着他，平静地道：“终南山的冰雪太冷，也许我以后，更喜欢别的地方也不一定。”
　　“真会说笑。”余烬年撇了撇嘴，完全不相信他心中还有第二个地点，不过对方肯过来，说明至少在想法上有的救了。他自诩医者父母心，自然还是挺高兴的。
　　余烬年一边絮叨着往事，一边抬手搭上江折柳的手腕，一丝碧绿的灵气导入进去，随着功法运转，慢慢地沉浸到了对方的躯体之内。
　　两人静谧无声，闻人夜在旁边瞎着急，看着余烬年的眉头越拧越紧，忍不住道：“好了吗？他怎么样才可以治好？”
　　余烬年缓缓收回手，抵着下巴看着江折柳，道：“这前世得积多少德，真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才让你这么巧地卡在撒手人寰的标准线下。”
　　江折柳道：“可能是上辈子丧尽天良也说不定。”
　　“也对。”余烬年道，“要不然你怎么能摊上那群王八犊子，那都是今生还不完的债。”
　　余烬年站起身，从另一边的药架上挑瓶子，拿了好多瓶，往江折柳面前一放，道：“先吃着。”
　　“……先吃着？”
　　“对。”余烬年道，“少疼一些。”
　　江折柳总算觉得没白来一趟，欣然点头。
　　“能不能治好这种话就别说了，应该问到底能拖多久。他境界还在，只要保养得好，一口气再吊个几十年也说不定，我刚才看你好像用过玉魂修体丹，这个可以接着用……还有就是，你这眼睛……”
　　余烬年慢慢地转过身，看着他漆黑冰凉的眼眸，道：“你自己能不能感觉到？”
　　他的嘴太快了，江折柳想拦也拦不住，只能轻轻点头：“可以。”
　　余烬年靠在药架上，手里握着一柄拂尘，抱着胳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两根手指，道：“这是几？”
　　江折柳沉默一刹，徐徐地道：“二。”
　　“能看清？”
　　“猜的。”
　　余烬年：“……这是多大的事儿，你给我认真点！”

17、第十七章
　　余烬年觉得自己今天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遍似的。
　　江折柳身居高位之时，反而不会有这么多轻松的玩笑，他的冰冷寡欲和他的实力一样出名。因此即便是余烬年表面上叫他认真一些，但心里其实还是松了口气的。
　　至少没被那群人伤到心，就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江折柳的伤势沉重不可医，就像是闻人夜每次探入进去查看到的那样，这些经脉已经碎裂着纠缠到了一起，像一团玩乱了的毛线团儿。在这种状况下，他身上哪里出问题都属于正常范畴，何况现下只是视力有些模糊。
　　余烬年说这些话时，江折柳倒是没什么反应，一双漆黑冰凉的眼眸静静地望过来，看不出情绪有什么变化。但一旁的闻人夜却听得认真又暴躁，听着听着就要看江折柳一眼，最后目光停在了他的眼眸间，怎么都挪不动了。
　　余烬年道：“江仙尊，你要是不想变成睁眼瞎，就在我这儿住下。像你这种不治之症，我可是要灌很多药的。我正好最近写了一个食疗药膳的书，让人参娃娃给你做饭。至于诊金么……还仙尊昔日之情，晚辈怎会讨要，这可是能证明我的医术登峰造极的大事。”
　　江折柳点了点头，知道在他心中疑难杂症万年难遇，治好治坏都对医修有帮助，便问了另一件事：“人参娃娃？他俩还没锅炉高吧。”
　　“不必担忧，”余烬年道，“江前辈会被他们两个的厨艺留住的。”
　　他说得十分自信。但江折柳早已辟谷多年，对人间食物的滋味没什么记忆，倒不是特别相信这句话。
　　接下来，这个医圣在他面前又絮絮叨叨乱七八糟地聊了一个时辰，将各种方案讲清摆明，把各类的计划、丹药、体系，说得激情洋溢、云里雾里。江折柳最后实在是听得累了，抵着下颔犯困，只能随意地敷衍两声，但他偶然一抬眼，看到闻人夜眼眸发亮，神情严肃，认真点头。
　　……听得这么专心？
　　小魔王的紫色眼眸是经常因光线和情绪而变化的，江折柳这时候看他，就觉得这双属于魔界王族的眼睛美极了，幽紫泛光，亮得几乎像是某种绝世罕见的宝石，带着一股极其纯粹的专注感。
　　他看了对方一会儿，伸手拉了拉闻人夜的衣袖，见到对方转过头看着自己，才开口道：“听懂了吗？”
　　闻人夜正色道：“虽然他讲得复杂，但我还是很有天赋的。”
　　“他讲得什么？”
　　“他的意思就是，”闻人夜郑重地道，“就算你是一个泡沫，但是只要在泡沫外面一层层保护起来，你就碎不了。”
　　江折柳：“……比喻能力还挺强。”
　　正当这时，余烬年终于讲完了所有的话，喝了口水润润嗓子，然后喊了一声，让两个道童进到观内把房间给收拾出来，另一面转头对着江折柳道：“丹心观后面有一个药池，正好可以给你继续用玉魂修体丹，另外……”
　　他说到这里，才想起玉魂修体丹是魔界的宝贝，又看了一眼闻人夜，边思考边道：“你……是魔界王族的哪一位？跟魔尊熟不熟？”
　　余烬年常年在丹心观钻研新药，偶尔才外出采风，多是前往人界，对各界之事所知不多，像魔界尊主更迭这种事，他虽然有所耳闻，但其实连名字都记不住，更别说能记住外貌特征了。
　　不过因为江折柳用过魔界的宝贝，加上闻人夜的紫眸十分显眼，余烬年便觉得这应当是一只地位不低的大魔，估计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被仙尊的美貌给蛊住了……不要说是魔族，就连余烬年自己，在靠近江折柳时，都觉得太过考验定力。
　　闻人夜皱了下眉，道：“我就是魔尊。”
　　“噢，你就是……啊？”余烬年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对方回了个什么话，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思考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向江折柳，真心感佩道：“……前辈都这样了，竟然还能牺牲自己稳住魔界，这无私大爱，真让晚辈十分叹服。”
　　江折柳也在看闻人夜，适当地露出了一个稍稍有点惊讶的神情，但看起来又不是那么特别震惊，他想了想，应道：“嗯……不愧是我。”
　　闻人夜的水平，就是当年他父亲也赶不上。尊位更迭，承接有序，倒没什么意外的，意外的是……
　　“尊主，”他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挑眉道，“尊主对我的无私大爱，让江折柳受之有愧啊。”
　　闻人夜盯着他漆黑无光的眼眸，探身靠近过去。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柏气息，与魔气混杂着蔓延过来，几乎将江折柳周围围绕住了。
　　小魔王的气息舒缓中带着一丝忐忑，薄唇紧抿，十分精准地维持了一个江折柳不会避开的极限距离，靠近后才低声道：“不是无私大爱，是我要圈住你，养着你。”
　　江折柳看着他问：“然后呢？”
　　闻人夜滚动了一下喉结，语气中略带一丝紧绷地道：“……然后强取豪夺，掳回魔界。”
　　江折柳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伸手戳了戳小魔王的脑壳，道：“好啊。”
　　闻人夜没想到他会答应，怔了一下，然后被戳到了额头，他一边把对方冰凉修长的手指握在掌心里，一边补充了一句：“……我是魔尊，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你能不能害怕点。”
　　他们两个交流太顺畅了，余烬年找不到机会插嘴，只能把需要的量写在纸上交给了闻人夜，不过按照他刚才的观察，那个什么魔界的宝贝，让闻人夜拿出来给江仙尊当糖豆吃估计也舍得。
　　接下来的两三天，余烬年彻底见识到了这位新任魔尊的癖好——
　　他把江折柳的房间像筑巢一样重新布置了一遍。
　　原本丹心观的每间屋子，都是清净简单的正常陈设。但闻人夜这人……这魔实在是太挑剔了。所有东西全都换过了一遍，连地上都铺了一层绒毛毛毯，金丝银线封边儿，一推开房门，扑面而来的豪奢贵气与浪漫风格。
　　江折柳坐在屋子里，简直就是这间屋子里中最名贵的那个，一丝一毫都显得美貌惊人。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直到余烬年发现了一柜子的……衣服。
　　有带禁制的仙袍法衣，也有纯粹名贵皮毛做的披风大氅，还有一些颜色鲜亮的长袍、以珍珠宝石为玉纽的道服，各类各样，数之不尽。
　　某日例行诊脉，他眼睁睁地看着跟在江前辈身边的那只小鹿掀开了衣柜，抱过来一件就是在修真界都昂贵难言的七重禁制玄色薄绒披风，随口念叨着：“让我看看今天的奇迹柳柳……”
　　……到处都充满了一股腐朽的灵玉气息。
　　江折柳倒是很平静地接受现状，闻人夜喜欢在他身边筑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阿楚有一点小小的为他换装的癖好，也不是很难以接受，都好，都还行，都可以，他的心态早已无比淡然，有一种就算明天入土都能十分平静的安详。
　　常乾和阿楚都跟着他过来，他们两个坐的是第二辆马车，没有跟他同乘。而常乾一过来就被人参娃娃的厨艺吸引住了，最近一直在厨房偷师。
　　而阿楚不一样，阿楚最喜欢围着他团团转，有事没事凑过来猛吸一口，然后再快快乐乐地去做别的事，反而不像是对修行很认真的样子，倒是在吸他这方面很认真、还很专业。
　　阿楚坐在窗边按照医嘱配药，把好多瓶瓶罐罐的丹药收集到一起，用纸包好，分成每日每餐的分量，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药膳的碗边儿，觉得温度合适了，才蹦蹦跶跶地往江折柳身边凑，把碗递给他。
　　江折柳虽然视力没有以前好，但还是很喜欢看书，特别是余烬年这里的艳情话本特别多，他还算没有失去自己最后的乐趣。
　　江折柳接过药膳，感受了一下分量，觉得那俩人参娃娃可能是憋着要把他喂胖，这怎么一次比一次多。
　　不过他们做饭确实很好吃。江折柳一边缓慢斯文地吃东西，一边听阿楚嘀嘀咕咕地算日子，最后好像终于算准了，眨了眨眼：“神仙哥哥，你今天是不是该药浴了。”
　　江折柳动作一顿，抬眸看他一眼，眼睫雪白纤长，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那闻人夜今天不在，就是因为……
　　“闻人哥哥好像在药池等你呢！”阿楚捧着脸冲他眨眼，“是不是你们可以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然后我就……哎呀！”
　　他被江折柳敲了一下头。
　　江折柳慢条斯理地道：“这里的书，你要少看。”
　　阿楚看着他一边说一边翻那个带插图的艳情话本，鼓了鼓脸，小声道：“那哥哥还看呢。”
　　“我是扩展知识。”江折柳一本正经道。
　　阿楚：“呃……那我、我就是单纯的好色……哎……别打了别打了再打人要傻了QAQ……”
　　————
　　余烬年的药池周围养了很多灵植，都是一些不用见阳光的夜间灵植，大多数都会开花。
　　灵植旁边铺满了白玉做的池边儿，里面的水温是调试过的，但还是有些热了。
　　江折柳觉得困的时候，正好被一双手握住了指节，小魔王就陪在他身边，低声提醒他不要睡着，不然药效吸收得不好。
　　水波四荡，纹理慢慢地散开。药池旁边点了两盏灯，灯架上盘着花草藤蔓的装饰。
　　“……第二次魔界来访？”江折柳勉强打起精神，顺着对方的话回忆了一下，“那个小孩子就是你吗？”
　　闻人夜没想到对方提起那次，竟然觉得自己是小孩子：“我那时已经很厉害了。”
　　即便是现在他在江折柳面前，有时候还会稍微显示一点年轻气盛的意味。
　　江折柳想了半天，才记得自己当时还真的出面了结了他的挑衅，随口道：“……真跟你动手了？我的心情要是再坏那么一点，你就没命了。”
　　闻人夜握着他的手，盯着他肩头雪白濡湿的长发，低声道：“你不会的，那正是与魔界修好的时机，你怎么会下杀手。”
　　江折柳总算将对方的初恋场景想了起来，只不过在他的记忆中，这实在是非常模糊、微不足道的一件事，跟眼前这个闻人夜比起来，有一种奇妙的虚幻感。
　　“就因为这个？”江折柳道，“你也太记仇了。”
　　闻人夜话语梗了一下：“……倒不是记仇，是……”
　　他盯着对方漆黑的眼眸，本来好端端的心脏又开始瞎跳，又折腾死了几只鹿，他每次在江折柳面前都特别费鹿，最后忍不住轻轻地滚动了一下喉结，伸手盖住了对方的眼睛。
　　江折柳眼前一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了。还不让我说？”
　　对方的呼吸有点急促，充满了紧迫的气氛和欲言又止的暧昧心绪。
　　他的手覆盖在江折柳的眼睛上，感觉一对雪白纤长的睫羽在轻轻地摩擦着手心，似乎微不可查地眨了下眼，掌心痒痒的，还有些发烫。闻人夜另一手扶住了他的肩膀，隔着一层湿润的薄衫贴合在他的肩上。
　　掌下的躯体单薄脆弱，连骨骼的走向粗细都能一一描摹而出。但他不敢动，他觉得自己紧张得要死了，说这种话要比领着大魔们在玄通巨门里厮杀还更急迫紧张，他都有点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了，嗓音无由来地发哑发沉，像把自己的情意全都献出去，让他在柔软的心尖儿上用刑。
　　但江折柳怎么会是那种人呢，他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也跟着安静了一会儿，没有催他，而是轻声问道：“……不能看着你吗？”
　　这句话让这只遇到初恋怂成一团的魔尊大人找回了话题，靠近对方耳畔解释道：“你看着我，我什么都不敢说。”
　　江折柳的耳根被扑得有些发热，或许不是被对方气息渲染的，而是他自己也有些耳根发热。
　　“我不是记仇。”闻人夜道，“其实我是……”
　　他的话语再次停顿，好像那几个字像是个坎儿似的。闻人夜在心里大骂自己没出息，可是他一看见这个人，就是很没出息，脑海里什么都想不到了。
　　过了几息，江折柳感觉一个很柔软的触感落在了眉心上，是一个局促的、耗费了巨大勇气的轻吻，像蜻蜓点水般飞快而过。对方蒙住眼睛的手渐渐移开，气息却越来越炽烫。
　　他听到闻人夜的声音，沉哑低柔地在耳畔响起。
　　“你……你懂了吗？”
　　江折柳徐徐睁开眼，见到对方凝望着自己的双眸——幽紫发光，写满了执着和赤诚，即便他不说，也已经把心都掏出来了。

18、第十八章
　　江折柳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话来回答他。
　　最好的这个人，来得太晚了。
　　好像到这个程度后，无论他答不答应，对方都不会轻易罢手了。只是他现如今，的确没有什么余生来值得相许。
　　他伸出手覆盖在对方的手背上，手心指尖还有些潮湿，水珠一滴滴地往下滚落。
　　“我懂得。”江折柳道，“只是我……无功不受禄，你这样对我，我愧不能当。”
　　“什么无功不受禄？”闻人夜盯着他道，“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强大无匹能带给我好处，也不是因为你恩深威重有多少人仰慕，就是我……我一直想着你。和功名利禄全都没有关系，你不要因为其他人都有所求，就觉得我也是那样。”
　　“我只是想这么做，愿意这么做。你有什么需要愧疚的？你这辈子，难道不就是毁在这些不必要的愧疚之上吗？”
　　他一直对那场临终托孤颇有微词，在他眼里，那不像是看重，更像是用道德和恩情捆绑他。
　　只是江折柳偏偏把这些看得重，为了祝文渊给的一粥一饭，给的安身之地，把他漫长的一生都还给了凌霄派，恩重如山这四个字，到现在还一直烙印在他长久的习惯之中。
　　“就算以后你不好看了，我也是一样对你好。”闻人夜其实很不想说这种话，在他的滤镜之下，无论江折柳怎么样，都是好看的，“就算你真的是泡沫，一碰就碎了，我也会留住你的。”
　　江折柳其实没少听这种话，从他修行至今，永远都不缺少前来献殷勤、立誓为证、一心一意的人，他一个都没有相信过。
　　但眼下此景，他居然也没有说“不信”的力气。
　　“我有时候觉得，你好像一眨眼就不见了，会像轻烟一样散开。”闻人夜发觉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略微收敛了一下语气，“江折柳，你难道只是来人世完成任务的么？等一切都结束了，你就会毫不顾虑地离开。”
　　“我……”江折柳话语微顿，“我如今能留几时，已不在我自己，也许我以后想长命百岁的时候，却偏偏天不假年，世与我乖。”
　　“不会的。”他这话比让闻人夜表白被拒还难受，“只要你知道我的意思就行了，我不强求你回应。只要你在，就比什么都强。”
　　江折柳不知道要如何规劝他，他想说你接下来的一生一世还很长，想说总有更心仪的伴侣能陪你余生，想说何必在一个废人的身上花费精神……
　　但他又无法规劝。正是因为能看出他的真心，才一个字都无法多说。
　　他只能轻轻握住闻人夜的手，跟他说：“好。”
　　他回了一个字，又觉得气氛太沉重，稍稍补充道：“我活得久一点，得给你强取豪夺的机会。”
　　闻人夜愣了一下，想起之前自己张口就来的“强取豪夺”，眯起紫眸看着眼前这课病恹恹的小柳树，道：“还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我强迫了你，是个大魔头。”
　　江折柳不知道魔界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爱好什么风俗，也没太理解这个诉求，就当是他们魔族喜欢当反派角色的爱好吧……他点了点头，建议道：“可能还会逼我生孩子，嗯，真是太魔头了……药效起了，我站不起来了。”
　　逼他生孩子的大魔头立刻紧张兮兮地扶住他，算了算时间，把对方从药池里抱了上来，然后用一件毛绒软绵的披风把他罩住，伸手施术烘干了他的头发和内里的薄衫。
　　等头发彻底干燥后，这个脆弱的病美人埋在他肩头，好像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就算闻人夜再说什么强取豪夺的戏码也打不起精神。他之前已经在小鹿阿楚那儿听了好多类似的故事——比如把王妃挂在城墙上三年的王爷问她认错了没，比如身为德高望重正道魁首的师尊被三个邪修徒弟欺负到床上去……每一个都蛮刺激的。
　　魔尊大人对于此道的经验还不足，还是一个强取豪夺的新手。他抱着江折柳，感觉对方特别轻，偏过头低声道：“睡着了么？我送你回去睡。”
　　“……嗯。”
　　“你往我怀里靠一些。”
　　对方依言靠过去一点，特别听话。
　　闻人夜看了他片刻，本来安分下来的心脏又开始砰砰跳。他低头再一次亲了亲对方的眉心，动作浅淡而快速，像是做贼心虚似的，走路都好悬没顺拐。
　　……真是太没出息了。
　　魔尊大人一边在心里痛骂自己，一边伸手把江折柳肩膀上的披风拢得更严实一点。
　　————
　　风和日朗。
　　丹心观今日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余烬年一身松散道袍，坐在药炉旁边记录新药的药性，听到一个年轻男人和气的声音从湖心边缘传递入耳。
　　“王某与玲珑医圣暌违日久，如今甚是思念啊。”
　　丹心观的观外，王文远驶着一只小舟横过。他一身乳白色外衣，衣服上布满篆文和图样，手中拿着一把半开折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风，随后从小舟上抬步下来，径直穿过中间的捣药堂，撩起了竹帘。
　　天机阁的阁主王文远，虽然继任不久，但他卜算推衍之术极其高明，是一个满口谶言的神棍。
　　余烬年头也不抬，懒懒地道：“少来，你我有什么交情？值得王阁主来走这一趟？还是你缺胳膊少腿连心肝都黑了，拖着一口气来找我治？”
　　王文远丝毫不见生气，而是一边拍了拍折扇，一边坐到了余烬年的对面，四顾一周，随口道：“医圣阁下真是无人不敢骂，世人在你眼里，恐怕没有几个是清白干净的……不过我这次来，倒不是我要求医，而是另外有事相求。”
　　余烬年颇有一股不同寻常的预感，他抬眸看了看这个满脸微笑的神棍：“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说。”
　　“余仙友久不出门，对消息也不灵通。”王文远改了称呼，含笑道，“你可知道江仙尊在终南山隐居？”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余烬年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之前无双剑阁的少阁主金玉杰上山拜访，之后寻我商议，说江仙尊修为尽失。”他说到此处，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他本想接回江仙尊，但却又让魔界的新任尊主闻人夜趁虚而入。故而来与我商议，想要拟一封书信，联合修真界四大仙门之名，与魔界协议接回仙尊，保护他的安全。”
　　余烬年挑了下眉：“如果闻人夜不答应？”
　　“若他不答应。”王文远似乎早有预料，“恰好金玉杰说妖界的朱雀真君也目睹了此事，修真界与妖界是因江仙尊才千年修好，他们又怎会袖手旁观。”
　　余烬年算是听明白了，这群小人八成是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思，江折柳威望深重，四大仙门的后辈几乎无有不从，天下散修也尊重敬佩他，一个毫无修为但却为修真界奉献一切的江仙尊，听起来竟然比一个说一不二所向披靡的江折柳更有利用价值。
　　如果闻人夜不答应，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发动战事……听说魔界最近在打第三道玄通巨门，里面珍宝无数，遭人觊觎也不稀奇。倘若闻人夜真的拱手让人，就更百利而无一害，这些盘算倒是十分精妙。只不过魔界的战力一向出色……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有几分糊涂。
　　八成是利益，剩下的两成，估计就是金玉杰和烈真他们两人自身的龌龊觊觎之心了。
　　余烬年虽足不出户，但却能从中看得清清楚楚，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王文远一眼，道：“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你们斯文败类衣冠禽兽一起谋划就行了，别脏了我的地方。”
　　王文远展开折扇，仍旧没有生气，唇角噙笑道：“我为此算了很久，算出余仙友这里，有许多变数和转机，所以特地来拜访。”
　　“就只是拜访？”余烬年盯着他道。
　　“另有一事，要委托医圣阁下。”王文远道，“我要买你的五通含情散。”
　　五通含情散算不上什么毒药，但却可以让人理智渐失，将心中的深沉情爱尽数激发出来，但却又不是一种合欢春.药，仅仅是激发情绪而已。
　　余烬年敲了敲桌案：“王阁主，你得告诉我这是要做什么。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无法做恩将仇报、忘恩负义之事。”
　　王文远看了他几眼，似乎觉得这个远离权力中心的玲珑医圣并无什么问题，影响不到他的计划：“金玉杰和烈真，虽然对前辈、好友的处境心焦如灼，但他们两个都太听江折柳的话，倘若仙尊站出来阻挡战事，将他与闻人夜的关系解释一番，这两个人对着那张脸，恐怕就先心慈手软了。”
　　“那王阁主的意思是？”
　　“既然掀不起风浪。”王文远道，“那何必要掀呢？我听说祝无心前几日探访终南山，带伤而归，我想着……要是祝无心用了五通含情散，大概就能勘破他内心所想的一切了吧？”
　　余烬年摸了摸下巴，看着对面的神棍道：“哦？按你的意思，是要祝无心阻挡他们，还是帮助他们？”
　　“自然是阻挡。”王文远笑道，“无双剑阁跟凌霄派针锋相对，内耗不断，在下才有成为仙门首座的机会啊。”
　　余烬年忍了又忍，才没破口大骂，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人是个什么东西，但还是忍住怒火，皮笑肉皮不笑地问：“你怎么知道祝无心不会助纣为虐？”
　　“贫道看人还没有错过。祝无心此人，一旦心意通明，就不会允许任何人染指他的师兄，无论是闻人夜，还是金玉杰和烈真，他都会用尽办法把江折柳抢回来，身心俱是，连与他人合作都不肯……祝无心是个偏执的疯子，只是他忍得好而已。”
　　我看你也像个疯子。余烬年暗骂一声。
　　他搓了搓手，将五通含情散跟一张写满药品的纸一同递给了王文远，道：“祝无心那个混小子，我早就看不惯了。王仙友动手，我自然拍手称快……兰若寺虽为四大仙门之一，但从来是清净不理事的，仙门首座近在眼前，祝你此行一举成功。”
　　王文远接了药瓶和纸张，知道这纸上是换取此药所需的物品，他迅速扫了一眼：“天机阁随后便会将药材送到这里，余仙友……”
　　他话语微顿，“提前委托仙友，无论是他们其中的谁内斗受伤求到这里，你都不要医治，事后我必有重谢。”
　　余烬年对他的蛇蝎心肠已经麻木了，抬手摆了摆，不耐烦道：“快滚。”
　　王文远拿到所求，也不介意对方的态度，转身回到小舟上，离开了丹心观。
　　等到一叶小舟飘远之后，余烬年才掸了掸衣服，将药炉里飘着的锥心粉毒烟给熄了，随后便看到只到他小腹的道童一脸严肃地站在竹帘边儿上看着他：“观主就算百毒不侵，也不能在待客之地点这种毒烟，美人……江前辈还在这儿住着呢，这多危险啊！”
　　余烬年一边往丹心观内走一边换了件衣服，懒洋洋地道：“没事儿，我又不是针对他的……我正好有件趣事儿，要跟江前辈分享。”
　　“什么事啊，我也想听……”
　　“嗯……”余烬年想了想，“这个事儿呢，就叫——蛇鼠一窝。”

19、第十九章
　　余烬年进来时，江折柳还在喝药。
　　他喝得药比吃得饭都多，不过这些时日以来，体内的阵痛确实减少了很多，连原本逐渐模糊的视力都恢复了一些，从表面上看去，见效得并不算慢。
　　余烬年已经估测过了，若是江折柳在他这儿治个十年二十年的，恢复修为也许不行，但延年益寿肯定能行。对方境界还在，只要身体不再垮下去，到底能留多久，是一个不可捉摸的未定之数。
　　江折柳的药一向都很苦，但他最近被小魔王看着喝药，每次都被喂甜甜的蜜饯，导致他对苦味的敏感程度直线上升，现在居然喝药时也会有些皱眉了。
　　江折柳放下药碗，被闻人夜喂了一块方形的糖糕，甜得简直发腻。他咬了一半，觉得太甜了，就往后避了一下，然后就看到闻人夜毫不嫌弃地把另一半吃掉了，动作流畅自然，充满了蓄谋已久的味道。
　　……你们小年轻太会了。
　　江折柳自认为是上了年纪的老年人，属于风烛残年时日无多的那种，他把甜腻的糖糕咽下去，就见到对方幽然深邃的紫眸盯着自己的嘴唇。
　　“……怎么，你还想吃？”
　　魔尊大人目光深沉地俯下身，像吸猫似的在他身边吸了一口，开口道：“我想——”
　　他这话只说出来两个字，就被“咚咚”的敲门框声打断了。闻人夜转头看过去，见到余烬年站在门口，脸上仿佛写着“你们好甜我好酸，没错我就是故意过来发光的”这一排字。
　　倒是江折柳态度很平和，觉得是例常的询问身体状况，还把自己座椅上的软垫分过去一个。
　　余烬年往他对面一坐，笑眯眯地看了江折柳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一旁的魔尊：“嗯……强取豪夺，挟持凌.辱，蹂.躏糟.蹋，先奸后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江折柳怔了一下，没听懂他的意思，而是转而看了一眼闻人夜，道：“以我好邻居的善良心地，不会这么对我的。”
　　闻人夜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夸心地善良，不过这四个字在魔界其实是骂人……骂魔的话。
　　魔尊大人顶着这句骂魔的话，没有反驳，还挺受用地点了点头。
　　余烬年道：“没事，就算他对你体贴温柔，善良无比，很快也就不是了。估计整个修真界都要觉得你悲惨无助又可怜了。”
　　江折柳：“……？”
　　“你的后辈和好友还有一个黑心王八蛋一起算计着，要把你描述成一个受尽凌.辱的小白花，把闻人夜讲成心机深沉残暴不仁的大魔头，然后就党同伐异、铲除异己，把你抢回去。”
　　江折柳静默了片刻，难得地产生了一种毫不理解的感觉，重复问道：“……受尽凌.辱的……小白花？”
　　“对。”余烬年喝了口茶继续说，“我觉得传言的内容可能会非常热辣残忍恐怖，指不定要挖眼断手惨兮兮的，你可能还会因为宁死不从而受尽折磨。”
　　“……为什么会宁死不从。”江折柳迷茫思考。
　　“怎么可能让他受尽折磨！”闻人夜极其恼火。
　　小魔王连碰他一下掉根头发都要跟自己生好半天的气，哪来的挖眼断手惨兮兮。小柳树一直都是退休后的佛系生活，从来都没宁死不从过……不过可能从也从不成功，中途就能直接断了柳枝病死了。
　　余烬年喝完了茶，添油加醋地把王文远之前说的那些叙述了出来，不过隐藏了后面关于五通含情散和祝无心的那段。他知道祝无心是江折柳的恩人之子，在对方眼里总归是不同的，怕江折柳被恩情所累，而仍对祝无心有所宽容。
　　江折柳耐心听完，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评价道：“正事不干，就会闹腾。”
　　闻人夜就没有这么好的脾气了，替心上人气得要命，再次逐渐起了杀心：“这毛鸟和混账小子根本不领你的情，我看还是早点宰了为好。”
　　江折柳吹了吹茶面，捧着瓷杯想了一下，道：“烈真和青霖联手，足以拖住你很久。小魔王，就算你天赋超卓、以一当千，也是人身肉长，又不是铁打的。”
　　他话语一顿，继续道：“不过我觉得，他们两个还没有那么……”
　　江折柳看人清楚，他不会真的结交大奸大恶之徒，所以他思考得越久，就越是觉得金玉杰和烈真至多只是对魔族有偏见，实际上应该还是很听自己的话的。
　　如果小鹿阿楚在，就会发现他又忘记把暗恋这个因素算进去了。
　　余烬年顺着他的话接下来，插了一句：“王文远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好夺得凌霄派仙门之首的名号，也接过你作为仙门首座的身份。”
　　他所想的争权办法，竟然不是经营天机阁，使之更加强大，反而是诱发其他门派内斗损耗，以促动阴谋来获得权力。
　　江折柳闭上眼，很轻地叹了口气，语气无波地开口：“如此岂能服众，混账东西，糟蹋我的心血。”
　　但他其实并不想去管修真界现今的事情，他松开了手，已经把一切都交给了师弟，这是所有人都乐于见到的事情，所以即便是王文远心术不正，他也觉得这是年轻人的事情，不应该去管。
　　不过闻人夜风评被害这件事，倒是需要稍微应对一下。
　　江折柳抬眸看了看他，道：“强取豪夺太俗，不如说我们一见如故、引为知交……”
　　他话语未尽，就被闻人夜握住了手，那双紫眸发亮地盯过来，还咽了咽口水，像是见到了什么特别的机会。
　　“其实我不介意当残酷暴戾大魔头的。”
　　江折柳：“……”
　　“最好还是能一见钟情就抢婚的那种。”闻人夜执着地道，“结契成亲，娶你做魔后，然后……”
　　“……然后玷污我、糟蹋我、蹂.躏我？”江折柳神情如常地接道。
　　闻人夜被这九个字撞得呆了一下，躁动不安地勾住了他的手，慢慢地十指相扣，低声道：“还有这种好事？”
　　江折柳心平气和地看着他，伸出手擦了擦他的唇角，淡淡地道：“口水都流出来了。”
　　闻人夜：“呃……”
　　“骗你的。”大美人收回手，“知好色而慕少艾，人之本性。只不过我身体不好，你估计没有机会玷污了。”
　　被对方指腹抚过的唇边略微发烫，对方的手指冰凉柔软，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很好抱的气息，清寒而不凛冽，像是一捧月光下的初雪。
　　闻人夜一点儿也没感觉到遗憾，而是慢慢地摩挲了一下对方的手背：“……本来我也不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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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烬年与江折柳商议到日暮之时，还聊了很多修真界曾经的一些旧事。
　　两人虽然在谈这些“阴谋”，但却都不怎么担心。只不过余烬年是对魔界的战力放心，他甚至觉得即便没有此事，打通第三道玄通巨门的魔界可能也会觊觎修真界，毕竟这些魔忌惮得从来都不是什么道貌岸然的四大仙门，而只是江折柳而已。
　　江折柳的不担心就更简单了，他认为在这些人联合之前，就会因为利益划分、互相猜忌，而谈得分崩离析。即便是维持了表面和平、真的向魔界下帖、向闻人夜质询此事，他也可出面解决。
　　毕竟自己已经没有哪里是有用的了，只有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声望还可一用。
　　暮色四合，桌案上的茶有些凉了。
　　余烬年起身告辞，他随意掸了掸衣袍，道：“看来唯有到前辈形单影只的时候，我才有跟你促膝长谈的机会。”
　　江折柳摇了摇头：“是我以前太忙了。”
　　“自然是忙。前辈以前可不像如今放松。”余烬年瞟了一眼旁边神色发沉的闻人夜，故意道，“你以前就紧绷得像你的剑一样，冰冷锋锐，让人不敢触摸。”
　　他如愿见到魔尊大人的脸色越来越差，空气中仿佛都飘着一股“你们说的曾经我不懂”的醋味儿。
　　余烬年顿了一顿，笑着道：“我见过你的几次，都没见到过你这么温和的样子，要是以前，你庇护的修真界各派私底下这么作，恐怕早就随手镇压回去了。”
　　江折柳低头喝了口茶，平静道：“这不是提不起剑了么。”
　　余烬年见好就收，怕真得惹毛了旁边这只大魔，刚想要转身离开，忽地想起了什么，从腰间解下一个靛蓝色的乾坤袋，伸手在里面掏了掏，半天才翻出一本书来。
　　他笑容神秘地扫了一眼书面，将书籍递给了江折柳。
　　江折柳还以为是他私留的艳情话本，随手接了过来，刚看了一眼书名，就听到余烬年意味不明地提醒道：“你失去修为，神魂脆弱，你记得从第一页开始练。”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去半天后，才远远地传来一阵不怀好意地笑声。
　　江折柳拿着书，神情凝滞了片刻，随后就被身旁的小魔王握住了手指，靠近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篆体的《神交复体术》。
　　……什么交？
　　闻人夜遭受到了第二个极其惨烈的魔生考验，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见到江折柳的耳根慢慢地泛红，在霜白的肌肤上润开一层薄薄的绯色。
　　神交之术古来有之，甚至有专门的一类修士研习此道，是以神魂交互纠缠的方式相互融合锻炼，对于神魂受到损伤、元神不足的修士都颇有益处，只不过此事太过亲密，有时甚至胜过躯体上的交.合。
　　江折柳修为尽废，躯体损伤不必多说，连元神也受创颇多，不然也不会整天都想着睡觉了，正因为他的精力有限，才需要大量的睡眠时间。而看这本书的名字，应该就是一种以神交为主的恢复之术。
　　两人静默了良久，直到桌案上的茶彻底凉了，闻人夜才迟疑地问了一句：“这个东西……你……”
　　按理来说，这也是好好治疗的内容之一。
　　江折柳没有研习过神交之术，对这档子事儿完全不清楚，他稍稍沉默，随后道：“我不太会。”
　　“好像是要慢慢修炼的。”闻人夜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个什么，“你要不要试一下？”
　　江折柳看了一眼书，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只满眼都在放光的魔尊大人，沉吟道：“是不是不太好？神交之术会有依赖性的。”
　　这是常识。也因为这个特性，这种恢复方法几乎只有夫妻道侣之间才会尝试。
　　闻人夜道：“有什么不好的？反正我又不会离开你。”
　　“……年轻气盛的，不要随口承诺。”
　　“我没有随口。”小魔王执着地道，“我是说真的。”
　　他见江折柳没有回答，仿佛半是思考半是默许的态度，忍不住又握紧了对方的手，滚动了一下喉结，小心试探地道：“那我是不是有机会，那个，玷污你了？”
　　江折柳：“……你就不能换个词吗？”

20、第二十章
　　不光是闻人夜, 就算是其他什么人，想到与江折柳“神交”这种事, 恐怕第一反应也是会用“玷污”这两个字。
　　他身上有一种微薄的寒意，连十指交握时，都觉得掌心冰冷。骨节又很纤细，修长而优美，只是肤色太过苍白, 像是月光之下的冷霜。
　　江折柳其实有些犹豫。
　　他的确都没有尝试过神交之术, 但却明白这其中的含义不同寻常。就在他沉思的几息之间, 感觉握着自己手的这双爪子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充满了期待和忐忑。
　　……他现在元神脆弱, 如果真的跟小魔王研习此道，免不了要对方来主导，而所有被动承受之事……他都全然陌生、毫无经验。
　　他把手从闻人夜的掌心间抽了出来，拿出那本书从容不迫地翻开了第一页，从上到下仔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递给了对方，想了片刻，道：“……尝试倒是可以尝试一下。只是这类术法都很依赖双方的契合度，倘若效果不好, 以后就不用在这上面太费功夫了。”
　　闻人夜看完了书籍上的第一页, 一双紫眸转移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将对方的话自动翻译成了“你只有一次机会”这充满压迫力的几个字。他深吸了口气, 坚决道：“那现在就试试。”
　　“现在……唔……”
　　江折柳只说出来两个字。
　　对方身上一直收敛着、压抑着、不肯让他完全见到的魔气，在瞬息之间环绕到四周，在他周身缓慢地旋转流淌。一股极其厚重浓郁的元神气息包裹过来，像是巨网一般，直接笼罩住了他。
　　闻人夜身上有很淡的松柏气息，就连灌注进来的神魂都有，这种气息柔而淡，逐渐地散发蔓延，随着元神的裹缚越来越缠绵、越来越浓郁。
　　江折柳的话语猛地一顿，把被搅得破碎的余音压回喉咙里，他下意识地觉得如果再说话……可能会发出一些什么不堪入耳的声音。
　　而这只是第一步而已，闻人夜释放出了元神，将他脆弱损伤的神魂紧紧地贴附住了，像是抱住了他。
　　小魔王就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可脆弱而敏感的神魂却完全不只是这样，江折柳罕见地有一种要失去控制的感觉……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他这么多年以来，几乎不曾失控。
　　对方的气息越来越沉浓，一直在扩张、再收缩，慢慢地围绕着他，让江折柳习惯这种气息，甚至一点点地交托出控制权。
　　这就像是攥紧着的手指被掰开指节，让另一个人紧紧地握住。
　　江折柳觉得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力气了。
　　他缓缓地呼吸，企图调整自己，不要这么失控、这么被动，不要在年轻人面前这么丢脸。
　　但是于事无补。闻人夜环过手臂，轻轻地把对方带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很柔和，一点强迫的意味都没有。但这个人的元神却像是无可逃避的墙，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在他的神思之上，充满占有欲和眷恋地……拥抱了他。
　　比起躯体上的拥抱，这种赤.裸裸的神魂贴合，要更让人难以抗拒。
　　江折柳真的有些失控了。
　　他的神魂一直在被对方贴着，感觉脑海里、一片废墟的灵台之间、所有他睁眼可以看到的地方，都是闻人夜的气息，还有他身上恒定的温度，甚至是他身为魔族的细微特征，他元神上所有显而不露的细节。
　　更让人无法避开的是，他强烈而赤诚的爱意，他久久掩藏在心底的暗恋和钟情，他的口是心非，他面对自己的那些紧张和珍重……
　　江折柳全部都可以感觉到。
　　他觉得自己要被对方的元神慢慢地融掉了。
　　这只是第一步而已，他就有些难以忍受了。江折柳对任何事都很淡漠，因为几乎所有事都在他的意料之内、预期之中，或者是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里。但这种……这种失控……
　　江折柳闭着眼靠在他肩膀上，缓慢而忍耐地吐出一口挟着热意的长息，他低声道：“闻人夜……”
　　“嗯？”
　　小魔王立刻回应，调整了一下抱他的姿势，低声道：“不舒服吗？”
　　江折柳不是为那点面子就死不承认的人，他徐徐地缓了口气，稳住声音：“……你太近了。我觉得我……嘶……”
　　这种被压制而且被融化的感觉逐渐消退，对方的元神似乎真的依言退开了一定距离，但余温还是盘旋不定地绕着他。那股淡淡的松柏气息随后又靠近过来，撬开了他神魂的裂口。
　　这就是为什么只能让闻人夜做主导的原因，以江折柳现下的状态，别说撬开他的元神了，就是在他的元神上蹭蹭，都能被对方一下子拽过去给融了。
　　江折柳的神魂本来就千疮百孔，精力也十分有限，所以被对方打开时并没有那种特别严重的排斥感，但却有极度陌生的感觉，每一根敏感的神经末梢仿佛都在向他传递着一种被入.侵的信息。
　　他抓住了闻人夜的衣襟，指骨攥得发白，掌心是湿润的，有一点微薄的冷汗。
　　这只是第一页的内容而已，步骤就只有两步，一个是相互贴合，另一个就是这种简单的初次融入。
　　闻人夜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烈了。他即便再小心谨慎，也显露出一股严重具有威慑力的气息，尽管在进入对方神魂的时候，这股气息已经十分体贴地收敛了下来，但他身为魔族的侵略性还是让江折柳有些不安。
　　江折柳被他抱着，神魂也像是疲惫乏累似的，被那股侵入的气息弄得毫无抵抗力，一点点地把控制权交到了闻人夜的手中。
　　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闻人夜探出手，从他的身后绕过去，没入怀中人的雪色长发之间。两人融合在一起的神魂相互摩擦，相互渗透。他隐约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像冰雪一样清寒，但是很柔和，柔和到几乎不具备攻击性。他以为能感觉到江折柳对这么多年过往的感想，但越是渗透越发现，他根本没有感想。
　　他只是遇到一件事，就解决一件事，遇到一个难题，就做出一个选择，连一点点私人情绪都没有。
　　只有在对方完全交付控制权的时候，闻人夜才能隐约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凉意，和很深的困倦。
　　闻人夜似乎有些明白他的态度了，仿佛现在这种日子，就是他所能设想过的，最好的归宿。
　　神魂不断交互，不断绕转贴合，再融合到一起，程度越来越深。
　　江折柳握着他衣襟的手略略松开，力道不足地推了他一下，声音有些虚浮：“……出来。”
　　这声音太轻了，如果不是一直注意着对方的动静，闻人夜险些听不到，他又把对方往自己的怀里抱了抱，道：“我给你补一下裂痕。”
　　神交之术的裂口是不具备破坏性的那种，大多是自愿打开的。而江折柳的神魂之上，却几乎遍布了密如蛛网的裂缝，让他空有半步金仙的元神境界，而无相应的能力。
　　那股具有压迫力的气息又贴着神思靠近了过来。江折柳觉得自己要忍受不了了，便开口道：“……你先出来，我不行了。”
　　小魔王自然听话，随后便将陷入极深的元神一丝丝一缕缕地抽拔而出，收敛回了自己的体内。
　　对方彻底倒在他怀里了。闻人夜伸手擦拭了一下江折柳额角上的冷汗，低声道：“很难受吗？”
　　……倒不是难受，而是失控的感觉混杂着那种……那种被侵.略的气息，实在是太让他陌生和不安了。
　　江折柳连身体都觉得发软，他压在闻人夜的肩膀上缓了半天，随后才道：“……你太过分了。”
　　闻人夜：“……啊？”
　　“你快要顶穿了。”江折柳伸手揉了揉眉心，“我的神魂本来就薄。”
　　他说得平静坦然不含一丝杂质，但闻人夜却听得热血沸腾满脑子奇奇怪怪的颜色，他听着江折柳腔调绵软的声音，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紧张地滚动了一下喉结，道：“我才进去一盏茶的时间。”
　　江折柳怔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这么久？”
　　神交之术这种东西，初次尝试都比较难，有些人第一次的时候可能根本撬不开神魂，或者连贴合都没办法贴合在一起，更别说融进去一盏茶的时间了。
　　这不是不契合，这似乎是太契合了的原因，才让江折柳这么觉得不安。
　　“这很久吗？”闻人夜挑了下眉，“要不是你让我出来，我可以一直留在里面。”
　　“……呃，这倒也不必。”
　　神魂相交本就费神，要是在持续下去，就太不是人了。只不过闻人夜本来也不是人，他的魔气时刻都萦绕在四周，充满了强烈的异族特征。
　　“你要是不觉得嫌弃，这个好像还是有用的。”小魔王伸手勾了他一缕雪白的发尾，一边揉着发丝一边道，“那个，我是不是可以以后继续糟蹋你了……”
　　这词换的，简直让人质疑魔界的文化教育水平。
　　江折柳本就精力不足，这会儿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他埋在闻人夜的怀里，闭着眼听他说话，刚刚才被彻底打开过的神魂还充满了敏感，困得要死，却还会被一丝一毫的动静影响，没能立刻睡着。
　　“折柳？”闻人夜低低地唤他，“你是不是累了？”
　　他当然是很累的，他被那些强烈的感情洗了一通，觉得自己微薄淡漠的情绪都被晕染上对方的色彩了。
　　闻人夜把对方抱起来，穿过珠帘，一直抱到软榻上。怀里的大美人也非常配合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全身心地靠在他怀里。
　　闻人夜把人放下，刚准备给他解下帐幔让他休息的时候，发现对方没松手，反而抓着他的衣领往床榻上带。
　　……这好像是神魂相交的一点副作用，结束后就会产生依赖性。
　　小魔王被心上人的手指拉了一下衣领，觉得人都傻了，呆呆地看着他低头时微颤的眼睫，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睡没睡着。
　　闻人夜身为一言九鼎说一不二的魔尊大人，自认为自己还是非常有贼心的，就是贼胆一向不太足够。他看着对方陷在软榻间睡觉，侧脸特别柔和，连那点清寒之气也消弭无踪，就像是……就像是在等他亲吻一样。
　　他在旁边看了半天，不知道脑子里在乱七八糟地想些什么，然后伸手解开外袍挂在床榻旁边，躺在江折柳身侧，小心地伸手把他往怀里抱。
　　对方的腰很细，隔着一层雪色薄衫触摸，能感觉到江折柳略低一些的体温，能抚平魔族体内的躁动，抱起来特别舒服。
　　闻人夜慢慢地把他搂过来一些。
　　江折柳此刻已经睡着了，他睡觉很安静省心，在睡醒之前几乎都不会变姿势，连被对方揽着腰抱过去，也都没有抗拒。似乎是才进行完神交的缘故，闻人夜身上的气息实在太熟悉、太让人产生依赖感了，他甚至还回抱了一下，低头抵在闻人夜锁骨间，气息慢慢地铺展散荡开。
　　闻人夜简直疯狂心动，胸口里砰砰乱跳。他一边告诉自己小场面要冷静，一边抱紧了对方，越凑越近，轻轻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双紫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满脑子都是无意义填充进来的废话——
　　真是……好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好想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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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霄派。
　　凌霄派的正殿之上，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祝无心的身旁。
　　这是凌霄派的大长老林清虚，也是江折柳在位时他的副手。大长老修为虽不出众，但有协助江折柳上百年的经验，因此在许多事上也很有话语权，只不过他庸碌无能，易被怂恿，在大事上容易糊涂，所以江折柳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他。
　　祝无心的旧伤还未好，被那股魔气撞陷了心口，导致他现在还觉得胸中郁郁。但身体上的伤，比起那一日的情景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近日修真界与各界的接壤之处，都纷纷有门派发来消息，说边境妖魔流窜，连幽冥界都有伥鬼横行，那些门派人手不足，故而向仙门之首求助。
　　为这件事，祝无心已经处理的焦头烂额，他将令牌交给林清虚，开口道：“有劳大长老了。就用之前商议的办法，让门下弟子前去协助吧。”
　　林清虚接过令牌：“老朽自当尽力，掌门也要保重身体。”
　　他转身欲离，随后又止步，转身道：“有一件事，老朽思来想去，还是要告知掌门。”
　　祝无心皱起眉头：“大长老请讲。”
　　他其实是不愿意听的，他这几日被这些事麻烦得心烦意乱，加上想到在终南山上的事，就觉得气血翻涌，像是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他到现在还没有察觉似的。
　　林清虚看了一眼桌案上的茶，开口道：“最近几日，留在无双剑阁的探子来报，说金玉杰最近跟妖界的朱雀真君走得很近，似乎在商议什么。后来我特意派人前往天机阁问了王阁主，他说……”
　　祝无心一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就已经神经紧绷了：“说什么？”
　　“他说朱雀真君和金少阁主是为了江仙尊。”
　　这三字就像是雷区一样，让祝无心立刻觉得情绪发沉，他想到那一日江折柳说的那些话，觉得自己的血都是冷的。
　　……就只是因为父亲的遗愿，才照顾自己的吗？师兄他……
　　在祝无心的认知当中，江折柳就是一直无条件照顾他保护他的那个人，所以他才会连对方不跟自己说话都介意。他觉得自己和师兄本该就是最熟悉最亲密的两个人，不应该因为任何人而疏远，就算、就算他因为一时糊涂而……而让师兄受了伤……
　　祝无心思绪一断。
　　一时糊涂……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用针戳破了那层薄薄隔膜的表皮，露出来针孔那么大的洞，让他窥见了自己更真实的想法。
　　祝无心抬起桌案上的茶杯，急促不耐地喝了一口，闭上眼呼出一口气，道：“为了我师兄？他们能做什么，一个比一个废物，遇到我师兄连话都不会说，能干成什么？”
　　“可仙尊如果愿意跟他们走……”
　　“不可能！”
　　祝无心猛地睁开眼，倏地抬眸看向林清虚，眼神就像是受了伤还被抛弃掉了的狼崽子，透着发狠的寒光：“我师兄不可能答应，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只有对我是不同的，只有我才能让师兄回来……”
　　他越说越急促，越说情绪起伏越大。祝无心在原地左右走了几步，神情慢慢地沉了下去。
　　“……觊觎我师兄的都该死。”
　　林清虚扫了一眼桌案上喝掉大半的茶杯，挥了挥拂尘，慈眉善目地道：“那本来就是掌门最亲的人，自然应该让掌门亲自接回来。”
　　这个“最亲的人”像是触碰到了祝无心最隐秘的神经，他倏地地停了脚步。
　　“……他一定是生我的气。”
　　林清虚不明所以，听到这位新掌门扶着桌案一角，眼神发怔地道：“师兄一定是生我的气，怪我没有好好对他才那么说的。他应该是、应该是对我最好的人……是因为生我的气，才会跟一只大魔厮混在一起。”
　　金玉杰跟烈真的这番动作，自然也就代表江折柳的确没有任何想要复位的想法。但在祝无心此刻的脑海之中，他被一股强烈的失去感包裹了，几乎已经不再在意这个掌门之位了，他有些魔怔地想着和师兄的过去……如果重来一次，他肯定不会一时糊涂……不会让师兄受这么重的伤。
　　祝无心深深地吸了口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他靠在案边，眼神慢慢地低落下来。
　　“大长老。我那么做，其实……特别过分，对不对？”
　　林清虚是知道他所说的事情的，不过这件事对于林清虚来说，是一件好事，因为掌门之位在江折柳手里，他们这些长老永远都被压一头，几乎永无出头之日，但要是在祝无心的手里，想要获取就容易得多了。
　　大长老捋了捋长须，语气慈祥道：“您才是前掌门的亲生儿子，江仙尊又跟掌门这么好，肯定会原谅您的。”
　　祝无心站在原地，似乎被这句话安慰到了什么，喃喃道：“他一定会原谅我的。”
　　他说着说着，伸手从一旁拿起披风，边往外走边系披风，头也不回地道：“大长老，我要离开一趟。”
　　他的背影很快便离开视线。林清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伸手将桌案上茶杯里残余的水浇进地面，随后摩挲了一下手中的令牌，自言自语地感叹道：“现在的这些孩子，真是……江仙尊，可叹你这么费心，还是没有教好他啊。”
　　————
　　五通含情散的功效是渐渐发作的，而非一朝一夕便能发挥完全。锥心毒粉也是一样，从来都是深入扎根后，才慢慢表现出来。
　　余烬年一边在药炉里添药，将丹火的温度调低，一边看着手里的药膳谱，数落面前的两个人参娃娃：“都说了晴雨叶和七宝莲花不能一起煮！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一个也记不住？”
　　女道童摆弄着拂尘，小声道：“明明是观主写错了……”
　　“哎，你！”余烬年遭她打断，恼羞成怒地道，“我写错了又怎么样，我以前是不是讲过这一点？这下好了，给江前辈吃错东西了，你们还是想想一会儿怎么跟大魔头解释吧。”
　　男道童道：“刚刚我问了阿楚，她说前辈看书看到一半睡着了，应该还没醒。要不我们趁这时候……”
　　这倒不稀奇，江折柳的身体状况就注定了需要大量的睡眠时间。余烬年闻言瞥他一眼，道：“趁这时候？”
　　“……逃跑？”小男孩试探地道。
　　他话语才落，就被余烬年敲了一个脑瓜崩儿，连忙捂住额头。
　　余烬年心累地道：“逃跑什么逃跑，算了，还是我跟闻人夜说吧，指望不上你们……按你们的用料，估计江前辈得失明个几天了。”
　　女道童哝咕道：“他留在丹心观，又很安全，没事的。”
　　“去去去。”余烬年把两个人参娃娃轰走去请大魔头，然后收了丹炉，将里面的药丸装进瓷瓶里，不多时，就看到闻人夜掀开竹帘，坐到了他对面。
　　这个魔挺双标的，在江前辈面前，就是听话无害的好邻居，在别人的面前，永远冷酷没表情，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股“早晚弄死你”的霸道魔尊气息。
　　余烬年看了看闻人夜，委婉地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讲，随后就看到闻人夜深紫色的眼眸微微一抬，眼眸间沉得发冷，语调也寒凛四溢：“失、明？”
　　“大致三五天。”余烬年见情况不对，立即补充道，“但这三五天是虚指，也许并没有那么长，药都是补药，这次犯冲了药性，才会有这个副作用，且眼睛不能遇光。但这次过后，他前些日子有些损伤的视力，应当也会复原。”
　　闻人夜一直听到最后半句话时，才稍微松了一点眉头。他一言不发地看了余烬年一眼，起身就要走。
　　“等一下。”余烬年叫住他，沉吟片刻，道，“我有一个方案，也许可以省略很多繁琐的步骤，支撑江前辈的身体，但需要……尊主的帮助。”
　　闻人夜脚步一顿，转过身道：“你说。”
　　“据说魔界的第二道玄通巨门后面，有一颗天然形成诞生的复生石，拥有很强的生命力。”余烬年道，“复生石只是一个名头，并不能使死人复生，但是充满强大的生机，可以让寸草不生的荒芜魔界，长出方圆十里的繁花绿叶来。”
　　第二道玄通巨门后的十里繁花间，确实有这么一块石头。
　　“前辈的体质特殊，想必你也知道。”余烬年抬头看他，“我看了很多医书和奇物，这是最契合他体质的东西，我估测了一番，如果能够佩戴，应该对前辈的身体很有帮助……只不过魔界当年好像并没有取出来吧？”
　　闻人夜回忆道：“那东西周围有一条异种巨蟒，我父亲率军开辟时，嫌那颗石头无用，就留在那里了。”
　　他话语微顿，道：“我去看看他，医圣放心，五日之内，我一定取回来。”
　　这似乎是他对这位玲珑医圣第一次这么客气。
　　余烬年看着他离开，稍稍松了口气，想到一会儿江折柳醒来时发现一片漆黑的样子，本来觉得这事儿有点刺激人，但他又想到那个人是江折柳……以他的态度，可能会当做一件小事吧？
　　与此同时，另一边。
　　阿楚还在房间里整理衣服，想着明天的奇迹柳柳应该穿什么，他头上的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最近都沉浸在给主角换装的快乐之中。
　　就在阿楚整理好各类白衣后，转过头就见到江折柳坐在床榻边，目光放空坐了有一会儿了，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没有多想，蹦着鹿蹄子哒哒地跑过去，把手里的那件衣服展示给对方看：“哥哥，这个好不好看？明天你穿这个好不好？”
　　江折柳循声望去，面对着一片灰蒙蒙沉默片刻，点头道：“好看。”
　　“这个暗纹有点重复了。”阿楚道，“你看这个怎么样？常乾昨天晚上说带梅花纹的最好看。”
　　江折柳觉得他有点为难自己，虽然对不上焦看不出啥来，但还是认真地看似思考了片刻，道：“都好看。”
　　“那当然。”阿楚满意极了，“神仙哥哥穿什么都好看。那我明天……诶，哥哥？”
　　他终于发现对方的视线对不上焦了。
　　小鹿心中警铃大作，疯狂翻阅自己看的那部分内容，确认没有这种丧心病狂的内容，他一边质疑自己看的那个版本，一边贴着江折柳的膝盖蹭蹭，眼巴巴地瞅了半天，心里咯噔一下，说话的语气都要哭了：“你……你看我一眼？”
　　江折柳伸手摸了摸他的角，平静地道：“看不到。”
　　这三个字简直击溃了阿楚的心理防线，他呆呆地趴在江折柳的膝盖上，刚张嘴要哭，就被一只手冷不丁地揪住了后颈，像是拎一个物件儿似的拎开到一边了。
　　“他没事，是暂时性的。”是闻人夜大魔头的声音，“余烬年说药膳做冲了一味，产生了副作用。”
　　阿楚放声大哭到一半，傻不愣登地被拎到旁边，看到闻人夜霸占了漂亮哥哥身畔的位置，掏出了一个淡蓝色绣着金花和异兽的长绸，蒙住了大美人的眼睛。
　　“不能遇光。”
　　长绸绕过白发，系在脑后。江折柳感觉他的气息扫过耳根，又有些发热。
　　“你别害怕。”闻人夜低低地道，“没事的。”
　　眼睛上覆盖的长绸又轻又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材质。江折柳抬手触碰了一下，语调和神情之上倒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害怕……这是他做过无数遍设想的事情，即便真的发生，恐怕他也还是会很平静。
　　有时候，他这种过分得平静，让他看起来像是亘古不化的冰，冷得连情绪波动都难以捕捉。
　　江折柳隔着一层软绸摸了摸眼睛，道：“我倒是……没有害怕。”
　　对方的气息再度笼罩过来，似乎是想要抱他，但又停在面前顿了顿，听起来仿佛有些忐忑地道：“不害怕就好。我最近要离开几天，你要自己留在这里……”
　　江折柳想到他的身份……魔界的框架结构与修真界的四大仙门不同，有些事情不需要闻人夜亲自处理，但他陪在这里的时间确实有些久了，这时候回去处理一下魔界事务，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道：“好。”
　　只不过以江折柳的猜测，应该是有一些紧要的事，才会让对方现在就走，按照小魔王的脾气来说，自己现在这种状况，他大概轻易不肯离开的。
　　这的确是一件要紧的事，但闻人夜并没有告诉他是要取复生石为他医治。
　　江折柳一生宥于恩情，受困良多。闻人夜不愿意让他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也存在这种愧疚之心，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他愿意这么做，是他心甘情愿，而不想让江折柳为此有什么负担。
　　他更不希望对方是出于这种负担，才接受他，答应他，那才是对他感情的亵渎。
　　“你就只说这一个字吗？”闻人夜靠得很近，在江折柳看不见的时候，这股气息就更鲜明了，“你可不可以……再跟我说几句话。”
　　江折柳原本是很镇静的，但他贴过来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这么多年冷淡内敛的神经似乎都跟着被拨动了一下，被带着炽烫温度的火舌卷了起来，烧得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他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但长久的经验让他很好地掩饰住了情绪的变化，短暂的静默过后，江折柳伸出手握住了对方的手指，低声道：“那你，早点回来。”
　　他话语一顿，又道：“……或者，我给你讲讲魔界的形式，你再走？”
　　前一句还挺让魔心潮澎湃的，后一句就开始不太做人了。闻人夜微微一怔：“……形式？”
　　“自你父亲治理期间，魔界的特点就已经显露出来了。”江折柳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淡淡地叙述道，“极度的贫瘠荒蛮，和这种全民好战的风气，让魔界的生产技术停滞，反而是武器战甲的顶尖铸造越来越强。变成了一个适合掠夺的种族……如果不是玄通巨门还未打通，恐怕战事早就会发生了。”
　　“玄通巨门内的天材地宝，有关于其他方面的资源，你们似乎一概不管，永远只拿取增长战力和修为的宝物……在这种方向的洗礼熏陶之下，最多不过两百年，魔界就会像是一个装满火药的战车，车轮滚滚地碾过妖界、然后是修真界，接管修真界连通的人界后，最后就会去攻打幽冥界。”
　　江折柳似乎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么多话。
　　“如果一切顺利，你的未来，的确不可估量。”江折柳慢慢地道，“只不过要注意两点。一点是在大魔之中，肯定会有野心勃勃伺机上位之人，也许会在战事动乱之前，发生一场内部的血洗。第二点是……大兴战事，有伤天和，日后你到了合道的那一步，恐怕会受到阻碍。真到了这个时候，你一定要听我的话……”
　　他说到这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觉得两百年太久，自己不一定能看到，便没有再说下去。
　　就算是听到这里，闻人夜已经愣住了，他看着眼前病恹恹的大美人，对方穿着一件薄衫坐在榻边，膝盖间还覆着软毛毛毯，白发蒙眼，有一种精致而脆弱的美丽，看着就像是一幅画似的。结果一开口就是这种纵横捭阖、指点江山的话题。
　　“你都这样了。”闻人夜话语稍停，“怎么还在想这些事？”
　　江折柳也被这回应听得一怔，觉得这人看着凶神恶煞魔气满盈，一脸修真界劲敌的长相和修为，怎么听了这么多，第一反应居然是自己想的事情太过复杂伤神。
　　他好气又好笑，捏了捏对方的手指，道：“这是我以前就想到的，如果不是界膜出了问题意外碎裂，你就该犯在我手里。”
　　对方的力道太轻了，闻人夜的心都跟着被撩拨了一下似的。他的气息泛着干燥的热意，不可忽视地围绕了过去，逐渐地越来越近。
　　他慢慢地道：“我如今也犯在你手里。”
　　松香悠长，语调沉沉的在耳畔响起。
　　江折柳的心跳险些漏了半拍，他沉默地耳根发热，烧得又酥又痒，这种极度陌生的感觉让他有些不安，过了片刻，才低低地道：“……我拿不起剑了，恐怕你想要跟我切磋的愿望，也无法完成。”
　　想要胜过他。这是对方最开始劝他医治时所用的理由。
　　这个愿望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洗礼，已经从执念变成了一种象征。越是隐秘和深邃的感情，就越沉进心底的最深处，不肯轻易承认，不肯说出口。
　　“……没关系。”闻人夜看着他道，“我有新的愿望了。”
　　他轻轻地按住了江折柳的肩膀，隔着那层柔软的长绸，亲吻了他的眼睛。
　　绸缎下雪白的睫羽有些颤，细微地透露出了一丝罕见的无措。
　　……原来他也不是天生就这么淡漠冷清。闻人夜想。
　　他的声音赤诚坦率，带着一点迫切的期待感，但又十分郑重地在耳畔响起。
　　“余生每一日，都想见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别撩了别撩了，再撩顶不住了。
　　推仙友的新文——
　　《师尊今日也没飞升》by后简
　　不光没飞升，还怀了徒弟的龙种
　　↓正文文案
　　身为云洲大陆第一法修，澹台无离一头霜发，青衣孤绝，在众修士眼中如高天孤月一般不可攀摘
　　可没人知道澹台无离却有着绝世炉鼎般的天阴之体
　　而就在澹台无离飞升前夕，他为了救天阳之体爆发的傻徒弟把自己给赔上了，还失了四成功力
　　天阴之体被激发，短期内难以飞升的澹台无离面色铁青
　　只能趁着傻徒弟记不清那夜的事，随便给他塞了个模样清俊的修士，称作是他的救命恩人，自己偷偷溜了
　　可没想到，三个月之后，怀了崽的澹台无离被自家徒弟抓了回来，按在龙榻上。
　　模样俊美，脱胎换骨的当今大楚陛下，伸手，轻轻抚上自己师尊的薄唇，低声道：“师尊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再当那么辛苦地当国师了。”
　　澹台无离神情清冷：“那就放我走。”
　　大楚陛下微微一笑，抚上澹台无离的小腹：“师尊既然怀了龙种，便留下来当孤的王后吧。”
　　澹台无离一掌劈在大楚陛下胸口，结果——
　　大楚陛下轻轻抓住他修长的五指，放到唇边一亲：“师尊别忘了，你那日可足足过了四成功力给我。”
　　澹台无离气得发抖：“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师尊若想把修为要回来也容易，朕日日都给。”
　　温柔清冷师尊受×奶狗变狼狗腹黑攻

21、第二十一章
　　终南山。
　　终南山的风雪太冷, 厚雪覆盖在墓碑上，再被寒风忽地吹走, 向四周漫无目的地散开。
　　雪花扑乱了他身上的那件青色道服。
　　祝无心停留在灵冢之前。
　　他再次来到这里，满腔都是刚刚才想通的万千心绪，一路上都在想怎么才能让师兄原谅他，在想他自己做错了的事情，想求江折柳回来看看他, 师兄从来没有抛下过他……这些隐蔽而不自知的爱慕潜滋暗长, 在阴郁的角落生根发芽, 狠狠地扎根进他的血液里。
　　让他的亏欠与占有欲一同蓬勃蔓延。
　　他不相信师兄会抛弃他。
　　但当祝无心来到这里时，却只看到了空空荡荡的小楼和竹苑, 人去楼空，只剩下药炉里已经冷却了的残渣，还散发着苦涩的气息。
　　他在那座小楼里待了很久，坐在上次来时江折柳躺过的藤椅对面。上面光滑如初，连一点残余的痕迹都没有。
　　祝无心觉得自己胸腔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他对这种感觉很陌生, 甚至还不明白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他忍不住觉得自己要失去他了……就像对方修补界膜的那一日——
　　江折柳青丝成雪，伸出衣袖的那只手苍白纤细，脆弱得像是一触即碎，在对方轻轻拂开他的手的时候, 他就隐约涌起了这种令人惶恐的感觉……他怕师兄不要他了。
　　祝无心茫然地移开视线, 拨弄了一下药炉里的碎渣，不知道他那时候……怎么就会为了一个掌门之位，让师兄变成这个样子。
　　江折柳原来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第一次清晰地正视这个事实, 从松木小楼间出来之后，就停在了父亲的灵冢之前。
　　风雪太盛，大雪遮盖墓碑上的字迹。祝无心伸出手，将厚重的雪拂开，清理了一遍。
　　石碑上字是江折柳亲手刻的，每一个字都很沉，就像是要刻进他自己的骨血里一样。祝无心如今正视，才察觉到师兄隐而不露的意思……他把父亲的临终嘱托当成了遗愿，而自己，是这份遗愿的一部分。
　　祝无心清理掉飞雪，跪在了灵冢面前，俯下身磕了个头。
　　“父亲。”
　　他的父亲为维系凌霄派发展，而殚精竭虑几百年。是一个温文忠厚、得到世人称赞的君子。
　　他还记得父亲领师兄回来时的场景，江折柳从小就长得好看，但是话少孤僻，又勤奋努力，看起来特立独行，总是被那些心怀嫉妒的同门欺负讽刺，只不过师兄一贯不搭理这些事，祝无心几乎没从他的嘴里听到过一句回话。
　　但他那时很讨厌那些人，他想要保护师兄，他到处跟人争辩，跟那些比他大的孩子打架，也曾经在夜里悄悄地跑到师兄的房间里安慰他，给他讲故事，说自己一定会对他好的，就算所有人都不喜欢他，无心也一直喜欢师兄……
　　后来……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飞雪融化在他的面颊上，是冰冷的。
　　祝无心抬起手擦拭了一下，见到石碑前纸钱灰烬间，似乎有一些写满字迹的碎片。
　　他认出这是江折柳的字迹，伸手翻动了一下，发现是烧掉的信。
　　……是师兄有话跟父亲说吗？
　　祝无心将周围的雪推开，发现一块圆润的石头下压着几张未烧完的、写满字迹的信纸。
　　天寒地冻，但他触摸这些信纸时，觉得指尖几乎是滚烫的。
　　“弟子久负重托，未将无心教导成人，即身心俱败，废不当用……惟愿孤身辞世，长埋于冰雪之下，净体涤魂，终年安睡……”
　　“我无牵挂之事，千年一生，回首恍若昨日。只是与无心岁长情疏，日日渐离，为弟子心中一憾。原来年少之交，也易受世俗之论的影响，行至陌路……”
　　信纸字迹清晰，看起来写得很慢。
　　祝无心看得也很慢。他分明是寒暑不侵的道体，此刻也竟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忽然想起这一切是怎么变化的了。
　　父亲辞世后的每一个日夜，他都在师兄的庇护之下长大，他的所有成就都失去了姓名，别人的眼中只有江折柳一个人。他听到了太多太多对师兄的赞美的钦佩……
　　他自卑于此，也恼恨于此。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望着师兄的背影，不再是想着保护他，而是觉得……
　　祝无心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单手捏着信纸，攥出细细的褶皱，指骨绷得发白。
　　信纸的簌簌声混杂在落雪声中。
　　一开始的内容是与祝文渊的交谈，越到后面，就越像是江折柳的遗嘱，每一个字都带着如释重负的叹息感。
　　“弟子昨夜梦中，见到了儿时的我与无心。他夜半跑来安慰我，要给我擦眼泪……可是弟子这么多年，始终无泪可流。”
　　“弟子残躯无用，常常夜半惊醒，阵阵咳血。独坐至天明时，发觉终南山的明月很美，从前竟没有专心地看过。”
　　“昨日有流星……可惜没有记清是什么样的，冒失喝醉，教人惭愧……可叹以往没有这样的机会，竟然觉得一醉方休也好。”
　　纸张被捏得一片褶皱，祝无心手中的汗润透字迹。
　　他将这几张未烧尽的信纸重新展开，再叠好，珍而重之地放进衣襟里，贴着心口的地方。
　　祝无心抬手抹了一下脸颊，想笑一下，可是笑不出来，他觉得自己要哭了，可是在触摸到的时候，发觉连眼泪都是冷的。
　　只是不知道，是他的眼泪本来就冷，还是被这里的风吹冷的。
　　祝无心站起身，低声喃喃道：“……师兄……”
　　是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他想着这句话时，又记起江折柳离开时跟他说：“你不必送，你回去吧。”
　　他让自己珍重，他把随身佩戴意义重大的凌霄剑交到了自己的手里，他余愿已了、无所牵挂，他让自己不必送……
　　祝无心伫立在雪地之中，眼角发红，他抬手覆盖住眼睛，不想再哭了，过了半晌，才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
　　丹心观。
　　闻人夜是在夜半离开的，江折柳第二天醒来时两个时辰没听到他的声音，就已经发觉对方应该是回魔界了。
　　他自然平静接受，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吃完药之后慢腾腾地挪了个躺椅出来，抱着手炉围着披风在外面晒太阳，像一只慵懒的猫。
　　丹心观位于湖心，在房间外正可以看到一望无际、水平如镜的湖水。只不过他眼睛蒙着长绸，现下什么都看不见，连读书这么简单基础的乐趣都被剥夺了，真的只能睡觉吃药颐养天年了。
　　余烬年晌午前来过一次，细细地给他解释了药膳用错一味的事情，不过那其中所用的药材都十分温和，并无虎狼之效。而暂时失明虽说是副作用，但其后似乎可以缓解看东西模糊不清这一点。
　　江折柳善于接受现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他坐在椅子上晒太阳，手炉里的温度正适宜。这里跟终南山不同，到处都是暖洋洋的，总能让人昏昏欲睡。
　　就在江折柳有些困的时候，感觉到一个冰凉凉的东西贴了过来，隔着衣袍蹭了蹭他的小腿。
　　……嗯？
　　江折柳没有反应过来，又被这个冰凉凉的长条形物体蹭了一下，他沉吟片刻，道：“……常乾？”
　　黑蛇得到了神仙哥哥的召唤，一下子精神了，绕着他的小腿爬上来，一直爬到了江折柳的手边。
　　天灵体实在是太好吸了。连人参娃娃送药膳时，都经常忍不住扭捏而紧张地凑过来，满眼都是微妙的渴望。
　　他明明病弱伤重，但却拥有最贴近自然、最生机勃勃的灵体体质。
　　小蛇绕着江折柳的手，在手背上慢慢地磨蹭，细腻冰凉的鳞片在他的手背上滑过，然后又磨磨蹭蹭地往他手心里靠。
　　江折柳伸手拢着黑色的小蛇，指腹在蛇腹间揉了几下，低声道：“怎么过来我这里？”
　　常乾前几日都在厨房偷师，跟人参娃娃们打成一片，学了好多药膳的知识。
　　常乾道：“好不容易小叔叔才走了，不然哪有这机会。”
　　小黑蛇一边说，一边吐了吐信子，埋怨地道：“小叔叔的眼神太可怕了，他看着哥哥，就像看着……看着什么好吃的似的。每次我一靠近都会被魔气刺回来。”
　　大概这就是魔魔相斥吧。江折柳沉思着想，他倒是听说过大魔之间一般都不是那么和谐的，魔族身上的气息本身就相互排斥，有时候甚至会因为争夺配偶而发生残酷的斗争。
　　他们臣服于闻人夜，但不妨碍他们挑战闻人夜。每一任魔尊都是魔界最强的人，没有例外。
　　常乾的尾巴冰凉凉的，此刻带着一丝撒娇地勾着他的手指，越缠越腻歪，埋在他怀里吸了一大口。
　　江折柳身上溢散的灵气实在是太好闻了，对于半妖来说都充满了诱惑力，别提那些纯正的妖族了，也就是小鹿阿楚有自己的想法，才没有被蛊住。
　　江折柳倒是不在意常乾在他怀里绕成个圈儿，以前他无恙的时候，也收留过很多小妖精，他们经常会想过来却又止步，畏惧于他的冰冷，却又向往他身上的气息，都没有这么放肆过。
　　日光渐暖，他看不见四周的湖景，只能感觉到淡淡的风吹过来，拂动垂落的发丝。
　　四周安静得过分，他更加困了。
　　就在江折柳快要睡着的时候，湖面上荡起了细微的波纹，水声逐渐地散荡而开，随着一个水花翻涌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忽地破水而出，趴在了岸边。
　　江折柳又没能睡着，倒是他怀里的小蛇睡得那叫一个安稳。
　　他感受到了一丝妖气。
　　丹心观所在的湖中不应该有恶妖，否则余烬年也不会放心他出来。
　　这妖气还有一丝熟悉。
　　江折柳没有先开口，而是仔细地分辨了一下，随后就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带着纤弱的哭腔。
　　“……仙、仙尊……”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原来你在这里……呜……”
　　江折柳静默一刹，低问道：“阿鲤？”
　　阿鲤是养在他居所鱼缸里的一只锦鲤，是一个三百岁才成形的女孩子，他记得对方尾巴红红的，看到自己的时候，脸也经常红红的。
　　他那时嘱托无心，让无心把他们都送回该去的地方。没想到阿鲤回到的地方，是这片湖水。
　　江折柳只说了这两个字，对面的女孩子的情绪一下子就崩掉了，她从水里上岸，浑身还是湿的，就猛地扑到了江折柳的怀里，一边哭一边道：“仙尊为什么要赶阿鲤走，就算仙尊没有修为，阿鲤也一直、一直陪着仙尊，阿鲤不会离开仙尊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江折柳被她压到胸口，觉得有些闷，但还是没有说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道：“没有赶你走，不过你再压着我，很快就要把我送走了。”
　　他这话轻轻的，但阿鲤还是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被挤成蛇饼的常乾也迷茫地睁开了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锦鲤精看了看江折柳眼睛上的长绸，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又要哭了，忍了好久，才开口道：“仙尊，我好想你啊……祝少主跟我们说你受伤了，照顾不了我们了，可是阿鲤不用仙尊照顾，我可以照顾您的。”
　　这群小妖精以前就叫祝无心少主，到现在也是一直叫他少主。在江折柳掌权期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祝无心就是继任者，只有他自己会猜疑嫉妒、胡思乱想。
　　江折柳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能遇到以前收留的小妖精，他想了一下，记起小魔王跟他约法三章时说得那些内容……那只魔好像说过不让他随便收留小妖。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下子就想起闻人夜的话。
　　“不用这样。”江折柳道，“我如今很好，你不用担心。”
　　阿鲤抹了抹眼泪，眼巴巴地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那条小蛇，酸得说不出话来，软绵绵地问道：“是我来得太晚了。仙尊一定很辛苦……”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他很辛苦。
　　江折柳想要再摸摸小姑娘的头发，但因为看不见，刚刚伸出手就又收了回来，只是问了一句：“你住在这里？”
　　阿鲤点了点头吗，泪痕未干地道：“是啊，我没有去凌霄派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余观主不管这些的，湖里有很多快要成精的小鲤鱼……仙尊身上的气息这么好闻，一定要小心！”
　　……小心一群鱼么。江折柳忍不住笑了一下，道：“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阿鲤哪里想走，她嘴上称是，但心里却担心得不得了，只好趴在岸边盯着他，鲜红的锦鲤尾巴在湖水下慢慢地浮动。
　　她看得久了，越看越脸红，羞涩地收回了目光，内心的担忧慢慢地变了质，甚至偷偷地觉得：仙尊修为尽失了，眼睛也看不到了，是不是自己也有机会，像那条蛇一样躺在仙尊的怀里？
　　她不知道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但却顺着这个思路，又观察了一下那条黑蛇。她观察了片刻，才陡然发觉这条蛇似乎不是一只纯粹的妖。
　　这条蛇的身上带着魔气。
　　阿鲤心里又是一突，猛地想起了近日从妖界万灵宫传出来的一些谣言，说仙尊受到了一只大魔的胁迫……她如今看到了江折柳，本来是不信的，可她又记得仙尊并不喜欢魔族。
　　江仙尊怎么会让一只半妖半魔的物种留在身边……
　　小锦鲤精忧心忡忡地担心了半天，脑海中浮现出了许多设想，怕这条蛇是大魔头留下监视仙尊的，又不敢问，只能思绪混乱地胡思乱想，她越脑补越多，最后越想越可怕，慢慢地沉没进了水里。
　　不会真的有一个大魔头欺负仙尊吧……阿鲤在脑海中自动补充了强取豪夺、监.禁侮辱等等戏码，特别余观主这里的情.色业务还很出名，这么一联想起来，就更让小姑娘满脑子不可言说的颜色了。
　　不行。小鲤鱼精郑重地想，我得解救仙尊！
　　只是她又没办法……应该找谁帮忙呢……？万灵宫的两位真君是仙尊的好友，祝少主是仙尊最亲的人……还有无双剑阁的金少阁主也很……
　　阿鲤吐了个泡泡，隔着一层澄清的湖面偷偷望着江折柳，愈发觉得他“水深火热”。
　　只不过此时，“水深火热”的江仙尊揉着怀里软绵绵瘫成一团的小蛇，脑海里的思绪越飘越远。
　　小魔王现在在做什么呢？
　　……有点想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闻人夜：……这鲤鱼小姑娘家家的，脑子里想得那些我都不敢想。

22、第二十二章
　　有些不切实际的流言愈演愈烈。
　　江折柳这几日不能看书, 正好听阿楚在旁边夸大其词地讲故事，这些流言都是他从人参娃娃那里听来的……这只小鹿似乎对修行并没有什么兴趣, 倒是对这些八卦新闻过耳不忘。
　　江折柳一开始还听得进去，觉得好歹将就一下，直到他听到流言的内容已经从“霸道魔尊”演变到“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之后，满脸茫然地想了半天，都没能跟身边的小魔王对上号。
　　闻人夜相貌深邃俊美, 是那种锋锐四溢、带着攻击性的长相。只不过魔族的人形都是演化伪装出来的, 他的魔躯也许真的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也说不定。
　　江折柳想到那天他头上未及收起的双角, 深紫色的底色，上面全都是繁复鲜明的血色纹路, 华丽与狰狞毫不冲突地融合在一起，有一种狂放而浪漫的美感。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思绪在阿楚的故事里偏移了几分……魔角，想摸。
　　这些谣言只不过是烈真和金玉杰想要以此为借口, 占据道德高地，来对闻人夜口伐笔诛而已，他们未必有真的与魔界开战的胆量……江折柳分析过的，魔界一旦展开战力, 就如同一架装满了火药的战车, 会滚滚向前地碾碎所有阻碍。
　　像他这样螳臂当车的愚昧之人，修真界没有第二个了。
　　更何况烈真有青霖拉着，金玉杰还有他父亲管制。因此江折柳听这些流言, 也只是笑笑就过了，觉得小魔王风评被害，在外界的形象好像越来越奇怪。
　　他喝完茶，手里的茶杯被阿楚换了出来，塞过来一盏散发着浓郁苦味的汤药，药汁还是温热的，往上泛泡泡。
　　江折柳神色微僵，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闻人夜不在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被这人哄得娇生惯养，居然会觉得连口糖糕都没有，不想喝药。
　　江折柳没有说出来，而是低头慢慢地喝药，听到阿楚一边挂衣服，一边问道：“哥哥？你今天遇到了妖精吗？这衣服上怎么有别人的妖气？”
　　妖的嗅觉都是很敏锐的。
　　“是以前认识的锦鲤。”江折柳道，“就住在这个湖里。”
　　阿楚在脑海中搜索了半天，也没从他看的那薄薄几页剧情中找到这么个人物。他坐到江折柳身边，看着他喝药，凑过去埋到他肩膀上闻了一下。
　　清寒而不凛冽，极淡的凉意混杂着一丝草药的微苦。从经脉里漏出来的灵气又香又甜，直往人的脑门儿里钻。
　　阿楚咽了咽口水，道：“都怪哥哥太好吸了，要不然也不会晒晒太阳就拈花惹草。”
　　江折柳顿了一下，反问道：“……拈花惹草？”
　　“对啊！”阿楚决定给他恶补一番知识，“哥哥难道看不出那个朱雀真君，还有那个、那个金灿灿的少阁主，都是喜欢哥哥吗？”
　　江折柳沉吟了片刻，分出一道思绪来考虑这句话，慢慢地道：“……不太像。”
　　阿楚低下身伏在他膝上，挨着他蹭了蹭，道：“他们一直想要找神仙哥哥，不就是因为图谋不轨么？”
　　“那是我还有用处。”江折柳敲了敲他的额头，“等你长大就懂了，以后你就会明白如何分辨这些所谓的钟情，有几分是真心实意。”
　　阿楚可是看过剧本的人，虽然他不确定自己穿得到底是不是这一版，但还是因为这话犹豫地思考了半晌，试探地问道：“那、那闻人尊主……”
　　江折柳喝完了药，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再次带着他的软毯手炉和藤木躺椅，充满养老气息地出去晒太阳。
　　水波粼粼，日光和煦。湖面上有飞掠而过的蜻蜓，点过水面是荡开一层细微的波纹。
　　小鹿阿楚陪着他出来，故事讲到一半讲困了，趴在他膝盖上睡觉，鹿茸软软的，意外地好摸。
　　江折柳的眼睛还没好，但他身体的确好了一些，他能感觉到近来这些日子的变化，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充满裂缝的花瓶，努力治疗就像是用尽全力在拼拼凑凑、修修补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存得住一点点水。
　　他撑着下颔，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小鹿头上的鹿角，觉得这样也很好。
　　过得静谧单调，有人陪伴不至于冷清，无人拜访不至于嘈杂，万事安逸，一切都如意。
　　但生活一向不会让他一切都如意。
　　大约在日暮之刻，丹心观上方的天际被一片火焰色泽染红，朱雀鸟的鸣声从云霄间响起，随后徐徐地降落至此地。
　　烈真一身赤金衣袍，眼眸鲜红浓郁，一身烈烈烧灼之气。但他见到好友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身上的温度，落在他身边。
　　朱雀真君无论到哪里，排场和架势都很大，实在很难让人继续睡着。
　　昨日遇到阿鲤，今日便有妖族之主找上门来，其中含义不必思考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烈真没有说话，而是在他身边伫立了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背。
　　江折柳抽回手。
　　过了片刻，他听到烈真低哑着声音问：“你的眼睛……是看不到了吗？”
　　烈真一来，恐怕所有人都要知道他在这里了。江折柳懒得跟他说话，就直接没有回答。
　　他这态度让旁边这只朱雀鸟有些焦躁，在他身边反复地走来走去。连带着看着那头鹿也不顺眼，心里说不出的烦闷，到最后，却还是耐着性子贴到他身边，低声道：“折柳，你在这里治病，我就放心了。那只魔有没有欺负你？我和青霖一定会……”
　　他没说完这句话。
　　因为江折柳抬起手，摸索着攥住了他的衣领，力道不重，但利落地将他扯到了面前。烈真被对方身上的寒意激得精神极度紧绷，面对着蒙眼体弱的好友，居然还觉得仍旧底气不足，连一丝抵抗的心都没有。
　　“要我说几遍不需要。”江折柳的唇瓣很薄，没有什么血色，但是形状优美好看。“你从没有这么不听我的话。”
　　烈真话语一噎，怔怔地看着他。
　　他身上都是流光溢彩的颜色，耳后的朱雀羽簇微微颤抖，眼眸像是流淌的岩浆。而面前拽着他衣领的这个人却一身素白，发丝如霜，连呵气的余温都是冰冷的。
　　烈真伸手撑在藤椅一侧，被这话问得脑海嗡然。他几次启唇，最后却只是低落地道：“你从没有……离我这么远。”
　　两人的距离很近，谈不上离得远。但朱雀鸟说的不是这个，而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情谊日渐疏远。
　　江折柳松了手，拍了拍小鹿的肩膀，让阿楚进屋去。
　　万里层云，一片丹霞。余晖落在烈真的身后，与他身上火红的华彩交相辉映。
　　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烈真探出手，握住他的手指：“好友，我……袖手旁观，是我不对，我和青霖都没想到会把你伤成这样，如果我早知有今日，绝对不会让你去的。”
　　他没想到偌大一个凌霄派都没有一个人帮他，更没想到祝无心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
　　但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都想不到与江折柳当了一千年好友的两位妖族真君，竟然真的会袖手旁观。
　　江折柳收了一下手，没能从他指间挣脱出来，道：“我说过了，我不怪你，既不怪罪，你也不必硬要我原谅。”
　　“可你说的每一句，明明都在怪我。”
　　江折柳无奈叹气，道：“你想得太多了。”
　　他另一只手握住烈真的手腕，将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补充道：“我从没有这么觉得。我只是不喜欢你自作多情地胡思乱想，故作姿态地一往情深，更不喜欢你排除异己地为我好。烈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折柳语气淡漠如冰，却也锐利得让人心上发寒，刀刀见血。
　　这只朱雀鸟心口发闷，蔓延出一丝疼痛来。他怔愣地看着他，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江折柳一直都没有变，他即便是这个样子，也能轻易地让人知难而退。
　　但烈真不想后退了，他嗓子发哑，气息像是沸腾的滚水一样：“我知道……我不那么做了，我在丹心观守着你，折柳，我会比任何人对你都好，你给我一个机会，可以吗？”
　　“给你机会……”江折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突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烈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他在旁边走了几圈，焦躁和郁郁的气息几乎蔓延成实质，最后重新停在了江折柳面前，破罐子破摔似的：“闻人夜就把你照顾成了这个样子？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的眼睛明明还是好好的。他根本不配留在你身边，魔族向来荒蛮，你难道忘记了你身上有多少伤都是与魔族交手而留下的吗？”
　　“等闻人夜玩腻了，或者伪装不下去，真的欺辱轻贱你……那时候就为时已晚了。折柳……”
　　江折柳轻轻地咳了一声，淡漠道：“不劳费心。”
　　烈真的心思实在是太好猜了。他即便已经把对方一一点明，对方还是一时无法摆脱这种思维。
　　小朱雀没办法信任闻人夜，就如同闻人夜也无法善意地对待他一样，两人天生气场不合，说出什么来都正常。
　　烈真被这四个字堵得无话可说。他分明已在江折柳身旁，却觉得自己仍旧离他很远很远。
　　“……我之后又去了终南山。”一阵静默后，烈真道，“我没找到你，我以为闻人夜把你带去魔界了。”
　　魔界那种贫瘠野蛮之处，根本不能让他的好友前往，甚至连一点都不能沾，烈真甚至觉得闻人夜留在他身边，都是一种玷污。
　　“我本来想把你带回来。”这位朱雀真君慢慢地叙述道，“本来想，就算是跟魔界开战，也要让闻人夜把你送回来……那种地方不适合你。”
　　这种一厢情愿的决定，江折柳见得太多了。
　　“既然你在这里养伤……我就放心了。”烈真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又看了看他，半晌后又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做这些事情。”
　　江折柳叹了口气，道；“至少大魔头强取豪夺的故事，还算可以听一听。”
　　湖水被微风吹起褶皱，拨乱了他肩头的白发。
　　江折柳伸手拢了一下发尾，没有等来对方的回应，而是被突然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墨色的镯子，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篆文和魔纹。烈真一眼便看到上面的魔纹，思绪猛地发紧，以为是什么禁锢类或者控制类的魔器，怕这是闻人夜做的什么阴谋手脚，忍不住想要仔细看看。
　　“你别……”
　　江折柳也反应过来了，心头一跳，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就感觉到烈真的手指摸上了镯子。
　　完了，没救了。
　　下一瞬，墨镯上的魔纹骤然亮起，各类篆文依次两次，一道磅礴无比的魔气带着锋锐之气猛地冲荡出去，直接向烈真撞了过去。
　　烈真被这股魔气撞得刹那间后退十几步，脊背间猛地展开一对赤红鲜亮的朱雀羽翼，盘卷到身前挡住冲过来的剧烈魔气，妖力和魔气的僵持之间，四周草木疯狂地摇动，湖面剧烈颤抖翻滚，竟有一种飞沙走石之感。
　　短暂的僵持之后，强烈得带着杀意的魔气猛地炸裂开，四周草木尽皆倒伏，烈真被冲击力撞进了湖水里。
　　江折柳看不到，只能听着声音，最后不出所料的听到了落水声。
　　水花四溅，弄湿了他的衣角。江折柳擦了擦溅到手背上的湖水，感觉有什么乱七八糟地东西扑腾扑腾地上了岸。
　　他试探地伸出脚尖触碰了一下，滑溜溜的，满地都是鱼。
　　……这？
　　炸鱼……？
　　烈真比闻人夜差一个大境界，但他是天生的朱雀神兽，受伤应当也不会太严重。
　　江折柳坐在藤椅上，一地都是扑腾的各类各样的鱼。他安详平静地捧着手炉，没听到水里有什么动静，而是听到了身后的推门声。
　　一个小鹿脑袋探了出来，然后上面是黑发蛇瞳的常乾的小脑袋瓜，再上面慢吞吞地蹭出来两个小道童好奇的眼神，目光一个比一个亮，充满了探究。
　　余烬年似乎不在，四个小孩子冲着一地鱼眨眼，四双亮晶晶的大眼珠子对着江折柳的背影，然后又互相看了一眼，互相推搡了一下，才由常乾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那个……哥哥？刚刚是什么声音啊，你是想吃鱼了么，今晚让坤童给你做鱼好不好？”
　　这两个人参娃娃的名字取的非常随意，女孩子叫坤童，男孩子叫乾童。
　　江折柳这时候连站起来搬着心爱的小椅子回房间都不能，他也怕自己这个暂时的睁眼瞎踩到了滑溜溜的鱼鳞，要是再摔到就得不偿失了，只能叹了口气，道：“不……我觉得我最近都不会想吃鱼了。”
　　话音刚落，湖面上就冒出来烈真的身影，他一头红发水淋淋地贴在脊背上，衣服全湿了，水珠顺着下颔往湖里滴落。
　　他背后一对朱雀羽翼也熄了火，像一只落汤鸡似的，因胸口的淤伤往外咳了一口血。
　　正在此刻，原本正常无比的残霞晚照骤然变化，整个天空的云层密集地盘旋转动，化为一片乌黑，云层之间漏出雷霆和电光的碰撞之声，整个天际的被雷光照亮，一半是眩目的惨白，另一半则是沉浓的漆黑。
　　江折柳听到隐隐的闷雷响起。
　　他虽然看不见，但已经预料到是发生了什么，墨镯被激发的后果，就是闻人夜也会被一同惊动。
　　……这下真的没救了。
　　作者有话要说：定情信物（x）
　　炸鱼利器（√）
　　不过电鱼是违法的，大家不要模仿！（虽然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模仿……）
　　今天夹子啦，明天的更新要晚一点！
　　推我仙友的文，是可爱的修罗场文。
　　《万人迷的我究竟怀了谁的崽》by矢目
　　我是个快穿演员，浪了3个修真.世界，终于能在第4个世界安稳修仙，并收了一个可爱小徒弟，但是3个前任破开虚空，找上门来了！
　　就在他们打得难舍难分的时候，我突感恶心，扶着墙一阵干呕。
　　他们身体僵硬，齐齐看向我的肚子，青筋暴起，质问这是谁的崽！
　　啊？
　　两个月前我和魔尊抵足而眠，同龙神研究情蛊，与妖王神交梦中……
　　这，我，不是，我也不知道啊……
　　我奔向小徒弟求收留，结果小徒弟拿出捆仙锁：师尊太招人觊觎了，果然还是得藏起来。
　　救命啊！
　　1.受控＋万人迷＋无限修罗场
　　2.假孕、切片攻，狗血刺激

23、第二十三章
　　雷云翻滚。
　　江折柳看不到, 他只能凭借着气息，感觉到闻人夜出现在了身前。
　　而就在他出现的刹那, 周围的声息仿佛都停滞了。他听到细微而鲜明的水珠流淌声，一滴一滴地坠落下来。
　　江折柳本能地觉得不对。
　　一股甜腥的血气四散而开。
　　闻人夜立在江折柳面前，他身上的魔族本体特征比之前还要强烈突出，躯体上覆盖着坚硬狰狞的血色骨铠，从他的骨节之中生长出的倒刺还未收敛, 浑身上下都是运转中的魔族篆文, 魔气围绕着周身不停旋转, 他的骨铠上流淌着散发出热气的血液，从尖锐锋利的边缘坠落。
　　在常乾他们的视角之中, 只能看到狰狞得有些可怖的背影。而在烈真的眼中，却能直面到那双暗紫发沉的眼眸，和对方被血色骨铠覆盖的半张脸。
　　紫色的双角上布满花纹，上面似乎之前受了伤，经历过一场难以描述的战斗。他的双角表面开裂, 露出裂缝间如岩浆般泛红的色泽。
　　空气静谧，连呼吸声都显得焦灼。
　　闻人夜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长刀，刀身被血迹凝涸着沁满了铁锈般的暗红。他身上的杀气未褪，有一种浓稠到极致的暴戾残酷感。
　　只是一个照面, 烈真就觉得自己汗毛倒竖, 比当年见到江折柳横剑出鞘的感受也相差不多，甚至还要更严重。
　　江折柳为人冰冷内敛，即便再强, 也不会有这种直接压迫着心脏的杀戮之气，而闻人夜身上魔气滔天，看向自己时，就像在看着待宰的畜生。
　　不光是烈真，连趴在门口的四个孩子也跟着被镇住了。阿楚伸出手啪地捂住了常乾的眼睛，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连大气都不敢出。
　　江折柳这次是确认真的不太对劲了，他摩挲着指间的手炉，开口道：“闻人夜……”
　　回答他的是向前走了几步又顿住的脚步。
　　对方没有出声。
　　下一刻，强烈而极具冲击性的魔气从周围涌来，猛地灌入池水中。烈真被这股魔气骤然撞沉进湖底，整个湖面都开始一同震动。
　　如果可以，朱雀的火焰可以蒸发这片湖水。但他却被闻人夜冲击而过的魔气紧紧的束缚了，在短暂的僵持之中展开了赤色的羽翼，猛地包裹住了自己。
　　江折柳越听越觉得有些严重，倒不是因为自己这位想法太多的好友，而是因为闻人夜此刻的反应。
　　凤羽飘零，朱雀鸟从湖水间飘浮而起，猛地震开羽翼。下一瞬，翻涌的魔气将朱雀鸟裹挟推动，被闻人夜一把抓住脖颈。
　　掌下温度滚烫。
　　而眼前的这位魔尊却连眼都没眨，那把漆黑的刀从中横过，一寸一寸地，没入朱雀的肩胛骨中，震断了他中空的骨骼。
　　江折柳闻到烧焦的味道。
　　他有些着急了，从后面探手摸索了一会儿，碰到了闻人夜身上玄色的披风。他握住披风扯了扯，蹙眉道：“小魔头？你在做什么？”
　　闻人夜掌下一滞，紫眸间沉郁幽暗，他想起江折柳不允许他杀这只鸟，手里的黑色长刀顿了一顿。
　　就在这卡顿的空当，烈真猛地挣脱出魔气的桎梏，被黑刀削下一大片羽翼后，眨眼间化为遁光逃出了他的手掌间。
　　火红的华彩染透了层云。
　　闻人夜的手心被朱雀鸟的温度烫伤了一片，烧焦的味道和冒着热气的血液滴落。
　　他转过身，看着坐在椅子上目不能视的江折柳，身上的血色骨铠一一收敛，魔角消弭，又变回正常的人形身躯。
　　但血腥味太浓郁了，到了无法遮掩的地步。闻人夜不想弄脏他，用原本持刀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低头道：“我把他赶跑了。”
　　差一点就杀了他。
　　江折柳被他身上的血气冲到了，他还未及多问，就被对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对方抱得很小心，连周身的鲜血味道都在慢慢地收敛。江折柳抓着他的衣襟，被小魔王抱进了房间里，放到了床榻边上。
　　“……你是不是还未处理完魔界之事。”江折柳道，“你身上的气息不太对，你们……在打玄通巨门？”
　　是在打，不过是他一个人打。异种巨蟒虽然没有灵智，但却强得可怕，这也是当年他父亲放弃复生石的原因之一。事实上，几乎所有宝物的异种守护者都极其强大，所以连骁勇善战的魔族都要联合围剿、倾巢而出。
　　就在三刻钟之前，第二道玄通巨门的十里繁花之处，裂地成崖，沟渠直入地下七百余丈。那头异种巨蟒的兽颅被闻人夜斩于刀下，带着腐蚀性的血迹激起了他全身上下的骨铠。
　　闻人夜没有回答，而是从贴近心口的衣襟内拿出了一个吊坠儿，穿石的绳子是简单的编织绳，看不出材质，而吊坠中心的复生石，则从乳白中飘出丝丝缕缕的莹蓝色，上面生机涌动，连空气都为之一清。
　　他俯下身，把复生石戴到了江折柳的脖颈上。
　　绳结后方的环扣有些难扣，闻人夜靠近时的气息就在江折柳的耳畔不停地蔓延、沉淀、涌动……像是温热的泉水。
　　江折柳几乎是立即就感觉到了一股富有生机的气息与体质融合，他抬手摸了一下垂落在锁骨下方的复生石，心中已经猜测出发生了什么。他抬起手，忽地握住了闻人夜的手腕。
　　江折柳看不到，此刻还皱着眉，半带摸索地向上抚摸，触到了他手臂上血液才止的伤痕。
　　他心中有些发闷，隐秘地阵阵疼痛，但表情中却完全看不出来，只是继续向上摸索过去。
　　仅仅是手臂之上，就有数之不尽的外伤，有的流血刚止，有的已近痊愈，但即便是魔族的身体素质，也不可能不会痛。
　　闻人夜一时没能领会他的意思，被他一路摸到了脖颈，那些不太正经的念头都被心上人勾起来了，觉得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了，便按住他的手，贴着他道：“怎么了？”
　　“你受伤了？”
　　这虽是个疑问句，但却不需要答案。江折柳将他身上的伤口探得七七八八，神色越来越沉，最后抽回了手，心中像是有一炉不停翻沸的滚水一般。
　　他压着滚水鸣响般的热气，淡淡道：“尊主，何必为了我只身犯险。”
　　闻人夜只听一个称呼就感觉不太对劲，他慢慢地道：“魔界在打玄通巨门，我只是顺便……”
　　“骗我。”
　　他的话语骤然顿住了。
　　江折柳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这么大脾气，连掌心里的手炉都觉得碍事，他把手炉放到一边，语气不轻不重地道：“倘若半步金仙的魔尊都能在正式攻打玄通巨门的时候受伤，魔族也担不起一句悍勇无双。”
　　他抬起手，将吊坠解了下来，放到闻人夜的手心里：“我不想要。”闻人夜怔了一下，看着他苍白无色的唇瓣，千想万想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下意识地拽住了对方的手，但却忘记了他手心里之前才被朱雀的火焰烫伤了。
　　江折柳动作一顿，转而回握住对方，对这种朱雀火焰的烫伤极度熟悉，他忍了许久，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道：“我不希望你为我受伤，一点都不希望。”
　　“折柳。”闻人夜道，“没关系的，我复原能力很强，你睁眼的时候我肯定都没事了，不会让你看到的……”
　　“闻人夜。”
　　江折柳打断了他，语气冷淡下来。“不看到就代表没有发生吗？你瞒着我自己去拿这种东西，还要骗我没有受伤，魔尊大人，我真的很厌恶你一厢情愿的付出。”
　　闻人夜站起身，手中还攥着冰凉的吊坠，他看了江折柳一会儿，手心的烫伤和复生石的温度相互交融。
　　“一厢情愿的付出？”他低声重复，也跟着恼火了起来。“你要我说多少遍，我对你做什么事，都是我自己想要做的，我不觉得这是付出，我倒是觉得你——”
　　他一时说不上词，在旁边反复走了两步，才充满躁怒地道：“你根本就不敢接受别人的好意，你连我也不想接受！”
　　他这句话着实有点孩子气，但却是他对江折柳说得最重的一句话了。闻人夜被这种拒绝气到了，又在他跟前转了一圈，才好大声地把吊坠拍到桌案上。
　　“江折柳，你到底为什么不想要？我都说了，我身上的伤很快就能复原，拿都拿来了，你能不能听话点！”
　　他生气，江折柳比他还生气，只不过这个人没什么表情，也就在表面上看不太出来。江折柳长绸蒙眼，解下了肩上的披风，衣衫单薄地坐在软榻内侧，缓了口气，才看似平静地道：“你对我好，我可以接受。但你这种没有分寸、不知轻重地对我好，我无法认同。我不习惯被别人以这种方式照顾，也受不起这样的关爱。”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不好使？”小魔王气得想砸桌子，他拉了椅子坐到江折柳面前，闭上眼中和了一下语气，才继续道，“只有我这么对你之后，你才有习惯的机会。受不受得起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我来决定的。”江折柳朝着声音来源处抬起头，沉默了半晌，道：“我怕你……你……”
　　他想说，我怕你会沉陷其中，走火入魔，怕你因此受到魔界的指摘和挑战，怕你今日付出的只是满身伤痕，明日就会演变为世之共敌。如若真有身不由己那时，怕你放不开紧握着我的那双手。
　　可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他知道自己就是众人觊觎的旋涡中心，既想要早点解脱，不必为之牵挂，却又由于为之牵挂，而希望日月漫长，伴他再久一些。
　　闻人夜没有分寸，但他有，对方不知轻重，可是他知道。
　　他已从这细微的根苗中看出，自己已有误他一生的迹象。
　　江折柳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不值得。”
　　他的手被攥住了，对方的视线如有实质，执着到了魔怔的地步。
　　“你凭什么又跟我说这种话。”闻人夜快要被他气死了，可是连大声跟他说话都不敢，“值不值得，是我来决定的，你只要坦然接受就行了，我说对你好，就会一辈子对你好……”
　　他话音未落，掌间的那只冰凉的手就已轻轻地抽离了回去。
　　江折柳没有听下去，他往床榻里面退了一下，背对着他躺着，似乎不打算再说什么了。
　　闻人夜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受伤他也会生气，但这个人他偏偏又强迫不了，只能一身冷气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神情阴沉地盯着桌上的复生石。
　　又过了小片刻，就在闻人夜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忽地听到对方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
　　“……朱雀火的烫伤用冰琉璃粉末冰敷，你别忘了。”
　　小魔头没应声，片刻后才气呼呼地应了一句，转身出去了。
　　珠帘被碰乱了，荡出伶仃的撞击脆响，如同被拨动的心弦。
　　————
　　最近丹心观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不要说余烬年了，就算是那两个人参娃娃也能感受得到，平日里那位魔尊大人对仙尊跟什么似的，简直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结果最近这两天这俩人愣是一句话都没说。
　　连他们都这么觉得，阿楚跟常乾的生活环境就更岌岌可危了，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凝滞得吓人。
　　只不过江折柳的表现倒不是很明显，他还是安静地喝茶喝药，偶尔搬着自己心爱的小椅子出去晒太阳。
　　……虽然那片湖水的鱼都避着他游了。
　　常乾那天虽然被阿楚蒙住了眼睛，但他其实才是整个丹心观对闻人夜的状况最为了解的那个人。那天小叔叔满身骨铠、魔角未消的出现，他就已经被吓住了，用脚后跟想都知道小叔叔是去打玄通巨门了。
　　只有玄通巨门之后战力通天而又无法破门而出的异种们，才会跟一个半步金仙打到这种程度。而平日里的魔族扫荡巨门，应该有阵法协助，更有许多同族帮忙，因此就算是强大的异种，也可以毫发无伤的斩杀。
　　没有异种可以在魔族倾巢而出的情况下和小叔叔打到这个程度，唯一一个可能，就是他自己前往了玄通巨门，没有其他族人。
　　这个猜测在常乾看到复生石的那一刻证实了。
　　桌案通体乳白飘莹蓝的吊坠，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生机，常乾怀疑再放两天，这个木头打造的桌子都要开始发芽了。这么一个生机勃勃的吊命至宝，就这么随意地被丢弃在桌案上，好像没有人需要似的。
　　常乾也不敢说，也不敢问，只能像平常一样凑到榻边叫哥哥起来喝药。
　　江折柳身上都被草药熏出了一股淡淡的苦涩味道，他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这时候还很困，坐起来缓了一会儿，才接过了药碗。
　　小魔王就坐在窗边盯着他，一言不发。
　　江折柳的眼睛还是看不到，他都快要习惯这种黑暗了，觉得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这碗药太苦了，他喝得断断续续，一直在皱眉。
　　……都是被惯的，以前也没觉得苦，都当水喝的。
　　江折柳慢慢地叹了口气，将剩余的半碗都喝掉，脑子里嗡嗡地疼，还没等苦味彻底发挥，就突然被塞了一口蜜饯。
　　是用蜜糖腌制的果实，好像是魔界的特产，又酸又甜的，起初酸，然后就会越来越甜。
　　江折柳含着蜜饯驱散了苦涩，觉得这东西的后劲儿实在是太甜了，刚咽下去想说什么，就感觉到对方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常乾转过头偷偷地看了一眼坐回窗边的小叔叔，随后就听到江折柳的声音。
　　“……小乾，你把茶水递给我。”江折柳舌尖发麻，“甜得有点咸。”
　　闻人夜：“……”
　　这人事儿怎么这么多！他下次换一种蜜饯给他带不就好了！
　　常乾依言点头，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出来，只不过瓷杯里的温度有点低，有一点点发凉，发凉的茶就会更苦一些。
　　江折柳连那种特别苦的茶都喝得下去，自然不会在意这点问题。他接过瓷杯，捧在手里才喝了一口，就又被拿走了。
　　过了几息，重新变得温热的茶杯塞回了他手里，茶水的温度都是最适宜的那种。
　　江折柳刚想说一声谢谢，就听到闻人夜焦躁不安又绷着面子的声音。
　　“娇气。”
　　江折柳：“……”
　　……娇气？是说我吗？
　　他迷茫地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第二口，忍不住低声问常乾：“他这是什么意思？”
　　常乾一边看看气压很低的小叔叔，一边看看眼前脆弱精致的神仙大美人，对着这道送命题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憋出来一句：“意思是……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常乾，顶级传话艺术家（？）
　　我好喜欢他俩吵架啊哈哈哈，好可爱x
　　没有一句说爱你。
　　每句都是我爱你。

24、第二十四章
　　常乾因为传话的艺术被他小叔叔拖出去打了一顿。
　　小蛇迫于淫.威, 领略到了什么叫口嫌体正直、傲娇怪的心思不能揭穿……他痛定思痛，将送药这种艰难大事交给了阿楚。
　　但无论换谁来, 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还是非常微妙古怪，飘荡着难以形容的气息。
　　江折柳一直都很平和，但他其实也没太琢磨明白自己这变幻莫测的脾气，怎么就把小魔王惹恼了……按照他平日里的为人处世，不至于闹到这个程度。
　　闻人夜身上的伤很快就复原痊愈了, 魔族的体质一贯强悍, 不需要过多休息就可以复原如初。只不过两人之间还处于一种看似冷战的状态中, 彼此之间话很少。
　　冷战的罪魁祸首就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勃勃生机把木桌都拱得快要发芽。闻人夜整天盯着, 反倒碰也不碰，好像这个费尽力气取回来的宝物只是随手可抛的石子一般。
　　阿楚眼观鼻鼻观心，哪里敢动这个宝贝。他坐在床边吹凉药盏的时候，忽地听到江折柳低而轻微的声音。
　　“有花开了。”
　　阿楚动作一顿，转而向窗外望去, 果然见到窗外绿油油的爬山虎和藤蔓，一朵朝开暮败的夕颜花趴在窗棂上，倔强地往房间里钻。
　　“嗯。”阿楚道，“等过一阵子我们回去, 就可以在终南山种点花, 还可以养一些小动物，那些山精野怪都会很喜欢哥哥的。”
　　江折柳接过药盏，轻轻地微笑了一下, 道：“好。”
　　他的声音很平和，带着丝缕异乎寻常的柔软。发丝随着窗外的微风颤动，唇边带着很淡的笑容，即便是在说这种颇有希望的话题，看起来都有一种快要被吹散了的感觉。
　　阿楚一时话语滞住，讲不出什么来。他怔怔地看了对方片刻，才道：“……你会变好的，你不要担心。”
　　“……？”
　　“就是，”阿楚急得说不明白，“就是，你是这个世界最受眷顾的人，你一定会变好的，你要相信我！”
　　这话说得太突兀了。江折柳静静地听完，略微靠近了对方几寸，低问道：“你要我用什么相信你？”
　　他这近距离的美颜攻势，简直打出来了一个三倍暴击。阿楚感觉自己的血条在迅速清空，就剩下那么一层血皮在苦苦支撑，他结巴了一下，呆呆地看着近在眼前的唇瓣弧度，脸红心跳得找不到东南西北，差一点就要将这点儿老底都和盘托出了。
　　就在他的意志力被磨没的刹那，就发觉自己的身躯一轻，被一只手拎着后衣领子提起来，动作干脆地顺着窗外扔了出去。
　　扑通一声。
　　还没从美色中震醒的小鹿撞进碧绿的爬山虎中，被攀到窗边的夕颜花蹭了蹭鼻尖。
　　好香……阿楚又愣了一下。
　　不是花香，而是从外面、特别是在植物堆儿里才发觉到，那个乳白飘莹蓝的石头放在屋里两天不到，再加上神仙哥哥的天灵体，简直是香甜得像一块美妙的小蛋糕，蛊惑众生的魔女妖女估计也不过如此了吧……
　　阿楚戴着对神仙哥哥的主角滤镜，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而是拍拍手从窗外爬起来，转进小厨房去找常乾——一起控诉大魔头的恶劣行径。
　　就在小鹿和小蛇的友情在一起吐槽魔尊中渐渐升温之时，江折柳感觉自己被对方盯住了。
　　闻人夜好像终于沉不住气了。
　　只不过由于江折柳太沉得住气了，导致小魔王就算是焦虑，但还是没有做出什么太过出格的举动。
　　夜色渐浓，朗风过窗，门外的珠帘在微风中轻轻地碰撞，声音细碎。
　　江折柳的作息不太健康，只不过他的不健康是指睡眠时间过长这一点。就在月黑风高之时，一双罪恶的爪子摸上了床，环住了他的肩膀。
　　江折柳虽然很能睡，但睡眠质量一直都不太好，在对方凑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他被这股柔淡却鲜明的松柏气息紧紧地笼罩住，还让这只魔单手按住了手腕，连躲都没法躲。
　　闻人夜慢慢地靠近他。
　　小魔王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了，只有被朱雀火烫到的掌心还有一点残余的痕迹。江折柳被他按着手腕，倒是一点儿都不慌，甚至还有些犯困，语调有些懒怠地低声问：“你睡不着？”
　　……这人怎么这么平静。
　　闻人夜自诩冷酷无情大魔头，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简直是修真界话本故事中的最终反派模板，结果月黑风高往他床上摸，这人都淡淡地问他是不是睡不着。
　　这也太没面子了。
　　他憋了半天，最后才气势汹汹地回答：“对！”
　　睡不着啊……江折柳已经很少遇到这种情况了，不过他养大师弟、提携后辈的过程中，倒是也有一些心得，便给他让了半边地方，让对方在旁边一起睡。
　　他想要安静地息事宁人，可是闻人夜显然不允许。魔尊大人握着他的手腕，气息往他脖颈间沉下去，燥热气息熏得他耳根发痒，连霜白的肌肤都有些泛红。
　　江折柳静默片刻，觉得耳朵有些烧，稳了稳声线，道：“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还跟我生气呢。”
　　闻人夜这话问得有点过分，江折柳明明都没有生气，他心静如冰，吃好睡好，哪有一点生气的意思，而且也没有不理他，都是小魔头单方面跟他冷战的。
　　江折柳想了一下，反问道：“所以你这是要？”
　　按照正常剧情，就应该开始糟蹋蹂.躏、侮.辱轻贱的戏码了，不然都枉费了魔尊大人一身的气势。
　　只不过江折柳的声音轻轻的，平静地听不出波动，伴着他身上冰雪般的气息蔓延而开，直往闻人夜心尖儿上戳，牢牢地将他那点细微地躁动都摁住了。
　　“我要……”
　　江折柳等待着他的后话。
　　只不过这后话没等到，闻人夜的手绕过了他的肩膀，然后环过脖颈，将吊坠儿重新戴到了他的身上，环扣发出小小的清脆咔哒一声。
　　复生石的气息涌动过来，与江折柳的天灵体完美地契合，近乎融为一体。
　　江折柳没有说话，他被闻人夜抱住了，对方抵着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地续了半句：“你不许还给我。”
　　江折柳知道自己说不动他，就没有再摘下来，但还是叹了口气，道：“我并不是要浪费你的心意，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再为我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我不会喜欢的。”
　　他说得很温柔，即便内容并不太讨人喜欢，但也没有激起小魔头的脾气。
　　闻人夜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有些闷闷的。
　　“我也不是要跟你生气，我只是也想跟你说，这都是我愿意做的，没有得不偿失。”
　　窗外的乌云散开了一半，月光照在窗棂边缘的藤蔓上。四下静谧，只有他低语的声音，执着而诚恳。
　　月色之下，隐隐有轻微的鸟叫声。
　　江折柳身边的人移动了一下，似乎翻了个身，正对着他，在风声撞响珠帘的刹那，对方隔着一层柔软的绸缎，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眼睛。
　　“你要是真的不愿意我得不偿失，”闻人夜道，“那就别让我后悔，别拒绝我。”
　　“你……唔……”
　　江折柳才说了一个字，就感觉到熟悉的神魂贴了上来，对方的元神厚重强势，此刻挨得这么紧，可以轻而易举地散发出来拥抱住他。
　　每一丝情绪的细节都能被彻彻底底地感知到。
　　江折柳被他贴得太紧了，脆弱的神魂像是被裹挟拥抱着，仔细地熨帖过一遍，再藏进了他的元神之内。
　　……仗着神交之术，得寸进尺。
　　这种术法的依赖性实在太强了，江折柳不由自主地被他圈住了，连一个“不”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被对方抱在怀里。
　　短暂的交融过后，他的身躯都没了力气，筋骨都被这种相融感磨得发软，偏过头埋在闻人夜的怀里缓缓地匀气。
　　“……卑鄙。”
　　江折柳缓了口气，慢慢地道：“……竟然用这种方法不许我拒绝。”
　　对于魔来说，这两个字差不多算是对他贼胆长进的夸奖了。闻人夜环着他的腰，贴着他很近地说话，理不直气也壮：“难道不舒服吗？”
　　……舒服倒是很舒服，神交复体术的效用还是很好的，就是有点太累了。
　　江折柳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有些困了，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道：“你别乱动，安静一点，陪我睡觉。”
　　□□这两个字颇有冲击力，一下子就占据了魔尊大人的脑海，他滚动了一下喉结，感觉整个魔界都跟着他一起有出息了。
　　闻人夜握着他的手，凑过去亲了亲他眼睛上覆盖着的长绸：“好，你睡吧。”
　　月色静谧。
　　他环过江折柳的腰，掌下的腰肢很窄，就像是一段轻得没有重量的柳枝，无声地栖息在他手心里。
　　————
　　次日清晨。
　　要不是常乾一直都陪在江折柳身边，估计都要觉得对方真的被什么反派大魔头挟持了。他木着脸看着自己小叔叔盯着神仙哥哥看，目光就一直都没移开过。
　　他把药膳放在桌子上，用胳膊肘杵了一下阿楚，小声道：“昨儿晚上发生什么了？他俩和好了？”
　　“我也不知道。”阿楚眼里盛满星星地看过去，“可能这就是酸酸甜甜的恋爱吧！”
　　常乾：“……你激动的泪水从嘴角流出来了。”
　　阿楚下意识摸了摸嘴角，正要反驳，话还没说出口，一旁的门就被咚咚地敲了两下，穿着灰粉色道服的人参娃娃从门缝里露出一个头，有点着急地道：“江仙尊，观主让我跟你说，你今天不要出去。”
　　她抬眸看过去，话语一下子顿住了，看着那只浑身魔气的大魔头揽着貌美病弱的江仙尊说话，猛地有一种“那群道貌岸然的王八蛋说的话看起来好对”的错觉。
　　她卡了一下，又连忙道：“观主请尊主出来一下。”
　　江折柳一起来就被小魔头贴在耳畔说了好久关于神交术的事情，还没等他把这些内容理清，就又听到这些话。
　　……这听起来不太对劲。让自己闭门不出，而请闻人夜出面，必然不是什么小事。
　　江折柳按住了闻人夜的手，心平气和地对人参娃娃问道：“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
　　女道童支吾了一下，想到观主并没交代她要不要说，便犹豫着道：“……前天朱雀真君来，动静实在太大……所以现在很多名门正派都等在捣药堂，说是跪请仙尊露面……才能安心。”
　　江折柳沉默片刻，眉心都跟着突突地跳，他已经能才想到这一行人的目的了。
　　他握住闻人夜的手指，低声道：“带我出去。”
　　“不行，你的眼睛还没好。”闻人夜想也不想地立刻拒绝，“你不用理会这群人，也没必要露面。”
　　“他们不见到我，是不会罢休的。”江折柳道，“如若这群人真的跪在丹心观外，你还能真的一个一个宰了不成？”
　　“有何不可？”
　　江折柳被这小魔王的回话哽住了，发觉这人根本不在意两界之和平。
　　“你要是一个一个地宰了。”江折柳慢慢地道，“真可谓是当世魔头，世所共诛都不为过，而我就是诱你杀戮的罪人。”
　　“罪人，你这么介意名声吗？”闻人夜低头看着他，“你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名声，也不妨碍这些道貌岸然之辈忘恩负义……”
　　他的唇被一根手指抵住了。
　　江折柳的手指有些冰，但声音却很平静从容，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我介意的，是你的声名。”
　　世所共诛之人，如何做六界共主？闻人夜占尽天时地利，应当是最有希望的那个人，不该因为这个而走向歧途。
　　从前他以为，魔族阴险狡诈、残暴不仁，到头来才发现，他所领略过的这些冰冷人性，未必有一只大魔更加坦率纯粹。
　　————
　　丹心观，捣药堂。
　　余烬年道袍松散，长发用一根碧蓝的发绳系起来，撑着下颔懒洋洋地看着面前的这帮人，神情中颇有几分不耐烦。
　　面前大约有十余人，或站或坐，年纪不一，境界看上去都很上得了台面，腰间不约而同地挂着代表着某个门派的木牌。
　　其中身份最高的就是无双剑阁的金少阁主，他身后站着一个修为高深的老者，看不出深浅，背上背着一个嵌满宝石的剑匣。
　　无双剑阁、兰若寺、寒刀门、万蛊宗……
　　凌霄派的祝无心没有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是一个女长老代为前来。天机阁的王文远也没有来，以王文远的反应速度，应该已经发觉自己中毒了，故而只派了两个天机阁护法。
　　而一直避世少出的兰若寺，则是明净禅师前来。
　　这一大屋子的人，几乎代表了修真界现存的各个势力，每一个人都沉默不语，脑海中各自不知道在想什么。
　　“医圣阁下。”名门正派对余烬年，至少在面子上还是很尊重的，“仙尊在这里养伤，我们都很放心，只不过因为近来的一些传言，我们实在是放心不下……”
　　“阿弥陀佛，贫僧只看一眼。”明净禅师道，“只若见得江前辈无碍即可。”
　　“我们也是一样。”万蛊宗的女修操纵着手里的蛊虫，“这一次实在是难以放心。”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反而是无双剑阁和凌霄派的人没有说话，金玉杰始终立在原处，一言不发。
　　这些人口中的话语或真或假，也许真有一部分是担心江折柳才前来的。余烬年从旁观察了片刻，道：“不是我不愿意让你们见，而是仙尊他……”
　　他还没随口扯完谎，原本落下来的竹帘就被卷起来了。
　　众人转头看去，见到用细竹编织的遮光帘被拉起，露出一片雪白的道服下摆，上面绣着松竹的纹路。随着竹帘彻底拉起来，室内愈发地静寂了。
　　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江折柳。
　　连呼吸声都渐渐地压低了，似乎是怕惊动了什么。在长久的静默之中，只有中途断掉而复又拨动起来的佛珠珠串声，渐渐地响起。
　　很多人在看他的眼睛，但更多人却不敢看。
　　“我并无大碍。”江折柳语调淡漠，“你们回去吧。”
　　没有人回答。
　　过了小片刻，万蛊宗带着蛊虫的女修默不作声地撩起下摆，跪在他面前，虽然她知道对方看不到：“前辈相救之恩，万蛊门满门上下皆感念，您待我等恩重如山。此次前来，只有一事相询，那位闻人尊主可否有苛待前辈，倘若真有此事，即便拼了性命，我们也不会让您受委屈的。”
　　她话音持续之间，更多门派的使者撩袍一跪，谢作江前辈相救之恩，这其中大多是小门小派，从很久以前就只听他的话。
　　反而是四大仙门没有动静，只有兰若寺的明净禅师也随之深行一礼。
　　江折柳虽然暂时看不到，但是他的感官还算敏锐，从声音的来处感觉到万蛊门的这位女修士行了大礼，他垂下手扶了对方一下，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并无此事，闻人尊主是我的忘年之交，是我的……好友。”
　　他在“好友”这两个字前罕见地迟疑了一刹。
　　那女修是第一次碰到江仙尊本人，原本还能绷出一脸正经，结果碰到他冰凉凉的指尖，一下子就被对方身上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给吸引了，在原地呆了呆，才结巴了一下，道：“既然、既然是这样，那肯定是有人讹传此事，仙尊……”
　　她简直脸红心跳到了极点，一颗几百年的少女心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原本以为死了的小鹿都跟着瞎撞，就在她身上的粉红泡泡达到了顶峰时，骤然被江折柳身后的一双紫眸盯住了。
　　杀气四溢，令人汗毛倒竖。
　　女修猛地清醒，跳起来后退了一大步，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不光是他，在闻人夜出现的刹那，许多停留在江折柳身上的视线都被逼退了回去。那些正盯着前辈不肯转眼睛的门派使者们更是觉得心头悚然一惊，拔回目光，连念好几声“色字头上一把刀”。
　　众人见到了这位闻人尊主。
　　原本很多门派都是非常信任江折柳，且十分听话的。但闻人夜一出来，那股凶神恶煞、恶贯满盈、吃人不放盐的气息简直蓬勃生长，让人立即联想到了传闻中的故事内容。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大魔头牵住了江前辈的手。
　　……怎么这样！
　　不行，快放开他！！！
　　作者有话要说：女修：春心萌动到春心不动就差了一个大魔头的距离，嘤。

25、第二十五章
　　在江折柳的感知之中, 是感觉不到闻人夜有多凶的。
　　他其实还觉得对方脾气很好，属于比较好相处的那个类型, 完全没有领会到众多正道门派看向自己的眼神。
　　“仙、仙尊……”之前那个万蛊宗的女修哆嗦了一下，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您真的没……没被强迫吗？”
　　江折柳耐心地又解释了两句，神情看上去倒是比以前平和很多。他误以为是自己曾经太冰冷了，又公正寡言不常与人交流, 才让对方这么害怕。
　　然而这些正道后辈们并不是害怕他, 反而一个个对他馋得要命, 满脑子的念想都奇奇怪怪的，尊敬仰慕混杂着一丝丝被天灵体勾起的旖旎情思, 简直是癞蛤.蟆吃青蛙，长得丑玩得花。
　　有江折柳出面解释，旁边又站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大魔头，就算是这些人有些难以相信，但也不得不道谢离开, 一一告辞，并且每一个都要情深义重地倾诉一下自己对江折柳的感激仰慕之情，暗示的话说了一波又一波，听得人很困。
　　等到那些较小的门派都退出丹心观之后, 兰若寺的明净禅师才提步上前, 他只吟诵了一句佛号，随后将一个佛签递给了江折柳。
　　明净的师父，也就是兰若寺的前住持, 曾经跟江折柳有雨夜论道之谊，只不过对方圆寂于天劫之下，已亡故三百年有余。
　　江折柳曾经照拂过明净，也算是看着他一路长起来的。他接过灵签，用指腹的触觉摩挲了片刻，慢慢地默读出上面的字句：
　　千秋寒山雪，未肯赴夜明。
　　长烛追暮旦，身梦两前盟。
　　未待江折柳开口，明净即道：“小僧为前辈推演数日，才得此签。”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对方身边的闻人夜，又转回视线，略有些不安地道：“前辈自有解签之道，小僧不敢多言，只是万望前辈保重。”
　　江折柳摩挲着灵签，道：“有劳你了。我心里有数，你去吧。”
　　明净禅师再行一礼，旋即念了声佛号，离开了丹心观。
　　随后由长老护法等代为前来的天机阁和凌霄派也一一拜别，此刻观内已彻底清净下来，只有金玉杰静默无声地站在不远处，他身后立着的那位老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身金灿灿的无双剑阁少阁主才忐忑上前，躬身行礼道：“……前辈。”
　　他这一声“前辈”还未说完，就听到老者咳嗽了两声。金玉杰抬眸扫一眼一旁的闻人夜，不大甘愿地跪下了。
　　他对于跪自己的半个老师、心仪之人，倒是并没有什么芥蒂，何况江折柳救他不止一次。但想到是在这只魔面前，便有些年轻赌气。
　　“玉杰来向前辈认错。”金少阁主低着头，“朱雀真君告知我，说那个混……闻人尊主带你去了魔界，我一时情急，只想着怎么才能把你找回来，才……”、
　　他和烈真的想法基本是一致的，只是还没等给闻人夜下帖，就发现江折柳并非被带去了魔界，而是在玲珑医圣这里养伤治病。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他就被自己老爹揪着后脖颈子过来赔罪，他爹昨天晚上骂了他一整宿。说他这个“出此下策”是脑子被驴踢了，江仙尊千年声名都被他给玷污了。现在就算仙尊跟那只魔没有什么关系，恐怕修真界也都得让他们强行有点关系了，估计还得是那种不太好意思说的关系。
　　金玉杰得亏还有个爹管，此刻蔫儿了吧唧地跪在江折柳面前，虽然说得是道歉的话，可他脑子里全都是前辈的眼睛问题，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老爹金昌明，自从当年江折柳把他从冥河里捞回来之后，就把江前辈看作自己的再生父母，像是金玉杰这种比较出格的心思，是绝对不敢跟他爹说的。在他爹眼里，这孩子简直就是江折柳的小儿子，做出这种污蔑他声名的事就是忤逆不道，应该负荆请罪。
　　江折柳一听他说话的语气，就猜想到了什么。他听着对方说完，才开口道：“真知错了？”
　　金玉杰如同霜打了的茄子：“真的，晚辈知错了。”
　　江折柳点了点头，忽然道：“那你之前说的让我放松性别条件，是什么意思？”
　　他冷不丁地说出之前的那句话来，金玉杰立刻汗毛倒竖，脑袋瓜子嗡嗡的。就在不远处，人老活成精的金昌明也跟着一愣，然后嘭得敲了一下手里的拐杖，立刻走上前去拎住这混小子的后衣领。
　　“你跟江仙尊说了什么？！”金昌明本来是不打算出声的，让这混小子在江仙尊面前诚恳地表现一番，结果一听这话，那还得了，江折柳是看着混小子长大的，这话的贼心昭然若揭，跟要睡自己义父有什么区别？简直都算得上是罔顾人伦了。
　　“仙尊算是白教你了。”金昌明气得胡子都掉了好几根，“我直接打死你算了，你这个祸害怎么让我养歪成这个样子！我一世的英名都毁在你这个小混账的手里！”
　　就在金昌明差点就要动手打他的时候，一旁的江折柳轻咳了一声，淡淡地道：“原来阁主也在。”
　　金昌明立即收手，转过头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江折柳，转头又向余烬年确定了一遍对方眼睛的问题，知道是暂时的才安下心。随后握住了他的手，心情复杂地道：“折柳，你可千万别把这混账的话往心里去，你对他的教导之情救命之恩，他其实都是记得的……”
　　金昌明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碰他，说着说着便松开了手，将背上的剑匣取了下来，转而道：“我本该早来归还，但又怕触及到你的伤心事，这次知道你养伤治病，想来心境也好了很多，才敢将你的故剑送还。”
　　江折柳自从继任凌霄掌门之后，身上的佩剑便只有那把藏于冰鞘、锋芒逼人的凌霄剑，而他之前所用的剑器，全都送到了无双剑阁进行保养收藏，约定是等到下一任凌霄掌门继任，便将这些保存的剑器归还。
　　无双剑阁是天底下第一大的铸剑门派，是最为专业可靠的。
　　江折柳伸手触摸了片刻，打开剑匣。里面放着三把剑器，每一把都散发着森森寒意，触手之时，发出清脆欢快的震鸣。
　　……只是他已提不起剑，不复当年。如今获取这些旧物，也不过是徒增感伤罢了。
　　江折柳伸手触摸了片刻，才低低叹气，道：“有劳金阁主，只是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了用……”
　　他想说没有了用处，但话语未完，就被一旁小魔王的声音截断了。
　　“多谢。”
　　闻人夜干脆利落地把剑匣从金昌明的手里带回来，合上木匣收入储物戒中，偏头跟他道：“我给你收着，这么沉，你拿一会儿手该酸了。”
　　江折柳：“……”
　　看看，就是这个人说他娇气，大家给评评理。
　　金昌明看了旁边的魔尊一眼，以他老辣的眼光，比这群后辈们能看出来的事情更多。在他眼中，闻人夜对待江折柳的态度显然十分地不同，至少从暂时上来说，江仙尊应当并无受胁迫的迹象、更没有被要挟的痕迹。
　　他转过目光，又看了一眼自己不成器的儿子，长叹一声，道：“我年纪已长，境界却纹丝不动，已于仙途无望。修真界之中的人里，要么就是心性慈悲有余，杀伐果断不足，如明净禅师一般，要么就是空有天赋而无远见，卑劣自私而不自知。远见卓识能担大任者……如你，却是这个境遇。”
　　江折柳道：“还有阁主在。”
　　金昌明连连摆手：“我天劫高悬，下一次雷劫降临之日，即是魂归天地之时，有心扶正，无力回天。”
　　有心无力地岂止他一人。
　　江折柳沉默片刻，轻轻地道：“纵我心中一腔烈火常沸，千载春秋，也该冷凝成冰。”
　　千秋寒山雪，未肯赴夜明。江折柳无声地触摸了一下灵签上的字迹。
　　金昌明感叹道：“你名讳为柳，应当长于春日。可千秋已过，却尝尽夜深雪重。”
　　金阁主曾与江折柳的师父祝文渊相识，按照年岁来说，也比江折柳年长一些。只是他天劫难渡，近两百年来由于境界停滞不前，才渐渐露出由各方面因素影响所致的龙钟老态。
　　两人交谈片刻，金昌明见他反应慢了一些，发觉对方有些疲惫，便拉着金玉杰离开了。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余烬年才一边写药方一边朝闻人夜问道：“我叫你出来，你带上他干嘛？得亏金老阁主在，要不然那个金玉杰能这么乖？”
　　江折柳瞥他一眼，道：“若我不来，他们不走，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余烬年勾唇一笑，“尊主是什么人，能让你吃亏吗？这群人全加起来都不够他打的，再说了……医者父母心，我也会教训这群孩子的。”
　　……医者父母心是这么用的吗？
　　“好了好了，你……”余烬年话到一半，突然停顿了一下，他站起身仔细感受了一下，目光朝江折柳身上看去，随后凑过去绕着他走了一圈，“啧，你这身上……”
　　他一边说一边靠近过去，低头时鼻尖都要碰到对方的肩膀了，然后被一只大魔的爪子冷酷无情地推开了。
　　余烬年毫不在意，而是盯了江折柳半晌，幸灾乐祸地拍了拍闻人夜的肩膀：“我都不知道是先恭喜你还是先同情你……天灵体和复生石加在一起，这劲儿也太大了，我可是血统纯正的人族，只是嗅觉比常人敏锐了点，都能明显感觉得到……这要是妖魔……”
　　他说这话时，才想起闻人夜就是一只彻彻底底的魔族，幸灾乐祸演变成了惊讶，非常敬佩地道：“你竟然忍得住。”
　　闻人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果我忍不住？”
　　余烬年笑眯眯地看过去，仗着医师的身份，每句话都十分猖獗：“那当然是让江前辈阉了你。”
　　闻人夜倒是没有生气，而是下意识地转过目光看着江折柳。自从昨晚给他戴上复生石之后，对方身上的气息就更加明显了，魔族还好些，对于妖族来说，这估计跟吃了能长生不老的诱惑差不多，充满了一股甜滋滋的味道。
　　江折柳听着他俩说话，若有所思地道：“小余，你给我的那本书里说，各个种族的阳.物……”
　　他话还没说完，对面的余烬年立刻一阵剧烈的咳嗽，阻止了他的平淡无奇的语气和不可描述的内容。
　　闻人夜可是不知道他都给江折柳看什么书的，这大魔头要是知道他都给冰清玉洁的江仙尊看这些，还不得反手把他剁了，把他剁了都是小事，他这一屋子的藏书恐怕都不能幸免于难。
　　前几日江折柳眼睛还好的时候，他曾经给过对方几本私藏，里面有一本是普及知识的，就是讲各个种族的阳.物与交合方式的不同，属于以故事授予知识的科普类书籍。
　　比如朱雀真君的原型朱雀鸟，他们是通过交尾来进行原始繁育的。而池子里的鲤鱼精则是体外繁育，至于常乾那个半妖半魔的小家伙，蛇妖的那玩意儿有两个，上面全都是刺，还长得奇形怪状，和仙人球的形状差不多。而魔族……
　　魔族的那个……好像是因为具体种族和本体而各异的，像闻人夜这种本体浑身血铠和骨刺的大魔，其实很难以估计那东西到底长什么样。而且这还并不是他彻底的原型。听说魔族之中有一种以色.欲为食的欲.魔，在那个不可描述的事情上非常有优势……
　　正是因为如此，江折柳才会因为两人的玩笑联想到前些日子新获取的这些“知识”。
　　只不过他是真的当知识看的，余烬年显然就没有这么理直气壮了。
　　他这么遮遮掩掩，闻人夜怎么可能听不出，他皱着眉问道：“什么书？”
　　“呃……”江折柳自然能感觉到余烬年不想让闻人夜知道，为了保护自己这基础而微薄的乐趣，他难得违心地道，“不是什么好书。”
　　“叫什么名字？”
　　“叫……”江折柳想了想，“《如何让小魔王不吃醋的一百零八种方法》。”
　　闻人夜：“……我看起来，有这么好骗吗？”
　　“没有。”江折柳态度诚恳，轻轻地笑了一下，“但你看起来，不会为难我。”
　　闻人夜：“……”
　　这个人怎么回事，明明是在隐瞒，可怎么每一句话，都会让他束手无策。
　　作者有话要说：千秋寒山雪，未肯赴夜明。长烛追暮旦，身梦两前盟。——改编自晋江作者绮里眠的《十愿歌》，已获得授权！原句为“愿为寒山雪，千秋赴夜明，愿为隙中光，身梦两前盟。”她真的特别有文化！

26、第二十六章
　　夜半人静时。
　　丹心观外水波荡漾, 如镜的湖面泛起层层波纹。
　　余烬年坐在蒲团之上，手旁的药炉散出一缕浓重的芬芳。他另一手拿着拂尘, 半搭在药炉上。
　　药香扑鼻四溢。一旁的男道童半跪在一旁，抱着捣药盅捣弄草药，药杵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明月入窗。
　　这一炉药需收集月光才可出炉，故而在此刻炼制。余烬年扫一眼眼前月霜，指尖刚刚覆盖上炉盖, 忽地顿住了。
　　他听到了细微的足音。
　　余烬年旁听片刻, 收回了手, 抬眸看向夤夜而来之人。
　　对方的脚步很慢，略等了一会儿, 才出现在余烬年的眼前。来者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天机阁的护法长袍，身上有满天星斗的图样和徽记，长发如墨，眉目清俊。
　　“……是你。”
　　余烬年扫过一眼, 扯了扯唇角：“王文远不敢来了？”
　　“兄长中了锥心之毒，明白了医圣阁下的心意和性情，自然不敢再踏足。”
　　王墨玄坐到了他对面，态度十分从容地席地而坐, 单手平放在膝头, 抬眸望过去。
　　王墨玄此人，虽然名为是天机阁的护法，但其实是王文远同父异母的弟弟……只不过他这声兄长, 叫得可不是那么轻松的。
　　余烬年盯了他片刻，忽道：“你能说话了？”
　　“是暂时的，我是来为兄长来谈判的。”他指了指心口，“这里放进去了一只剖心蝉，你我谈话的内容，兄长都能够听到。”
　　余烬年冷笑了一声，道：“你我少年同窗，我是无门无派的微末之人，你是天机阁接回去的二少爷，怎么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反倒你成了这个样子，满身都是诅咒和蛊虫，连能否开口说话都要靠他人控制，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真不愧是兄友弟恭的正道门派。”
　　他这是嘲讽给王文远听的，嘴下并不留情。
　　“有什么好谈的。锥心毒粉和五通含情散都是逐渐发作的慢性毒，你让你哥哥等死吧。至于你，再熬个半年，活着给他收尸。”
　　王墨玄看着他摇了摇头，低头扫了一眼心口，抬手用手语跟余烬年无声地说了一句：
　　我们身上有同命契。
　　他会和王文远一起死的。
　　余烬年眸光一怔，捏着拂尘的手猛地一紧，半晌才慢慢地松开，吐出一口气，道：“怎么，你还不愿意收尸吗？”
　　他不能表现出来自己的担心，那是把柄，到时候主动权就不在他手里了。
　　王墨玄道：“我只有这一个亲人了，即便他对我苛刻一些，我也不能失去他。”
　　即便这听起来像是假话，余烬年也听得牙痒痒。他看着王墨玄那张逆来顺受的脸，脑瓜子都跟着嗡嗡的。
　　王墨玄是天机阁因为派系争斗而流落在外的二少爷，仍在腹中时就被下了毒，天生不会说话，曾经跟余烬年在一个学堂里上过学，老阁主还在的时候，他被接回去之后跟王文远的确是兄友弟恭、活得无忧无虑，也被治好了嗓子，只不过自从老阁主去世，他哥哥继任之后，对方忽然又哑了。
　　天机阁对外说是旧疾复发，后来余烬年还给他发过书信，问他是否需要医治，只不过自从他兄长继任以来，两人还是第一次有见面的机会……余烬年以为他不愿意跟自己来往，直到前几日亲眼看到王文远的心思算计之后，才发觉似乎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自从那日之后，余烬年才开始搜集天机阁的传闻和消息，在特意地探听之下，找到了许多传闻……没有什么是密不漏风的，只是一般人都不会相信。
　　今夜见到他，听到他说胸口里有一只剖心蝉的时候，他才全然相信。而那些嘲讽不止是嘲讽，也是对王文远的威吓与试探。
　　“亲人？这混账有拿你当亲人吗？你不过是一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物件，也配说亲人这两个字。”
　　余烬年表现出一副不念旧情的样子，每一句话都戳心窝子：“他想看龙争虎斗、坐收渔利，好啊，既然求到我面前，我就给他一点希望。”
　　他抬眸注视着眼前的人，抬手捏住对方画着天机阁星图的衣领，半张脸沉没进夜色里，语调缠绵暧昧：“只要他把你这个弟弟留下来陪我一晚。我就给他机会。”
　　王墨玄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两人对视片刻，瞬息之间便了解到了彼此的意图，他轻轻吸气，半晌才道：“……就是这样吗？”
　　余烬年低头拆开他的领口，视线从心口上的刀伤上扫过，他伸手在对方光洁白皙的胸前触摸了一下，果然感觉到剖心蝉的震动，他低下头挨得很近，造成听觉上的假象，伸手再度摸索了一会儿，在下方的腰侧碰到了同命契的篆文。
　　……还真狠。
　　“怎么？”余烬年贴在他耳畔，声音泛着轻佻，“王文远会舍不得你吗？”
　　余烬年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极尽风流，但神情和目光却澄澈如水。
　　他是想记下对方全身的诅咒、契文、以及蛊虫和毒药的痕迹，这几乎是唯一一次机会。
　　除了他以外，没人有办法。
　　而且……他也很久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声音了。
　　两人的演技都不差，彼此之间的对话和情绪控制足以以假乱真，虽然只需要用声音营造假象，不必真刀实枪地上阵，但终究没有经验。余烬年倒还有小黄书的指导，但王墨玄就只能靠直觉揣测发挥，不过却生涩得恰到好处。
　　等到了“事后”，余烬年在心里记出最后一个契文图案，转过头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人参娃娃，皱眉抵了抵唇，让他不要出声。
　　多年不见，一见面就是这种尴尬至极的情况，实在是情势所迫，机会稍纵即逝。
　　王墨玄低着头重新穿好衣服，声音还是发哑的，此刻月华偏移，天光已有一丝泛白。
　　“现在可以……”
　　“不可以。”余烬年截断了他的话，“我可以给他暂缓疼痛的丹药压制，他要是想多活两年，就想办法杀了祝无心，我要祝无心死前追悔莫及，在江前辈的面前磕头赔罪。至于你——”
　　他俯身靠近过来，伸手摩挲了一下对方的唇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地凑过去咬了一口。
　　咬破了，泛出几滴血迹，唇瓣也肿了。
　　对方一动不动，只是很轻地蹙了下眉，微不可查，对余烬年有一种出乎寻常的信任。
　　余烬年闻了闻他唇上血液的味道，抬眸看了看他。
　　……连身上的血液里都混杂着各种毒药的味道，怎么什么难事都能砸进他手里。
　　他沉沉的压住心中的火气，续了半句：“你么，还算可口。”
　　月光顺着这句话投映下来，落在对方微颤的眼睫上。余烬年语调一顿，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下次再来？”
　　“请医圣阁下将缓解锥心之痛的丹药交给我……就会有下次了。”
　　余烬年扫了一眼他的胸口，随手将对方淡蓝色的腰带勾紧，坐回原处，看了一眼药炉：“行了，拿完药就走吧，告诉王文远，不要以为我对你有什么留恋之情，起什么阴谋算计的心思，你这点水平，还不如一个低贱的炉鼎。”
　　他说话说得越狠，王墨玄就越是想笑，他无声地微笑了一下，接过药瓶，朝着余烬年行了一礼，随后悄悄地离开了丹心观。
　　明月清辉。
　　余烬年坐在原处，闭上眼停顿了很久也没有说话。一旁的人参娃娃凑了过来，略微扭捏地道：“观主，你为什么那么说人家啊，你都这么说了，他还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余烬年低声喃喃，“如果是以前，他早该对我哭了。”
　　————
　　江折柳的治疗进度越是推进，就越是要吃很多的药。
　　这些药的效果各不相同，却连一个都不能少。只不过他的眼睛终于复原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闻人夜亲手给他解下蒙眼的长绸，捧着对方的脸颊盯了好一会儿，过了半晌才道：“……好像更好看了。”
　　江折柳再次看清对方，对这种较为强烈的光线还有些不习惯，闭眸又睁，缓了一下，才回答道：“可能在你梦里更好看了。”
　　他只是随口一说，但小魔王的梦里是真的有他。
　　闻人夜听着这句话，忍不住想到了梦境里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正当他怀揣着一颗萌动的魔心时，见到江折柳顺手至极地从床榻边拿出了一本书。
　　书皮上是极其正经的《大道》两个字。
　　他的眼睛好了，看书的乐趣也恢复了。
　　闻人夜看着他一脸平静地翻开书页，心中对于前些日子他和余烬年谈到的那本书仍旧觊觎不已，伸手搭上了书页的边缘，问道：“你之前看不到，为什么还要放床边？”
　　江折柳知道他想看，问这句话只是没话找话而已，便大方地给他看了一眼内容，淡定道：“为了垫高枕头。”
　　……真是好实用的回答。
　　闻人夜接过书，审阅了一遍内容问题，态度严谨地跟晋江审核差不多，看了半天也没有发现脖子以下的内容，便放心地将这本狗血通俗读物还给了他。
　　小魔王刚刚放心地坐下，就听到心上人平静至极的轻声询问。
　　“你们魔族，到底是怎么繁衍的？”
　　闻人夜心里猛地一跳，想到魔界内部那些难以直视、难以描述的交配方式，又看了看眼前冰清玉洁的江折柳，感觉自己前途堪忧，迟疑地反问道：“你很感兴趣吗？”
　　倒不是特别感兴趣，只是那本余烬年私藏的书籍内容勾起了他的好奇而已。江折柳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期待闻人夜真的回答，毕竟这种事在任何时候都可以算作是隐私。
　　闻人夜要是真的想把这隐私跟他分享，估计他这把不结实的骨头也承受不住。
　　“不说也没事。”江折柳翻了一页过去，“我并不是一定要知道，只是偶尔想到，随口问问。”
　　他在修真界来说，确实是第一博学之人。只是博学的范畴并不包括这些，术业有专业，他又不是卖黄书的。
　　他说得倒是很平静。
　　但小魔王已经被这句影响到了，他思考了半天，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凑过去按住他翻书的手，逐渐靠近些，在他身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低声道：“我告诉你？”
　　江折柳求知不倦，自然不会拒绝。他从善如流地合上了书，看着眼前的小魔王。
　　闻人夜抵着他的耳畔，气息温热，话语含蓄地跟他低语了一会儿，将魔族最常见的几种类型简单叙述了一下，随后话语一顿，语调有些忐忑：“魔界王族不太一样。”
　　他前面说的那几种虽然狰狞，但还算在江折柳的意料之内，没有特别奇怪。他点了点头，抬眸看他，丝毫没有想到自己接下来会听到什么。
　　“原型的情况下，持续时间会很长。”闻人夜低声道，“你会受不了。”
　　江折柳动作一顿，耳根有些烧得慌，热得厉害，他若无其事地从一旁的桌案上拿起茶盏，避开对方，低头喝了一口。
　　“中间有一个结构会卡在里面。”闻人夜话语微顿，“如果不够湿润的话，会很疼的。”
　　江折柳彻底听不下去了，以他的年纪和阅历来说，就是当场目睹活春.宫估计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是小魔王握着他的手，语调很低地说这几句话时，他却一点儿都捱不下去，看了那么多本小黄书的经验仿佛都喂了狗，化得干干净净，一滴也不剩。
　　说到底，他就不该因为那本科普类书籍而好奇这种事，他之所以博学，就是因为好奇心和求知欲都比较强烈，觉得多知道一件事，就多一份无形的重量……但现在已经退隐了，他不需要再为凌霄派殚精竭虑，也不必将这份求知欲习惯性地一起延续下来。
　　江折柳有些懊恼，他一边反思，一边开口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魔族的人形构造虽然正常，但在维持人形时，其实没有繁育方面的能力。”闻人夜盯着他道，“必须至少有一部分的魔化，才有交合繁衍的能力……欲.魔除外。”
　　江折柳被他盯得有些不自然，他往床榻内侧挪了几寸，注视着他道：“魔化，比如说？”
　　闻人夜低下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停了停，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又过了一会儿，稍微退了几寸。
　　江折柳看到了对方黑发之间的魔角。
　　上面布满血红色的花纹，魔族篆文一层一层地绕上去。底色暗紫，几乎趋近于漆黑。
　　他一直想摸来着。
　　现在不太敢。
　　江折柳主要不是怕闻人夜不允许，主要是目前这个氛围实在是过于微妙。对方身上涌动着一股难以描述的感觉，既危险又诱人，那股淡淡的松柏气息混杂着情.欲……他觉得自己身为长辈，不应该分辨不出年轻猎食者的气息和此刻的危险性。
　　虽然平时说他是个大魔头，但江折柳倒也没有真得想被蹂.躏的爱好。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手，尽量往普及知识的单纯方向上询问：“一般什么情况下会魔化？”
　　“战意沸腾、剧烈运动、体温上升。”闻人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还有……求偶本能。”
　　江折柳：“……这，还挺灵性的。”
　　不仅灵性，简直都智能了。
　　灵性的不止是魔化，还有他们两人由于神交而发展出来的依赖性。尽管江折柳已经十分克制，但目光还是在那对魔角上多停留了几秒。而闻人夜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很关心，这直接导致小魔王一眼看出对方的想法，毫不介意地低头给他摸。
　　江折柳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
　　花纹盘绕、布满魔篆，摸起来有点硌手，还有点硬。上面的血色花纹比周围的温度要高，里面似乎蕴含着浓郁的魔气。
　　他移开了手，半晌才道：“其实看起来很适合你，凶性毕露。”
　　闻人夜半抱住他，声音发闷地“嗯”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靠近江折柳的耳畔，低低地道：“我好想……”
　　只有这三个字。
　　后面的声音没有说出来。
　　他不说，江折柳也猜得到。他无奈地伸手回抱，像是在安抚一只躁郁发.情的凶兽：“不可以，你会弄坏我的。”
　　这只大魔怀里的人就是水晶做的，实在太容易碰坏了。
　　闻人夜没有说话，有些低落地抱紧了他几分，就在江折柳以为对方放弃了的时候，忽地被他压倒在了床榻上。
　　说是压倒，但其实也没有多大力气，闻人夜宝贝得他跟什么似的，一点也没用力。
　　身上的小魔王埋在他肩头，低低的道：“我过两日要回魔界处理事务，玄通巨门不能打到一半不管了，你戴着我的镯子，不许摘下来，有事情我一定回来。”
　　“好。”江折柳道，“你要是走得久，再回来可以直接回终南山。”
　　按照余烬年的说法，有复生石支撑他的身体，等药方再稳定下来，在哪里养伤养老都是一样的，也不必一直留在丹心观。
　　闻人夜觉得他自己回去有点不放心，但是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镯子，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再从怀中人身上吸了一口，慢慢地道：“我想……”
　　“……你不想。”
　　江折柳及时打断。
　　不是他吊着小魔王，但这事儿是真的不行。江折柳只要估计一番，就能想到自己的尸首明天放在哪儿能保存得更久了。
　　闻人夜又沉寂了下来。
　　他也的确是耐性很好，但江折柳身上的天灵体和复生石融合的气息，劲儿真的太大了。闻人夜已是半步金仙，辟谷已久，不该有饥饿之感，可是把对方抱在怀里，那种奇妙得、难以描述的“饥饿”，还是非常折磨魔的心智。
　　江折柳慢慢地安抚他，直到对方的气息越压越低，微暖的唇触上了嘴角，挟着一丝涌动的热意。
　　他动作一顿。这个停顿似乎给了闻人夜继续下去的勇气，他发现江折柳并不反感，才试探着移动过去，轻轻地贴住他的唇瓣，描摹对方流畅柔和的唇锋。
　　江折柳的体温很低，又是天灵体，对于天生燥火盛的魔族来说，抱起来舒服得要死，让人根本不想撒手。
　　他没敢太出格，只是很亲密而柔和地亲吻对方，等到江折柳的呼吸也跟着乱了的时候，他才低声道：“……你喜欢吗？”
　　他虽然知道对方不反感，但也不希望江折柳是为了配合自己才忍耐下来的。
　　过了片刻，对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才道：“你好像……胆子变大了。”
　　闻人夜心中忐忑，生怕他不喜欢：“是么……”
　　“嗯。”江折柳躺在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跟着对方复苏了，他笑了一下，慢慢地道：“长进了。”
　　闻人夜看得怔了怔，被心上人的笑容晃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他低下头盯着对方，紫眸熠熠发光：“……那、那再让我亲一下……”
　　————
　　两日后，闻人尊主千叮咛万嘱咐、一步三回头地回了魔界，那架势恨不得把自己眼珠子留在这儿。
　　常乾和阿楚终于有靠近神仙哥哥的机会了，平日里的很多事，只要闻人夜在江折柳身边，就根本轮不到别人来插手，看得简直密不透风，跟神仙哥哥生活不能自理似的。
　　常乾心情愉快地把茶壶里的茶换了一遍，然后准备凑到人形猫薄荷旁边吸一口，正好见到江折柳坐在他心爱的小椅子上看书。
　　他看得是那本余观主给的书，书皮古朴大气，书名非常正经，但内容似乎是小孩子不能看的内容。
　　常乾只是扫了一眼，没有过多关注，也并不知道里面讲了什么，正在此刻，江折柳翻完了这本书的最后一页，还没能从这些奇妙的知识里彻底恢复出来。
　　他抬起眼眸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常乾，忽然问道：“小乾，你的母亲是蛇妖？”
　　常乾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是半妖半魔，父亲是魔，母亲是妖，这时候理所当然地点头道：“我娘是蛇王的小女儿，和我爹是自由恋爱的，我爹的第一任妻子是欲.魔，但早就去世了，他后来才认识的我娘……不过我这算混淆魔界王族血脉，我爹死后，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就一直想杀我，幸亏小叔叔拦下来了。”
　　江折柳沉默半晌，不知道重点偏移到了哪里，他思索着道：“……真是英雄母亲。”
　　常乾：“……呃，啊？”
　　作者有话要说：常乾：……怎么感觉神仙哥哥夸得这个方向奇奇怪怪的！

27、第二十七章
　　魔界。
　　正如无数记载之中所言, 魔界终日幽暗，少有天光长明之时。
　　闻人夜踏入荆山殿, 将披风的系带随手解下交给一旁的属下，由于魔界地理环境的影响，他的魔角逐渐地显示出来，其上气息狰狞可怖，远没有给江折柳看时柔和内敛。
　　在荆山殿点灯的魔是以本体现身的, 约有两米余高, 有一条坚硬至极的骨尾, 此刻正盘在荆山殿的石柱边上。
　　闻人夜坐到正殿主位上，伸手拿起桌案上的玉简, 随着魔气激发，内中的所有关于攻打玄通巨门的记录和消息都显示在了眼前，分门别类，条条清楚，他一路读下去, 到末尾之时才稍稍停顿，抬眸望向给他传讯的释冰痕。
　　“一切顺利？”闻人夜将这四个字咬在齿间玩味了一会儿，“释冰痕，你说的举步维艰、停滞不前, 是从何而来？”
　　释冰痕是为数不多可以直接联系闻人夜的大魔, 他骁勇善战至极，业务能力也很强，一般情况下, 不会为了自己可以解决的小事去打扰尊主。
　　一身红衣的大魔静立阶下，低头拱手道：“尊主，您……”他欲言又止，停顿一刹才道，“您与江仙尊的事情，已经传入了魔界，这次请您回来，是……”
　　“是我决定的。”
　　随着这一句话落下，一个庞大的阴影踏入荆山殿。烛火照亮对方身上铺满着的骨铠和倒刺，还有背后徐徐展开的骨翼。
　　与此同时，荆山殿的魔石大门骤然一动，层层禁制从门上焕发光芒，亮起恐怖的血红色光芒。
　　闻人夜将手中的玉简放回案上，他一双紫眸不断变化着颜色，或深或浅，情绪压抑地翻涌着魔气。
　　“……父亲。”
　　眼前庞大的骨翼贴住血色的铠，逐渐地收拢融化，庞大狰狞近乎于凶兽的魔躯散去，渐渐露出人形的面貌。
　　闻人戬立在殿中，手中拿着一根骨杖。
　　“江折柳。”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跟魔界的关系，你不会不知道。这些年来如果没有他，修真界的那一筐废物败类，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我这一次让你回来，是想直接当面问你，你和他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这简直是一道答案不定的送命题。
　　江折柳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为对方做的那些事情，必然会受到一定的指摘和阻拦，魔界不会信任沉迷于情爱之中的尊主，他会面临许多的挑战。
　　闻人夜站起身，走到了对方面前。
　　“是。”对于江折柳以外的人，他回答这句话，根本不会有任何犹豫，“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手的。”
　　他一向都很执着，不会轻易放弃一件事情。闻人戬对他的脾性了若指掌。
　　他沉吟片刻，道：“那为什么没有抢回来？”
　　闻人夜话语一噎，完全没预料到是这么一句话，心里打好的草稿都被说乱套了。
　　“不应该啊。”闻人戬敲着骨杖，“整个修真界都说你对人家残暴不仁，强取豪夺，魔界上下都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以为马上就有魔后带回来了……结果等了你这么多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折柳，啧啧啧，那位主儿，成了我儿媳妇……”他在小儿子面前来回走了几遍，语气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转过头又板着脸，“一票大魔眼巴巴地等你，结果你呢？不出点什么事儿都叫不回来，你就是这么当尊主的？”
　　江折柳一直以来担心的这些事情，在魔界发生得好像有点奇怪。
　　闻人夜反应极快，立刻从这两三句中、结合魔界的具体情况推测出了这群大魔都是什么思想，道：“他们都没被折柳揍过瘾？”
　　底下那群年纪较长的大魔，哪一个没被江仙尊抽过，凌霄剑的伤口几百年都不会痊愈，哪一个不是又气又恨简直牙痒痒，可一听说他们尊主跟江仙尊的事儿，他们一边气得牙痒痒，一边又立刻觉得尊主的眼光也太好了。
　　全天底下就这么一个能让魔界所有人都从心里服的魔后。
　　闻人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连你都能因为被打败而念念不忘，把剑伤当定情信物那么养，还不许别的同族魔心萌动？”
　　闻人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不许。”
　　“……行了你。”对方敲了敲骨杖，“我还在魔界，玄通巨门向来只要有一位半步金仙坐镇即可，你这次回来，主要任务是安定民心，然后去早点把我儿媳妇带回来。”
　　他转过身指了指荆山殿门口的血色禁制，续道：“这个禁制是下给别人的，低你两个大境界的魔族都进不来，夜儿，好自为之，不用谢了。”
　　闻人戬说完，便带着骨杖转身出去了，丝毫没有为自家儿子解释的想法。反而是一旁的释冰痕看了看禁制，叹道：“尊主，你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吗？”
　　闻人夜慢慢地道：“有一点反应过来了。”
　　释冰痕不知道是该同情还是该嫉妒：“虽然大家嘴上都说着打败江仙尊，恨得牙痒痒，但其实……”
　　以魔族的慕强程度，江折柳简直就是大魔们隐而不发的梦中情人，遥远无望的高岭之花和白月光。更何况人家又长得那么好看……只不过以前大家都觉得没有希望，洗洗睡了，结果冷不丁的，发现自家上司跟白月光搞上了！
　　没有见过江折柳的魔族，自然觉得这件事特别长脸，但那些颇有资历的大魔们，心里就非常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个个都吃了一口虚无缥缈的陈年老醋。
　　“估计很快就会有大魔过来挑战您了。”释冰痕都不知道该同情谁，以尊主的实力，这基本就是来挨揍。但不挨一顿揍，就让上司把梦中情人娶走了，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那个，要不您……下手轻点？”
　　魔界没有第二种安民心的办法，基本打一顿就安心了。
　　闻人夜随意地拧了拧手骨，道：“轻了怎么能长记性。”
　　觊觎他养的小柳树？
　　找死。
　　————
　　就在魔界进行和谐地彼此切磋时，余烬年终于确定了长期使用的药方，随后不久，江折柳便向他辞行。
　　余烬年近来的事情也很多，他将王墨玄身上的所有契文、蛊虫、诅咒都记录了下来，一个一个地分析解法。他和王墨玄的机会都不多，一旦让王文远发觉到，接下来面对的就不止是这些了。
　　他想要把所有可以危及对方生命的地方全部都解除掉，这样王墨玄就可以彻底脱离王文远的控制，不用被迫留在天机阁。
　　余烬年这几天忙得头发都掉了一大把，只不过江折柳离开当日，他还是亲自相送。
　　那匹魔马是闻人夜留下的，此刻亲昵地靠在江折柳怀里，马头贴在他胸前拱来拱去，一副被迷得找不着北的样子。
　　余烬年从旁边看了一会儿，啧啧赞叹道：“还真挺随他的主人的，我看闻人尊主也差不多是这个德行。”
　　江折柳退开半步，转过身看向余烬年：“叨扰许久，这次要多谢你。”
　　“嗳，何必说谢。”余烬年摆了摆手，“我只不过是尽我应尽之义……只不过正好也确实有事，想拜托前辈。”
　　江折柳看着他说下去。
　　“前几日墨玄来找我，全身上下都是各种奇门诡道和控制手段，有一些一看便是王文远的手笔……这王八蛋，我迟早要弄死他。”余烬年话语稍顿，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张雪白的灵宣，他展开灵宣，将上面的诅咒篆文给江折柳看，“这一种诅咒，我查遍典籍，翻遍道书，也实在找不到痕迹，还请前辈帮忙看一看。”
　　江折柳接过灵宣，在绘制而出的图样上注视良久，半晌才道：“……锁声咒。”
　　“锁声咒？这是什么？”
　　江折柳沉默一刹，解释道：“这是一种控制类诅咒，往往是用在傀儡身上的。可以通过口诀控制一个人能否发声。”
　　余烬年微微一怔，继续问道：“这个口诀是固定的吗？”
　　诅咒大部分都有相应的解除口诀和方法，一个诅咒的恐怖通常不在于它强烈的效果，往往在于它的隐蔽性。像是诸多危险程度极高的诅咒，都在很多典籍上有相应的解法记载，而流通性越低的诅咒，往往就越难以解除。
　　江折柳轻轻叹了口气，道：“不是。这是非固定口诀，应该只有王文远才知道。”
　　非固定口诀……
　　余烬年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了一下情绪，随后将灵宣收了起来，道：“前辈此行回终南山，一定要一路小心。虽然闻人尊主把墨镯留给了你，但也不要太过依赖一只魔……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暴露本性，忍耐不住，非要跟你……咳。”
　　接下来的内容有些不太好说。余烬年倒不是不信任闻人夜的人品，他只是不信任对方的自制力而已。
　　医圣阁下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做点什么，他忍痛从储物法器中掏出一本压箱底的传世之作，交给了江折柳：“这个，你回去的路上慢慢看。”
　　江折柳接过古籍，见到上面毫不避讳地写着《阴阳承和术》五个大字。
　　“双.修秘典？”江折柳扫过一眼，“这个……”
　　双.修之术的典籍有很多，以江折柳颇为广泛的知识面，也不是不知道这方面的知识，不觉得这有什么让余烬年宝贝的。
　　余烬年看他的神情，就知道对方没有放在心上，忍不住凑过去附到他的耳边，低声道：“这是一本近乎于邪道的秘典，作者是一位天灵体。”
　　……天灵体？
　　天灵体写这种书，如果内容是真实的，那的确是近乎于邪道了，不知会误了多少年轻英杰。
　　“前辈，你好好吸取一下经验。”余烬年真诚无比，“要是闻人尊主强迫你，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江折柳这声“谢谢”卡在喉咙间，说不太出口。
　　他的小白花人设仿佛在修真界已经根深蒂固了，就连余烬年这种贴近事实真相的人，都觉得闻人夜的自控能力应该不太行。
　　只有江折柳知道，那个人抱着自己压倒在床上，都只是委屈得不得了地蹭一蹭，连亲他都亲得小心又忐忑。
　　收下这本新书之后，江折柳带着常乾和阿楚离开了丹心观，返回终南山。
　　路程遥远，走得也很慢，好像在等什么人。
　　阿楚上了马车，进来掌灯时，见到神仙哥哥看书看到一半睡着了，衣衫还没脱。
　　马车的内部空间很大，是封印的折叠空间。神仙哥哥的床榻很软、锦被很轻，都是上好的材料，触摸时都散发着一股名贵的气息。
　　阿楚掌了灯，用金丝剪把烛心挑亮了，然后再罩上灯纱。他靠在江折柳身边，看着他垂落在肩头的霜白长发，才忽然发觉神仙哥哥的头发好像变好了。
　　虽然没有回到乌黑的颜色，仍旧白得像雪一样，但柔润了许多，触摸上去时，有一种冷润如冰的质感。
　　阿楚感觉自己不存在的哈喇子又要流出来了，他盯着对方睡着时的侧脸，看着弧度流畅优美的下颔线，视线再触上对方薄薄的唇瓣，静默不动的纤长雪睫，还有对方身上与复生石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的，奇妙无比、非常诱人的甜蜜气息。
　　他越看越来劲，磕cp的心也跳不动了，满脑子都是闻人夜是什么狗男人，还是让我来吧，然后心如擂鼓地凑近一些，把手里的书拿了出来，一边吸一边小声道：“哥哥，把衣服脱了再睡吧。”
　　大美人柔软无比地在面前睡着了，衣袖外的手腕都纤瘦皎白，肤色冷得像寒山雪，骨节分明，但脆弱得像是一折就要断了，从那股诱人的甜蜜中，慢慢地酝酿出一丝隐而不散的药香，带着极细微的微苦气息。
　　阿楚越看越觉得心动，被蛊得咽口水，想到别人家穿书不是被主角攻略，就是去攻略主角，怎么到他这儿就只能看着大魔头搞美人，他、他也想搞……
　　“哥哥，”他低声唤了一句，“你别这么睡。我帮你把衣服脱了？”
　　就在阿楚做足了心理准备，正想要发展一下跟神仙哥哥的爱情，或者是地下情的时候。对方才迟钝地“嗯”了一声。
　　过了几瞬，江折柳的声音略微低软的传来。
　　“……你过来陪我睡。”
　　阿楚心中激动不已，觉得天底下的癞蛤.蟆都不能放弃，果然还是有出路的……
　　“……小魔王，我有点……有点冷……”
　　阿楚：“……”
　　他木着脸抖开锦被，给神仙哥哥盖好，掖上被角，然后坐在床边，祭奠了一下他单方面存在了五秒的地下情。
　　作者有话要说：魔界为尊主的婚姻大事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强取豪夺、残暴不仁……哇，太长脸了叭！
　　闻人夜：……

28、第二十八章
　　天光乍破。
　　苍茫微冷的晨光漫入木窗。
　　江折柳洗漱完毕, 被阿楚看着喝了半天的药，但他如今真被那只魔养得娇气了，喝得很慢，有些咽不下去。
　　有复生石滋养身躯, 他身体各方面看着都见好, 但还是怕冷, 要了命似的怕冷。
　　阿楚从箱底拿出一件淡蓝色的毛绒披风，把他神仙哥哥裹起来, 将淡色的披风系带系成一个蝴蝶结。再把那件自动发热的魔器手炉递进他手里，一边凑过来深吸一口，一边道：“哥哥是不是不想喝药, 你身体不舒服吗？”
　　原来喝药如喝水, 是尝不出苦味的，如今反倒有脾气了。江折柳无声地笑话了一下自己，难以避免地想起这都是因谁而起。
　　……都怪他。
　　“没有, 不用担心。”
　　江折柳不能真的跟小鹿说太苦了他咽不下去，那也娇气得太过了, 他重新捧起药碗, 皱着眉喝了下去, 然后接过茶水压下苦味。
　　一路上走得很慢，并不算是舟车劳顿, 但江折柳的天灵体又开始闹了, 他一日比一日疲倦, 体温慢慢地上升, 让人脑海里都有些晕晕的。
　　阿楚见他连书都看不下去，就琢磨着用硬纸片做了一副扑克牌，教神仙哥哥打牌, 窝在马车里跟他玩钩鱼，只是江折柳状态不好，总是输，就算觉得很有意思，最后也玩得犯困，最终都会不小心睡着。
　　风清日朗，马车檐下的风铃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动，像是在数着这种悠闲缓慢、柔和至极的日子。
　　直到风铃声停了。
　　马车车辙顿止，前路似乎有人阻挡。
　　江折柳困倦之中，听到外面传来隐隐约约说话的声音，声音有一丝熟悉。过了半晌，常乾撩起车帘钻了进来，凑到他身边唤道：“哥哥？”
　　江折柳闭眸缓了一下神，一边捏着鼻梁，声音还微微发哑：“是谁？”
　　常乾知道他大概听到了，便如实道：“是凌霄派……祝无心在外面。”
　　凌霄派……
　　他的行踪并未隐藏，应当有很多人都知道他离开了丹心观，但因为他的名声、以及前些日子烈真负伤而归的事情，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凌霄派啊……江折柳忽然觉得很感慨，他对这三个字再熟悉不过了，在过往的一千多年里，他每一次自我介绍，都要将这三个字冠于名前，他视之为荣誉、视之为故乡。
　　只是到了最后，他越来越发现，这并不是他的故乡，只有落雪时最冰冷的碑文之下，才有他那些短暂温暖的留存之地。
　　江折柳随之起身，撩开了车帘的一角，见到了眼前的众人。
　　林清虚、林寒虚两位长老，伫立于祝无心的身后，而祝无心一身淡蓝色道服，手中是凌霄剑的冰鞘，冰鞘矗立于地，神情忧心忡忡。
　　他探出来的手实在太有辨识度了。祝无心一眼便能认出来，他这些日子不断蔓延的焦虑和思念像是找到了一个隐秘的发泄口，一切都被熨平了，愈是热切，愈是能诱发出一股别样的镇静。
　　但江折柳只撩起了一角，手腕上的墨色手镯一闪而过，随后便撂下了帘子。
　　“师兄……”祝无心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车帘规整地垂落。江折柳望了一眼窗外的流云和清风，淡淡地道：“我答应闻人尊主，不见你了。”
　　他的声音清淡漠然，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是近几百年来对待他的态度一样。但他的师兄……却用这种语气告诉他说，他答应了另一个男人，不再与自己相见。
　　祝无心很难以相信。
　　他抬手按住胸口，隔着衣衫按在那日在终南山上收走的信纸，里面大量的内容都是遗言与回忆，涉及到自己的，也只有那寥寥几句，可就是这寥寥几句，让他郁结难解的心结一层层地被扎穿扎透，活生生地剖析在眼前。
　　他难以掩饰自己的低落。
　　“好。”祝无心慢慢地应道，“我的确是个混蛋，不值得师兄见我。”
　　他还是孩子脾气，难过时会说气话来贬低自己。
　　江折柳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师兄不想再掺和修真界之事了，只是……无心真的没有办法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林清虚，对方依言将一份卷轴递上了马车。
　　“与修真界接壤的边境门派，进来遇到妖魔流窜。我们派人增援了几次，不曾见效。那些附属门派有的还不知道师兄已经……已经离开了的消息，要亲自来凌霄派见您。我给回绝了。”
　　“但是妖魔流窜的现象实在是太严重了，他们有的还叫嚣说……师兄都是他们尊主的人了。”祝无心话语微顿，“那些魔难以驱逐，已经影响到了人界的生存。”
　　修真界连通人界，是人口最多的一界。一旦修真界出问题，人界也会随之损伤惨重，这样脆弱而又分布繁密的万亿生灵，是修真界自古以来的助力和拖累，是一把残酷的双刃剑。
　　“我年少无用，不能保护得了这么多人。”
　　祝无心向前走了几步，将那把装在冰鞘里的凌霄剑放在了马车车帘边缘，然后跪在了他面前。
　　“师兄。无心不想让父亲和你的心血毁于一旦，不想让这么多年仙门之首的声名付之东流。师兄……你能不能，教教我？”
　　他的声音有些带上哭腔了。
　　江折柳对这个师弟的性格十分熟悉，他知道无心的心性，纵然有再多的缺点，他都是在名门正派里长成的，不会有大奸大恶。但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祝无心哭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冷淡，从前他以为是默契到了、不必多言，后来才慢慢反应过来……无心不再叫他哥哥了。
　　世间好物不坚固，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能为天下计，为众生谋，但他不会料到五通含情散，不会料到祝无心对他的心意，更不会料到恨比爱，更长久。
　　内外都很安静，静谧地几乎只有对方哽咽的呼吸声。
　　江折柳展开卷轴，将附属门派的求援一一看过去，语气波澜不惊地道：“魔族之悍勇，向来都是百折不挠的。光是打得过没有用，必须要打得他们害怕。你直接派遣各峰长老过去，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他小师弟跪在外面，声音软软地应了一声。
　　江折柳在画卷上一路看过去，继续问道：“妖族……有青龙和朱雀两位真君在，怎么会如此犯境？”
　　凌霄派众人彼此看了一眼，没有立即回答，似乎都不太敢说话，过了片刻，祝无心才道。
　　“朱雀真君……死了。”
　　清风卷过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那只修长苍白的手按着卷轴的一端，很久都没有动。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的蜷起指骨，掌下的字迹都跟着发皱。
　　江折柳的目光还停在上面的字文上，停了少顷，才缓慢地抬起眼：“……你说什么？”
　　“朱雀真君他……重伤不愈，三日之内跌落九重境界，最后在万灵宫……魂归天地了。”
　　……这怎么可能呢。
　　朱雀鸟是凤凰异种，生存力堪比妖族之首，那一日他听到烈真逃走时的鸣叫声，明明不会危及性命。
　　江折柳的思绪一下子就被打乱了，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先死，不会见到往后的这些烂摊子……千年好友，无论如何，江折柳也从没想过他会死。
　　“外面都说……是闻人尊主动的手。”祝无心道，“他想杀朱雀真君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师兄，他有告诉你他回去是做什么的吗？”
　　正面交锋能杀掉烈真的，确实只有闻人夜一人而已。
　　祝无心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便继续解释道：“因为朱雀真君陨落，而青龙真君无暇管理约束妖族，我又不敢前往交涉，所以妖族才……”
　　江折柳此时已经听不太下去了，他并不怀疑闻人夜，只能往暗算和下毒上来思考此事。可是他避世已久，不能骤然接受这么多的思考量，脑海中越理越复杂，几乎嗡嗡作响。
　　他攥着卷轴的手越来越紧，骨节隐隐发白，随后喉间猛地涌上来一股腥甜，久不发作的肺腑之痛再次卷土重来。
　　他裂得像蜘蛛网似的内脏好像完全地碎掉了，连呼吸都成问题。江折柳低头掩唇咳嗽，越咳越剧烈，血迹从指缝间渗透出来，蜿蜒着淌过车帘。
　　他手中的卷轴已经滚落下去了，雪白的衣衫都染上鲜红。血迹一点一滴地沾上凌霄剑的冰鞘，这把名剑似乎感应到了一声，发出一阵低低的嗡鸣和泣吟。
　　祝无心仿佛没料到这个场面，他猛地站起身，心像是被揪到了一起，哑着声道：“师兄……你、你……你别难受。你保重身体……”
　　风动鸟鸣，祝无心身后的众人都低下了头，没有人敢看过来。
　　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拿着刀子在心头上割。祝无心焦躁又担心，甚至想立刻到师兄的身边，却又怕让他更加难受，故而止步不前。
　　咳声缓下来了。
　　江折柳脖颈上的复生石微微发光，散发出一股乳白色的光晕，这股柔和的力量渗透进他的身体里，缓慢而又温柔地抑制他体内的疼痛。
　　过了小片刻，祝无心见到那只手——师兄似乎把沾血的地方擦干净了，然后拿起了凌霄剑，重新递还给了他。
　　“我要它有什么用？”江折柳低声道，“你好好拿着，以后很多事，都要自己做主了。”
　　祝无心怔然一瞬，接过了剑鞘，欲言又止：“师兄……”
　　“我能教你一时，不能教你一世。”江折柳的声音有一种很深的疲倦，但似乎又强撑着跟他说话，“你不要去掺和妖界的事，我怕背后有变，所谋甚大。”
　　祝无心此刻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能在心里说，我以后补偿你，我以后向你赔罪，我一辈子对你好。
　　但是现在……
　　他脑海中那种不正常的“理智”占了上风。
　　“让路吧。”
　　江折柳轻声道。
　　“山野闲人，做不了什么。”
　　祝无心深深地望他一眼，却仍旧没能跟师兄真正地见一面。他吸了一口气，带领身后的凌霄派众人让出了道路，目送着马车慢悠悠地驶远。
　　祝无心望了很久，直到对方最后的行踪都消失在眼前，才收敛回视线，低头看着手中的凌霄剑。
　　一旁的林清虚凑近过来，低声道：“掌门，那我们……”
　　“你们回去吧。”祝无心盯着剑身道，“我还有事做。”
　　林清虚虽然想不通对方到底要做什么，但想来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事，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之前祝无心离开凌霄派很久，连众人前往丹心观拜访仙尊也没有去……他究竟在经营什么事。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之后，祝无心才伸出手，将江折柳刚刚触碰过的剑身描摹过一遍，企图从中得到一点点余温。
　　可是一点点余温都没有。
　　“师兄……”祝无心喃喃道，“你一定会去万灵宫的，你一定要去……”
　　他摊开手掌，看了一眼手心的漆黑印记，随后又收紧了手。
　　“我到时候再跟你赔罪。”祝无心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其他的我都不要，无心只想要你一个。”
　　至于其他人。
　　觊觎他师兄的人……全部都要死。
　　————
　　马车驶过了一段路。
　　阿楚和常乾担心的要死，把从丹心观带回来的药全都拿了出来，根据药效一样一样地挑。小鹿更是看得眼泪都要下来了，握着他的手说你先别睡，你先把药吃了。
　　江折柳虽然难受，但也不至于到这种马上撒手人寰的地步。他就是天灵体发热，而又气血攻心，旧伤复发，自觉还熬得过去。
　　他为了不让阿楚和常乾太担心，还是撑着身体又吃了很多止痛和调理的丹药。但最后实在是太累太困了，还是又睡着了。
　　沉眠是一种身体自我保护的机制。
　　他从没有睡得这么沉过，他的梦境向来冰冷无奇，向来残酷得没有理由，但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梦到。
　　再睁眼时，阿楚往花瓶里放了春天新抽芽的柳枝，翠绿得晃人眼睛。
　　江折柳靠在床榻内侧，走神了好久，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过了好半天，阿楚才撩车帘进来，见他醒了，立刻凑到神仙哥哥身边。
　　江折柳被塞了一个手炉，才抬起头，低低地道：“阿楚。”
　　“嗯？”
　　“你跟常乾说，改道。”
　　阿楚愣了一下，慢慢地睁大眼睛：“改、改道？”
　　“去万灵宫。”
　　江折柳的声音很低，听不出里面到底有什么情绪。阿楚呆呆地看着他，感觉人都要傻了，他既想抱住他的胳膊劝他不要去，但又发觉，自己是劝不住他的。
　　“哥哥……”阿楚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按妖族的规矩，他的尸首会在万灵宫停灵四十九日。”江折柳抬起手，拨弄了一下花瓶里的柳枝，“我送他一程。”
　　怎么说，也认识了这么多年。
　　小魔王不会做这种事，小魔王不会骗他的，他很听自己的话的……
　　可是曾经，这些人也都很听他的话。
　　江折柳收回手，闷闷地咳嗽了两声，他接过阿楚手里的茶水，把喉间的腥甜铁锈味儿压了下去，垂着眼眸，雪色的长睫微微发颤。
　　阿楚凑到他身边，很心疼很心疼地拢过他的长发，感觉神仙哥哥的头发冷得都要像是冰霜凝成似的，他张口想说话，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道：“哥哥，你相信我，老天一定是向着你的，你还能活很长很长，和你喜欢的人终成眷属。你还年轻……”
　　“我还年轻吗？”
　　江折柳看着霜白发冷的手背，看着垂落下来的，雪白的发丝。
　　“我早就老了。”
　　他收回视线。
　　漫长静默后，阿楚听到他轻轻的叹息，和伴随着这句叹息而生的，字句微哑的声音。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
　　作者有话要说：“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出自两汉的《回车驾言迈》，还有另一句也很符合，是“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但这一首本身是一个激励自强的诗，立意还是非常积极向上的。
　　柳柳说这一句，也不是表面上的“所遇无故物”，而是带有“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出自纳兰性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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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族出身的虞衍白是个天生海王，容姿昳丽，撩人而不自知。
　　他认识的修真大佬们个个把他当白月光，偏偏他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死在黑化大师兄手里，他才明白哪里不对。
　　海得人太多？据说叫翻车？
　　我不是我没有！你们暗恋我怎么还让我背锅呢？
　　如果重来我再也不海了！离你们远一点！
　　*
　　重生后的虞衍白洗心革面了。
　　海王乖乖在家养性，决定将装傻进行到底，找上门来的人他一个都不打算认识。
　　偏偏有个人……认识太早，无法萌混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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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仇人。
　　【每天在攻头上蹦跶日不乖的万人迷狐妖受X还能怎么办不择手段宠着呗心机阴鸷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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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无数的藤蔓纠缠在古木之上。
　　残霞余晖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 洒在眼前，像是一片炫目的碎金。
　　万灵宫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刻。
　　即便这里只有两位真君居住，但常常有服侍的小妖来往出入，故而有啁啾鸟鸣, 有万物生长之声, 是妖界灵气最盛的地方。
　　但如今, 鲜红的经幡迎风而展，四下肃穆寂然, 连呼吸声都轻微，沉静得落针可闻。
　　青霖伫立在万灵宫殿内，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她背负着双手, 垂着眼看灵台之上的净火珠。
　　残霞收拢, 外界投映进来一片沉浓的阴云。
　　烈真魂归天地的消息已经传至各界，不久之后，将会有愿意来的人前来吊唁送行。而这颗净火珠, 也会重新投入四象丹炉里，去孕育新的圣兽之种。
　　妖界的传承方式与其他各界都不同, 他们与任何种族结合, 都生不出血统纯正的圣兽大妖来, 只有在死后，将圣躯化为的宝珠重新放入四象丹炉里, 才会逐渐地诞生新的真君来接替值守。
　　也正是因此, 妖界永远只有两位真君同时出现, 而下一位从四象丹炉里出现的, 是白虎还是玄武，或是一名新的朱雀，那就都不得而知了。
　　殿外响起小雨声, 又响起轻柔的雨水穿林打叶声，和雨珠落入伞面的轻响。
　　万灵宫是被无数古木藤蔓架在半空中的，高有十几丈。
　　青霖若有所感般地转过身，神识一扫，顿时发现了停在古木之下的那架魔界战马拉的马车，她眉峰一蹙，随后又慢慢松开，走出来几步，从万灵宫门口一跃而下。
　　她见到了故人。
　　那把伞很普通，伞面绘着青色的纹路。木质的伞柄被一只修长细瘦的手握紧。满头雪发被一个简单的玉簪收拢贯穿，肩膀上披着一片毛绒绒的披风，将他瘦削纤弱的身形彻底笼罩住了。
　　青霖还是第一次在那件事之后见到他。
　　她伸出手，握住了江折柳的手，从他手心中接过伞柄，把伞支高一些，挡在他上方，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看来其他人动身的都不够快。”江折柳道，“或者是，不敢来万灵宫吊唁。”
　　青霖没有回答他的后半句话，而是道：“……丹心观虽离妖界不远，但你这么过来，不觉得危险么。”
　　“我正要跟你说。”江折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你别乱碰我，会受伤的。”
　　青霖随着他目光端详了一下布满魔族篆文的镯子，道：“烈真跟我说过这事，我知道。”
　　青龙真君比那只朱雀鸟冷静成熟得多了，但由于四象丹炉里出来的圣兽身高都是固定的，所以即便她是一位女修，身高也跟烈真相同，比江折柳还要高那么一点点。
　　她黑发碧眸，眼睛是那种碧蓝的颜色。眼睑下方有一道细碎的龙鳞显现出来，亮晶晶的，顺着眼尾拉长。由于青龙本体的影响，她的体温倒是很正常，正常偏低一些，像是常温状态下湖水的温度。
　　“他的圣躯已化为净火珠。”青霖道，“你……别太伤心。”
　　江折柳笑了一下，道：“我看起来很伤心吗？”
　　“没有么。”青霖低头逼近他几寸，碧蓝的眼眸对上那双幽然无光的漆黑眼瞳，“你最会骗人了。”
　　她说到这里，话语忽然顿了一下，好像感觉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偏过头又靠近一些，深深地吸了口气，就在她几乎触碰到江折柳的肩膀时，又猛然顿住了。
　　“你……”青霖转过头，险些下意识退开半步，但她还替折柳举着伞，就没有动，“你这也太……，给四象神兽一点活路吧，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把你叼回窝里，然后藏起来。”
　　“叼回窝吧。”江折柳看了一眼万灵宫，“我上不去。”
　　青霖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她能感觉到里面似乎有两只小妖，其中一个还不是血统纯正的妖族，但都太弱小了，不值得在意。
　　她抬臂绕过江折柳的腰，才算切真地触摸到了对方。青霖从侧面看了他一眼，随后揽着他进了万灵宫。
　　万灵宫虽然修在半空，但规模并不小。江折柳从前也不是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青霖把他带上来之后，就收回了手，将那把伞合了起来，放在殿门旁边。
　　净火珠就在一座停灵台上悬浮转动，传来阵阵炽热。
　　江折柳走近几步，盯着那颗火红转动着的珠子，半晌都没有说话，过了小片刻，才叹了口气，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他在闻人夜那儿受了伤。”青霖道，“回来养伤时，我正好有一段时间出去处理妖族边境之事，回来之后，他的气息就在急速衰落，一重一重地跌境界，很快便……化珠了。”
　　“朱雀百毒不侵，我不觉得那种程度的伤就能置他于死地。”
　　“我也是这么想的。”青霖道，“只不过我回来时，他已经是羽翼收拢的自我防御状态了，我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两人陷入一段短暂的沉默。
　　朱雀真君魂归天地，对于其余各界来说都是好事，在下一位四象神兽成长到这个层次之前，妖界就只有青霖一个人来支撑，在很多时候都要吃亏一大截。
　　但是这世上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正面诛杀朱雀，除了闻人夜，就算是他父亲闻人戬恐怕也要闹出很大的动静，而且还有很大程度上是做不到的，除此之外……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呢？
　　如果不往魔界上猜测，就只有遭人暗算这一个选项了。
　　“暗算……”青霖缓缓地闭上了眼，坐到了殿内的座椅上，她思考了一会儿，才重新睁眼，道，“折柳，你有什么想法？”
　　江折柳走近几步，慢慢地在脑海中分析筛选，道：“让我看看净火珠。”
　　青霖道：“好，我用灵力包裹之后再递给你……”
　　她话说到一半，就见到那颗缓慢旋转的珠子撒了欢似的朝着江折柳凑过去，周围的烈焰和炽热全部都收敛了下来，乖巧得像个红色糖豆。
　　……叛变得真快，不愧是天灵体。
　　江折柳伸手接住净火珠，在上面仔细地查看过一番，以他对灵气极度敏感的体质，可以感觉到其他人感觉不到的细微特点。
　　他细细地摩挲过珠子全身，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忽然道：“……青霖。”
　　“嗯？”
　　“幽冥界之主是不是还被锁着？”
　　青霖怔了一下，道：“对，当年你为了救无双剑阁的少阁主，还差点劈碎他的锁链……何所似被冥河之底的通幽巨链锁着神魂，他本体是出不来的。”
　　她说到一半，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两人下意识地觉得正面能够杀掉烈真的只有闻人夜，就是没有把冥河之底的幽冥界之主算进去，因为对方沉寂得太久了，他根本走不出冥河。
　　可是本体不到，不代表何所似没有杀人的能力。
　　“净火珠上沾了一点冥河水的气息。”
　　江折柳送还净火珠，道：“我救玉杰的时候，近距离接触过冥河之水，有一种……腐朽的味道。”
　　青霖定定地看着他，一时竟觉得喉头干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何所似的本体深不可测，但却受限于冥河，永世困居在幽冥界。但他麾下的恶鬼无数，战力仅次于全民好战的魔界。
　　“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烈真受伤了的。按照消息流通的速度，传到幽冥界的时候，烈真的伤都要好了才对。”青霖看了江折柳一眼，不待对方回话，便随之反应了过来，“……这么说，你是觉得妖界有内鬼么？”
　　江折柳叹了口气，道：“也不一定是妖界，总之，你要小心。”
　　青霖点了点头，她转眸注视向万灵宫外的落雨，半晌才道：“不用担心我，我会调查这件事，而且我没有受伤，也不会让你更伤心的。”
　　江折柳转过视线看她，似乎不想争辩，但最终还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应该我来劝你不要伤心才对。”
　　对方没有什么相应的回答，江折柳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低头扫了一眼从脚边缠上来的青色龙尾，咳了一声，道：“你控制一下。”
　　青霖扫了一眼冒出来的尾巴，叹气道：“真是妖族克星，明明是你太香了，倒显得我像个流氓。”
　　她埋怨了一句，龙的尾巴慢腾腾地收敛了回去。青霖重新站起身，道：“要不要在万灵宫留住几日？来看一眼就走了，像是我不愿意你过来似的。”
　　“不留了。”江折柳道，“我跟小魔王说回终南山等他，我怕他到时候找不到人该着急了。”
　　青霖怔了一下，将“小魔王”这个称呼放在唇间品味了一番，摇头笑了笑，道：“怎么回事？我听你这么说话，像是在说，道侣在家等我回家吃饭似的，我就像那个拦着你不回家的狐朋狗友。”
　　“还不是道侣。”江折柳纠正。
　　“行。”青霖走近几步，手臂绕过他的腰，小心地没有触及到那只攻击性颇强的墨镯，她周身的气息都很柔和，没有一点点的侵略感，江折柳情绪稳定，自然也激发不出墨镯的敌意。
　　“我带你下去。”她转过头，凑到江折柳身边吸了口气，忽然低低地道，“能不能告诉我，他为什么就可以？”
　　青霖的身上本就有一股类似于雨水的味道，这是一种极其鲜活的气息。
　　“我知道你对我们失望。”她道，“但是，就一次机会都没有了吗？还是说……”
　　“好友。”江折柳打断了她，目光无波无澜，“雨要变大了。”
　　青霖话语一顿。
　　一切都像是没有结果，没有结局，没有答案。
　　她展开纸伞，把对方从万灵宫带下来，送归到那架马车之上。但她没有把伞还给他，而是看着马车离去，重新抖落了伞上的雨珠，
　　江折柳还是当初那个江折柳，仿佛永远都不会变。
　　变的是世事。
　　那仍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并不属于她。
　　雨声渐响。
　　马车要驶出妖界，还需要一段距离，就算丹心观跟万灵宫的直线距离很近，但也不妨碍二者居于两界的事实，要彻底出妖界，大概还需要两日的路程，这还是魔界战马加成的结果。
　　江折柳身无修为，也没有追查下去的能力。但他知道这与小魔王无关，能让妖界和魔界不因此事轻易发生冲突，还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的。
　　而且这也的确是烈真的最后一程。
　　明明他才算是白发人，怎么还要为别人相送？
　　江折柳刚上了马车，就被阿楚换了这件微微沾雨的软绒披风，披上了另一件淡蓝的外袍。他掩唇咳嗽了几声，觉得最近想得事情太多了，头疼混杂着体内的疼痛，稍稍吃药慢了些，就再度发作，疼得难以忍受，脆弱得像是一件满是裂缝的瓷器。
　　但药还是管用的，再加上复生石的功效，虽然这两日看着差了一些，但也比当初刚刚到终南山的时候好多了。
　　江折柳接过阿楚递来的温茶，听着小鹿细细碎碎的抱怨唠叨声，刚想说什么，便发觉马车又停了。
　　他抬起眼眸，见到常乾钻进马车，一脸迷茫地道：“哥哥……我们好像，迷路了……”
　　……他竟然能从半妖的嘴里听到迷路这两个字。
　　常乾的方向感一直都很好，而且修为不算很差，妖界本部的路也并不难走……
　　江折柳抬眸看着他，望了一眼马车的窗外，见到纷扰不断的雨在此刻慢慢地渐弱了下来。
　　“哥哥……这里好像走不出去。”常乾挠了挠头，“而且天上的雨都变得怪怪的，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江折柳深深地吸了口气，闭眼道：“……冥河水。”
　　周围的景象迅速变幻，像是一种提前布置的空间置换之术。这段空间仿佛是被临时切割出来的，嫁接在了正确的道路上，然后直接换进了其他的出口。
　　江折柳拢了拢外衣，撩开车帘。
　　四周不再是郁郁葱葱的妖界古木和藤蔓，也没有一丝灵气流荡。天穹漆黑，上方似乎有什么东西阻挡住了所有光线，只有地面是幽蓝的，微微地发着光。
　　有一层透明的结界布置在周围，在冥河之底流窜的恶鬼和幽魂都趴在结界外，用那张长得乍一看挺残忍的脸靠过来。
　　江折柳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从一片阴郁的影中，见到了凌霄剑冰鞘上的反射的冷光。
　　祝无心站在他对面。
　　他从没有在无心的脸上见到过这种神情，很难以描述，如果非要说的话，就像是他费尽心机不计牺牲地去找回一件已经破损了的玩具，找到之后，却发觉这件玩具已经变成了别人掌中的瑰宝，被改头换面，被精心修补，变成了他没有资格触摸的样子。
　　江折柳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眸幽黑无光，向来都是这样的，带着一缕难以辨别的寒意，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直到祝无心语调微涩地道：“师兄。”
　　“嗯。”
　　江折柳淡淡地应了一句，道：“你跟何所似，做了交易？”
　　“是。”祝无心低着头，掌心慢慢地握紧凌霄剑，“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他要什么？”
　　“他要脱困。”祝无心道，“他不想再困在冥河下面了。”
　　江折柳一步步地走过去，语气之中听不出有什么波澜，甚至连一丝怒意都没有。
　　“代价呢？用的是什么方法。”
　　“鬼修的附体术。”祝无心这时候看到他，竟然有后退的念头，但他没有，而是依旧站在了原地，“何尊主在我的神魂上做了标记。”
　　他徐徐地摊开手，上面有一个漆黑的标记，是一个很复杂的鬼修标识。
　　这简直不能用任性来形容了，这简直就是疯了。江折柳甚至觉得他被下了毒，被什么蛊虫、契文、毒药，或是被什么人控制了神魂……但凡有一点对修真界、对凌霄派的爱惜之心，有一点理智尚在，都不至于做出这种事。
　　江折柳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发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祝无心抬眸看向他。
　　“师兄，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你——”
　　一声脆响过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被江折柳打了一巴掌。力道一点也没省，从白皙俊秀的脸上浮现出鲜红的指痕。
　　但江折柳也的确没有更重的力气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转过了身：“滚。”
　　祝无心没有动，他怔怔地抚摸了一下脸上的指痕，伸手攥住了对方的衣角。
　　“师兄……”
　　“我就该杀了你。”
　　江折柳转过视线，眸光冰冷地望着他：“我早就应该，一剑杀了你。”
　　————
　　魔界，玄通巨门。
　　满地鲜血。
　　血液泼洒在骨铠之上，鲜红地沿着缝隙漫流而下。闻人夜抬脚踩碎了眼前这头异种的头颅，皱着眉略有些焦躁地道：“就这个？”
　　释冰痕无奈地蹲下身，从尊主踩碎了的头颅里挑挑拣拣，最终从这头异种的脑浆里拨弄出一块亮晶晶的晶体。
　　“对，就这个。”释冰痕道，“我在纵思台找到的记载，越是强大的异种生灵死后，就越会凝结出这种透明灵石。”
　　这种透明的灵石可以补充人的生命力。只不过这种级别的异种，普通的大魔都不一定能杀得了。只有守护至宝的异种之中才会出现。
　　闻人夜接过无色灵石，放在手中端详了片刻，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猛地捂住了心口，忽然觉得极度的躁郁。
　　“尊主，这玩意儿是不是正好可以给魔后补身子？我听说修真界那边儿特别穷酸，还不如咱们早点接来魔界慢慢调养……”
　　释冰痕才说了两句，就听到尊主忽然道：“我感觉不到了。”
　　“什么？”
　　“镯子。”
　　“嗐，一个镯子嘛……”释冰痕话语一顿，神情渐渐地变了，他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镯子了，结巴道，“魔、魔后的那个啊……”
　　他呆呆地看着尊主的半张脸都被血色骨铠包裹住了，从他身后展开了一对带着骨刺和无数魔族篆文的长翼，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最终反派的恐怖气息。
　　下一瞬，闻人夜的身影猛地消失了，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突破了魔界的穹宇。
　　释冰痕眨了眨眼，猛地一拍大腿，环顾了一下四周：“还愣着干嘛，跟上啊！”
　　一圈儿被闻人夜揍了三天两夜的大魔们刚从呆滞中反应过来，看了看血色流光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释冰痕。
　　“尊主他……”
　　“估计是魔后出事儿了。”释冰痕撸了一下袖子，“走，跟尊主抢媳妇儿去！”
　　作者有话要说：释冰痕：走啊兄弟们抢魔后啦！
　　被尊主收拾了好几天的大魔们：………………

30、第三十章
　　这里是冥河之底。
　　透明结界不止阻挡了那些游荡的恶鬼, 也阻挡了所有外界的联系。头顶上黑沉沉的冥河，就是最好的阻隔之物。
　　幽冥界之主被锁在冥河之下成千上万年，久到各界几乎都要忘记这么一个人了。只有像四大仙门这种立世已久的门派，或是像妖族真君那样有传承的圣兽, 才会知晓幽冥界的事情。
　　江折柳这几天身体本来就不太好, 几乎有些维持不住心平气和了。他抬起手, 触摸了一下脖颈间的复生石。
　　触手冰凉。
　　他握紧吊坠，稳定了一下心神, 望向远处。
　　无数的恶鬼幽魂在外游荡，如果只靠阿楚和常乾，这个结界一破, 就会被立刻撕成碎片。
　　而他身后, 还有一个不省心的东西。
　　祝无心虽然被他打了一巴掌，但他却一点儿都没生气，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他因为江折柳的反应而隐秘地兴奋起来了。
　　“师兄。”祝无心道，“你不要再想着那只魔了, 你能不能只陪着我？从前是我不对, 但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的思绪走向另一种极端。
　　——是不是只要我把他们都杀了, 师兄就属于我一个人了？
　　祝无心没有说出来，而是轻轻地扯住了他的衣袖, “师兄, 你打我骂我都可以, 但你别不理我。”
　　江折柳闭眸又睁, 叹了口气，道：“我越来越不懂，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祝无心茫然一怔, 但又不肯松手。他脑海中的理智早就被五通含情散融断了，全都是乱七八糟难以描述的想法，有些事情，他想得是慢慢跟师兄解释，慢慢让师兄理解他，但他一看到江折柳，又觉得循序渐进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师兄。”祝无心走到他身边，从侧面看着他冷润如霜的长发，他抬起手，指间挑过一丝雪白的发梢，“我真的等不了那么久。我知道你其实还是……还是记得以前的……”
　　他仿佛是想叫一声哥哥，可是望着他漠然的侧脸，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转了几步，绕到他的正面。
　　“师兄……你能不能告诉我，闻人夜到底好在哪里？”
　　江折柳静默无声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道：“你喜欢我？”祝无心猛然怔住了，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凑过去试图握住他的手：“师兄。既然你想退隐，那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祝无心。”
　　江折柳极少这么叫他的全名。
　　“你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江折柳收回了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年少任性，我知道。嫉贤妒能，我也知道。但你为什么有胆子做这种事？”
　　“暗通冥界，袭杀朱雀，困我于河底樊笼之中。窃权作恶，用鬼修附身这种邪术，放出难以预料的祸害。”江折柳话语微顿，“如果不是你一言一行，记忆犹在，我都要怀疑你是被游魂篡夺了道体，你真的还是我的师弟吗？”
　　祝无心说不出话。
　　“你说喜欢我。”江折柳看着他道，“但却让我这么……”
　　江折柳没有说下去，他轻轻吸了口气，把所有话都压了回去，转而走到结界边缘，伸手触摸了一下这层透明结界。
　　他手腕上的墨色镯子触碰到了结界，一层层地亮起，篆文发出鲜明的光泽，随后又沉寂地落下。
　　上面是冥河，消息传不过去太正常了。
　　这虽然在江折柳的意料之中，但还是不免有些失望。
　　“没有用的。”祝无心停留在他身后，声音一点点地变了，似乎低哑了许多。“你出不去。”
　　江折柳动作一顿，转眸看了他半晌，道：“……何尊主。”
　　这张熟悉的脸上裂开一个笑容。
　　“这小崽子还挺疼你。”何所似展开手，看了看手心发亮的鬼修标记，随后像是才刚刚苏醒似的，懒洋洋地伸了一下懒腰。“前辈我好不容易出来看看，你都不欢迎一下么？”
　　许多年之前，江折柳救金玉杰时，铺天的剑光差一点就劈断了困缚着他的锁链之一，那时的一面之缘，让何所似记了好久。
　　他其实还不是很适应祝无心的身体，鬼修附身在一般情况下是需要征得主人同意的，而刚刚，祝无心的心神动摇得实在是太厉害了，他猝不及防地被这股波动从睡梦之中惊醒，睁眼便见到一个雪白的背影。
　　这小崽子逃避得也太严重了。何所似上次在他身体里醒过来还是在万灵宫杀那只鸟，他还没有这么频繁地醒过来两次过。他抬手困困地打了个哈欠，一步步走到江折柳身边，忽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似的，靠近他肩膀闻了闻。
　　……好香。
　　怎么回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幽冥界才是最接近天道运转的地方，这里承接了所有魂归天地的真灵，让这些真灵重新转世，这就是自然运转极为重要的一部分。而这些鬼修，一个个都没有实体，他们用神魂感受到的东西，比其他有躯体的物种要多得多。
　　这种香气也充盈得太过分了，在对方身体里流转着的气息，无一不带着天灵体的奇妙芬芳。
　　江折柳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祝无心的那张脸呈现出一种与他师弟完全不同的面貌，那双略带着孩子气的眼眸慢慢地转成铁灰色。
　　“你这……”何所似话语停了一停，露出一个微笑，“怪不得这小崽子疼你。”
　　他没给江折柳说话的机会。
　　幽冥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锁链。
　　阿楚心惊胆战了一整天，随后就看到祝无心那个王八蛋强行把他神仙哥哥抱住了，然后干脆利索地上了马车，理都没理车里的两个小妖，直接把他摁到床榻上，锁链咔哒一扣，栓的死死的。
　　江折柳气急攻心，低着头咳嗽了半天，脑海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他的手被冰冷的链子扣在了床柱上，只能扯出不太长的一段距离。
　　何所似坐在他面前，听着他咳嗽，随手倒了杯茶：“你就别乱跑了，这孩子为你牺牲不少呢。”
　　他把茶递到江折柳的眼前，继续道：“他连让你掉根头发的狠心都没有，还得让我出来，你要不跟孩子将就将就得了。”
　　江折柳隐约听清了他最后一句话，他伏在床上咳嗽，唇间沾了鲜红的血迹，浑身都在抖，手腕颤得厉害，连带着链子都跟着撞出脆响。
　　何所似以为他要接过茶水，送到他手边，却被反手打掉了。
　　茶杯碎在地面上，破裂粉碎。
　　对方那双铁灰色的眼眸转到江折柳的身上，幽邃发寒地盯了他一会儿。他俯下身，抬手推过江折柳单薄的肩膀，目光停留在对方的紧闭的眼眸间，注视着那对颤抖的睫羽。
　　“江折柳。”何所似低下头，在他脖颈间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真可惜，如果我对你下手，这小崽子一定会跟我拼命。”
　　他只是想从冥河之下脱身而已，没必要把好不容易才等来的时机给作没了，只要出得去，以后的所有事都有机会。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擦拭掉对方唇瓣上的鲜红血迹。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何所似撑着下颔，面带微笑地看着他，“我记得你当年很厉害，只要多劈几剑，就可以把我放出来了。”
　　只是刚才那一小段路的拉扯，江折柳就感觉他浑身上下都被碾碎了似的。他好久之后才缓过神来，抬眸扫了他一眼。
　　这个老不死。
　　江折柳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喉间都是血腥气。
　　“……滚开。”
　　何所似笑了一下，毫不生气，他仿佛困了似的，坐在旁边支着下颔闭上了眼。
　　江折柳看了一眼旁边的阿楚和常乾，对着他们摇了摇头，示意两人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勉强起身，往床榻内侧退了退，靠在内侧，伸手握住了脖颈间的吊坠。
　　要是没有这个，他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江折柳摩挲了一下复生石，目光向下移动，在对方手边放着的凌霄剑上停了停。
　　他没有任何一刻能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无法提剑的痛苦，也没有任何一刻能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原来还有舍不得的地方，他原来还想活下去。
　　他有想要陪伴的人。
　　————
　　轰隆——
　　剧烈的震动扫荡过去，一个人影被甩开十几丈，凿进了厚重的墙壁之中，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
　　血迹四溢。
　　天穹雷云翻滚，乌黑沉冷。浓郁的魔气包裹了整个万灵宫，诸多妖族被惊得畏缩不前。
　　青霖从灰尘和碎裂的墙壁间爬起来，抬头便对上漆黑如墨的刀尖，对方冰冷的刀锋几乎抵在她的鼻尖上，魔气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
　　她的眼眸渐趋竖瞳，从下自上扫视过去，看着眼前面貌狰狞、一身暴戾之气的闻人夜。对方的骨铠和披风上都淌着血，似乎本就处于强烈的战斗之中，而今，他身上这股恐怖气息越来越浓郁，境界压制几乎劈头盖下，浓稠的杀意如有实质。
　　青霖咬着牙道：“我说过了，他不在这里。昨夜之前他就已经离开了。”
　　闻人夜没有说话。
　　尽管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他身上的魔气实在是太有杀伤力了，即便不被针对时都让人胆战心惊，何况此刻。
　　这只魔的半张脸被骨铠覆盖，其上血色蜿蜒。右眼所在的地方被一块深紫色的宝石取代，露出了部分魔躯。而骨铠覆盖的关节则衍生出尖锐的骨刺，闪着阴寒冷光。
　　墨镯的气息就断在这里。
　　他不确定是什么阻挡住了气息传递。多重结界、特殊物质，还是繁复设计的阵法？又或者，就是眼前的这座万灵宫。
　　万灵宫是妖族传承之物，里面可以屏蔽许多像墨镯那样带有收集信息类的法器。
　　涉及到江折柳安危的事情，几乎可以在瞬息之间摧毁他的理智。闻人夜的状态极其不对劲，他独立思考的能力都要碎掉了，无尽的暴虐躁怒占据脑海，手中的刀只差一寸，就会捅入眼前这个女人的心口里，用她的血来暂时保持镇定。
　　万灵宫之上，天色沉闷无光。
　　就在刀身抵到她胸前鳞片的刹那，另一道流光从魔界追了过来，撞偏了墨色长刀的锋刃，让刃尖仅仅刺入了青霖的肩膀，割落了几片龙鳞，而没有酿成重伤。
　　流光消散，释冰痕半跪在地上显出身形，刚刚撞刀那一下，差点把他胳膊给折了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尊主，心道果然要完，随后便猛地扑了上去，抱着闻人夜的大腿喊道：“不能杀啊尊主！灭了口去哪儿找魔后！”
　　许是“魔后”这两个还管用。闻人夜沉郁的紫眸闪烁一刹，手中沾血的墨刀被他反手贯入了地面，整座万灵宫的殿宇都被刀气崩裂了表面，蔓延出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痕。
　　释冰痕那颗砰砰跳动的小心脏才放下一点点，随后就看到尊主的骨翼上开始生出尖锐的刺。他心中骤然又是一紧，隔着衣袍死死地抱着他的大腿：“尊主！有话好好说别放原型出来！！江仙尊会害怕的！！！”
　　最后一句管用了。
　　骨骼生长的声音停顿住了，四下静寂。
　　随后，其余的七八道流光也从魔界穿行而来，一一降落在万灵宫中。他们都保持着部分魔化的状态，停在闻人夜的身后，一屋子奇形怪状凶神恶煞，不像是来找人，像是来杀人。
　　这群大魔看着前面的尊主，彼此对视了几眼，全都没懂现在该怎么办，一个赛一个的憨批。
　　释冰痕身为闻人夜的左膀右臂，还算有点脑子。他试探着放开了手，慢慢爬起来，在尊主幽沉的紫眸前探手晃了晃，道：“也许这事儿真不是青龙真君所为，我刚刚过来时见到外面红色的经幡，是朱雀真君亡故的意思……当然这肯定不是尊主您杀的，但是都这个时候了，妖界没必要再折腾了啊！”
　　闻人夜缓慢地转过头，盯着释冰痕。
　　红衣大魔咽了咽口水，急中生智，随口编道：“万一是什么很可怕的大魔头用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办法，在妖界把人劫走了呢？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咱们跟妖界起冲突，最好是失手杀了青龙真君……”
　　他越聊越扯淡，越扯淡就越顺畅：“对对，青龙真君是魔后的好朋友，她要是死了，魔后肯定不会原谅您的。尊主，咱们应该往其他的地方想想！”
　　闻人夜目光沉冷地看着他：“什么地方？”
　　释冰痕卡壳了一下，他就知道王族全都是这个德行，一上火就把智商都抵给攻击性，像头暴怒的狮子，但他们实在太能打了，危险性简直仅次于界膜破裂。
　　“就比如说、比如说……呃，那个，江仙尊有墨镯护身，一般人是近不了身的，您先别着急……”
　　他实在是编不出来了，随后就感觉背后一凉，一只沾着血的手压住了他的肩膀。
　　释冰痕悚然一惊，听到身后传来青霖的声音。
　　“我本来以为是你杀了烈真。”
　　青霖借着红衣大魔的肩膀爬起来，转头吐了一口血，嗓子让血迹浸得发哑：“但折柳过来看时，说净火珠上沾了冥河之水的气息。”
　　青龙真君额头生角，碧色竖瞳看向他：“他是为证明你的清白才来的。”
　　闻人夜握着墨色长刀，指骨攥得发白，发出骨骼摩擦的声响，情绪几乎压低到了极致。
　　她抬手擦了擦唇间的血，肩膀上脱鳞的地方被血迹染透了，但这条龙似乎并不在意，而是道：“冥河之底锁着幽冥界之主何所似，那是一只活了很久的老鬼，离合道只有一步之遥。据说当初他的道种被其他人夺走了，那个人用通幽巨链锁住了这个老东西的神魂……我们觉得有人跟幽冥界串通，用鬼修的方式偷袭了朱雀。”
　　“我怀疑，”青霖看着他道，“他们的目标不止是烈真，也许，还有折柳。”
　　“对对对。我们去幽冥界看看！”释冰痕连忙补救，“那个，我在纵思台看过，冥河也可以阻挡许多至宝的气息传递，我们……”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眼前的尊主拔刀转身，仍然带着那股终极BOSS的恐怖气息，凶神恶煞地用遁术化光，在眼前飞逝而过。
　　还没等他说话，另外七八个憨批也紧随其后消失在眼前。
　　释冰痕呆了一下，喃喃道：“咱王族就不能谈恋爱，这也太好骗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青龙真君，撸了把袖子，准备补救恋爱中男人的过失，嘿嘿一笑：“真君，方不方便让我翻一遍万灵宫？咱们这都是立场不同，没有办法，我也不想为难漂亮姐姐，你说对不对……”
　　青霖单手支着剑，闭上了眼。
　　“请便。”
　　作者有话要说：柳柳突然激活了求生欲。

31、第三十一章
　　幽冥界光线很弱。
　　冥河是流动的, 所以上方的光晕时有时无。马车里一切齐全，就算是丹药也有很多，短期被困住其实并不是什么问题。
　　但眼下的情况显然没有那么平和。
　　江折柳没有让两只小妖做什么，他的潜意识让他不去寄希望于他人, 而且如今的处境并不安全, 自己倒还好, 阿楚和常乾才是最有性命之忧的。
　　江折柳让他们两个不要过来，随后伸手触摸了一下手腕上的墨镯。
　　镯子上的魔族篆文在之前亮起过几次, 但何所似附身祝无心的时候，似乎可以屏蔽这件魔器的感知，而没有触发它的攻击性。
　　幽光漏过木窗, 落下零星的余晖。
　　江折柳的身体状况实在不算很好。他身体里还在疼, 但这并不是什么难忍的事情，只是有些干扰他的思绪。
　　再睁眼的是祝无心。
　　祝无心似乎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他愣愣地看着那道缠着江折柳左手的锁链, 目光僵硬地移动上去，看着他坐在床榻内侧, 一身雪色的薄衫, 看上去很疲倦地低头埋进膝盖里, 发簪不知道什么时候弄掉了，长发柔软地蜷缩在肩头, 铺过纤瘦的脊背。
　　他……他他他都干什么了？
　　祝无心整个人都傻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靠近一些, 低声道：“师兄？”
　　他跟何所似达成交易的时候, 就知道对方可以在自己的身体里苏醒，获取短暂的自由，但如果对方做出什么自己极度不愿意的举止的话, 两者就会发生冲突。
　　祝无心不愿意承认自己会对师兄做出这种事，他看着对方衣袖袖边的血迹，心口闷闷地发疼。
　　江折柳抬起眼眸，无声地看过去一刹。
　　“师兄，你有没有事？”祝无心被这一眼看得莫名难受，他抬起手，触摸了一下对方雪白的长发，声音发哑，“你是不是应该喝药了，你要是生气就打我骂我，别折腾自己，余烬年开的药都放在哪里？我去给你拿……”
　　“无心。”
　　这一声有点低，带着一些微微的沙哑。
　　祝无心的动作顿时止住，他听到锁链颤动的清脆声音，几乎催着他蓬勃的独占欲不断发酵，诱发了一种不可言说，但又无可比拟的餍足感。
　　他喉口发干，又靠近了些，低头小声道：“师兄，我在呢。”
　　祝无心看到那双平日里漆黑无光的双眸望着自己，看到他霜白的眼角蔓延上一丝微红，绮丽色调染透了冰冷的眉宇。那双几乎不透光的眼睛，映出自己的脸庞，缓慢地盈出些微湿润的泪光。
　　祝无心心头一颤，连呼吸都要忘记了。
　　他师兄风华绝代举世无双，从来都没有露出过这种神情。
　　祝无心怔怔地看着对方，见到那双雪白的长睫慢慢地垂落，听到对方低微而隐忍的声音。
　　“无心……你把这个解开。”
　　祝无心本来就没什么脑子，这时候就更是思考能力直接归零了。他呆了半晌，慢慢地伸出手按到锁链的另一端，却没有直接解开，而是转而碰了碰江折柳的手，见对方没有避开，才探指拨弄了一下扣着他手腕的那部分，发觉绑得没有那么紧，才低声道：“外面是幽冥界，没有什么好看的，等师兄愿意取下那个魔给你的镯子，我就带你去别的地方隐居。眼下……你就在我身边养伤休息，好不好？”
　　他不待江折柳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道：“你什么都不用动，就好好休息就行了。我会照顾你的。”
　　这听起来更像是笼中金丝雀了。
　　“有师兄教我，凌霄派的事情一定都能处理好。”祝无心越说越大胆，凑过去抵着他的额头，挨得很近地道：“师兄，何尊主答应我不会进犯修真界的，没事的。”
　　江折柳注视着他的眼眸，已经不再困惑于对方的思考方式了，而是静默了片刻，轻声道：“我不会离开的，你把锁链解开，我不想……”
　　他停顿了一下，低低地续道：“我不想如同一只被拴住的鸟雀。”
　　他的眼尾还是红红的，色泽淡而柔润。声音也很平和低柔，听上去没有什么其他的意图。
　　祝无心听得有点着急，连忙道：“不是这样的，我对师兄……我对师兄是……是当道侣看待的。”
　　他越解释越紧张，越紧张还越想解释，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抵不过江折柳的眼神，想着对方都这样了，就将何所似拴在床头的冥界锁链用灵力解开了。
　　千古不变美人计，就算是明明知道不应该，还是会往里跳。
　　祝无心牵过他的手腕，给他揉着手背上压出来的浅浅红痕，说了很多以前的事。
　　江折柳好像有些困了。
　　他的身体到了极度疲惫的时候，就很容易困得直接睡着。祝无心对这一点虽然不太清楚，但他心怀不轨，色胆包天，放开了对方的手腕，便忍不住转而抱过了这具病骨支离的单薄躯体，几乎从他身上感觉不到重量。
　　对方的身体实在太轻了，但不是那种凡人表面上体重的轻，而是指抱起来时，神魂和道体的分量都是虚的。
　　江折柳身上有一种像是初冬小雪天一般的气息，冰凉柔和，越是贴近就越能感觉清晰。
　　“师兄，”祝无心道，“你困了么？”
　　这分明就是明知故问。
　　身边只有一声含糊低微的应答。
　　祝无心不知道自己现下是个什么心情，他觉得有些不真实，更觉得心乱如麻，他甚至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江折柳本人，而是基于他而诞生的梦幻泡影，在瞬息之间就会消失无踪。
　　真正觉得得到的那一刻，反而是他最不安之时。
　　直到他听到鸣动的剑吟。
　　被解开锁链的手，由这个动作，可以轻而易举地握住立在床边的凌霄剑，将剑身拔出冰鞘。
　　祝无心迟了两秒，随后便想通了这一切，他反而终于抓到一丝真实感，认为他师兄这么做实在是太正常了，没有闪避，而是贴着江折柳的耳畔，低声道：“你要是实在生气，捅我几剑也好。”
　　一般人拔不出凌霄剑，就是祝无心来都很费劲，但这把剑曾是江折柳的佩剑，剑器认可这位主人，所以才能轻而易举地从冰鞘中拔出，但没有灵气的人，即便是被当世第一的名剑认可，也无法发挥出它万分之一的实力。
　　对方至多不过是造成一些凡人能造成的伤而已，对于修道之人来说，这种伤就算是不设任何防备，也会在三五日之后被灵台或者元婴给修复完整。
　　“我就知道师兄还没有原谅我。”祝无心闭上了眼，没有松开手，“只要你不离开我，做什么我都……”
　　他的话语骤然一顿。
　　血腥气蔓延而开，但却并不是他的。
　　江折柳的掌心划过凌霄剑，流淌的血液浸透剑身，凌霄剑之上的刻字血色充盈，低微地亮起光芒。
　　他用不出一点灵气，是一个破碎了的花瓶，灵气入体只会外泄，但他境界还在，他的身体仍是半步金仙的道体，血液中灵气满溢。
　　只是这具道体残破不堪，已近枯败，连残余其中的鲜血，也所剩不多。
　　就在甜腥气蔓延开的下一瞬，凌霄剑的锋芒折出一道刺目的寒光，随后传出一声没入身躯的闷响，从后背至前胸横贯而过，标准得没有一丝偏差。
　　鲜红染透雪衣。
　　祝无心只来得及看到对方的眼眸，那双刚刚还带着泪意、微微泛红的眼眸间，只剩下了一片漆黑，里面是无尽的静寂。
　　江折柳指尖的血珠滴落在地面上。
　　“行百步者半九十。”他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平静地道，“古人诚不欺我。”
　　凌霄剑从后方贯穿了祝无心的躯体，将这具身体里的神魂钉得死死的，连何所似附体的那一部分都不能轻易挣脱。
　　“……你。”祝无心吐出一大口鲜血，紧紧地攥着他另一只手的手腕，声音嘶哑：“你会死的！我是施术者，结界会碎掉，冥河……冥河里都是恶鬼……”
　　“何尊主会让我死在幽冥界么。”江折柳看着对方，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仙尊，难道不比一具尸体更有利用价值吗？”
　　这句话话语还未落下，结界上迸发出数道恐怖的裂缝，下一瞬，整个冥河被刀气劈开，河中无尽的恶鬼都消散于这一刀之下，潮水向两侧分开，余劲猛地冲碎了结界，连同这驾马车都被从中劈开，破碎成灰。
　　但这刀气却在即将触碰到江折柳发丝间时猛然退却，以至于没有伤到任何人，只有魔界战马的鬃毛被撩掉了一块儿。
　　冥河潮水在周围涌动盘旋，黑云压满天际。一身骨铠的魔尊悬浮于半空，手中的墨刀荡出残暴的杀意。
　　就在他劈开了冥河之水时，一直被阻断的气息猛地再次出现。闻人夜被搅浑了的脑子蓦然清醒，杀意猛地收住了大半。
　　马车劈散，猩红的大片血迹直接把魔的情绪碾碎了，压根清醒不过三秒。他身后的大魔们看着尊主猛地扎进冥河之底，想都不想地跟着冲进去，整个被刀气阻断的冥河都在沸腾四散，潮水在两侧不断盘旋。
　　江折柳只听到一声结界破碎的声音，随后，他就被一片昏暗的阴影笼罩住了。
　　巨大的骨翼包裹住了他，坚硬的铠甲遇到他时寸寸软化收敛，镶嵌在面甲上的紫色宝石虚化消弭，回归进眼眶里，变成常人的眼眸模样，熟悉的松柏淡香围绕过来，让他浑身上下都泄了劲力，勉强支撑的精神都跟着松懈了许多。
　　小魔王好像吓坏了。
　　明明是他被绑架……闻人夜却好像是受害者似的，抱着他不说话，一对骨翼把他拢得越来越紧，环着腰扣着脊背，怎么都不松手。
　　魔气收敛得很干净，也感觉不到杀意，但江折柳就是莫名觉得他好像很害怕。
　　直到他感觉到肩膀上的湿热痕迹。
　　……哭了？
　　闻人夜越是不说话，就越让人难受。江折柳连安慰都无从安慰得起，他轻轻地咳嗽了几声，其实已经累得很想睡觉了，但小魔王好像特别伤心，他就不想放纵自己睡着，而是撑着回抱对方，低声道：“我没事，真的……真没事。”
　　这话简直没有什么说服力。
　　江折柳想着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忽地被对方转过头吻住了。
　　他怔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而就在这个默认纵容的空档儿，对方像是寻觅一种令人安心的存在感般，深深地进入扫荡，占据了一切主动权，横冲直撞地攫取了他的呼吸。
　　江折柳要不是被他抱着，都要被压倒了。他被吻得舌尖发麻，真是一点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靠在他怀里让他为所欲为，眼尾又开始泛红了。
　　这次是真的，不受控制的那种。
　　闻人夜身后的七八个奇形怪状的大魔纷纷震撼，立在不远处彼此对视，谁也不敢说话，但架不住有一个后来的，释冰痕从后面跟过来，比他们迟了片刻，落到冥河之底就看见了这一幕。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被尊主护得就剩一个衣边边的江仙尊，看着魔后搭在尊主肩膀上的手，修长精细，脆弱至极，掌心还往下淌着血。
　　释冰痕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被凌霄剑捅了个对穿的尸体，喃喃道：“残血反杀？……不是都修为尽失，不能打了吗？”
　　他身旁的大魔们脸色也不是很好，似乎想起了被仙尊见一面打一顿的岁月，深刻地怀疑以后魔界会产生什么夫夫混合双打的保留项目。最重要的是——啊！梦中情人！上司亲了梦中情人！
　　绝望这两个大字狠狠地戳在了春心萌动的魔心上。
　　释冰痕不懂这群魔的心思，他抬胳膊杵了杵旁边的这位：“瞅啥呢，不都被收拾过一顿了。咱们魔界不一直都是胜者娶妻败者寡逼么，想开点。”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一点似乎也助长了魔界只长战力不长脑子的风气。
　　江折柳没分神的心思，也没注意听他们说话，甚至都没察觉到旁边还有人。他是真的被小魔王弄得没力气了，抵在他肩膀上慢慢地匀气，半晌才低声道：“……祝无心……”
　　他本想简单跟闻人夜说一下来龙去脉，结果才说了这三个字，地上被凌霄剑贯穿的躯体上就窜出来无穷的鬼修之气，下一刻，凌霄剑铮鸣一声，猛地被震开了十余米。
　　被这么精准地捅穿元婴的道体，其实已经不太能用了。但何所似还是出现了，他似乎对交易不能如愿完成而有些遗憾，但这种遗憾仿佛也不是特别明显。
　　下一刻，这具躯体被浓郁的鬼气完全吞噬了，不像是消失，反而像是被收了起来。
　　整个冥河之水都跟着翻涌震动，万千恶鬼发出凄厉的尖啸。数道通幽巨链从河底浮现而出，像是铁索桥一般纠缠着，在锁链封闭的中央，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慢慢凝聚成人形，只不过被锁链扣着手脚，不能移动出太多的距离。
　　何所似黑发灰眸，发丝自然微卷，似乎被裁掉了长度，只长到后颈间。他坐在通幽巨链之间，单手支着下颔，微笑道：“闻人尊主。”
　　何所似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铁链，唇边带笑：“你们这对还真是过分，谁来都要劈一次我的冥河。”
　　闻人夜骨翼微动。
　　论残暴好杀，魔族绝对是万族之首，但论阴险狡诈，鬼修认第二，就没有其他人认第一。
　　“老东西。”
　　闻人夜转过视线，沉浓的紫眸间几乎漫上一层暴戾的血气，他扯了扯唇角，语调冰冷。
　　“我宰了你。”
　　他把江折柳护在身后，漆黑的墨刀从他掌中再度浮现，锋刃之上折出一线刺目的寒光。
　　无穷恶鬼纠缠而上，被随行而来的大魔们斩落于河底，嚎叫着的夜叉修罗扑了过来，被凶残的魔族劈成碎片。
　　神仙打架，释冰痕倒没有插手的意思。他悄没声地凑到江折柳身后，哪儿也不敢碰，只用指尖小心地戳了戳他的肩膀。
　　江折柳知道拦不住小魔王，他还被闻人夜圈在骨翼的范围里，倒是非常安全，心境刚刚松懈下来，这时候被戳了一下，转过头就被塞了一个冰凉凉的东西。
　　……他们魔界喂食还真的这么喂啊。
　　江折柳咬住塞过来的无色灵石，舔了一下，好凉。
　　释冰痕近距离被美色暴击了一下，愣了愣，抬眸看了一眼前方的尊主，瞬间色即是空，道：“玄通巨门出品，绿色天然，童叟无欺，给您补身子。仙尊，你别管我们尊主，他冲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时候不来哄你，反而跟那个老鬼打架……”
　　无色灵石在唇间迅速融化，像是冰水一般滑过喉咙。江折柳体内的疼痛都被暂时镇压住了，神思也清明了许多，他抬眸看了看眼前这只红衣大魔：“谢谢。”
　　“嗐，不用谢，咱俩谁跟谁啊。以后你就是我嫂夫人。”释冰痕搓了搓手，攀关系起劲地道，“旁边那群打架一个比一个凶的魔，遇见仙尊你，全都一句话都不敢说，魔界老传统了，认真且怂……这个好吃不？尊主专门为您杀得异种，从脑子里取出来的……”
　　又是一个话痨。
　　江折柳听前面，倒还没什么感觉，直到他听了最后一句，才慢慢收敛神情，道：“从……脑子里？”
　　“对啊！”释冰痕一脸向往，“那头异种不比您当年弱多少，尊主真是太强了——”
　　江折柳：“……”
　　作者有话要说：一千多岁不得已，落得个出卖色相的境地。
　　把#惨 江折柳 惨# 打在公屏上。

32、第三十二章
　　闻人夜跟何所似动手, 那是真的神仙打架。
　　冥河之水盘旋颤动，恶鬼在刀光之下湮灭无形。漆黑的刀身锋芒刺目，挟着浓重锋锐的魔气冲荡而去。
　　鬼修周身寒意森森。
　　闻人夜所持的刀刃与何所似手中的长鞭纠缠一刹，随后在嵌满玄铁的长鞭上摩擦出如火花般炸裂的寒光。整个冥河都因此而涌动四散, 被席卷侵略而来的魔气搅动。
　　天光昏沉, 地面裂出几丈宽的缝隙, 是被刀气所伤。通幽巨链疯狂的震颤，幽魂尖啸, 响彻整个幽冥界。
　　闻人夜真的太能打了。
　　这里是幽冥界，是何所似的地盘，而对面那只老鬼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即便是被通幽巨链束缚住了, 也只是不能离开而已，而不是不能动手打架。
　　何所似的身上有四条锁链，分别锁住了四肢。其中一条被劈开了很深的裂口, 颤颤欲断。那是当年江折柳救金玉杰时劈下的一剑，分隔冥河、斩裂锁链, 差一点就不小心砍断了一条。
　　一旁的释冰痕完全沉浸在了尊主的武力值之中, 激动地想要伸手晃江折柳的肩膀, 但看了看对方身体跟纸糊的似的，在关键时刻又急速一个转弯儿, 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太帅了！太猛了！说话那么嚣张还不是要被尊主压着打！”
　　江折柳看着他拍大腿的力道, 感觉这一下子要是落在自己身上, 差不多随后就能预订棺材了。
　　之前闻人夜劈散马车的那一刀, 虽然削掉了魔界战马的鬃毛，但并没有伤到两只小妖。阿楚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被眼前的无特技真实斗法场景惊呆了, 还是常乾从储物法器中扒拉出一件厚重狐裘，抱着衣服披到江折柳身上。
　　半妖半魔的味道有些敏感，释冰痕一闻就闻出来了，他新奇地看着常乾，似乎是觉得半妖半魔这种血统很少见，尊主他哥虽然死得早，但是挺能生的，跟原配生了小公子闻人曦，原配去世后又找了二婚，还找的是一条蛇妖。
　　魔界的宗旨向来很简单，谁能打就让谁娶，无论男女，只不过男女的体力上有一定的差别，大部分还是大老爷们比较能打的。相应的，他们从一而终的观念也非常强烈，无论男女，不要说是出轨嫖.娼了，就是二婚都容易被指指点点。
　　常乾他爹就是一只当年在魔界被指指点点的魔。
　　由于好战和专情这两条种族特征，让魔界的人口一直都不太上得去，出生率和死亡率常常持平，维持在一个个体凶悍可怕，但数量又难以大幅度提升的状态。
　　常乾被这只红衣大魔盯得脊背发寒，但他挨着江折柳，就一点都不怕了，他抬起手给江折柳整理一下衣衫，对着神仙哥哥的脸庞看了一会儿，看着他眉宇间的疲倦感，心疼地小声道：“哥哥还冷不冷？”
　　江折柳摇了摇头，他就是太困了，但又不太敢睡，视线一直注视着眼前的场景，思绪蔓延开来。
　　释冰痕就在他旁边，把这位魔后的安危看得那叫一个严谨。只不过再严谨也抵挡不住他的话多：“什么玩意儿啊？就这？就这？这还跟我们尊主打？这不就是欠揍呢吗……”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反而猛地一下子点燃了江折柳脑中连不通的思绪，他猛地抬手抓住释冰痕，开口道：“把闻人夜叫回来。”
　　释冰痕盯着抓着自己的这只手，呆呆地道：“嫂夫人……这、这不太好吧……”
　　他脑海中已经不受控制地想到跟魔后私奔的后果了，要不是尊主待他恩重如山，这一票他说不定就干了。
　　这只手冰凉修长，指节细瘦，如霜的手背上隐隐透出血管的色泽，指甲上毫无血色，像是一片柔润的玉雕刻而成，而这玉又金贵得要命，碰也碰不得。
　　他抬起手，谨守分寸，极其小心地拎住江折柳的衣袖，咽了咽口水，道：“叫他干嘛啊，尊主又不是打不过这老鬼。”
　　“再打下去。”江折柳蹙紧眉峰，“通幽巨链就要断了。”
　　直到此刻，这一切的脉络他才刚刚想通。祝无心由于某种未知的原因做下跟何所似交易的错事，但何所似老奸巨猾，是不可能把宝都押在这么一个鬼修附体术上的。他在得知闻人夜和自己的关系之后，最终的目的根本就是砍断通幽巨链。
　　净火珠上的冥河水气息是故意留下的，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是表演出来的，表面上把祝无心看得十分重要，只不过是掩饰他真正的目的……倘若自己没有当机立断地杀掉祝无心，无论是以他为要挟，还是接下来有更多的、其他的打算，都可以轻易地激怒闻人夜。
　　他当年持剑之时，尚有劈碎锁链的能力，如今的小魔王岂非更胜一筹？
　　江折柳从何所似出现的那一刻就在思考，他明明是可以沉于冥河之底而不现身的，为什么要出来跟闻人夜动手，这种行事作风……不像是鬼修的风格。
　　江折柳只说了这么一句，释冰痕就立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当即催动魔气，用传音术锁定目标，直接递进闻人夜耳畔：“尊主！魔后叫你不要打了！”
　　他这个叫法根本叫不停，魔族都是一上头就镇不住的性格，不光是闻人夜，就连周围跟恶鬼厮杀的大魔们也一个个地露出了大部分原型，凶残得像是要毁灭世界。
　　释冰痕实在没有办法，他转头又看了看一旁的江折柳，不知道天才的脑袋瓜里想到了什么，又是一句精准的传音：“尊主，江仙尊说他想跟你回去睡觉！”
　　墨刀猛地停顿了一刹。
　　闻人夜展开的狰狞骨翼慢慢地翕动了几息，指骨间倒长出的长刺与何所似的长鞭磨出吱嘎的响动。
　　他的面甲慢慢褪下，气息滚烫地灼烧着，猛地松开了手中嵌满玄铁的长鞭。
　　释冰痕一看有戏，再接再厉：“江仙尊说等累了！想要你把他抱回魔界！”
　　这种传音是特定对象的，江折柳不能听到内容，只能见到释冰痕的口型，他蹙着眉推测了一下，忍不住道：“你在说什么？”
　　红衣大魔抬起手，又想拍一拍他的肩膀，可一看这人披着狐裘满头雪发的模样，急刹车地收回了手，保证道：“夫人您放心，我肯定把尊主给您喊回来。”
　　他转过头，又是一句毫无底线的传音暴击：“尊主快点回来，江仙尊说你再不过来哄他他就跟别的魔跑了……”
　　这句话话语未落，凶悍残暴的墨刀猛地刹停在半空之中。闻人夜背后张开时几乎遮天蔽日的骨翼都跟着缓慢地颤动，就在打得最上头最热血沸腾的时刻，何所似眼前的这只魔猛地收回了刀。
　　……？原型都要跟他打出来了，这怎么……
　　还不等何所似分析明白对方的举动，就看到闻人夜的身影猛地抽离，转而落到江折柳的身边，把那个雪白一团的废物仙尊猛地抱了起来。
　　下一刻，以悍勇无双著称的魔族，竟然贴着那雪白一团的身躯声音很低的、委屈吧唧地问了一句：“你还想跟谁跑？”
　　何所似震撼无比，他扫了一眼被墨刀余波劈了好多下的锁链，轻轻一抖，四条通幽巨链霎时间断了两条。
　　太可惜了。江折柳到底是怎么把这只魔叫回去的。何所似摸着下巴眯起眼，似乎产生了另一种微妙的好奇。
　　江折柳也不知道释冰痕是怎么把人叫回来的，他被闻人夜抱得要喘不过气了，还被小魔王凑到面前追问，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已婚男人对貌美妻子可能出轨的担忧。
　　闻人夜身上还处于战斗状态，浑身的血液都是热的，两人此刻身躯的温差非常大，江折柳真的体会到了面对小火炉的感觉。
　　“我找不到你。”闻人夜低声道，“丹心观、终南山，我都没有找到你。万灵宫也没有，我……”
　　他的话语骤然一顿，喉间发哽，紫眸执着专注地看着江折柳，半晌都没移开。他的眼睛发着光，情绪极其的剧烈。
　　“我怕找不到你了。”
　　刚刚还能跟幽冥界之主打得天地变色的魔族尊主，现在抱着他时，像一只被遗弃了的幼犬。
　　闻人夜的眼睛里只有他，也只看得进这个人，他浑身都是那种惊惶未定的情绪，强烈的不安一直萦绕着对方，比外放的战意还要更浓郁。
　　他贴近江折柳的耳畔，声音沉郁低哑，气息发烫：“我很害怕，你别再吓我了。”
　　江折柳知道他这时候听不进什么理智的分析，便也就不将那些让人恶心的阴谋摆上来，他对着小魔王幽紫的眼眸，微微抬头，冰凉的唇瓣贴过对方利落的唇锋，一触即分，轻声道：“不打了，回去。”
　　如果非要一个理由的话。
　　“太累了。”江折柳道，“我看困了。”
　　闻人夜被这一个短暂而冰凉的吻亲得大脑宕机，所有的惶恐不安，所有的战意沸腾，都被简单而长久地冰封进了这个亲吻里，一切的温度都被降低下来了，只剩下眼前的这句话。
　　对于闻人夜来说，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了。
　　他怔了一下，随后握住江折柳的手，点头道：“好。”
　　小魔王把他抱了起来，浑身上下所有会硌到他的骨铠全都溶解消弭，化为了人形的状态。他伸手整理了一下对方身上的狐裘衣领，低声道：“你睡吧。”
　　他说得平静从容，旁边的释冰痕把这对话听得一脸质疑。他定定地看着尊主带着魔后离开幽冥界的背影，啧了一声，小声道：“有对象抱了不起啊。”
　　是挺了不起的。
　　释冰痕转而看了一眼旁边打架的七八个寡魔，认命地拎起两只反应不过来的小妖跟了上去。
　　————
　　这场震动各界的战事最后不了了之。
　　江折柳是真的很累，他在小魔王怀里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才醒过来，这似乎是他近来最安稳的一次入睡了。
　　他一睁眼，看到的就是终南山熟悉的陈设，药炉沸腾的声音咕咚咚地响起，冒出的水泡纷纷破裂。
　　檐下的风铃轻轻地颤，发出若隐若现的铃响，窗外在下雪。
　　火炉点着，暖烘烘的。阿楚立在桌案旁配药，常乾在剪灯花，一半是细碎的烛光在晃，一半是皎洁如水的冷月光。
　　原是山间风雪夜。
　　江折柳的精神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了，终于找回了一丝自己在颐养天年的感觉，他望了一会儿漫过床角的月色，随后掀开锦被，足尖还没沾地，就被一只手握住了脚踝。
　　对方的手修长宽厚，是成年男人的大小。可以轻而易举地包裹住他纤瘦的踝骨。掌心是温暖地，平和微热地贴在他冰凉的肌肤上。
　　江折柳这才发现他就坐在床边。
　　“往哪儿走。”小魔王声音发沉，“这么冷，钻回去。”
　　江折柳道：“我看一眼梅花开了没有。”
　　“终南山的梅花一开开半年，也值当你去看？”闻人夜紧紧地皱着眉峰，俊美深邃的脸上充满了对这件事的排斥感，“你就折腾我吧，我才把你养好那么一点，你就……”
　　他顿了顿，道：“不许去。”
　　不错，气势很足，这个专断独.裁的外表非常到位。
　　江折柳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抓着自己脚踝的这只爪子，温和解释道：“你别担心，我会穿好衣服的。”
　　言下之意，是他不会冻到自己。
　　江折柳说话一向很算数，他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更何况……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想死，他想不到让小魔王自己留在世上的模样，对于小魔王来说，那似乎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
　　……至少，让我再陪一陪他。
　　闻人夜丝毫没松手，而是把对方放回了床榻上，一言一行简直都充满阵前对峙的气氛：“不行。外面在下雪。”
　　江折柳道：“可是……”
　　“我看过了，梅花开了。”
　　江折柳轻轻地蹙了一下眉：“那……”
　　“你别跟我撒娇。”
　　江折柳：“……”
　　一意孤行的魔还真不好讲话。
　　他叹了口气，道：“我没有。”
　　江折柳修道一千多年，还不知道自己撒娇是什么样的。
　　闻人夜默不作声地盯着他。
　　江折柳的衣服颜色都很淡，这时候雪白一团地蜷在床榻上，锦被推到了一遍。他之前在幽冥界伤到了身体，真是靠复生石吊着一口气，吃了无色灵石才慢慢地缓过来一些。
　　江折柳遭到这个小魔头的横加阻拦，坐在软榻上想了一会儿，抬头跟闻人夜对视片刻，尝试着道：“那你陪我去？”
　　闻人夜口中残酷的拒绝突然一顿。
　　他被对方的目光注视着，对上了这双漆黑的眼眸，这双眼睛里折射不出任何光芒，但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漠然疏离的冰冷美丽。
　　他像是在面对着一抔微融的残雪。
　　闻人夜喉结微动，自制力极强地保持原则：“不行，终南山的地气很凉，短期之内，你不要想走路……”
　　他话语微停，几次三番地心理建设都没能扛得住，话语到了这里骤然静默了一息，转而道：“……我抱着你去。”
　　江折柳稍稍沉默，感觉自己像是个残废，无奈地妥协道：“好。”
　　烛火噼啪。
　　灯影绰绰的松木小楼外，一身红衣的释冰痕靠在后门旁边，肩膀和衣袖上都沾了落雪，但他毫不在意，转眸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伴，边听墙角边道：“听听，这像是有出息的样子吗？就这还至于为了学强取豪夺专门拉一个班出来？”
　　旁边被留在终南山现场参考、实地考察，回去就开班的临时教师附和地点了点头，发愁道：“咱俩怎么说，才能让尊主听上去非常有气势呢？”
　　释冰痕抱着胳膊望天，被眼睫的落雪遮住了三分视线，他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夜空，心不在焉地道：“只要是彼此钟情，这些都没有那么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和别人不一样的，你对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撒娇。

33、第三十三章
　　终南山最好看的, 就是梅花。
　　万事流去，只有白梅不变。
　　江折柳披着一件毛绒雪氅，掌心隔着一件小而精细的手炉。软底缀绒的锦靴是闻人夜给他穿上的，柔软如绸, 带着丝丝缕缕若隐若现的温暖之意。
　　他束发的簪子之前碰掉了, 然后又窝在小魔王的怀里安稳地睡了一觉, 一直到此刻，还都没有好好梳理一下发丝。冷润如霜的雪发披落蜿蜒在同色的毛领上, 几乎融为了一体。
　　月光落在肩头上，衬着他捧着手炉时微微露出一半的手背，白得微微透明, 没有丝毫血色。
　　闻人夜就在他身旁陪着他, 握着他的手指。
　　这里是之前看流星的那座小亭，亭中座位是山石铸成，此刻铺了一层柔软的狐皮软毯。魔尊大人把他从怀里放下来的时候, 还嫌弃这破石头铺几层都又硬又冷，不怎么讲理地抱怨了一句。
　　小魔王把他当玻璃人似的养着。
　　雪夜其实并没有那么冷, 常言道下雪不如化雪冷, 只有在雪停之后, 温度才会骤降。
　　闻人夜坐在他身边，手臂虚虚地围绕过来。他身上的玄色披风跟江折柳的雪氅相互交叠, 逐渐地越靠越近, 依偎到了一起。
　　江折柳看了一会儿, 指腹摩挲着手中的小炉子, 慢慢地道：“我之前叫你回来，不止是因为我累了。”
　　他语调清晰平和，将祝无心和何所似的事情一一叙述了一遍, 随后又指出通幽巨链断裂这一点，话语言简意赅，寥寥几句便将脉络勾勒了出来。
　　“……若早知会如此。”江折柳语气平淡，“那日我不拦你，倒还省心一些。”
　　他当日对小魔王说，行百步者半九十，他就差这一步了。
　　可到了最后一步，却还是全部都垮掉了。他亲手养大的师弟，死在了自己的手中。
　　江折柳低下头，掌心慢慢地贴合手炉，道：“可惜人世没有早知。”
　　闻人夜沉默半晌，借着一抹淡而冷的月光注视着他，看着江折柳低垂的眉目。
　　他不太能体会出江折柳说这些话时，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我师父要是知道。”江折柳微微笑了一下，“恐怕要后悔了。”
　　闻人夜盯着他：“祝文渊要是对你真的有抚养长大的感情，早就该后悔了——生下这么个东西拖累你。”
　　江折柳道：“倒也没有拖累，无心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都死了。”闻人夜眸光发冷，“你倒是觉得他好了。”
　　小魔王从这次回来开始，脾气就看起来强硬了很多，好像是真的被他忽然失踪给吓到了，强取豪夺的功课仿佛有那么点长进。
　　“你醒过来之前，我去了一趟丹心观。”闻人夜道，“余烬年外出采药，不知所踪，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等他回来，再让他给你看看。”
　　“嗯。”
　　“释冰痕把凌霄剑拿回来了。”闻人夜提起这把剑时，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这把剑留在江折柳手中的模样，“你准备怎么处置？”
　　“我也在想。”江折柳思考着道，“即便是送还凌霄派，可凌霄派之中，想来竟然无人可用。”
　　“那就留在你身边吧。”这话正合闻人夜的心意，在他心中，只有对方的手才有资格拿起凌霄剑。
　　江折柳看了一眼苍白的掌心，低叹道：“宝器蒙尘，暴殄天物。”
　　“它落到小人手里，才是真的宝器蒙尘。”闻人夜听得皱眉，凑过去道，“折柳，不许让。”
　　江折柳面对魔界之时，尚曾持剑镇压边界，一分一毫，寸土不让。可是面对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凌霄派与正道诸人时，反而总习惯于退让。
　　这并不是那种性格柔软的退让，而更像是作为照料他人的长辈，有无限的大局观念和宽容。即便他本人冷彻如冰，也丝毫不影响对方这种润物无声的关照。
　　闻人夜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温热发烫，徐徐地扑落在耳根边缘。江折柳耳朵发红，像是被戳了一个隐秘的敏感点似的，骤然恍惚了一刹，而对方还不后退，有意无意地靠得更近，唇锋几乎触到了耳垂。
　　他的腰都要软了。
　　这具身体的敏感之处，甚至连江折柳本人都不是特别清楚。以往高高在上的江仙尊，光风霁月，举世无双，没有人会这么放肆。
　　他耳根发着烧，被对方圈在了怀里，避无可避，只好凝神从话语中理出一条线来，回答道：“此剑象征独特，若留在我手里，众人都会以为我仍有争权之心。”“不是争权。”闻人夜永远以他为标准，“是物归原主。”
　　他没有后退，目光停顿在对方的脸庞上，喉结微动，随后把他重新抱在了怀里，试探地碰了碰他的唇瓣，动作很轻微。
　　江折柳话语一停，抬眸望着他。
　　“你是不是已经默认可以跟我在一起了？”小魔王抵着他的唇，轻轻地亲了一下，“折柳，你也看到了，魔界都很喜欢你，你不用担心得太过。”
　　魔族确实很喜欢他，基本都是那种憋着撬墙角的喜欢，看尊主和魔后的眼神简直就像是柠檬成精，酸出天际。一队大魔还商量着把魔后接回去，但由于魔界恶劣的环境不适合养伤，被闻人夜揍回去……哦不是，劝回去了。
　　江折柳给整个魔界留下的印象都太强烈了。当年那帮大魔哪一个不是憋着劲儿想造作，结果挨个被凌霄剑抽了回去，但江仙尊又长得实在太美了，所以一个个的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暗恋与挨打两不耽误。
　　江折柳也的确没有预料到魔界是这个情况，他被对方的气息弄得脑海有些发晕，鼻尖萦绕着闻人夜身上的松柏气息。他由着小魔王抱，缓了缓神才低声道：“……你就不怕守寡。”
　　闻人夜本来就挺紧张的，被这句话搞得更紧张了。他养了十几章才重新复活的小鹿欢快地开始蹦跶，撞得那叫一个随心所欲。
　　“不怕。”闻人夜幽紫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我一定会把你养好的。”
　　江折柳忍不住弯起眼，伸手捏了捏他那张俊美中带着锋锐感的脸，把小魔王的反派脸捏软揉圆，笑着道：“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客观事实，讲话总是这么的……任性。”
　　闻人夜眉峰锁紧，任他捏脸，语调不是很高兴地道：“那你能不能相信奇迹？万一有呢，每天都这么……”
　　他一时找不到词，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猛地想起阿楚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个词，学以致用道：“这么丧。”
　　江折柳之前就从小鹿口中了解过这个字的意思了，他纠正道：“这是成熟。”
　　“那我宁愿幼稚一些。”闻人夜道，“你要是再出什么事，再有什么不要脸的人为难你，我还会更幼稚。”
　　江折柳望着他的眼眸，思绪忽然一顿，隐隐感觉到了对方话中不同寻常的气息。
　　“如果你因为那群畜生受了什么伤。”闻人夜视线下移，落在江折柳脖颈间的吊坠儿上，“或是……你离开了。就没有人管得住我了。”
　　复生石通体莹润，乳白的石上飘着几许莹蓝微光。
　　即便江折柳预测过天下未来的走向，知道魔界之后极大可能会兴起战事，但他还是被闻人夜这种说话的方法给镇住了……在他的脑海里，小魔王应该是一位能够统一各界的枭雄豪杰，而不是像他此刻说的这样……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江折柳的指尖压着手炉，挑眉道：“你这是威胁我。”
　　“对。”闻人夜供认不讳，“若有一天，你感觉不到这是一个威胁……你才能真正地解脱。”
　　江折柳沉默了下来。
　　天下众生的安危能威胁到他，这本就是一具无形的枷锁。
　　无论他表面上有多不在意，但就像小魔王说的，只有感觉不到这是一个威胁时，他才能真正的解脱。
　　落雪吹进亭中，沾到了大氅的毛领上。
　　闻人夜伸出手指，小心地拂去雪花，听到对方的声音响起，语调很轻：“……我还以为我退隐之后，早就全都自由了。”
　　“还有我管着。”闻人夜非常有自知之明，“为了不守寡，我也得多努力努力，把你养得寿比南山。”
　　他牵起江折柳的手腕，放在掌心里搓了搓，随后道：“太冷了，还是回去吧。”
　　“好。”江折柳望了一眼泛白的夜空，忽然道，“小魔王？”
　　“嗯？”
　　“……没什么。”江折柳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有些话不说也没什么，世事莫测，岂是因果推衍与佛签箴言可以全然预测的，“我们回去吧。”
　　————
　　不止是终南山下了雪。
　　四季更迭，气候变幻。在修真界与妖界交界，十万大山的深处，也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封山大雪。
　　余烬年的境界功力并不算很强，但他毕竟也是修道多年，寒暑不侵，并不会因为外界的风雪而皱眉，但到了此刻，他却为这场雪陷入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解开同命契的碧血牡丹早已采到了。
　　但他没有料到的是，他这段时间跟王文远几次谈判，来回周旋试探所得来的锁声咒咒语，仍旧是虚假的。
　　一个人的目的就算再怎么掩饰，也会在他想要得到的结果上被人窥出端倪。余烬年对于锁声咒的好奇只表现在咒语本身上，是掺杂在无数谈判结果中极不起眼的一项要求，而且完全没有往王墨玄的身上牵扯，但他这个兄长的嗅觉实在太敏锐了，或许还有占卜卦象作为辅助……
　　余烬年跟王文远在没有直接见面的几次谈判中，确认了最后的交易内容。大约一天一夜之前，祝无心身死的消息从凌霄派传开，由王文远传达给了余烬年，这位天机阁阁主高深莫测地说，祝无心依约定而死，他们的交易也应该结束了。
　　锥心毒的解药，换取余烬年所要求的其他各类物品。
　　所有东西都没有问题，只有锁声咒的咒语，不仅是假的，而且跟同命契产生了奇妙的连锁反应。在他使用十万大山的碧血牡丹解开同命契的同时，这个深植于神魂的契文，也将王墨玄体内的功法修为完全封印了。
　　王文远这个老狐狸，似乎一直都在等这一刻，他连派遣王墨玄出天机阁办事，仿佛都是有意而为之。
　　他没有把这个人真的当作过兄弟。
　　这只是一个为他换药的工具。
　　十万大山中最不缺的就是山洞，余烬年升起火炉，落在手边许许多多的灵药和名贵之物都没有去管。他的储物戒里只有这么几件衣服，还没有那种可以遮蔽寒冷的……他不需要，自然不会常备。
　　余烬年的衣服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此刻笼罩在了王墨玄的身上。对方的身上还穿着天机阁护法的淡蓝长袍，肩头披了一件微厚的披风，手指通红，冷的发僵。
　　“其他的都有惊无险，同命契也解开了，只是……”余烬年抓住他的手，不容闪避地握进掌心里，“你的功法受到了影响，发挥不出来，我不知道能不能为你恢复。”
　　还有锁声咒，也没能解开。
　　“天机阁你是回不去了。”余烬年皱起眉，“王文远恐怕是等着看我笑话呢。”
　　小哑巴说不了话，用冻僵的手指给他比了一下手语。
　　——没关系。能离开就很好。
　　他之前被这些手段控制在了天机阁很多年，也曾经寻求过很多帮助，找过很多机会，没有一次成功。
　　最终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变本加厉。
　　余烬年盯了他一会儿，忽然握住了他冻僵的手，猛地把王墨玄捞进了怀里，然后低头扯开了他的衣服，拆开繁复的领口，手指蔓延到了对方的躯体上。
　　小哑巴已和少年时大不相同，生得清朗俊美，眉目之间温文尔雅，像是没有脾气。
　　但他还是被这个举动吓到了，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摁住了余烬年的手，可是他的修为功体全被封印了，身体如同常人，根本就没能按住。
　　余烬年把他抱在了怀里，让对方冰凉的身躯贴在肌肤上。
　　他是恒温的。
　　“别瞎动。”医圣阁下没好气地道，“没把人治好，反而把人治成废物了，你简直是我的耻辱。”
　　王墨玄了解了他的意图，顿时不动了。
　　“偏偏还遇上十万大山里这个鬼天气，真是绝了。”余烬年絮絮叨叨，“小时候我跟你上一个学堂时，你也不能说话，我天天叫你小哑巴，你凶得跟个狼崽子似的要打我，打不过就哭，哭得我心烦意乱。我还以为你堂堂天机阁的二少爷，回去之后飞黄腾达了，结果又把自己作成了一个小哑巴。”
　　他顿了顿，又续道：“好家伙，现在连哭都不会了，就只会看着我，烦死了。”
　　怀里的小哑巴没动静。
　　“你这嗓子好了才几年啊，话还没怎么会说呢，又坏了。”余烬年道，“脾气倒是好了不少，也是，现在怎么欺负都不会出声了。”
　　王墨玄连手语都不跟他打了，只剩医圣阁下自己在这深山老林里自娱自乐。
　　“连信都不回，你还真是让天机阁控制得死死的。”余烬年叹了口气，“我怎么就心肠这么好，我真是医者父母心，你以后叫我干爹得了。”
　　他这话当然是胡扯的，就在他胡扯了半天，不想让王墨玄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胸口痒痒的。
　　对方的指尖蹭在胸口，在慢慢地写字。
　　写得是“谢谢”。
　　余烬年话语一噎，喉头发紧，半晌才道：“……等这里的雪停了，我带你去终南山找人。那个大魔头……咳，那个人很厉害，你哥哥即便是算到你的位置，也不敢再找你。”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嘀咕了一会儿……这人写字就写字，能不能找点正地方写，怎么搞得气氛有点、有点不正经？
　　作者有话要说：醒醒，是你不正经。
　　下章两对CP顺利会合，哑的哑病的病，别问，问就是终南山残疾人康复中心。

34、第三十四章
　　雪停了。
　　常乾煎了一上午药, 一转过头，就见到阿楚捧着自己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冲着外头的两只大魔看了好久。
　　他伸出手，在阿楚的眼前晃了一下, 又晃了一下, 等晃到第三下的时候, 阿楚才猛地反应过来，转过头看他。
　　“你这是怎么了？”常乾把药碗放在旁边晾着, 坐下之后按他的角度往外瞅了瞅，道，“也没看见有什么啊, 怎么, 你相中魔族了？”
　　阿楚摇了摇头，神情复杂地道：“昨天那只红色衣服的魔，过来借了哥哥好几本书。”
　　“什么书？”常乾喝了口茶。
　　“《霸道魔尊爱上我》、《魔尊对我的强制爱》、《魔尊娇妻带球跑》……”
　　常乾猛地一噎, 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他实在是想不通这些大人的口味, 神仙哥哥打发时间爱看也就算了, 怎么这些魔族长得凶神恶煞的也爱看这种通俗话本呢！
　　就在小蛇的心灵受到震撼之时, 听到一旁的小鹿幽幽地道：“而且他俩坐在门口对着书研究一上午了，还记笔记。”
　　常乾：“……”
　　“我越看越觉得, ”阿楚眸光复杂难言, “魔界的教育体系大有问题……”
　　两个小妖不约而同地为别的种族忧国忧民了一会儿, 随后由阿楚接过晾温的药碗, 上了松木小楼的二楼。
　　二楼内点着一盏小烛，即便是白日也一直点着。江折柳坐在一旁看书，身上是一件月白的薄衫, 外面添了一件素色的道服，琵琶扣扣得不是很严整。
　　他捧着书的手修长好看，耳鬓边垂落的发丝也冷润如霜，静静地坐在那儿，就漂亮得让人高兴，看着就喜欢得不得了。
　　阿楚再次感叹了一下，觉得主角就是主角，这杀伤力也太大了。他慢吞吞地凑过去，被天灵体的气息勾得坐立难安，最后咽了咽口水，定了定神，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把手里冒着苦味儿的药塞进他手里。
　　江折柳这才回过神。他放下书接过药碗：“辛苦了。”
　　阿楚脸颊发红，莫名感觉对方这个奇怪的体质越来越让人心猿意马了，忍不住道：“折柳哥哥，我怎么感觉你……越来越香了……”
　　江折柳自己是闻不到的，他在看余烬年之前给他的那本秘典，是以专注而正经的态度来研究体质的，情绪上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问道：“是哪种味道？”
　　“就是……很想把你扑倒。就像……像那个……”
　　阿楚把嘴边的“人形自走春.药”咽了回去，在脑海里过了ABO、哨向、兽人等各种奇怪设定，也没太找到与之相符的类型……这本书他看的时候可是一本著名的无cp虐文，最后虽然是一个he结局，但过程中简直虐得千奇百怪，但因为主角的身体一开始就很差，所以并没有演变出那种晋江不允许的情节。
　　阿楚来了这么久，已经察觉到眼前的一切和他曾经看到的这本书设定不同，很多情节都是他没见过的，所以是真不知道这个体质到底是好是坏。他捧着脸想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道：“哥哥，你那两次发热，中间的间隔时间是不是变短了啊……”
　　江折柳喝药的手停了一刹。
　　“有么？”
　　“好像有哎。”阿楚越想越觉得往海棠方面发展了，“这可能就是……这个体质的，求生欲吧……”
　　江折柳之前都有修为压着，一千多年也没出过问题，自从隐居之后才逐渐演变得越来越严重的，只不过目前除了发热犯困之外就没有什么其他影响了，这类的书籍不多，江折柳也无从考证以后会如何。
　　只不过前辈们无人提醒，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江折柳一边喝药一边沉思，听到一旁的阿楚问道：“怎么没见到闻人尊主？”
　　“他去接小余了。”江折柳道，“小余给我传信，说要带一个病患过来。”
　　阿楚惊讶道：“医圣阁下不是从不外出诊病吗？还有带着病患行路的时候。”
　　就在此刻，外头落了一半的竹帘骤然被打了一下，随后撩了起来。就见到余烬年单手领着一个一身淡蓝道服的青年，一边撩竹帘一边转头看了看门口的两只魔，满脸诧异地道：“这是什么情况，你们终南山开通山水旅游了？”
　　外边的释冰痕抱着胳膊，杵了杵旁边还在记笔记的阎楚之，满脸不解地道：“为啥他能进屋？”
　　“那个是治病的。”未来教师阎楚之头也不抬。
　　他俩跟个黑白双煞似的天天搁这儿听墙根儿，简直像一对儿门神，自从跟着尊主来终南山学习强取豪夺之后，这里的山精野怪都望而兴叹，连往江仙尊身边招摇都不肯了，一点被收养的机会都没有。
　　特别是半原型的时候，简直像是养了两只恶犬。魔族全都皮糙肉厚，个顶个的悍，每天晚上都听墙角听得精神振奋，阎楚之还天天念叨着：“不想再寡了，不想再寡了……”
　　释冰痕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求偶标准从漂亮性感的女魔降到女魔，再降到是个魔就行，最近好像是个活得就行了，非常没有底线。
　　余烬年虽说是第一次来松木小楼，但倒是完全没见外，他打量了一下整体的魔界风格，又欣赏了一番魔尊大人的筑巢本领，最后在二楼找到了那个巢穴里最贵的那位。
　　他拉着小哑巴坐了过来。
　　闻人夜在外面跟两只魔说话，不知道在交流什么。余烬年趁这个空档，凑过去低声问道：“那个双.修秘典，你俩试了没？”
　　听到双.修两个字，阿楚的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
　　江折柳轻咳一声，道：“你看我的样子，像是试过吗？”
　　两个人都没有避着旁人，一边的王墨玄是哑巴，听了也没什么，阿楚年纪又小，不一定能听懂。
　　余烬年啧啧两声，伸手给他诊脉：“全修真界都知道祝无心死了，你还拿走了凌霄剑，怎么样？有复出的想法？”
　　“没有，还想多活两日。”
　　“江前辈还算有自知之明。”余烬年细细地探查着脉搏，将一丝灵力导入了进去，越探得周全，脸色就越来越奇怪，他思考片刻，道，“你……”
　　江折柳做足心理准备，心平气和地道：“怎么样？”
　　余烬年转头扫了一眼门外，看到闻人夜跨步进来，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还好。”
　　“若是没有复生石，你现在早就魂归天地，真灵消散了。”余烬年从储物法器中掏出一支笔，贯通灵力，在纸张上写了一个新的方子，“没办法，就是养着，养得越好活得越久，要是闻人尊主能给你养得毫无挑剔，也许真能活个很久。”
　　江折柳看出他前后的异样，知道他有些话不能当着闻人夜的面说，便问道：“长命百岁？”
　　“一百年啊……”一百年对于修行者来说，只是匆匆弹指一瞬。余烬年握着笔杆看了他一眼，“再好也有些勉强。”
　　江折柳并不失望，这是预料之内。但他注意到闻人夜走过来的步伐猛地顿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如常。
　　“看来我注定要耽误你了。”
　　江折柳这句话是对小魔王说的，语气平和淡然。
　　闻人夜恰好走到他身前，他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桌上喝了一半的药碗，俯身道；“苦不苦？”
　　“嗯？……唔……”
　　还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喂法。江折柳被他塞了一块甜得发腻的果脯，慢慢地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茶，道：“你这样做……”
　　小魔王翘着无形的大尾巴等夸奖，像一只愉悦眯起眼的狼狗。
　　“……剩下的半碗，我就更喝不下去了。”
　　闻人夜：“……”
　　他骤然沉默半晌，气得磨了磨后槽牙，然后凑过去凶巴巴地亲了他一下，气势非常吓人，质疑得充满了反派气息：“怎么惯得你娇里娇气的。”
　　一旁的余烬年看得津津有味，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小哑巴的眼睛，低声道：“别看了，一会儿就要非礼勿视了。”
　　王墨玄抬起手，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写字：
　　“大魔头？”
　　余烬年忍不住唇边的笑意，贴着他耳畔小声道：“习惯就好。”
　　————
　　松木小楼旁边有一座竹苑，是闻人夜初来时修建的，正好留给了余烬年和王墨玄居住。
　　只不过由于江折柳的身体原因，余烬年大部分时间还是留在了松木小楼。他坐在旁边，看着小哑巴恭恭敬敬地跟江前辈下棋，两个人无声无息地对弈，你来我往，纵横捭阖，却静寂得连一句声音都没有，只剩下棋子敲击棋枰的清脆响动。
　　王墨玄不能说话，江折柳又冷淡寡言，他们两个就是下得再精彩万分，余烬年也没有这个文化水平去观赏，反而觉得闷极了。
　　他是野路子，看着这两个四大仙门出来的正统修士在这对弈，除了眼前美色值得一观之外，其余什么都看不懂，最后还是忍不住这张话痨的嘴：“真是你亲手杀了祝无心？”
　　真是雷区蹦迪，哪壶不开提哪壶。
　　江折柳落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淡淡地应道：“嗯。”
　　“果断得出乎我预料了。”余烬年道，“王文远与我谈判时，言道祝无心已死，他的消息仿佛比其他人都快，也许一直密切注视着凌霄派。”
　　以王文远的最终目的来说，注视着凌霄派也不足为奇。
　　江折柳轻轻地转动指间棋子，忽然想到以无心的年纪和经历，其实是很难寻找到进入冥河之底、唤醒何所似的方法的。
　　王文远在其中也许起到了什么作用，那一日众门派来丹心观拜会他时，他们两人都没有到。
　　他分了些神，行棋便有些不如之前稳健，被对面的青年堵死了路，提走了三颗白子。
　　“此人老奸巨猾，非蛮力所能取。”余烬年盯着棋盘，看不懂也要假装能看懂的样子，“何况他手里有锁声咒，我得再想想办法……”
　　“他的目的已达到了。”江折柳开口道，“我师弟一死，凌霄派……”
　　“你就别操心这些了。”余烬年皱起眉，“你这个情况是不能多想的，神思损耗，最磨身体。说到这里，我倒要问你——”
　　他话语一停，往外面扫了一眼，没看见人，随后便听到江折柳的声音。
　　“小魔王跟释冰痕他们回去一趟，一界之主，怎么可以一直守在这么一个荒芜之地。”江折柳喝了口茶，“到底是什么话，这么不能见人？”
　　余烬年一听闻人夜不在，嘿嘿一笑，目光将他上下扫视了一番，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这体质无修为压制，久旷雨露，要渴死了。”
　　江折柳这口茶差点呛到，他转过头咳了两声，攥着茶盏的指尖握得用力，指尖捏得微微发红。
　　对面的小哑巴也停下了手，目光专心地落到了棋盘上，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我之前就觉得不对，就算是天灵体，也没有能将人蛊到这个程度的。”
　　余烬年嗅了嗅空气中飘散的淡淡气息，感觉周遭掺杂着的空气都发甜，这并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嗅觉刺激，而是作用在神魂上的伪嗅觉，所以甜腻的程度应该是因人而异的。
　　“直到给你重新探脉才发现。”余烬年单手撑着下颔，“复生石生机勃勃，催发你的体质。而你的体质又无修为压制，如今……愈发地不好收拾了。”
　　江折柳的指腹摩挲着茶杯，墨眸也一派平静地望着眼前的棋枰，看不出脑海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他才慢慢地开口问道：“那复生石……”
　　“别想取下来。”余烬年彻底截断他的思路，“你现在全靠什么撑着，自己心里也清楚。取下这个东西，除非你想生机断绝，半月内撒手人寰。”
　　幽冥界那场声势浩大的异动早已传遍各方，余烬年就是用脚后跟都能猜到闻人夜找回他的过程恐怕并不容易。更何况，能让江折柳了结祝无心的性命，他师弟必然是做了极其混账的事。
　　江折柳轻轻地叹了口气。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宛若双龙缠缚，行到此步，竟是一个僵局。
　　“天灵体并非炉鼎体质，它的一切特征都是为你着想。”余烬年饱览黄色群书，对这种体质不说是特别了解，但也绝不会信口开河。“只是你的身体……”
　　僵局就在此处，就算他们两人都愿意，江折柳的身体状况也是一大难题，更何况他还并没有征询小魔王的同意。
　　两个话少的人沉默着看棋，一个在数往后的几步能再吃几子，另一个则是在观察对方按兵不动的那部分。只是江折柳分神思考着这件事，有些跟不上对方的节奏了。
　　“若是一直不管它，会怎么样？”
　　余烬年耗尽毕生的医术经验和黄色文学阅读成果，摸着下巴想了半天，随后道：“可能很快就会催熟到极致了吧。”
　　江折柳幽幽地将目光转了过来，神色如冰地看着他：“说人话。”
　　“啊这……最终的情况我也无法预测。”余烬年被他的目光冻得精神清醒，立刻由黄转白，“不过你身上的气息，可能会膨胀蔓延，整个终南山的精怪小妖都能闻到。”
　　“……那倒是没什么。”
　　“是没什么。”余烬年点头敷衍，“顶多像是猫薄荷掉进了猫群，被妖族吸着不放，啃一大口罢了。”
　　江折柳：“……”
　　“主要是闻人夜。”医圣阁下好意地替他忧心，“魔族的交合都是很那什么的……我是真怕他把持不住，要不，你、你让他自宫？”
　　作者有话要说：神TM一片好心。
　　自宫是不可能自宫的，那可是下辈子的□□x

35、第三十五章
　　魔界。
　　血迹蜿蜒地从墨刀滑落。
　　玄通巨门的一道重要关卡被打通, 皮糙肉厚难以攻克的异种巨兽轰然倒在他的脚下。
　　狰狞的骨刺从铠甲和双翼间倒生而出，骨铠之上浸透了鲜红，半面面甲之上宛若嵌着一块幽紫的宝石，宝石内腾烧起飘飞的烈焰, 几乎已临近彻底的原型。
　　他低下手, 将嵌在巨兽头骨里的红刀拔出, 化入虚空之中。
　　闻人夜虽有双刀，但其实很少一起使用。
　　周围的魔族们各有负伤, 释冰痕的半只手都没了，他的手掌从巨兽腐蚀的黏液从中间融化掉，血迹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他的原型也十分恐怖, 独角血翼，浑身攀爬着繁复的魔纹，像是活的一般, 随着他呼吸颤动起伏。
　　手没了还可以再长，耐打是种族天赋, 但是很疼, 疼得这么个大老爷们频频吸气。
　　他单手撑剑, 浑身上下的伤都在慢慢愈合之中，看着他们尊主收回双刀, 猛地一爪子捅进了巨兽的脑壳里。
　　异种的脑壳子都要被翻烂了, 闻人夜才从里面找出一块无色灵石。他用术法清洗了一番, 然后小心珍重地放到了储物法器里, 随后周身的骨铠长翼才慢慢消散。
　　闻人夜走下巨兽的尸体，停在异种守护着的至宝面前。
　　玄通巨门位于魔界地底，内中的异种和资源都是天然形成的, 而为了拿这件东西，他们准备了非常之久。
　　闻人夜伸出手，将发着光的圆润珠子取了下来，视线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奇异篆文。
　　破定珠。
　　这东西只在三千年前出现过一次，那一次也是在玄通巨门里找到的，只不过那时候大家还都不知道它的效用，是一次意外才得知的——破定珠，可破天下一切结界。
　　但这个珠子只是一个形状而已，它其实是一团难以形容的魔气聚合体，拥有无物不破的特征，乃是天地之间玄之又玄的一种凝聚体，相应的，破定珠的使用次数也有限制，使用次数到达限制之后就会消散。
　　天下一切结界的概念就是——修真界四大仙门抵御外敌的护法结界大阵、妖界用特殊结界隐藏的四象丹炉所在地、甚至幽冥界阻隔一切信息传递的冥河之水，都在此列之中。
　　闻人夜盯着此物看了片刻，沉默了许久都没有动作。
　　直到他听到身边的脚步声。
　　释冰痕恢复人形，只有额心的独角还未彻底消失。他浑身都是鲜血的味道，停在了闻人夜身畔。
　　“尊主。”红衣大魔开口道，“魔后那里……”
　　他的话语到此处微微停顿，意义不言而明。
　　闻人夜收拢掌心，道：“终南山与世隔绝，什么都不会知道。”
　　释冰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江仙尊不像是那种愿意被瞒着的人，尊主若是告诉他，说不定他会体谅您的。”
　　魔族为了这一天，已经忍耐了太久。
　　“我怕他忧思过度，损伤身体。”闻人夜声音低沉，“更何况，战火无情，碰撞之下，能不能收得住手，全在未知之数。”
　　释冰痕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他不会怪您吗？”
　　魔界实在是太过贫瘠荒蛮，即便有玄通巨门作为补充，但也不能永远龟缩在这个狭窄一隅上。他们不仅是为了争夺，更是为了生存。
　　一直以来，魔界都是在不断向下沉没的。即便他们悍勇无比，忠贞不二，但也无法挽回总有一天会资源枯竭、灭族绝种的未来。
　　全天下都知道魔界好战，可如果不用战斗就能活下来，谁不愿意爱好和平呢？
　　这句话释冰痕问了出来，但闻人夜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也不知道，折柳会不会怪他。
　　魔界就如同对方说的那样，已经是一个沉重的、滚滚驶来的战车。他并非孤身一人，他不能停下来。
　　这短暂的沉默便是一个答案。
　　释冰痕擦了擦手上的血迹，低着头道：“来的时候老尊主就嘱咐我，说江仙尊一生为修真界而活，如今尊主要将这一切变革摧毁，为魔界争取延续的一席之地，不免会……伤了他的心血。”
　　他手上的血迹擦不干，断裂的手掌中越流越多，但释冰痕没有抬头，仍旧偏执得有些认死理地擦拭血迹。
　　“他说，如果您实在……就卸下责任，与江仙尊隐居避世，不要再回来。”释冰痕咬着牙，继续道，“老尊主会替您领兵。”
　　闻人夜握着破定珠的手指倏忽一紧。
　　魔界常年昏暗，天光明亮之时非常少见，多数都是阴云密布之感，黑沉沉地压在头顶。
　　“他不行。”闻人夜低低地道，“自顾不暇。”
　　闻人戬这么快将尊位交给他，不仅是因为儿子更能打，也是因为……他天劫将至，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降临，这一遭死生难料。
　　释冰痕听了这句话，才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撂下了手。
　　血迹干涸，沉淀成暗红。
　　“尊主。”释冰痕抬起头，看着玄通巨门裂隙的远处，忽然道，“终南山上有很多树，魔界永远都长不出来。”
　　闻人夜随着他目光看去，见到裂隙边缘枯萎的枝芽。
　　“上面才有光。”释冰痕道，“我们向上爬，想要见到光，这也是错的吗？”
　　红衣大魔破损的手掌止住了血，他回望了一眼，见到远处的魔族凝望着这里，眼神各不相同，但似乎都在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释冰痕。”闻人夜道，“可以开始筹备了。”
　　释冰痕顿时精神一振，随后却又犹豫：“那终南山……”
　　“不要让他知道。”
　　魔尊大人凝望着枯萎的枝芽。
　　“我慢慢跟他说。”
　　————
　　虽然魔界的形式暗流涌动，但丝毫不影响听墙角的阎楚之回来真拉了一个强取豪夺教学班，毕竟在魔界，搞对象和生育后代也是一大重要政策。
　　尊主已经搞上了梦中情人，只不过魔后不能生崽。阎楚之自觉应当替尊主担当起催生大任，将搞对象的教学提上日程，给一票年轻魔族上了几堂课，课堂知识来源于终南山的小黄文和通俗话本书架。
　　里面的生理知识有点脱离实际，有点误人子弟。那些外界书籍对魔族的交合特征不熟，自然是按照熟悉的方法写，要是这帮年轻魔族真的按他教的搞对象，估计初夜就能被对方从床上踹下去。
　　但老魔王倒是听得美滋滋的。
　　闻人戬坐在后面旁听，双手握着骨杖，老远地看见自家儿子化光遁至面前，化为人形落到地面上。
　　他是来辞行的，在正式开战之前，他仍要回一趟终南山。
　　这种大规模的战役，筹备起来不会很快。
　　“要走了？”
　　“嗯。”
　　闻人戬应了一声，敲了敲手心里的骨杖，道：“你把那位给我照顾好了，人家现在身体是这个样子，再让你气坏了，我到手的儿媳妇不能给整没了。”
　　他也知道江折柳维持了这么多年的太平安定。
　　只是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越是盛世，越容易滋生腐朽，即便有江折柳那样的人，修真界还是落到了现在这个局势。
　　根系腐烂，无论是谁来，都是有心杀敌，无力回天罢了。
　　“我儿媳妇……啧啧啧，”他到如今还是觉得把江折柳叫儿媳妇，有一种奇妙至极的爽感，占了便宜似的。“既然决定，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不管你会不会瞒着他，做出这种事情，跟妖界那一鸟一龙也相差不远，就算那位不原谅你，也都是应该的。”
　　“……嗯。”
　　“说到底，立场不同。”闻人戬长叹一声，“你要是真有那个出息，等一切都平定之后，把人接过来慢慢哄，全魔界帮你哄。但要是他不愿意……你也不要纠缠。”
　　闻人夜没有出声。
　　“亏心者退步，理所当然。”老魔头杵着骨杖，“不要为难人家。真有那天，一别两宽……”
　　江折柳从很久之前就不喜欢魔族，因为他们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锋锐的侵略感，每一个魔族都非常难缠。但魔界却非常喜欢他……敌对时尚且不会说出来，现如今就没有什么忌讳的了。
　　闻人戬等了一会儿，见到眼前之人神情沉凝，眸光幽然深邃，浓丽的紫色沉淀下来，几乎趋近于墨黑。
　　他硬邦邦地掷出来两个字：“不行。”
　　“什么不行？”闻人戬听得锁紧眉头，“你以为我想放过这个儿媳妇么？但我们做的是这种事，你绝对不能因为私情而手软……”
　　“我不会离开他。”闻人夜盯着他道，“不要我？想都别想。”
　　他话语才落，就转而化光离开了魔界，只剩下老魔头自己呆了呆，杵着骨杖骂了一句：“什么混账东西！”
　　他骂完了这句，却又慢慢地忍不住笑了，转而望向眼前那群年轻魔族，眼中含笑地看了很久。
　　————
　　雪停之后，迎来一夜不大常见的北风。
　　余烬年也在为了他眼下的僵局寻找办法，以免酿出难以预料的事情。但方法还没找到，变化比方法来得还快。
　　江折柳身上的体温又开始升高了。
　　傍晚的时候，松木小楼的窗前停了两只雪色蝴蝶。
　　这个天气之下，能飞到这里的蝴蝶都不会简单，估计早已通晓灵智，甚至有可能早就成了精，只是用原型来讨他喜欢。
　　江折柳放下书卷，伸手揉了揉眉心，才一眼没看到，就感觉到那两只冰凉凉的雪蝶飞了过来，落到了他的衣袖边。
　　终南山多精怪，但不会有恶妖。江折柳之前答应过闻人夜，不能乱收留山中小妖，因此也只是看看，由着他们落到袖边儿上。
　　两只雪蝶在软绸上跳了几下，落到了他的指节上，翕动着翅膀。
　　江折柳没注意他们，而是喝了口茶润润嗓子，随后就又开始犯困——他的睡眠时间向来都是不固定的，神魂很容易疲惫。
　　心爱的小椅子是用竹条和藤蔓编的，弧度贴合人体。上面铺了两层软绒的毯子，皮毛雪白。江折柳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外衣，霜色长发柔软地落在领口边，随着他动作滑落。
　　他本来只想打一个盹儿，但睡着之后就不太控制得了。手心里还拿着那卷古籍，指骨松了松，虚虚地拢着，像是一扯就能从他手里拿出来，按着书的指尖细瘦好看，带着一点半透明的感觉，只是指甲太过苍白了一些。
　　两只雪蝶落在他肩头，又过了一会儿，在确认江折柳真的睡着之后。这两只蝴蝶立即飞到另一边，化成了两个年纪不大的双胞胎少年。
　　他们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长得精致漂亮，但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蝴蝶成精不容易，更何况是终南山这种地方。两个白衣少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把对方吵醒了，然后傻不愣登地低下身看着仙尊。
　　……好香啊，甜滋滋的。
　　其他的小妖都没有他们两个胆大，也没有他俩原型方便。左边的少年静悄悄地看了他好久，本来只想凑过来吸一口，可是越吸越上瘾，浑身的骨头都跟着酥软，然后干巴巴地咽了咽口水，朝着江折柳伸出了手。
　　他是雪蝶，手也冰凉凉的，这时候极度小心地碰了碰他的发丝，没有敢触摸别的地方。
　　但他旁边的弟弟就大胆得多了，紧张兮兮地看了半天，然后竟然伸出手绕到对方的衣衫一角，抬指扯松了淡青的衣带。
　　“你干什么！”左侧的少年瞪了他一眼，一个传音撂过去。
　　“哥你怂什么？”熊孩子笑了一声，开口小声道，“咱这原型一身催眠磷粉，仙尊肯定醒不过来。”
　　但江折柳又不是一个人住，就算有催眠磷粉，也要十足十的小心，不能把其他人给惊动了。
　　要不怎么说他们俩胆子大呢，其他的妖都知道被发现就是一个死，但这俩蝴蝶显然是那种宁愿牡丹花下死的类型，而蝴蝶这种种族，又格外耐不住香气的诱惑。
　　小少年轻轻扯松了他的衣带，拨开外衣，指腹触碰到了单薄的雪色薄衫，这时候盈满而来的灵气已经不止是香甜了，甚至有一种让人着迷的感觉。雪蝶心脏鼓噪，脑海里嗡嗡作响，一点理智都找不到了。
　　他的手触碰到了江折柳的手背。
　　对方的体温有一点高，和传闻中不太一样。小少年慢吞吞地凑上去，仔细地看着他的手，然后将这只手里的书取了出来，握住了他。
　　“你还想做什么？”他兄长声音微抖地问他。
　　从他俩钻进木窗里的时候，就已经失去定力了。即便初衷只是过来见见世面，但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免心中延伸出难以描述的龌龊之心。
　　“不做什么。”小少年胡乱地回答道，他慢慢地移到手心下这件雪色薄衫上，想要寻找这件衣衫的衣带和玉纽，但半天都没有找到，他口干舌燥，最后压下狂跳的心脏，忍不住碰到了江仙尊阖眸沉眠的面颊。
　　“哥，我想，那个……我想……”
　　“我看你是想死。”
　　“差不多吧。”少年没脑子地应了一句，然后低下头盯着他，距离越靠越近，嘴里说得不知道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虽然没有经验，但我会很小心的，我不会弄疼你的，你别生气好不好？那个……你真的好香啊……比所有的花都要香……”
　　他说这些也没有用，明明都知道对方不会答应的。但这只蝴蝶的脑子已经让欲.望吃掉了，让色字头上的那把刀砍了脑袋都不稀奇。小少年下定决心，想要把对方带走，刚刚伸出一只手，还没将江折柳抱起来，就见到他手腕上的那只墨镯慢慢地亮起光。
　　轰隆——
　　这声音不仅惊动了阿楚和隔壁竹苑，也让脑海发沉的江折柳睁开了眼，他缓了下神，以为是雷声，终南山又要开始这种雪天后连着雨天的奇异天气，随后刚一抬眸，就见到对面，也就是松木小楼的二楼墙壁，连带外面的栏杆都碎掉了，不知道撞飞到哪里去了，一道巨大的窟窿展现在面前。
　　魔气冲击过的地方全都裂开了，激起厚重雪层飞扬成雾。
　　那叫一个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好冷。
　　江折柳的脑海思绪还没完全回过神，受到了一些蝴蝶磷粉的影响，思维神智还在缓慢地读条中，忽地温度骤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件沾着淡淡松柏气息的玄色披风笼罩住了。
　　熟悉的人将他抱了起来，松柏的甘冽味道伴着一丝隐隐的冷意，但贴过来的躯体是温暖的，连同抱起他的姿势也都让人舒服。
　　江折柳靠在他怀里，又闭上了眼，很困地道：“回来了……”
　　“嗯。”闻人夜应道，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锁起眉峰道，“你怎么这么热？受了风寒吗？”
　　作者有话要说：天灵体：风寒？你侮辱谁呢？

36、第三十六章
　　吹这一下能受什么风寒？
　　江折柳跟他的思考方式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他以为闻人夜是说灌进来的冷风, 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只是抬手环着他的脖颈，有点迟钝地道：“……没事。”
　　闻人夜却觉得他身上的热度有些过了，散发出来的气息也甜腻得催人意乱。
　　魔族的敏感程度没有妖族强, 受到的影响并没有那么严重, 但这时也被他晃得稍稍失神。
　　江折柳的重量很轻, 闻人夜把他从二楼漏风的边缘抱了下去，送到挨着火炉的软榻上, 随后跟被巨大声响震惊的阿楚说了一声，让他上去布一层临时结界，之后再处理。
　　小鹿蹄子哒哒地跳了上去, 踩在木楼的阶梯上。
　　软榻的上方一角挂着铃铛, 随着床帐的微动发出偶尔响起的清脆之音。
　　闻人夜坐在床畔看着他。
　　他总是这样，很容易就会睡着。那种疲惫之感镌刻进眉宇里，对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劲。讲话也淡漠如冰, 语句简洁平静，好像多说一句话, 对他来说都很耗费力气。
　　江折柳身上的披风和外衣被他轻轻地脱了下来, 用软绒轻盈的锦被罩住了肩头, 捂得严严实实的，遮住了一小半下颔, 露出的薄唇微微抿起, 似乎是配合着此刻的体温异常, 连唇瓣都有一点干燥。
　　闻人夜看了几眼, 心里就开始不明不白地撞死小鹿。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折柳的唇线，低头靠近了过去，感觉对方的呼吸都有些热乎乎的。
　　……怎么回事, 这个温度不对劲。
　　他心口怦然，在一片紧张的乱跳中颇有些艰难地理顺了思路，伸手力道很轻地摇了摇他的肩膀。
　　“折柳？”
　　没回声，这人睡得好沉。
　　他的手伸进了锦被里，隔着一层薄衫贴到肌肤上，觉察到体温上升的程度实在太过分了，随后脑海中冷不丁地、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他说过的天灵体特性，顿时放心了许多。
　　但闻人夜还是得好好问一下。
　　“你这样没事么？”
　　小魔王贴着他的脸颊，距离很近，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温热的馥郁香气，几乎有一点缠绵的意味。
　　对方就像是一块甜蜜柔软的糕点，剥除了包装的外衣，散发着甜滋滋的味道送到嘴边，勾着他一口吃下去。
　　他本以为自己的自制力不错，耐力也超凡脱俗，随后就见到江折柳微微启眸，不知道听没听明白他说什么，抬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闻人夜正要再问一遍，目光猛地见到了他露出来的手——指尖泛着红，浑身上下都被热意蒸腾着，手掌不宽，指节修长细瘦地蜷缩起来，连清晰分明的骨节边缘都盈着一丝浅淡的微红。
　　指腹内侧有些湿润，没有力气，软软地握着他。
　　他想说的话一下子就忘了。
　　只剩下脑海里控制不住的冲动在胡搅蛮缠。
　　江折柳又闭上了眼。他很少困成这样，平日里叫两声就能撑着跟他说几句话，可如今，却只是微微地往小魔王的方向挪了几下，枕在他袖子上。
　　他握着对方的手指也松懈了下来，像是搭在他的手上。
　　“折柳？”闻人夜深深地吸了口气，心中猜到这个体质还是影响到了对方，“你这样真的没事么？你醒一下，要不然我不放心。”
　　他要做不让人睡觉的恶人了。
　　小魔王耐心地哄了好几句，才又让对方睁开眼。
　　那双乌黑的眼眸里还有些茫然，对着闻人夜的脸停了许久，半晌才从头痛之中找出应答，不太确定的道：“应该没事。”
　　“应该？”闻人夜皱眉反问道。
　　“可能要……”江折柳这时候还有些困倦，埋进被子里低低地道，“可能要你抱我。”
　　他说得平静淡然。
　　闻人夜听得脑海空白。
　　他感觉自己的自控力像是被轰平了一样，浑身僵硬地陷进了这句话里，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还是江折柳困得太厉害说多了，或者是他们两人的理解内容不同……这句话比对方浑身满溢的甜腻香气还要蛊，让他的脑子彻底转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对方的手。
　　平日里苍白无色，这时候微微泛了粉，到处都柔润，好看得像是一块玉。
　　魔尊大人滚动了一下喉结，反握住对方的手，凑到他唇边很轻地亲了亲唇角，声音喑哑：“你现在不太能……接受。”
　　他的声音出口时自己都吓了一跳，这种动情的低哑味道实在是太明显了，但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江折柳被他亲了一下，闭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进去，过了几秒，当闻人夜停住时，他才慢慢地再蹭过去，试探着亲吻了过去。
　　是个人都扛不住的。
　　小柳树的唇瓣干燥微热，舌尖软绵绵的，很轻地往齿列上扫，似乎是想亲他，但又没什么力气，就算主动都有点欲拒还迎的感觉。他环着闻人夜的脖颈，慢吞吞地亲他，一点点情.色意味都没有，反而像是安抚他的情绪，像是在给自家的大狼狗喂蛋糕。
　　太甜了。
　　闻人夜脑海里“嗡”的一声，想法开始不太道德了。
　　他被江折柳的舌尖舔过了犬齿，已经不认识“自制力”三个字怎么写了。小魔王含住对方的软舌，不让他退出去，然后有些失了分寸的咬了他一下，感觉环着脖颈的那双手稍稍一紧。
　　江折柳松了手，往床榻上缩回去，无声地抗议。
　　小魔王哪里容许他再缩回去，一双手把对方抱得死死的，然后顺着他的动作上了床榻，单手撑在他耳畔旁边，盯着眼前这个撩完不负责的小柳树，看着他病恹恹地抬起眼，睫羽微微地颤。
　　“怎么了……”他声音很轻，听着不像是有意撩他的。
　　“你还问。”闻人夜看着他被磨到发红的唇瓣，伸手触摸了几下，“你不是说要我抱你吗？”
　　江折柳没理他，经过一阵不算漫长的思考之后，才开口道：“……还是不管它了吧，我睡一下就好了。”
　　他可以不管发热的天灵体，但却不能不管发热的小魔王。
　　闻人夜才让这人亲得心痒痒，哪儿那么容易就消停，他绕过对方的腰，低头贴着他的耳畔道：“要不是你受不了，我就是缠着你，也得让你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他的气息很热，扑到耳根上，酥麻一片。江折柳的敏感点不能碰，一碰腰就要软了。所幸现下在床榻上看不出来，他让闻人夜弄得没法继续睡了，只好哄他：“我一时失言了，你还要继续追究我么？”
　　小魔王撩过他鬓边的发丝，指腹贴着耳根揉了揉，见到如霜的肌肤上泛起一片绯红，柔柔地晕开。
　　他听到江折柳略微隐忍地轻轻吸气声。
　　闻人夜心脏砰砰跳，越是这时候，就越是紧张得难以形容。可他手却停不下来，鬼使神差地揉红了他的耳朵，随后俯下身埋到对方脖颈间，嗅到一股冰雪的凉意，混杂着体温热度蒸起的甜香。
　　他尖尖的犬齿在那片霜白的肌肤上咬了一下。
　　明明没有怎么用力，但江折柳的身体一碰就红，娇气难养，只是轻咬一下，就烙下一块齿痕，连带着周围都发红。
　　闻人夜从脖颈间向上，舔到他的耳垂。
　　他的手猛地被握紧了。
　　江折柳的精神完全清醒了，身躯紧绷，手心都是潮湿的，紧绷地攥着对方的手指，气息一下子就乱了。
　　“你……”他压着微促的呼吸，“你别闹了。”
　　闻人夜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捧过他的脸颊，紫眸幽深：“难道你不喜欢么？”
　　倒也不是不喜欢。
　　江折柳避开他的视线，怕自己会一时糊涂，真要是死在魔尊大人的床上，那这死法就太丢人了，堪称千古奇谈。
　　“我受不了的。”他低声道，“再想也不行。”
　　闻人夜半晌没说话，只是抱着他看了好久，眼眸里的颜色变来变去，最后咬着牙应了一声。
　　小狼狗一头栽倒在他肩膀边缘，还小心地没压到他，声音闷闷的：“明明你也想……”
　　江折柳轻咳一声，觉得有些晚节不保，伸手揉了一把小魔王毛绒绒的头发，随后就摸到了随着动情而冒出来的魔角。
　　硬邦邦的。
　　他顺着花纹摸了一会儿，视线的余光扫到对方的身上，发现他身上的魔纹也慢慢地显现出来了，看起来是真的被撩得很难受。
　　但江折柳还真不是故意的，他刚刚困得很奇怪，脑子里晕乎乎的，过去亲他只是想安抚一下闻人夜。
　　安抚不奏效，倒是把欲.望勾了起来。
　　江仙尊毕竟人生阅历丰富，非常能够换位思考，伸手随意地摸着魔角，揉着他的头发，偏过头挨着他低声道：“我也不知道得养好到什么程度，才能解决这个体质问题。”
　　“……嗯。”
　　小魔王还在生闷气。
　　谁能想到魔尊大人能因为这事儿气成这样。
　　“刚刚是我不对。”江折柳身为前辈，宽容大度得很，从不忌讳认错，“让你这么难受。”
　　心上人说话时气息不太足，每个字的尾音都很轻、很短暂，话语没有那么好的支撑点，吐字时残余的气息轻飘飘地拂过来，带着冷而甜的香气。
　　闻人夜又开始心痒了。
　　江折柳没听到他回答，愈发觉得有些奇怪，直到他感觉到对方硬邦邦的双角顶着自己的掌心，还有另一个硬邦邦的也硌到了他。
　　自诩老年人的江仙尊沉默半晌，慢悠悠地收回了手，被这尺寸蹭得头发发麻。
　　他不动声色地往软榻里侧挪了挪。
　　……不行，这就不是人干的事儿。
　　他隐隐对常乾的母亲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尊敬，觉得为爱付出真是太伟大了。
　　他好像没有这么伟大。他只想躲。
　　还不等江折柳躲开半个手掌的距离，就又被闻人夜捞了回去，丝毫不觉得尴尬地抱在了怀里。
　　一千来年不知道什么叫怕的江仙尊……确实有点害怕。
　　闻人夜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这层情绪，或者说是注意到了也要故意吓唬他，把人锁在了怀里吸天灵体，还跟他说困就睡吧。
　　江折柳倒是困，但他也确实睡不太着了。他没敢低头去看，而是在一阵静默过后，找到话题开口问道：“你……这，怎么办？”
　　他就是不实际描述，闻人夜也能听懂。
　　对方似乎是真的考虑了片刻：“你的腿……”
　　他话语一顿，打消了这个念头。小柳树病恹恹嫩生生的，要是把他的肌肤磨破了怎么办，就算是没有弄伤他，估计也要通红发肿——他对魔族这方面的欠揍程度很有逼数。
　　手也不行，江折柳哪有这个力气，他就应该被圈在怀里，被好好地照顾，养出一身的娇气，除了自己再找不到别人能这么好，到时候就算对方生气，也不会抛下他了。
　　闻人夜其实没有什么安全感，但他对自己的脸皮厚……不是，对自己的执着程度非常有信心，绝对不可能放弃的。
　　“我自己解决。”闻人夜捋了捋他的头发，把冷润如霜的发丝顺得整齐。“没事的。”
　　这种安慰听起来有些怪怪的。
　　江折柳心神不定地嗯了一声，有一点睡不着了，想了一会儿，才轻轻道：“别抱这么紧，我好像更热了。”
　　“你本来就热得不正常。”闻人夜松了力道，掌心搁在他的额头上停了停，“你起来喝点茶，精神一下，我去给你把药煮上，一会儿喝完药再睡。”
　　江折柳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只能点了点头。
　　“我修完楼上再去找余烬年问问。”他们魔族好像都是拆迁队建筑团出身的，做这事儿特别熟练，“这镯子失灵了？撞空气？”
　　那俩蝴蝶实在是太小了，掺杂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根本看不出来。
　　江折柳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了墨镯一会儿，道：“我睡得太沉了，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关乎安全的事情，小魔王一向都很紧张。他立即检查了一番，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便凑过去又亲了一下对方的额头：“等我回去找找，还有没有什么适合给你防身的东西。”
　　他话语停顿了一下，操心地又嘱咐了一句：“别再睡着了。”
　　闻人夜把他当三岁小孩儿那么照顾。
　　江折柳无奈点头，看着他去而复返，低头恶狠狠地亲过来一下，好像撒气似的，才想起身为魔尊的排面来。
　　“下次再亲了不管。”小魔王气哼哼的，“我肯定会弄哭你。”
　　江折柳本来都听得想笑了，但想到他那个不太像人的物件，又忍住了笑意，心里略微有点不安，半晌才道：“……尽量不给你这个机会。”
　　闻人夜：“……”
　　怎么回事，他不仅没有感到威胁人的快乐，反而觉得更生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就小魔王这点出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你们还指望他搞点晋江不允许的事情？

37、第三十七章
　　余烬年加班加点的钻研方案, 也没真的搞出来特别有把握的解决办法。
　　他给江折柳重新探脉的时候，闻人夜就坐在旁边。
　　“就只有体温高么。”医圣阁下摸着下巴思考，“还是再养养，要是实在不行, 只能用一些效果强烈的丹药撑着, 让闻人尊主试一试了。”
　　在场的人都知道这“试一试”是什么意思。
　　江折柳轻咳一声, 有一点点想要退缩的念头。但他没有表现的很明显，而是继续问道：“效果强烈的丹药？”
　　“是啊。”余烬年叹气, “对你长久养病不太好，但也只能如此了，怕真的忍到极限, 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
　　江折柳沉默点头。
　　他的身体到现在其实还有些没复原, 如今喝了茶吃了药，精神倒是好了很多，但体温仍旧高于常态。
　　连同为人族的余烬年都能闻到这股若隐若现的隐蔽香气。
　　此事暂且按下, 余烬年转而提起别的事情：“这几日我向乾童和坤童传信，向他们询问王文远的动静……”
　　乾童和坤童就是那两个人参娃娃。
　　他话语微顿, 望着江折柳思考片刻, 随后道：“天机阁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动向, 只是对外宣称二少爷闭关了。反倒是凌霄派……有想要求回镇派之宝的念头。”
　　凌霄剑还留在终南山。
　　江折柳低头喝茶，只让茶水濡湿了唇瓣, 润了润唇, 他眼帘垂下, 看不出究竟是什么神情。反倒是一旁的闻人夜锁紧眉宇, 一身凶神恶煞的气息。
　　“既然祝无心已死，凌霄派无论是谁执掌，都必须要有至宝在握。”余烬年分析道, “魔尊大人在这里，他们怎么敢强取，只不过是用情理道义来充当门面，行鸡鸣狗盗之事，威胁你罢了。”
　　江折柳的目光落在杯沿上，半晌才抬起来，隔着窗远远地望了一眼小楼外的寒松。
　　松柏上挂满霜枝，覆满落雪。
　　他在小魔王身边，且是体热又着厚衣，不应该觉得冷，但这个时候，还是有点指尖发凉。
　　江折柳蜷起掌心，慢慢地按住了发凉的手指，神情无波地望了一会儿，开口道：“为名为利，终难相托。”
　　“可不是么。”余烬年略带讽刺地笑了一声，“什么四大仙门之首，就可着你坑而已。行了，别想这么多，你要舍了这桩麻烦，随意挑一个人赠剑便是，让豺狼自己撕咬，脏血别溅到你身上。”
　　江折柳搓了一下指尖，本来不想回答，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那是我的佩剑。”
　　余烬年怔了一下，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诧异道：“江前辈，你送给祝无心的时候，怎么不知道那是你的佩剑呢？”
　　即便是江折柳不回答他也知道，对方明明是不愿意随意交托出去。像祝无心那样的前任掌门之子，都可以只顾一己私欲，其他人就更难指望了，恐怕那不只是交出去一把剑，还有凌霄派上千年的心血。
　　余烬年越想越觉得不平，皱着眉道：“你还想怎么样，你这是想折腾谁。你但凡要是能好一点，我有江仙尊撑腰，岂不是摇旗欢送你出山。但如今你现在是什么样子，难道还想握剑不成？”
　　他有些恼了，但这种恼火是医师对于患者的，一时激动之下，并没有顾忌两人的年龄和身份。
　　他话语说完才觉得有点过了，气哼哼地坐回了原位，转过头看向别处。
　　江折柳一点儿也没生气，他甚至觉得余烬年说得很有道理，但他并没有改变想法，而是伸手给医圣阁下倒了杯茶，道：“消消气。”
　　他的手抵在茶盏杯沿上，通透霜白的指尖抵着雪底碧纹的玉杯，恰有一束微光从窗外投来，落在指尖与杯壁的交界之处，盈出一片润泽的光晕。
　　好看的要命。
　　小魔王盯着他的手，见对方放下茶杯时，转手将江折柳的手指拉了过来，按在怀里揉搓了一下。
　　怎么只有这里冷冰冰的。
　　他的手奇怪极了，在用力和羞恼的时候都会泛红，每个骨节都微微发粉，像是晕开来的一片烟霞。但平日里迎着光看过去，却白得透明，指甲上毫无血色，病体纤瘦，难禁摧折。
　　江折柳被小魔王揉着手，一时不知道该跟余烬年说什么。按照年龄和辈分来说，他是长辈，但按照当下的情况来说，又不能不听医师的。
　　他想了一下，才慢慢地道：“要是，我真的想……”
　　“想什么？”余烬年本来想喝了茶就算了，下个台阶又不会死人，结果被这半句话激得脑子里冒烟，以为这人还要为一群王八犊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用看智障的眼神盯着他，“什么都不能想！”
　　“……想握剑。”
　　江折柳神情镇静地补完了后半句。
　　余烬年做出来的青面獠牙的嘴脸一下子僵住了，慢慢地收敛了下来，随后才扫视他几眼，道：“你现在想恢复修为？晚了，没救了。除非你死后，让人把你躯体炼成傀儡，用死人的法子，没准还能有身体复原的希望。以你这个脆弱的神魂，连转世投胎都不行。”
　　转世投胎而不忘记忆，需要有相应境界的元神。江折柳虽有境界，但元神实在太过脆弱，根本支撑不了转世之事，只有魂归天地一途。
　　“炼制成傀儡？”江折柳似乎想起了什么，“据我所知，擅长此道的人，只有幽冥界的望乡台居士……”
　　何所似虽然是幽冥界之主，但他受通幽巨链束缚，无法本体外出。所以很多事都是由其他鬼修协同合作来打理的。比如江折柳所说的望乡台居士，就是其中之一。
　　幽冥界的这些鬼修都是听调不听宣的，即便名义上从属于何所似，但实际上只为幽冥界办事。所以即便是上次那种冥河震动的大事，他们只要不愿意来，就不会过来。
　　望乡台居士姓柳，具体姓名无从得知。与奈何桥桥主、彼岸主人，共同作为幽冥界的实际管理者。
　　他这话才刚刚说出来，就被两道视线盯住了。
　　小魔王紫眸发沉，专注警惕地看着他。余烬年则是意外中略带一丝理解，补充道：“你要是真要这么处理自己……”
　　“不行。”闻人夜攥着他的衣袖，“我不允许。”
　　他一直对江折柳的身体状况有所担忧，近来又因为魔界之事愈见焦虑，情绪有些难以控制：“不可以。”
　　江折柳刚想安慰他，就被小魔王不由分说地从心爱的小椅子上抱了起来，连句解释也没让说出口，抱在怀里之后就往屏风后走，他还来不及跟对方解释一下自己只是问问，就让闻人夜摁在了床榻上。
　　“小魔王……？你……嘶……”
　　他的神魂被入侵了。
　　比起入侵这个词，这种感觉更像一个恶狠狠的拥抱，有点用力，让他有点痛。
　　但却又温暖得过分，将他脆弱的神魂整个儿包裹了起来，然后慢慢地探入到深处，与他的元神慢慢贴合、逐渐相融。
　　这事儿开始的有些突然，却因为之前就有依赖性的原因，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江折柳缓了口气，低声道：“……出来，别闹腾了。”
　　闻人夜没动静，不仅没动静，还更加深入地贴着他，把江折柳的神魂从表层一直侵入到底部，掌握了他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他像个大型犬似的，贴着他的脖颈，犬齿几乎就要咬上怀中人修长白皙的脖颈，但到了真刀实枪的时候却又松了口，只舍得舔舔。
　　“你不能有这个念头。”
　　江折柳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没安全感，抽出一只手探进了他的发丝间，从那股令人着迷、又令人畏惧的感受中捋出一条清醒的线来，低声道：“我没有……”
　　“你不能让我一个人。”
　　这句话出现的有点突然。但却似乎早就铺垫了很久，是闻人夜想说而一直都没有说出来的话。
　　江折柳手指收拢，有些扯到了对方的头发。
　　其实小魔王比谁都清楚，他的年岁久长，短不过一朝一暮，长不过百岁到老，对修行之人来说，这实在太过短暂，白驹过隙，弹指一瞬。
　　他比谁都懂得，江折柳是会离他而去的。但却也比任何人都不愿意相信。
　　“……你……”江折柳话语稍顿，被他在脖颈间落了一个吻，烙出一层泛红的痕迹，“……你不要想那么多。”
　　小魔王没说话。
　　两人神魂交缠，缠绵地绕在了一起，连极其细微的情绪变化都能感觉得到。
　　江折柳感觉对方的情绪沉淀了下来。
　　过了片刻，小魔王温热的气息掠过耳畔，语调压得很低。
　　“就算以后你对我生气，觉得我不好，也不要离开我……”
　　江折柳轻轻地蹙了下眉，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他不动声色地道：“你又不会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
　　闻人夜不说话了，慢慢地把他抱得更紧，像是被触发了一个什么奇怪的开关，有一种微妙的患得患失感。
　　他的眸色很特别，是一种极其瑰丽的紫色，垂眸望过来时，让江折柳都跟着微微怔了一下。
　　“你我种族不同，不能做同命契。”他低头埋到江折柳的肩侧，“让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抛下我……”
　　江折柳却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小魔王在他跟前时常会表现出来的模样，幼稚得有一点可爱。
　　他不会撒娇，但不妨碍他觉得这么一大只魔撒娇起来很可爱。
　　“没事，别乱想。”江折柳看着他道，“我一直陪你，我不离开你。”
　　————
　　闻人夜从那次幽冥界的事情之后，就变得有些神经过敏，再加上魔界最近筹备的事情，让他对于江折柳的态度和状况，在意到了极点。
　　因为魔尊大人失控的举止，还让余烬年跟江折柳微妙暗示了好几次，费尽心机地想打听出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不过江折柳不理他，对于所有拐外抹角的询问都装糊涂。
　　小哑巴倒是一直很听话，被余烬年一只手领来领去，看着乖乖巧巧的，安静得只有个喘气声儿。
　　终南山与世隔绝，内外沟通全靠余烬年给两个人参娃娃传信，这次又下了半个月的雪，连上山的樵夫都没有。
　　大雪封山，松柏挂了霜、枝头压了一层雪衣。
　　白梅落在雪中，天光乍破，一片茫茫。
　　就在朝阳从层云之间透出光华之时，天际被一片清光照亮，龙吟之声穿透云霄，随后落入大雪之中。
　　妖族的登场方式都差不多，当年烈真过来时也是这种排场，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似乎妖族的登场方式来源于他们的种族习性，是为了吸引心仪对象的。
　　只不过烈真过来的时候，终南山没有这么大的雪。所以也不至于让堂堂一个妖族真君掉进雪堆里。
　　江折柳坐在窗前，望着不远处那个一脚踩空掉下去的窟窿，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阿楚：“……那是什么？”
　　“那个啊。”阿楚抬头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手摇蒲扇吹着小炉子，“上回咱们二楼栏杆不是坏了么，闻人尊主修栏杆的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当天又搞了一条水渠，在里面洒了驱虫的粉末。”
　　……水渠？
　　江折柳抱着手炉，不知道这天气之下，还有什么水渠能够顽强生存。
　　估计那层厚雪之下，就是一层薄冰了。
　　青龙是亲水的，对这种天气没有什么警惕性，难得让他看到了妖族真君从冰窟窿里爬上来的千古奇观。而青霖的体重又是按照实体来算的，和烈真那只骨骼中空的朱雀鸟完全不同，青龙本体，估计几吨是有的。
　　他看着青霖一身湿哒哒地推门进来，身上的龙鳞若隐若现的，浮现出来一半。
　　江折柳忍了这么久，还是没忍住，微笑着跟她道：“冷水沐浴，可还受得住？”
　　青霖发丝濡湿，脱了簪子，带着水珠往下淌。身上欲凝的霜雪意都因为室内的温度而退却了。她眼下的碎鳞闪着光，淡青泛金，一片发亮。
　　她一进来，先是用神识扫了一遍室内，发觉闻人夜不在，便随意地坐到江折柳对面。
　　只这几步路功夫，青霖身上的衣服就已经全然烘干了，她无所谓地回应道：“不错，凉得爽快。”
　　江折柳可没她这么好的体质，像个退休老干部似的铺着毛毯喝着热茶，暖暖的小手炉一年四季都带着，眼前是跟隔壁的王墨玄下到一半的围棋。
　　青霖扫了一眼棋局，目光顿了一下，道：“我专门过来看你，你就这么对我，江仙尊无情极了。”
　　江折柳挑眉道：“专门看我？”
　　他轻轻四字，语调微带疑问。
　　青霖咳了两声，解释了一句：“主要是有事要求你。”
　　“嗯，你说。”
　　“净火珠投入四象丹炉之后，妖界仅剩我一人镇守。”青霖看着他道，“前几日有一个神秘之人向我传信，说愿妖界与修真界联合，共谋大事。”
　　还能有什么大事，最大的事不过就是魔界的玄通巨门，其后秘宝无数，世所共知。
　　“那个人说，玄通巨门后有一物，可以让四象丹炉立即催生出第二位妖族真君，免我多年劳忧。希望我能跟他联手。”
　　青霖在说这句话时异常冷静。
　　“请你帮我问一问闻人尊主，是否有此物，若他所言为虚，我必追查出他的身份，就地诛杀。”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若真有此物，妖界之宝，皆愿与闻人尊主交换此物。好友，劳你从中游说了。”
　　青霖比烈真成熟得太多了，不会轻易受到挑拨，更懂得权衡利弊。
　　江折柳静静听完，未置可否，而是道：“妖界如此待我，还要我为你费神，怎么，我看起来像是很好说话么？”
　　眼前的青龙真君墨发散落，碧瞳发光，眼角之下的碎鳞盈出一捧极柔的淡光。她附身靠近，在江折柳身侧缓慢地呼吸了少顷，忽然道：“是啊，你如今看起来，不仅好说话，而且好欺负。好友，若你在闻人夜身边待得烦腻了，不如来万灵宫小住，我的龙珠都给你玩……”
　　龙族的龙珠只会分给另一半。之前闻人夜曾提到过不同种族之间不能够建立同命契的，而同命契又分单向和双向，有好几种。但龙族不同，龙珠分成两半之后，就会有类似同命契的功效，甚至还是最高级别的那种，对象还不限种族。
　　江折柳丝毫没被影响，眸光平淡，波澜不惊地看着她，开口道：“你——”
　　青霖侧耳聆听。
　　“你们龙族发.情期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青霖：………………
　　病恹恹软乎乎的柳柳谁不想rua呢！

38、第三十八章
　　青霖的笑意僵在脸上。
　　她看着对方从容镇定的喝茶, 半晌才回答道：“还没到。”
　　江折柳其实也并不知道龙族的发情期有多久，他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反倒是青霖越凑越近，像是不太能抵挡得住他身上的气息。
　　龙族珊瑚似的角冒了出来。
　　江折柳微微后撤了几寸，避免对方看起来很贵的角戳到自己身上。他放下茶杯, 被阿楚又塞了一手药, 药碗仍温, 苦味很浓烈。
　　苦涩稍稍遮盖了一部分天灵体的气息。
　　青霖逐渐回神，欲言又止, 边想边道：“好友，你……你这症状持续多久了？”
　　江折柳慢慢地喝药，回忆了一会儿, 不太确定地道：“你说的是什么症状, 你们妖族遇见我就发.情的症状吗？”
　　青霖：“……算是吧。”
　　“七日左右。”江折柳看了一眼身后的阿楚，“阿楚还小，还不到成熟的年纪。我这里的小妖都较为年幼, 比你的反应好很多。”
　　青霖点了点头，眼下的碎鳞亮晶晶地反光, 忽然道：“闻人尊主耐力惊人。”
　　江折柳被汤药苦得皱眉, 养惯了的口味有些不适应, 喝得很慢，在喝药的间隙随口回道：“他体谅我。”
　　青霖听了这句话, 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但她并未表现出来, 而是又跟江折柳聊了一会儿, 在日暮之时起身离去。
　　这不过这次没再踩空了，雪地直接全飞过去，足不沾地。
　　就在青霖离开不久后, 天际刚刚昏黑而又未曾入夜之前，闻人夜和余烬年外出回来，寻到了一味难得药材。
　　闻人夜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了外人来过的气息。
　　窗只关了一半，带着冰雪气息的风仍丝丝缕缕地进来。江折柳坐在藤椅上喝药，断断续续地喝了一半，药都有些凉了。
　　他在看书，不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表情倒是平静淡漠，但按着书页的指节微微泛粉，速度极缓慢地摩挲着边角，小动作暴露心情。
　　闻人夜将窗子关上，俯身靠近到他面前，伸手把江折柳肩头的毛领拢紧，将他脖颈间的每一寸肌肤都遮得严严实实的，随后抬手把对方抱了起来。
　　江折柳原本在好好地看书，一不留神的功夫，就让这人抱进了怀里，连带着看到一半的书都抱回了床榻上。
　　……仿佛他不是体弱，而是不能走路一样。
　　不过终南山一旦下雪，地气就会很凉。小魔王一直不喜欢他下床，他最喜欢看着江折柳一睡一整天，魔尊大人倒是也能看一整天……这像是某种奇异的心理安慰，潜意识里的想法类似于：你休息得久了，就可以延年益寿，一直陪着我了。
　　听起来有点幼稚，但事实上，这行为充满了对于失去的恐惧和焦虑，只是闻人夜并不擅长表现出来，只能从隐蔽细微的地方窥得一二。
　　小柳树被他放到了床上，药没喝完，书也没看完。
　　“怎么剩了一半？”闻人夜伸手顺了一下他鬓边的发丝。
　　江折柳不好意思说嫌它苦，觉得这理由太孩子气了，他正思考着一会儿慢慢喝掉，不让小魔王担心，就被对方喂了一口糖糕。
　　……又是这样，这样不就更喝不下去了吗？
　　江仙尊咬着甜甜的糖糕，一边用眼神示意他这样不好，一边面不改色地吃掉咽了下去。
　　闻人夜道：“我跟余烬年寻到了一味有用的药，明日给你加进去。今天……”
　　他语句微微一顿。
　　“有谁来见你了么？”
　　魔族的嗅觉其实并不算好，闻人夜能感觉得到，纯属是他个体差异，或者说是他对于江折柳身边的事情太在意了。
　　江折柳道：“青霖过来了一次，有些事问你，托我转达。”
　　闻人夜盯着他点头，听他把青霖白日里说过的话叙述了一遍，越听越皱眉，道：“……神秘人？”
　　“嗯。”江折柳看了看他，“凌霄派一片混乱，正是夺权的大好时机，确实让人按捺不住。”
　　“你不许想这些。”小魔王最反感的事情就是让小柳树劳心费神，“魔界虽有此物，但也无法与她交换，让青霖死了这条心吧。”
　　“真有此物？”江折柳颇感意外，改变了一下魔界只知道打架的刻板印象，道：“若有机会，倒是想去玄通巨门里看一看。”
　　玄通巨门里血腥粗蛮，不适合让江折柳前往。闻人夜看着他雪白的衣袍，想着这衣袖沾一点儿灰他都不高兴，又怎么会把人放到玄通巨门之内那种地方。
　　“不仅有此物。”闻人夜转移目光，注视着他漆黑的眼眸，“就在你身上。”
　　江折柳骤然静寂一霎。
　　他身上所佩戴的魔界之物，唯有墨镯和复生石两样。听其描述，想来复生石的可能居多。
　　闻人夜的反应也印证了他的想法。小魔王俯下身，伸手将他脖颈间佩戴的吊坠从衣衫里拨了出来，指尖慢慢地抚过乳白飘莹蓝的石料。
　　“催生新生命，只有它可以。”
　　复生石不能复生，但却可以修补支撑江折柳生机不足的躯体，可以催动四象丹炉中所缺的天地灵气，使四象神兽加速诞生。
　　江折柳低头扫过一眼：“功能齐全，使用方式多样，很是不错。”
　　“你当初还因为它跟我生气。”
　　闻人夜突然翻旧账。
　　江折柳话语一噎，看着小魔王的脸越凑越近，深紫色的魔瞳执着专注地看着他。
　　“你还一整天不跟我说话。”
　　江折柳：“……那不是你不跟我说的吗？”
　　可能找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对象就容易造成这种场面。对方的翻旧账、吃醋、突然不安，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闻人夜没听进去，光记住委屈了。他低头往对方脖颈间咬了一口，在斑驳的红痕边缘上又添了一个，看着非常容易令人心猿意马。
　　江折柳的喉结轻微地动了一下。
　　大美人哪里都好看，脖颈修长，连并不是特别明显的喉结都比别人精致一点，被咬出红痕的时候，像是雪糕中间洒出来的草莓碎，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勾人品尝的味道。
　　江折柳怕他还继续说以前的事，转移话题道：“不知那个幕后之人，是否了解此物在我身上，想要故意挑起我与青霖之间的芥蒂，或是你对妖界的敌意？”
　　第二种说法可能性更高。
　　他转移话题的方式不是很自然，但对方的关注点更加独特。闻人夜口中尖尖的犬齿稍微用了下力，把这片娇气白皙的肌肤都咬肿了。
　　“都说不许你想这些事。”小魔王有点恼，把他推倒在床上，撑在上方挨着江折柳的肩膀蹭他，像个大型犬，比那匹没啥出息的魔界战马也好不了多少。
　　不愧是一界之主，行为引领风尚，与麾下如出一辙。
　　江折柳抬手搭在他的后脑上，顺着发丝摸到坚硬的魔角，道：“我只是说说，就算我不说，也会忍不住去想……”
　　“不允许。”
　　小魔王开始不讲道理了。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堂堂的魔尊大人最焦虑上火的事情，竟然是心上人的习惯问题。
　　“余烬年说最忌损耗精神，影响你的恢复。”闻人夜抱着他道，“你之前伤势加重，就是因为骤闻朱雀鸟陨落，兼又被那个混账东西气到……以后这些事，你都不要想。你就一直睡觉看书，等不下雪，开春了，你去外面看看风景，种点花。”
　　他说到这里，又想到怀中人的身体素质，改口道：“看阿楚他们种点花。”
　　江折柳：“……听起来像个废物。”
　　但这的确是他最初向往的退隐生活，如何生，如何死，天命而已，不必多为之挣扎求存。
　　如今他已有求生的念头，自然会想要让身体稍微好一些，至少别这么身娇体贵，一碰就伤。即便这个做不到，也可以为小魔王计长远，便不算是无用之人了。
　　“不是。”
　　闻人夜被他一句话气得够呛，还不想松手，之前旧账翻到一半，让这句话全勾起来了，低头舔了舔对方被咬红的地方，气得想再咬一口，舔了半天还是没下口，而是道：“你能不能给自己用点好词。”
　　他恼火的厉害，不知道怎么的被戳中了不舒服的点，宛如一只逆着毛抚摸、蹭出了电火花的大狮子。
　　江折柳没觉得这个词不好，但他经验丰富，知道对方生气的点千奇百怪，哄就是了：“好，我不这么说了。”
　　这就是另一种感觉了，跟江折柳这种比较佛系的大美人谈恋爱，真是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就算真的不高兴了，以对方的阅历和性格，也会顺毛顺得舒舒服服的。
　　闻人夜被他放低的声音一瞬间击中心口小鹿，也不知道这一刹那死了多少头。他敏感的情绪一下子就停顿住了，发怔地看着对方。
　　江折柳不明所以，以为自己没顺对地方，跟他对视了须臾，思考着道：“难道你们魔界的好词和人族不同？”
　　闻人夜咽了一下口水，低头深深地闻了闻他身上的香气，低声道：“大部分都是相同的。”
　　江折柳点头。
　　“但有一些不一样。魔界更崇尚真诚和勇敢，对智慧不太热衷。”
　　“……嗯。”江折柳叹了口气，“怪不得养出来你这样的小孩。”
　　闻人夜再次关注点偏移，没感觉对方是在开自己的玩笑，而是皱眉道：“我这么大，你还觉得我小？”
　　江折柳本想说以你的岁数，我什么时候都可以觉得你小，但忽地又想到某件事，耳根有些发红，轻咳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但对方已经又开始生气了。
　　魔尊的男性尊严受到了挑战，只能咬牙切齿但不敢用力地轻轻亲他，在他唇上咬出一个鲜明的齿痕，让仙尊承受唇瓣红肿这样巨大的伤害。
　　江折柳被他摁着亲，半天也没挣脱出来，只好抱着对方由他，直到小魔王用双角蹭了蹭自己，开口道：“寻到这味药材后，余烬年就可以给你做那种丹药了，他说可以……让我先试试，你已经发热这么久了还没退下去，要是出现什么其他的问题，到时候不好处理。”
　　江折柳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什么先试试？”
　　闻人夜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有点紧张地牵过了他的手，放在——
　　江折柳嗖地收回了手。
　　他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小余他，”江仙尊深呼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难以镇定自己的情绪，“是不是想要我的命。”
　　闻人夜：“……可是他说……”
　　“别说了。”小柳树垮下一张脸，转过身拉过被子睡觉，“我会死的，我不听医嘱。”
　　闻人夜：“……”
　　他能怎么办，他也有点委屈。
　　————
　　天机阁。
　　天机阁有七位护法，是以北斗七星的名字命名的，如今只剩六位。摇光护法王墨玄，阁主的亲弟弟，天机阁的二少爷，平白无故地失踪了。
　　失踪是天机阁对外的说法。
　　王文远一身道袍，手里拿着一柄折扇，长发束冠，坐在蒲团之上，手边有一副棋。
　　凌霄派的大长老林清虚就坐在他对面。
　　大长老年岁已长，对待谁都是和颜悦色的，他吹凉了手边这杯茶盏，含笑道：“这次能够力排众议，得到代掌教之职，全仰赖阁主的鼎力相助。”
　　与其说是鼎力相助，还不如说是相互串通，暗箱操作。
　　王文远客气了一句：“哪里。还是林长老德高望重之故。我也要感谢长老当日给祝无心所下的五通含情散，才能让他如此癫狂发作，以至于被自己最爱之人手刃当场。”
　　林清虚笑得更加温和，点头道：“为报阁主之恩，这次的事我也办妥了，你我日后联手，互惠互利，定能让修真界更进一步。”
　　他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被黑布盖着的地方，随后又收了回来。
　　王文远展开折扇，随意地扇了几下，充满关切地道：“只是即便是代掌教，没有凌霄剑……恐怕也……”
　　林清虚稍稍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道：“凌霄剑在仙尊那里，我辈怎敢拿取。”
　　他们对于江折柳的敬畏与尊重几乎刻进骨子里，正常情况下是很难想到去抢去夺的。
　　“嗳——”王文远道，“凌霄派过两日不是会上山求江仙尊还剑么？届时你态度强硬一些，他已是一届废人，又怎会霸占着名器不放？顶多是言语上为难你几句罢了，还能真的让凌霄派后继无人不成？”
　　他一句话说中了林清虚的心事，将他顾虑之处点的明明白白。这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大长老眯缝了一下眼睛，笑道：“仙尊自然不会不管凌霄派的。”
　　王文远点到为止，也不会特别刻意地去关照此事。全修真界都知道江折柳爱护先师之遗物，一是凌霄派，二是祝无心，如今即便祝无心死了，他们的观念也一时改不过来，仍觉得那人是避风港，定不会为难他们的。
　　一杯茶喝完，林清虚心事重重地起身告别，表面上仍是一派温和和蔼之态。王文远也合扇行礼，送他离开。
　　等到林清虚走后，他才转回之内，掀起茶盖，从茶盖下方的湿润水汽中摸了摸，将附着其上的记声蝉取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然后将记声蝉收入袖中。转而走到一旁的巨大铁笼之外，将黑布挑开。
　　黑布层层落下，露出一片雪白的僧衣和长纱斗笠，但僧衣上溅满了血，斑斑点点，如红梅盛开。而笼中人的手脚也被法器锁链缠得紧紧的，勒出血痕。
　　王文远用折扇推开了斗笠长纱，对着眼前双眸紧闭、一言不发的僧人笑了一声：“明净禅师。”
　　他是废了很大力气，才把这个兰若寺继承人悄无声息的绑过来的，他师父是前任住持，师叔是现任住持，背景算不得小，但兰若寺弟子常常在外游历，只要他们的佛灯不灭，隐世的兰若寺住持一般不会刻意寻找。
　　他盯着对方俊秀白净的脸庞，开口道：“这么请禅师过来，确实不大礼貌。”
　　王文远站起身，在巨大铁笼的上方，用折扇接过来一只剪了飞羽的鹦鹉。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知道……兰若寺因果推演术得出的谶言，与我的卦象是否一致？”他顿了顿，清晰明了地问道，“江仙尊的那只佛签上，写的是什么？”
　　他当日虽然没有去，却从护法的嘴里问出了所有事情，一丝一毫的细微之处，都被他全然记在心中。王文远对自己的占卜之术非常自信，不容许出错。
　　“禅师，你为何不言？”
　　作者有话要说：曾经的柳柳：来啊，随便你，弄死了记得给我埋。
　　现在的柳柳：不行，我会死的。
　　不得不说他俩的日常好好笑（x）

39、第三十九章
　　天机阁的驻点有很多, 王文远行踪不定，门派内部有一套特殊的交流方法。
　　周遭一片安静，唯有一旁的室内水池涌动出细碎的水花声。
　　这件铁笼的材质极其特别，是一件针对于修士的封印法器。外观虽然锻造的平平无奇, 但效用却十分惊人。
　　王文远坐在一旁, 折扇上落着的剪羽鹦鹉歪着头看他, 摇头晃脑地蒲扇翅膀。他拿起一截金玉烟杆逗鸟，随意地道：“既然禅师不说话, 那就听听我的卦象吧。”
　　那只鹦鹉被他烟杆里的烟气一灌，似是触动了某个按钮般，单脚站立起来, 口中学出人声：“命不久矣！命不久矣！凌霄派要完了！他也要完了！”
　　笼中的明净禅师缓慢抬眸, 看向外面一身道服、神态散漫的天机阁阁主。
　　王文远见他抬头，含笑道：“禅师，它说得可对？”
　　明净的手脚皆被锁链绑着, 深深地勒紧肌肤里，缓慢地往下滴着血痕。兰若寺弟子常年在外游历, 他自丹心观与江仙尊一别后, 就只身再入红尘……却没想到早就被人盯上了。
　　他带着的长纱斗笠被王文远挑开了, 眉心的佛印微微泛光，注视了眼前景象片刻后, 明净才开口道：“王施主, 这是何必。”
　　王文远自顾自逗鸟, 并未回答, 而是攥着烟杆敲了敲鹦鹉脑袋，这只不会飞的鸟立即蹦跶了两下，歪头道：“前所未有之变局！他死之后, 天下大乱！”
　　鹦鹉说得愈发狂躁混乱，最后歪歪斜斜地扇着翅膀，却飞不起来，一头栽倒在他手心里。
　　王文远盯着鸟，勾唇笑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笑什么，随后才道：“我在卦象上吃过亏，故而要跟禅师确认此事。我不想惹到隐世不出的兰若寺，请禅师以安危为重，别扯什么天下大义的旗子，我不爱听。”
　　他说的吃亏是指在丹心观的那一次，他确实因为误读卦象，在余烬年手上吃了些亏。他在王墨玄身上留了一手，而余烬年也在锥心毒粉的解药上留有余地，让他身上的毒并没有完全解开。
　　但他似乎并没有太过在意，仿佛对这之后跟余烬年的博弈十分期待。
　　明净静默无声地注视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脚上勒出的血痕，突兀地道：“王老阁主，是死于镇压妖魔之中。”
　　他语调清淡平和，却让一直都表现得轻慢随意的王文远目光微凝。
　　那不仅是老阁主身亡的一战，也是江折柳声名达到顶峰的一役。那时祝文渊亡故不久，江折柳虽修为甚深，声名远播，但到底还年轻。因此那一战是有四大仙门领袖之一的天机阁阁主所指挥的，而因为魔族偷袭的缘故，老阁主重伤陨落，由江折柳接过了后续事务。
　　也是从那时起，他才真正地成为了众人敬仰的仙门首座。
　　“老阁主重伤之时，江前辈为其护法三日，夜以继日，几乎耗尽灵气。”明净禅师看着他道，“施主何故不念情分。”
　　王文远转动了一下手中折扇，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劝禅师不要深究这些恩怨，否则坏了你对江前辈的敬仰。”
　　明净半晌不语，随后见到眼前之人拉了张座椅坐到面前，居高临下道：“你只要将兰若寺因果推衍术的结果告知给我即可，我不会为难一个隐世不出的佛门弟子。”
　　明净是被偷袭后捕捉进笼子里的，为保万无一失，他身上有很多被剑器戳穿固定住的伤口，血迹凝涸，晕染成一片暗红。
　　他低头吟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看样子是不打算说了。
　　王文远早有预料，他伸出手，从笼子的间隙中探进去，指尖从对方素白的僧衣上缓慢滑过。
　　“兰若寺的佛修，都是纯阳之身。”他的手指停到对方胸前的佛珠上，“邪道女修，应该会很喜欢。”
　　明净倏地抬眼，对上王文远含笑的墨眸。
　　“禅师，”他收回了手，“我真的不想伤害你，你也不要让我……做这种毁人修行的事情。”
　　————
　　终南山。
　　雪后连带着接了两天的夜雨，虽是小雨，但彻夜缠绵，将之前的大雪尽皆化去，薄薄地冷凝成霜。
　　温度有所回升，余烬年的新药也确实取得了更好的成果，如今用雪花似的冷玉瓶装了，贴上薄薄的一层红纸，摆到了桌子上。
　　丹药瓶漂亮极了，甚至都没有苦味，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股淡香。
　　余烬年坐在拒不配合的患者面前。
　　“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就闻人尊主那点出息，还真的能弄坏你么？”余烬年费劲巴拉地炼制出新药，这瓶丹药虽然对长久的养伤并无作用，但可以暂时提升他的体力，药效温和，不会损伤躯体。“你这都烧了九天了，再继续下去，真出了什么事可别来问我，药石无医，我不沾这个晦气。”
　　江折柳这几日困得时间越来越久，时时刻刻都有些难以提得起精神，他静静地听着对方讲话，不知道要如何诉说自己的难处，半晌才道：“魔族的交合方式……”
　　“我知道。”余烬年露出了不太正经、略微暧昧的神情，下一瞬又立刻收敛起来，貌似担忧地劝道，“没事的，我们已经研究很久了，对你有害的事情，闻人夜根本做不出来。就算你真的不适应，你们也可以从……呃，蹭蹭开始？”
　　江折柳都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说出这话的，他盯着余烬年看了一会儿，道：“你好像很是期待。”
　　“咳。”饱览黄文无数的医圣阁下咳嗽一声，敷衍解释道：“倒也没有那么期待……就是觉得江前辈沦落到这么一天，听起来有点……让人高兴。”
　　这是什么恶趣味。
　　江折柳慢慢地低头喝了口茶，语气平淡：“你现在高兴，我要是真答应了，今晚就能给我收尸。”
　　“哪有那么严重……”余烬年质疑他大惊小怪，“难道魔族还不生孩子了吗？你看看常乾，不也是跨种族诞生的么？”
　　江折柳有些抵触，但抵触的主要问题不是跟小魔王睡觉，而是因为他那个东西实在是让人接受不了：“有，很严重。”
　　感觉能顶穿他。
　　不行，还是命重要。
　　天灵体烧了九天，旱得像是一块炉火烧起来的玉。他说这话时还有些头疼，脑仁突突地跳，忍不住伸手揉了一会儿太阳穴，闭上眼道：“你不懂……魔族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还是有些特长的。”
　　余烬年愣了一下：“什么特长？”
　　魔族看着一个个又高又傻，莽撞粗鲁，不像是有什么特别天赋的样子。
　　江折柳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余烬年脑海中像是被什么奇怪的信息击中了，也跟着短暂地沉默了片刻，随后才伸手又将丹药瓶往前推了一下，犹豫着道：“再苦不能苦孩子，你看人家好歹也是堂堂的一个魔尊，一天天的净在你这儿受委屈，也不是一回事儿。……当然主要不是因为这个，是你的身体不能再烧了，这几天你的体内血液流速越来越慢，自己能察觉得到吗？”
　　江折柳其实有一些感觉。
　　余烬年看他的反应，就知道对方也是察觉到了的，心下一松，随后道：“你跟闻人尊主试一试，若是行得通自然最好，若是没办法……”
　　他的话语一顿，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从储物法器里拿出了一个锦盒，神情很是心疼：“你让他先给你……适应一下。”
　　他讲话其实还算含蓄，并没有太直接。
　　江折柳轻轻蹙眉，不知道对方拿了什么东西出来，伸手拨开锦盒的铜制锁扣，开盖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猛地僵住，按在锦盒外的指节略微用力，关节慢慢地晕上粉色，指尖红红的。
　　余烬年还觉得自己是为他好，一张形容俊美但充满八卦的脸凑了过去，真诚地道：“全是上好的暖玉，触到就发热，没准比魔尊大人亲自上效果还好，你这体质只是想让你动情，又不会区别真人和道具……”
　　他话没说完，就见到江折柳一撂手，将另一手的茶杯搁到了桌案上，碰出清脆一声响。
　　若不是江折柳还记得自己是前辈，这杯茶恐怕都不能这么稳稳当当地放在桌子上。
　　余烬年的话语戛然而止，讪笑一声，道：“那个，你们自便吧，我回去给小哑巴疏通疏通经脉。”
　　他话一说完，立即起身离开了松木小楼，不给江折柳发作的机会。
　　只不过江折柳自从退隐之后，脾气一直都很好，也没有真的生气的意思。他又看了一眼锦盒，见到里面由细到粗的暖玉并成一列，色泽柔润，看起来倒是真的品质不错，只是用途太过突破他的底线。
　　江折柳没有管这东西。他头疼得有些厉害，连阿楚送过来的药都没喝几口，就回屏风后去休息了。
　　直到晚上闻人夜回来。
　　闻人夜最近似乎有很多事要忙，白日里经常不在，只有在夜色浓郁时才会回到松木小楼，第二日也留得不久，等江折柳醒了就又回魔界了。
　　终南山夜里下了一场雨，是冷雨。雪连着雨，天气古怪，冷得往人骨子里渗。
　　楼上的窗子已经关了，小火炉常年点着，发出噼啪哔剥的零星声响。烛火摇摇，拖出一层柔而寡淡的影子。
　　闻人夜解了外头的那件披风，披风上面沾了雨水，寒气逼人。他将披风留在门口，略微过渡了一下身上的气息，才进了房间。
　　桌案上摆着一瓶丹药，是余烬年之前跟他说过的。炼制得很好，冒着清香和甜味儿，闻着不像药。
　　他将冷玉丹药瓶拿了起来，随后又看了一眼旁边微微打开的锦盒，目光顿时一滞。
　　……这。
　　这就有点，考验魔的脑容量和思考方式了。
　　他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喉结，将锦盒拿了起来，掀开盖子，视线扫视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竟然是这样。
　　……他懂了。
　　闻人夜立刻在脑海中补全了两人之间的对话，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一定不能让对方失望。然后紧张得差一点顺拐，捋平了思路才拿着锦盒，绕过屏风。
　　床榻上雪白一团，连着头发带衣服，都白皙整洁不沾丁点灰尘。长发冷润霜白，柔顺地垂落下来，软软地搭在他肩膀上。
　　闻人夜喉头一紧，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紧张，总之就是非常紧张。他坐到床边，脱靴上榻，手伸进被子里，慢慢地环过他肩膀。
　　松柏的气息慢慢环绕过来，熟悉且令人安心。
　　江折柳没醒，只是低头埋进被子里，压着他的胳膊继续睡。
　　自从对方受伤养病开始，闻人夜见得最多的就是他睡着的模样，可无论是什么时候看见，他始终还是满满的心动和喜欢。
　　就算江折柳只是睡觉，他也能眼巴巴地看上一整天。
　　闻人夜低下头，用冒出来的魔角蹭了蹭他的额头，拱得对方有点迷迷糊糊地睁眼，才将冷玉药瓶里的丹药含在口中，吻住了他。
　　这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这个丹药不知道怎么做的，是不是甘草加多了，甜滋滋的，进入口中后不久就化成水，带一点凉意，顺着咽喉流下去。
　　江折柳表面上看着是醒过来了，但还没回过神，下意识地以为这是对方带回来的特产蜜饯、或是果脯，一时没往药上想，咽完了只觉得甜，眯着眼凑过去，追着闻人夜的唇锋舔了一下。
　　好可爱。
　　闻人夜像是一只吸到猫薄荷的大猫，简直神志不清。他低头给对方咬，随后问：“还想吃？”
　　“……嗯。”
　　江折柳头疼了一整天，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靠在他怀里闭上眼，迟钝地应了一声。
　　闻人夜心花怒放，通过错误的脑补，得出了错误的结论，全然误解了对方的意思，以为小柳树下定决心，要跟他大干一场。
　　想法略显憨批，动作丝毫不慢。
　　江折柳又尝到了甜滋滋的味道，他这时候才略微回神，问道：“……这是什么？”
　　“是药。”小魔王抱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非常有活力，“你放心。肯定不会疼的。”
　　……什么不会疼……药……？
　　江折柳的思绪迟钝地运转了一会儿，半晌才嘎嘣一声断开，骤然领会到了对方的意思，还没等往后挪，身体就被紧紧地抱住了。
　　小魔王稍有些紧迫和羞涩，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羞涩，但这份羞涩非常恰到好处，一点也不刻意，充满了年轻人的……生龙活虎。
　　他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从最小的那个开始尝试。余烬年给了我药膏，有好几种类型的，不知道你喜欢哪个？……要不咱们都试一下……”
　　江折柳脑海里嗡得一下，彻底清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闻人夜：我懂了！
　　柳柳：？？？？？？你不懂！
　　感谢了了的深海□□！还有Thins小萌主，为柳柳的病情众筹治病（bushi），也感谢其他小天使的地雷和营养液！爱你们，亲亲！

40、第四十章
　　江折柳一时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释, 这盒子摆在那儿不是那个意思。
　　他像个雪白的粽子，被小魔王顺理成章地拨开衣衫，把层叠的外衣尽数脱掉，对方亲密地环着他的肩膀, 低头凑过来亲吻他。
　　只脱了两件, 最里面的薄衫还没有动。
　　江折柳回抱住对方, 无奈地道：“你又明白什么了？”
　　闻人夜不好意思说，从储物法器里掏出好几样润滑脂膏, 外观精致，带着各样的香气，看起来很下功夫。
　　……毕竟余烬年除了接诊之外, 主营业务里也有贩卖此物这一项。
　　江折柳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对上那双专注且略微兴奋的紫眸，半晌才道：“……这都什么时候给你的。你们两个联合起来多久……唔。”
　　他的话被堵住了。
　　小魔王一开始亲他，总是小心翼翼紧张忐忑居多, 现下似乎习惯了许多，开发出更有攻击性和占有欲的亲法。舌尖轻轻地扫过齿列, 按着他不放手, 越亲越起劲。
　　江折柳有点呼吸不过来了, 才被对方略微松开。他平日里薄且色泽寡淡的双唇，这时候被舔舐得发红发肿, 泛起一片润泽的水光。
　　他的眼角也有点红了, 从霜白的肌肤上晕开, 像是一片落入雪原间的残霞。
　　闻人夜看得发怔, 忍不住地伸出手指摩挲对方的眼尾，贴着他低声道：“好久了。我一直都很想……”
　　江折柳眼睛红红地看着他，他倒没有那么大的情绪反应, 这就只是单纯的身体回应，天灵体的体质让他看上去很可口诱人，散发着甜滋滋的香气。
　　小魔王一句话假话都没有，他确实想了很久，今天才得到了机会，心情澎湃得很。目光一直停在江折柳身上，越看越觉得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又低头去亲他，然后有些紧张地抽开了他身上松松垮垮的衣带。
　　江折柳耐不住他亲，语气放软了一些，低声控诉道：“你自己什么情况你心里清楚，你就是要折腾我。”
　　拒绝得不明显，那就是在口是心非。闻人夜喉结滚动了一下，凑过去亲他红肿的唇瓣，低声道：“我怎么舍得，只要你不愿意，我肯定能停下来。”
　　这是什么话，江折柳也是男人，丝毫不觉得他就有这么强的忍耐力能箭在弦上还撤下长弓的。他静默不言，无声地看着对方，似乎并不是特别信任这件事儿。
　　但好歹是允许他试试了。
　　润滑脂膏选了一个味道很轻的，是淡淡的梅香。江折柳被他抱着，身上仅剩的那件薄衫都有些滑落了，露出一片霜白的肌肤。凹陷的锁骨精致纤直，如同两柄玉匙温顺地卧在他颈下，好看得像是冰雪砌出来的。
　　他被闻人夜握着脚踝，指腹贴合在踝骨低陷处，从脚踝往小腿上滑，对方又用手抓住了他的小腿。
　　江折柳身量太纤瘦了，尽管身材修长，但人在病中，天生骨架又窄，小腿肚下方能被成年大魔一只手环绕住，握得还很合手。
　　他拢了一下滑下肩头的薄衫，偏头埋进被子里，不想看了。
　　他不看不代表感受不到，也不代表闻人夜会放过他。
　　“这样好不好？”
　　“你跟我说句话……”
　　“没事的，让我亲一亲……”
　　江折柳的腰都软了，他一点儿也不想理小魔王，眼眸里都转出生理性眼泪了，墨眸一片湿润，还被闻人夜从被子里抱出来，非要看着他。
　　小魔王一看他眼眸湿润，眼角泛红，猛地慌了神，还以为自己做的不对，凑过去话很多地问他，还咬了一下江折柳的唇瓣：“怎么了，你跟我说说……”
　　江仙尊被他惹恼了，一点也不想跟他说。可是他的腰软得厉害，别说从他怀里爬出来，就是移动都不是特别有力气。
　　而且暖玉确实会升温发热。
　　江折柳抬眸看向闻人夜，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一点变了调，语句很轻：“你……不要再加这个药膏了。”
　　闻人夜愣了一下，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怕伤到对方，才用量略微超过标准的。虽然这事儿也并没有什么标准，但他还是小心翼翼的。
　　余烬年的药膏有一点点催.情的成分，而这一点成分让天灵体简直久旱逢甘霖，配合得不得了。
　　江折柳缓了一下，体温已经热到让人头晕了。他抬起手臂环住闻人夜的脖颈，抵在他怀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道：“我自己可以……”
　　“什么可以？”
　　这魔也太笨了点，可以退货吗？江折柳埋在他肩膀上，半晌都没动静，只有隐忍地轻轻吸气声。
　　闻人夜半天没想出来，但手法一点也没停，让暖玉与怀中人的身体充分接触，接触到一半的时候，他才猛地僵住手。
　　……什么，居然是这个意思吗？天、天灵体可以自己润滑……？
　　他身心俱震，受到了难以描述的魔生挑战，感觉对人族的认知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
　　……这么厉害的吗……
　　怀里的身躯一直在轻微地颤抖。闻人夜听到他呼吸时压在喉咙里的、低低的声音，勾得人心痒。
　　对方吸气的时候会特意轻一点，这时候他要是不安抚一下，小柳树就会缺乏安全感，下意识地抱紧他。
　　这也太可爱了。
　　闻人夜慢慢地蹭他，低声哄着对方，不让他因为体温更难受。
　　但江折柳还是哭了。
　　不是那种疼哭的，是他这个难以解释清楚的体质，对于某些药物成分的反应真的太敏感了。就算小魔王哄着他，他也生理反应似的掉眼泪，眼圈红红的，看上去实在太娇气了。
　　他本来不想的，但身体素质无法改变，只能被闻人夜捧着脸颊吻去泪水，还被亲了发红发热的眼角。
　　“我吹吹眼睛。”闻人夜跟他挨得很近，“看我一下。”
　　江折柳不是很想看他，但还是由着他吹了一下发热时有点不舒服的眼睛。
　　但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不舒服。那锦盒里的东西虽然好，但太过熬人了一些。江折柳光是忍耐这些东西，都觉得已经精神耗尽，体力全无了。
　　只不过丹药确实还是有用的，他倒也没特别支撑不住，被闻人夜扣着手指筹备了一会儿大事，亲密接触的暖玉被取了出去。
　　甜腻泛香的天灵体散发出更迷人的气息。
　　江折柳慢慢地缓了口气，还没彻底松懈下来，就被对方再次蹭了蹭。
　　……
　　这就过分了。
　　他没能说下去……对方故技重施，似乎觉得接了吻就能让江折柳同意，追着他亲了半天，堵住了话。
　　事实证明这确实还有点效果，江折柳被亲得有些晕，被他抱了起来。
　　窗外下着雨，雨声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从屋檐间滑落，破碎出滴滴水花。冷雨落在房前屋后，落满常年青翠的松柏枝上。
　　山中有一两声间歇的鸟鸣，伴着深夜寂寥的风。
　　江折柳到后面也不想给他抱了，抬头贴着对方的耳畔道：“……松开我，你……这样不行的。”
　　他的声音轻轻的，有一点沙哑，还带着一点点哭过之后的绵软调子。虽然讲话时还是非常具有前辈气质，但落在闻人夜的耳朵里，就只剩下让他心动的效果了。
　　这谁忍得住啊，他又不是什么正经魔。
　　闻人夜没说话，在他脖颈间留下许多斑斑点点的吻痕，红一块粉一块的，暧昧又漂亮。再从脖颈向肩膀延伸，像是漫天的雪摇落了红梅，散发出一股隐蔽清淡、又让人难以自拔的香气。
　　他握住了对方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闻人夜比他还紧张，还觉得这是个精细活儿。他半拥住对方的身体，逐渐地放肆了一点儿。
　　江折柳呼吸一滞，抬手抱着他，眼泪掉得都把他身上的衣服濡湿了，似乎浑身都难受，很低地呜咽了一声，随后又咬唇忍住，被小魔王捧起脸颊哑声哄着。
　　可是再哄也抵不过那个不舒服的劲儿。
　　小柳树浑身都很热，精力耗尽地伏在他怀里，压着脖颈，贴着胸口，也不知道是疼还是怎么回事，张嘴咬了闻人夜一下。
　　没用力，牙齿压在皮糙肉厚的魔族肩膀上，连点红痕都没咬出来。
　　闻人夜大方地任他咬，然后又过分了一点点……
　　怀中人早就没力气了，只能陷在他怀里，躲都躲不开。手指攥着他的外衫，指节紧绷，霜白的指尖泛着红，又脆弱又好看。
　　闻人夜捞过他的手盯着看，鬼使神差地舔了一下对方的指尖，见到对方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江折柳被热意煎熬得厉害，头晕，迟钝了一下才低低地道：“……你在干什么。”
　　闻人夜略有一点心虚，亲了亲他带着泪痕的眼角：“我看一下你的手……折柳，你好热啊。”
　　他说得不止是摸起来热。
　　拥抱久了，对方身上的温度还要更热一点。
　　“还好香。”这只魔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又滑又香。”
　　江折柳：“……”
　　这日子，看着是没法过了。
　　————
　　阿楚昨晚没睡好。
　　他白天跟哥哥聊天在那儿乐得撒欢，晚上躺在床上听着楼上的动静转辗反侧。
　　楼上的动静真的太大了。难以形容那种感觉，阿楚觉得这房子都要塌了。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吧，就神仙哥哥那小身板，两下不就撞散了。
　　别说阿楚没睡好，整个终南山的妖昨晚上都没睡好。一个个傻不愣登地睁眼到天明，闻着鼻尖萦绕的香气和与之纠缠不清的魔气，全体失恋了。
　　心上人，白月光，终于还是被一只暴戾好杀的魔族给糟蹋了。
　　终南山的小妖们互相心知此事，纷纷以泪洗面。那两只被打回原型的蝴蝶哭得断气，被妖怪朋友连夜拖走了，带去了别的地方。
　　注定是一个失恋的夜晚，星星都不看他们一眼。
　　昨晚上下了一整夜的雨，到了白天还阴着。天冷得厉害，常乾在楼下烧了两个小火炉，打着哈欠煮药，一边煮药一边道：“昨天那什么动静……”
　　这位是真的未成年，就是再缠绵的味道也会无动于衷。他之前跟神仙哥哥一个椅子睡觉的时候，就只有全然的亲近之情，思想纯洁无比。
　　一旁的阿楚晃着鹿角，闻言小脸一黄，不知如何跟纯洁的常乾解释，半晌才道：“那个……就是……，呃，是你小叔叔发泄精力。”
　　常乾沉默片刻，质疑道：“我小叔叔？”
　　在他心中，他小叔叔是个很酷炫的人。这话听着就有点智障。
　　阿楚心情复杂，不知道是该高兴自己磕的cp成真了，还是该祭奠自己单方面失去了的爱情，心事重重地泡了一盏茶，没等泡好呢，就看到门口的竹帘被卷起来，余烬年拉着一身青色衣袍的王墨玄探头探脑地进来。
　　他满脸止不住的好奇，跟阿楚比了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悄咪咪地上楼。隔着屏风扫了一眼旁边的景象。
　　床榻没散，桌子没掀，看起来没爆发什么激烈的冲突。
　　小哑巴被他牵着手，只能跟着他过来，满脸无奈地看着对方。
　　地上也没有衣服，衣服都被收拾得好好的，熏香后挂在一旁。
　　余烬年越走越近，听到里面闻人夜的声音。
　　“……还是疼吗？我给你找点别的药。”
　　江折柳没动静，听呼吸都感觉昏昏沉沉的。
　　“不应该啊，昨天你受不了的时候我就停下来了，停在里面重新喂你吃了药……怎么一夜过去肿成这样。”
　　闻人夜百思不得其解，掀开锦被略微看了一眼，对方身上的痕迹实在是太鲜明太严重了，看起来就像是他真的蹂.躏、糟.蹋、侮辱，强取豪夺了一样。
　　别的不说，看着非常有霸道魔尊的排面。
　　但闻人夜要为这排面操碎了心，他看着对方的手腕，昨天不过就是摁了一会儿，一夜过去就全是红印子，小柳树娇气得真像是一碰就伤，痕迹还鲜明无比，充满控诉感。
　　他原本不心虚，都要被这事儿整心虚了。
　　魔尊大人耐心地给他涂药。昨天江折柳说喘不过气的时候他就停了，非常地怂批，只要感觉他受不了就一点都不敢做出格的事情，就算是这样，还是让小柳树精神欠佳，哭得眼疼嗓子疼。
　　其实对方几乎不怎么出声，出声的时候都是被弄得狠了，忍不住才会出一点声。
　　可能这就是前辈的自尊吧。
　　闻人夜涂着涂着药，不知道脑子又怎么抽抽了一下，握着他的手欣赏了一会儿，又亲了亲对方的指尖，犬齿轻轻地咬了一下，爱惜得不得了。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被咬过的地方泛起红痕。
　　……跟碰瓷儿似的。
　　他以前的身体有这么娇气么？
　　闻人夜陷入沉思。他之前虽然也觉得江折柳身上很容易弄出痕迹，但毕竟没有像昨天那么明显地尝试过。这回折腾完了才觉得很严重，看起来像是被他强迫了一样。
　　江折柳还有些头疼，但他体温恢复那种正常偏低的状态了。但身体素质显然还跟不上，在床上起不来。
　　闻人夜贴着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把江折柳的耳根弄得痒痒的，又有点泛红了，才声音沙哑地道：“……别吵，让我继续睡。”
　　他慢慢地蜷缩进被子里。
　　闻人夜给他掖好被角，坐旁边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才转过头看向屏风后。
　　他早就察觉到余烬年的脚步声了。
　　他视线望过去之后，那个饱览群黄书的医圣阁下才慢慢地从屏风外探出头，带着自家小哑巴，无声地做口型暗示了一番。
　　“怎么样，有没有退热？”
　　这话还没得到回答，余烬年就又兴冲冲地问道。
　　“怎么样，天灵体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问就是……刺激。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修改x3
　　这就是主角发烧给喂药和亲亲的剧情，后面拉灯了，饶了我吧（祈祷）

41、第四十一章
　　余烬年没听到魔尊大人回话, 还以为两人这方面不太和谐，又一想昨晚上那么大的动静，难免有些担心江前辈了。
　　他让小哑巴坐外面等一会儿，才凑到闻人夜旁边, 小声问道：“怎么样？没跟你生气吧？”
　　闻人夜也不知道对方醒过来之后会怎么样, 先是点了点头, 随后又摇了摇头，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
　　余烬年道：“我的药都是最好的, 肯定不会留伤……”
　　他的话在看到江折柳露在锦被外的手背时戛然而止。
　　江仙尊的手一向好看，只是太过窄瘦纤弱了，修长的指节软软地蜷缩起来, 漂亮得很。但是上面的咬痕太明显了, 手腕上被掐出一圈圈的淤伤。
　　“……我的天……”余烬年一时话语噎住，呆了半晌，木着脸转过头看了一眼闻人尊主, 脱口而出，“狗啊你是？”
　　闻人夜：“……我没用力。”
　　“谁信你这批话。”医圣阁下瞬间后悔, 甚至有那么一丝丝地怀疑自己的医术。他伸手拉过江折柳的手腕, 将雪白薄衫向上挽了一下, 引入一丝灵气探脉进去。
　　一切正常，看起来并没有造成什么太严重的损伤。只是魔族的交合方式一向都很持久, 他就是太累了。
　　余烬年松了口气, 随后就见到对方被挽起衣袖的地方露出一片深红的吻痕, 齿印也很清晰, 像是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动作一僵，用看禽兽的眼光看向闻人夜。
　　闻人夜紫眸镇定、面无表情地看了回来。
　　“真不是个东西！”余烬年憋了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 然后像是放一件脆弱瓷器似的，把对方霜白微凉的手腕放了回去。
　　江折柳睡得很沉。
　　被骂了好几句的魔尊大人并未辩解，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开口问道：“……这个怎么……”
　　“什么怎么。”小余医师凶得很，“你不知道轻点吗？”
　　闻人夜：“……”
　　他真的没用力。
　　这似乎是天灵体的特性，或是发热后遇到丹药之后的副作用，让他的身体变得非常敏感，疼痛和……那种快感，都在成倍地放大。
　　余烬年如此猜测，跟闻人夜按着这个方向聊了两句，对方耐下性子听了半天，觉得倒是有这个可能。
　　以这位魔尊大人的胆量，也确实不像是这么禽兽的魔。
　　他尝试着开了两瓶外用的温养灵药，想了一下，又给闻人夜讲解了半天要怎么涂，两人和谐无比地讲完了有关于病人的一切事务，余烬年才收敛笑容，把魔尊大人拉到一边。
　　“山下……”他停顿了一下，“全是魔族？”
　　那些魔族禁止了终南山常有的、属于小妖怪们的迁徙，从今早开始，离开此处的就已无法返回，而想要离开的任何生灵，也都难以外出。
　　闻人夜紫眸微凝，沉默地看着他。
　　即便对方并没有恶意，余烬年还是被半步金仙大魔的眸光盯得汗毛倒竖，他想了半天，低低地问道：“江前辈知不知道？”
　　闻人夜微微摇头。
　　“大概要多久？”
　　对方静默了一刹，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到尘埃落定。”
　　余烬年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尘埃落定是多久？即便以他并不算敏感的嗅觉，也已经能察觉到这并非一件小事。封住终南山大抵也不是为了别人，而就是单纯地为了江前辈罢了。
　　他没有问闻人夜是要做什么，而是深深地皱了下眉，道：“你不告诉他，不怕他生气？”
　　“他会担心的。”
　　“担心？”余烬年上下扫视了他一番，质疑道，“他担心你？”
　　在余烬年眼里，闻人夜这种皮糙肉厚自愈能力极强的魔族，别说担心他了，不担心担心他的对手就不错了。
　　小余医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情道：“等着哄人吧。那是你说瞒着就能瞒着的吗？……要不是昨天晚上终南山的小妖怪集体失恋，乍一下空荡荡的，我还真察觉不出来你布置了魔族。”
　　“近期不要离开了。”
　　闻人夜望了一眼床榻那边。
　　“想走也出不去。”
　　“啧，得。”余烬年估计自己跟人参娃娃的联络之法也没法用了，瞟了他一眼，“魔尊大人可真狠啊。”
　　就在他觉得冷酷无情闻人夜还挺符合这个评价的时候，就见到对方十分贤妻良母地给江前辈晾了一杯茶，然后坐在床榻边啥也不干就看着，眼神极其专注，像是个特别版望夫石。
　　余烬年：“……”
　　算了，也就这样。
　　————
　　江折柳睡了一天一夜。
　　他再度睁眼时，那种略微超过负荷的疲惫才稍微有所缓解。外面仍是黑夜，下着一场淅沥的小雨，已经几天未曾天晴了。
　　像是没有光一样。
　　但屏风里点着一盏小烛，柔柔地亮着。镂空的香炉里放了一捧松木香屑，烧了很久，整个屋子都是类似于闻人夜身上的气息，只不过比对方的味道更清甜、更柔润一点。
　　江折柳望着不远处响着雨声的窗，略微一抬手，碰到一对硬硬的魔角，上面的血色花纹缠缚攀爬，纹路错综复杂，带着明显的魔气。
　　他这么一碰，闻人夜就睁开了眼，抬眸看着他。
　　小魔王似乎并没有睡着，魔族的精神头都很好。
　　他手里握着冷硬的魔角，摩挲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想要开口说话，但发出的声音太沙哑了，几乎有点不像他的声音。
　　江折柳及时止住话语，伸手捏了捏嗓子，抬眸看向闻人夜。
　　小魔王也很紧张，递过来一杯茶，里面似乎加了点别的什么东西，散发着甜蜜的气息。
　　江折柳接过茶盏，发觉里面正好是温的，便低头喝了几口，润过嘴唇和喉咙，才勉强开口道：“……我睡了多久？”
　　“也没多久。”闻人夜面不改色地道，“就一会儿。”
　　江折柳信了他的邪，低着头继续喝茶。
　　他衣衫未整，肩膀上的薄衫滑落了一些，露出里面大片吻痕和淤伤，全都是控诉闻人夜太过残酷的罪证。小魔王看得越来越心虚，目光却又停在他身上挪不开，越靠越近。
　　天灵体退热了，江折柳身上的甜香逐渐消退，剩下他本身道体带的那股微寒的冰雪之气，还有一丝混合着复生石作用的盎然生气。
　　无论哪种都很好闻，让人想亲近，想贴贴。
　　他一边这么想，随后也这么做了，一对坚硬的魔角慢慢地蹭着他，然后越靠越近，凑过去抱住了他。
　　江折柳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他身上还不太舒服，就被小魔王凑了过来，像是闻什么好吃的似的闻了一下，然后贴着他的耳畔说话。
　　“有哪里疼么？”
　　当然有。
　　江折柳不太想说，他身上其实疼的地方有很多，但说出来未免太过有损他作为前辈的面子，便没有出声，只是低头喝茶，不想理他。
　　江折柳不理他，不代表小魔王自己说不下去。他挨着江折柳问了好久，从笼统的到详细的，最后差一点平均分配到每个器官上，说到最丢脸的那部分时，被江折柳一个眼神盯回去了。
　　温茶润喉，他的嗓子好了一些，才慢慢开口道：“别说了，你离我远点，几天我就能好。”
　　要是离得近了，指不定还怎么折腾他。
　　闻人夜惨遭嫌弃，但是决定不离不弃。视线从对方肩头的吻痕下移，蔓延过锁骨，然后又伸手扯动了一下对方的衣衫，想要再看看……
　　然后他的手就被摁住了。
　　江折柳平静无波地看着他，神情有一点不赞同。
　　岂止是不赞同，简直就是质疑。
　　闻人夜盯着他手上的咬痕，半晌才道：“……我看看伤。”
　　说得好听。
　　江折柳看着他道：“没事。”
　　这话相当没有说服力。他看上去不太像是没事的样子。
　　小魔王没听话，想要完全了解对方的伤势，结果就看着江折柳转过了身，盖好他心爱的小被子，彻底不理人了。
　　……这似乎标志着单方面的冷战拉开帷幕。
　　常乾次日晌午的时候，看见他小叔叔坐在二楼的桌子旁边借酒消愁，脑子里略微转动了一下，就知道应该是小叔叔跟神仙哥哥吵架了，他觉得他俩一点都不成熟，于是把药碗放在桌子上，留在闻人夜旁边侧敲旁击地问了几句。
　　常乾站在他小叔叔这边，认真地控诉了几句神仙哥哥不理他这事儿，然后端着药就送到屏风后面去了——
　　见到了江折柳身上若隐若现的各种伤痕。
　　常乾脑海一空，看着他手指上未消的红印，结结巴巴地道：“哥哥，你没事吧……”
　　江折柳现下喝药越来越难，苦得皱眉。他一听这句话就意识到对方是误会了，解释道：“其实不疼。”
　　没人信。常乾瞪着眼珠子看了半天，掉头就出去了，路过闻人夜的时候理都没理，蹬蹬地跑下楼了。
　　不到半刻钟，阿楚也知道他虐待神仙哥哥的事儿了。
　　两个小妖气得咬牙切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阿楚进来给神仙哥哥换件新衣服的时候，还小小声地说了一句“渣攻。”
　　江折柳跟阿楚离的很近，一下子就听到了，微微抬眼看过去，重复一遍：“渣攻？”
　　“对。我们那儿的话。”小鹿气哼哼的，“对于那种强取豪夺肆意凌.辱不把受当人看的，统一都叫渣攻！”
　　江折柳默然片刻，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闻人夜：“他其实……”
　　“哥哥你不用向着他。”阿楚义愤填膺，“他怎么能这么对你呢！你都这么脆弱了！”
　　这句话倒是真的，江折柳到现在还腰疼，筋骨让他磨得发软，浑身都不太舒服，某个地方尤其不舒服，于是逐渐改口道：“对，是有些过分。”
　　于是过分的魔尊大人，当天晚上就爬了他的床。
　　烛光晃得厉害，在墙壁上拖出一串儿暖暖的影子。月色透入木窗，跟暖光形成一个半金半银的交界线。
　　雨停后，夜风低柔。
　　今日的乌云也散开了，让江折柳见到了一双最明亮的星。似乎很委屈似的，却又半带期待地看过来，从灿紫转向深紫。
　　小魔王的角顶着他，又磨又蹭的，随后又咬他的唇瓣，亲他的咽喉，像是撒气，撒气也没用力，只轻轻地咬了一口。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江折柳的脖颈间落下一片淡红。
　　娇气得要命。
　　“你怎么回事。”闻人夜语带不满，“为什么一碰就……”
　　江折柳轻轻叹了口气，推测道：“可能是体质和用药的缘故。有些不太正常。”
　　这情况确实有些不太正常，不过江折柳的推测跟余烬年的说法如出一辙，都是在这方面的猜想，只不过看起来不是很严重，这俩人都不是很着急。
　　不过他们两个不着急的原因都是一样的……这种症状，那本有关于天灵体的双.修秘典里也有提过，书上是如此写的。虽然可信度可能不高，但毕竟是一个参考的方向。
　　另外就是……天灵体与人族修士交合，很容易成瘾。不知道在魔族身上如何。
　　江折柳伸手碰了一下他亲到发红的地方，没什么感觉，确实只有表面上看着吓人。
　　闻人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地道：“其实这样也行。”
　　江折柳诧异抬眸，看向风评被害的小魔王。
　　“……魔界一定觉得。”他摸着下巴，“我非常厉害。”
　　江折柳：“……”
　　这是什么幼稚鬼，他怎么看上的？
　　他来不及嫌弃，就被对方抱着又亲了一下，对方贴着他的耳根，把他耳垂的肌肤熏得发红，热气蒸得一片酥软。
　　“过两日魔界有事，我要回去。”闻人夜低声道，“你陪陪我，别不理我。”
　　太委屈了，像是一只凶猛但收敛了獠牙和利爪的野兽，只将忠诚和满心爱护献给他一人，执着专注，似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能牵扯到他的心。
　　曾经很多人猜测过江仙尊的喜好，只是他们都没有料中。也有很多人千方百计地接近他、赚取他的好感，围着他打转。
　　但那些人不对，时机也不对，错误的时间只会成为累赘，错误的人也只是他路上的绊脚石。
　　有个喜欢的人不容易。
　　江折柳有些感谢那群撞坏门的大魔了。
　　他伸出手，手指没进对方的发丝间，声音略带笑意：“好，我陪陪你。”
　　他的声音很柔和，尾音轻微，有些勾人。小魔王的犬齿慢慢地咬他的耳朵，把软乎乎的小柳树抱进怀里。
　　魔界荒蛮贫瘠、寸草不生，而这一个，是他从小到大，养得最好的那个了。
　　————
　　同一时刻，终南山脚下。
　　雨后的一日难得晴空，夜色墨蓝，漫天星辰。
　　一架飞行法器停到了终南山脚下，停在密密麻麻的松柏丛之间。法器上刻着一柄锋锐逼人的长剑图样，是凌霄剑的外形。
　　但他们并未能进入终南山。
　　此处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让内外隔绝。连一只活物都进不去。
　　林清虚从法器上下来，伸手触摸了一下这层无形的屏障。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穿着凌霄弟子服的年轻人们，感叹道：“看来仙尊不愿让我等拜会他。”
　　后面无人说话。
　　“我这代掌教当之何用，名不正言不顺！”他捋了捋拂尘，“今日见不到仙尊，不能让他指点迷津……老朽无用啊。”
　　他边说边咳，演得极其精湛。直至身后的年轻修士看不下去，出言安慰道：“大长老不必难过，或许是仙尊前辈不知道您到来。”
　　林清虚亦觉有理，他协助江折柳许多年，深知对方将凌霄派看得很重，不会坐视不理，便假意提倡道：“老朽人微才疏，难当大任，仙尊未曾还剑，想必就是这个意思。不如我们亲自拜会首座，让首座来挑选信任的掌教。”
　　身后诸人听闻，心中纷纷盘算了一会儿，皆有些意动。特别是随之而来的几位护法和其他长老，对掌门之位难免有些争取之心。
　　“布阵。”林清虚摩挲着拂尘，扫了一眼身后那群家伙——凌霄派不是没有杰出的后辈，只是有一些常年光芒被压制，有些在江折柳离开后随之离门隐居，还有一些……被他打压去了各种地方。
　　他没有带过来。
　　“布剑意凌霄阵，不求破除结界，主要让首座能感觉到即可。”林清虚算盘打得响亮，想着之前与王阁主谈的话，可他没想到，自己根本没有机会走到江折柳面前。
　　就在众人即将布阵之刻，昏暗的夜幕之中，骤然传来骨骼咯吱咯吱动弹的脆响。
　　他抬起眼眸，见到一股强烈的魔气蔓延而开，鲜红的血翼从半空展开，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杀意。
　　有什么东西被抛了起来，又被接回了掌中。
　　林清虚目力惊人，见到这层结界的边缘，一只藏匿在松柏间的大魔舒展血翼，露出逐渐晕染成猩红的眼眸。
　　他身上的血红的铠，铠从骨头里蔓延出来，包裹住了半个臂膀。额头上裂开的缝隙间钻出独角，上面遍布着深紫的魔纹。
　　释冰痕将手里的半截头骨接住，随着血翼舒展而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错位一般的声音，他单手撑起下颔，眯着眼看了过去，魔气缭绕，鲜红衣袍，笑容分外友好。
　　“夜安。”释冰痕舔了舔獠牙，“终南山欢迎各位，我是这儿的护林人，今天埋了三五个想砍树的了。”
　　他慢慢地打了个哈欠，桃花眼弯弯的，浓郁的杀机蔓延开来。
　　“让我看看——谁的头骨形状比较称手。”
　　作者有话要说：释冰痕的半原型以血色蝠翼为主，骨骼只是一个支撑的作用。
　　夜夜他们家就是骨翼为主，基本没有肉，啃也啃不到。（？）

42、第四十二章
　　夜色之中, 有鲜血流淌的细微声响。
　　释冰痕松开指掌，将掌心捏碎了的一团头骨掷入血肉堆里，随后化骨粉一点，磷火染透即熄, 连半点痕迹都没有。
　　他擦干净手指, 转过头看向天边晕开的一线雪白, 凝望了片刻，才跟身旁的另一只女性魔族道：“我之后要跟尊主行动, 无法守山，结界已经布置下来了，其他都交给你了。”
　　他身旁的女性魔族约有一米七五上下, 身材高挑修长, 马尾高束，头上斜戴着一张白色鹰隼面具，名叫公仪颜, 此刻正在擦拭掌中长刀刀身上的血，应道：“嗯。”
　　魔族的姓氏都是在修真界中较为少见的那种, 反而是修真界常见的姓在魔界很是稀有。公仪是魔界的大姓, 也是魔界中为数不多的、常出女将的家族。
　　“任何活物, 结界都能挡住。”释冰痕道，“就算有如眼前这群人一样强行突破的, 也一定会在惊动魔后之前让你感知到, 切记不能让他们见到江仙尊, 无论修真界后续来多少人寻求帮助, 也要尽数阻拦。”
　　公仪颜的深蓝眼眸瞥了他一下：“嗯。”
　　释冰痕没法跟这些话少的哑巴对话，差不多嘱咐完之后，就收剑入鞘, 拢合血翼，彻底恢复回人形的模样。
　　他还是有些担心，却又不知道具体在担心什么。只能转过头望了一眼终南山，见到山峰间再度飘起细细的雪。
　　墨蓝朗夜的后半程，让飘雪落了满头。释冰痕将小雪从肩头拨落，临走之前，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开口道：“你说……江仙尊会原谅我等么？”
　　公仪颜冰冷无波地抱臂看着他：“不会。”
　　“为什么不会？他所保护的四大仙门没有给他带来一点好处，这么多年，要不是因为江仙尊，老尊主早就……”
　　“那也不会。”
　　面具由丝绳系着的女性大魔挽回长刀，贯入鞘中，随后单手挂回了背后。
　　她靠在松木上，视线望向远处：“就算是腐烂的一盘菜，也是他费尽心力做出来的。我们要掀桌子，就是抢。”
　　释冰痕让她气得无话可说，在原地转了两圈，动作忽然又顿住，开口道：“……你觉得，他还能……有多久时间？”
　　公仪颜的目光转到他的脸上。
　　两只骁勇善战的大魔彼此对视良久，都没有开口。
　　落雪大了一些，盖到了冰冷的刀鞘上。女人握化刀鞘上新落的雪，声音轻轻地响起。
　　“不会比这场横跨数界的战役更久。”
　　那不就是要瞒一辈子吗？
　　释冰痕吸了口气，道：“我们会尽快结束的……”
　　公仪颜看着他道：“男人到你和尊主这个年纪，都容易因为实力与所受的挫折不符而变得天真。”
　　她摩挲着刀鞘：“越蠢笨的鸟，往往学会飞行后就越稳当。因为它们会把所有事情往最坏的结果上预计……我猜魔后就是这样吃尽苦头的鸟，他不会觉得自己能等到这一天，但应该……也不会责怪尊主的。”
　　既不责怪，也就谈不上原谅了。
　　释冰痕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但却突然有些挪不动步子。
　　“你们让魔族得以延续，你们是英雄。”公仪颜冷酷地扯了一下唇角，“英雄总是需要一点瑕疵的，比如，一场内外隔绝的监.禁。”
　　释冰痕再也不觉得她话少了，她简直毒舌得像刀一样，能精准地挑中每一块脆弱流血的地方，一刀切下来。
　　“去吧。”公仪颜伸手把戴在头上的鹰隼面具拉下来，盖住半张脸，“恶人是我，你怕什么。”
　　————
　　两天后，小魔王离开了终南山，似乎有特别的事情要忙，走的时候很粘人，再三跟江折柳确认是不是喜欢他。
　　江仙尊说了这辈子都没有说过的甜言蜜语，才把魔尊大人哄走。他隔着一层雕花的窗，看着外面的雪景。
　　山里恐怕没有开春的时候了，一直都在下雪。所幸天地一白，倒也干净，江折柳还算是爱看。
　　他抱着包了一层白兔软绒的手炉，坐在心爱的小椅子上看雪。木窗打开了，有一些冷风悄悄地飘进来，掺着细碎的雪花。
　　他膝边的凌霄剑伫立在旁，静默无声地悬在剑台之上，仿若一种无声的守护。
　　江折柳看了半天，连只鸟都没看见，望得眼睛疼，随后慢慢收回了视线，看了一眼一旁。
　　旁边坐着小余他家的那个年轻人，每天小余都“小哑巴小哑巴”地叫，让人很难记住他的名字。
　　王墨玄奉命过来陪江前辈下棋解闷儿，但王墨玄本身就由于同命契解除时带来的问题而形如常人，他又不能说话，江前辈又是一个碰一下会碎的玻璃人，两个人的交流实在太少了，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单字而已。
　　要不是还有两只小妖，估计都能把人憋坏。
　　他身上的伤痕好得差不多了，只有闻人夜临走前摁着他亲的那口还消不下去，鲜明地烙在脖颈上，衣领盖不太住，若隐若现地露出一个边儿。
　　江折柳常年闷在屋子里，还没太察觉到山上有什么奇怪之处，只是将一旁的凌霄剑重新放到膝上，指腹摩挲着剑鞘上纹路。
　　帘声微动，余烬年上了楼，准备领着他家小哑巴回去，随后便听到江折柳低微而淡漠地说了一句。
　　“凌霄剑就这么放在我这里……”
　　余烬年心里咯噔一声，脚步猛地一顿，明显得有点出格了，他转过头看向江折柳，尽量自然地搭话：“也许那些人没脸见你呢，嗐，你想这些做什么？这不是挺好的么，你本来也不愿意还。”
　　江折柳抬眸望向他，从他的反应当中察觉到一点儿不对，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顺着对方的话道：“他们并未做什么，怎会不敢见我。”
　　“得了吧，你可别高看他们一眼了。”余烬年给自己倒了杯茶，觉得对方的口味逐渐减轻，茶水不是那么苦了，“玉魂修体丹还在用吗？”
　　江折柳道：“这几日因为身体不适，稍停了两日。”
　　身体不适四个字里包含着挺大的讲究。内中包括了天灵体发热的几日，还有被小魔王折腾得下不了床的几日。
　　“继续用吧，我没找到替换魔界宝物的其他丹药，玉魂修体丹就是最好的。魔界那地方虽然又穷又土，但好像特别容易出山珍海味灵丹妙药，净是那种修真界见不到的宝贝，奇了怪了。”
　　余烬年聊到这里，又想起魔界底下的第三道玄通巨门应当快打通了，想了一下，铺垫道：“闻人尊主也不容易，就魔界那个环境，能住人的地方就旮旯那么一点点。他年纪轻轻的，还得担起一族重任。”
　　江折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随后收敛了目光，平静问道：“原来你性格不错，还会为魔界的安危担忧，不再是那个救人先列条件的医圣阁下了。”
　　“那必然，医者父母心。”余烬年随口混过去了一句，不是很想在江前辈面前多暴露信息，拉起小哑巴就下了楼回去。
　　竹帘一撩，带出阵阵掺雪的微风。
　　江折柳目送着对方离开，指腹顿在凌霄剑的冰鞘上。他的手很冷，这种冷让身体燥热的人握起来非常舒服，但冰鞘也是冷的，寒意丝丝缕缕地往外渗透。当他的手指与这层寒冰接触太久时，这节通透苍白的手指就会冰得泛红。
　　他蜷缩了一下手指，自嘲似的笑了一下，笑容很淡，稍纵即逝。
　　无论怎么说，这把他曾经的佩剑，如今想要使用把玩，都已经是一场不可挽回的笑话了。
　　他放回凌霄剑，从药匣里取出玉魂修体丹，正好这时候小鹿阿楚蹬蹬地跑上来送药，他最近满脸洋溢着“终于磕到了”的幸福笑容，看起来活泼得很。
　　江折柳接过药碗，拉过阿楚的手。
　　小鹿顿时身子一僵，觉得牵着自己的手又冷又冰，对方身上的气息却柔而清甜，丝丝缕缕地勾着魂。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巨大的自控力在心里放下了挥舞着挖墙脚的锄头，小声唤道：“哥哥。”
　　“阿楚。”江折柳看着他道，“你和常乾出门采药的时候，遇到别的小妖，注意问问这两天有没有发生什么。”
　　阿楚呆了一下，睁着眼睛盯着对方，差点钻进他漆黑冰凉的眼眸里，半晌才道：“……哎、哎好，好看……不是，我知道了！”
　　他暴露出了自己沉迷美色的本质，懊恼地摇了摇鹿角。
　　江折柳点了点头，道：“嗯，去吧。”
　　他倒是没有想太多，至多不过是觉得小魔王把凌霄派来讨剑的人撵了回去、或是按他的脾性，动了杀意……
　　江折柳慢慢地敲着玉魂修体丹的药瓶，稍一沉静下来深入思考，脑海中就头疼得厉害，只能断开思绪，慢慢地放空自己。
　　一夜转瞬即逝，阿楚和常乾什么也没问出来。
　　小鹿和小蛇讲的时候，神情都有点不可思议，他们这一路上，竟然没有遇到成了精可以问话的小妖，像是所有妖族都迫于生计、销声匿迹了一样。
　　江折柳听这话时，被新倒的茶水烫了手。
　　他以往寒暑不侵，对温度感知的不深。但修为尽废之后，再一走神就很容易忘记温度差距，隔着茶具烫到。
　　纤弱修长的指腹都烫红了，表皮太薄，烫伤就明显得很，泛出一股延绵不绝地疼痛。
　　他没有说话，而是静默了许久，望向窗外初停了的雪。
　　过了好半晌，阿楚才听到哥哥叹了口气。
　　“问不出，那就算了。”他说，“辛苦你们。”
　　江折柳低下头，烫到的手指蜷缩进了衣袖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江仙尊在想什么这件事，不仅阿楚和常乾想知道，就是守山的公仪颜也想知道。
　　留在山中的魔族并不算少，有无形结界布置，他们不必都守在一个地方，只需要在结界传来讯息时赶过去而已。
　　这就形成了大型的魔后参观团。
　　虽然他们都知道像这种布置，估计是瞒不住江折柳，这位仙尊可能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敏感聪明。但魔族们还是不敢上前，只在较为遥远的地方望着那座松木小楼而已。
　　小楼后面有温泉池，是魔尊大人修建的，风格与魔界非常一致。玉魂修体丹融进泉水里，气息逐渐地蔓延开。
　　公仪颜坐在树上，单手压着膝盖，身后背着一把长刀，视线穿过层层松针，看向不远处的池水中。
　　……雪白的一团儿，在水里慢慢地散开。
　　她吸了吸鼻子，在空气中闻到一股天灵体的淡淡香气。
　　真香。
　　这种香气随着温泉的水雾蒸腾，让悍勇无双且一根筋的大魔都跟着有点心痒。公仪颜脸上戴着面具，换了一个姿势坐着。
　　她有些躁郁。
　　以大魔的目力，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魔后大人放在旁边、叠的整齐的衣衫，还有陪着魔后的那条半妖小蛇，在那儿傻不愣登地酣睡。
　　衣衫有两件，外头是淡乳白的，里面掐了金线。质地很好。
　　有公仪颜在这儿，其他的魔都没有靠近。他们对大姐头的武力值非常熟悉，知道她是尊主麾下最冷酷的那位将领，打人比释冰痕还疼。
　　她的视线在里面的金线上停了一停，然后望向趴在池边的身影。那层薄衣被温水浸湿了，脊背线条让水雾笼罩住，看得不是很清晰。
　　头发一片雪白，浸在水里，随着水波慢慢地散开、飘动。
　　公仪颜盯着看得有些出神，从飘动的水中发丝间移开视线，原先做的预案突然被全盘推翻，不知道瞒不下去的时候，要怎么跟魔后大人解释。
　　他看上去……不像是传闻中那样，可以把魔界的老牌猛将一个一个抽回来的样子。
　　没有那么凶，好像很脆弱，但曾经的威名赫赫又确实证实着，他的确有那么强悍过。
　　魔界的新任将领们其实都没有跟江仙尊交过手。
　　她看着对方很久，不知道魔后大人到底睡没睡着。直到她发现对方搭在池边的手指，指腹上有一圈发红的烫伤。公仪颜盯了一会儿，还是从松木上跳了下来。
　　落地无声，如同某种迅捷的猫科动物。
　　带着面具的女魔走到温泉池边，一点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她的目光从江仙尊湿漉漉的发丝边缘滑过，在侧颊上停顿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对方白皙脖颈上宣誓主权般的吻痕，随后才蹲下身，动作轻微地碰了他一下。
　　……
　　温泉池的水很热，但常常是雪停后才有。周遭的雪水早已化干，水晶石的池边冒出一簇倔强的兰芽。
　　夜风有些起了。
　　江折柳睁开眼时，玉魂修体丹的效果正好完全发挥完毕。他看了一眼涂了药又用精湛手法包扎起来的轻微烫伤，不知道该说这群人什么好。
　　留在终南山的魔族，应该不止这么一个。
　　他一醒，旁边被温泉温度蒸得发热的常乾也醒过来了，立即警觉地站起来，伸手把江折柳扶了上来，然后自觉尽职尽责地给他披了一件厚重的披风，再烘干衣服，把准备好的小手炉塞给他，等拉他的手时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哥哥，你的手受伤了吗？”
　　“有个姑娘路过。”江折柳言简意赅，“尊老爱幼。”
　　常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怔了一下，按照自己这么久的经验问道：“……不是来吃天鹅肉的吧……哎哟——”
　　他捂住被江折柳敲了一下的额头，委屈吧唧地看过去，见到江折柳收回了手，平淡地道：“奉命在此，怎么会监守自盗。”
　　他话语停顿，心却不在此处，而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的小手炉，思绪逐渐延伸开。
　　……如此严阵以待。
　　小魔王，你在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公仪颜（冷酷无情且毒舌）：我做恶人，你怕什么？
　　见到江仙尊后。
　　公仪颜：做什么恶人，只要锄头舞得好，哪有墙角挖不倒！
　　那个啥，评论区可以开始准备搓衣板了。

43、第四十三章
　　江折柳已经猜出来许多事了。
　　但他确实会担心, 这一点跟小魔王想的差不多。什么时候能改掉常常忧心的陋习，他也就真正地挣脱了尘网束缚。
　　他想，仙途遥遥，满身血债之人难以合道。
　　江折柳只要一想这件事, 就会逐渐地头疼。他不能费神去想天下之事, 一旦考虑得越多, 他的头痛之症就愈发严重，仿佛是来自神魂的无形警告。
　　但这又并非是一时能控制得住的。
　　几日过去, 手上的烫伤已经复原了。山中鸟雀飞绝，连一丝鸣叫也无。凌霄剑寂寥地伫立原处，剑上花纹如凝望永恒的眼, 沉默地陪伴着他。
　　风雪夜, 江折柳跟王墨玄下了半宿的棋。小哑巴什么都不能说，似乎是最好的聆听者。
　　“这一步走得太快了，你再想想。”
　　灯烛微晃, 江折柳的声音清淡平静。
　　王墨玄抬起眼眸，默然地望着他。一时没有分清江前辈是真的讲他这步棋, 还是意有所指, 在说别的事。
　　“要不要再看一眼？”对方低问道。
　　王墨玄随着他的话往棋局周围看了一会儿, 随后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必改棋。
　　他自知下不过江折柳, 即便发现了这么布局的缺陷, 也并不是很想更改。
　　灯影拉得很长, 等楼下的药炉冒出微苦的草药气味, 夜半的风打响了窗纱，飞雪飘然地盖满梅花，余烬年便如往常般过来领人回去。
　　他敲了敲竹帘的边儿, 靠着门，唠唠叨叨地道：“前辈，该把小哑巴还我了！他都在你这里待一天了，啧，你俩就闷死我吧……”
　　王墨玄停下手，站起身朝江折柳颔首告别，随后便从二楼下去，把那只聒噪个不停的医圣阁下带走了。
　　每夜都是如此，都是一手残局。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平静得有些过分。窗外的夜风卷着雪花，一刻不歇地撞在木窗上。小鹿趴在楼下的桌子上睡着了，常乾熬完了药，正瞪着竖瞳，陪着药盅一起放凉风干，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时光安逸，如果能以此终老，不失为是一场善终。
　　他坐在烛火下，从书柜里拿出上次看到一半的一卷古籍，搁在膝上翻到之前的那页，却在未翻至时手指一顿。
　　古籍的夹页中掉出细长的佛签。
　　应是他哪次看书时看得犯困，将佛签放在书籍中区分进度，随后却又忘记了。
　　江折柳伸出手，将佛签捡了起来，目光在四句谶言上停了一停，低声道：“……身梦……两前盟。”
　　他与小魔王，并无前盟可查。
　　江折柳看了一会儿，伸手揉了一下隐隐作痛的眉心，闭上眼没多久，便听到眼前木窗被从外叩开的声音。
　　……嗯？
　　他睁开眼眸，见到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出现在二楼的窗外，用她延伸出骨刺的爪子把关好的窗子从外面扣开了。
　　江折柳静静地看着她扣开木窗，把头钻了进来，带着一阵寒风和碎雪。
　　“魔后。”公仪颜深蓝的眼睛盯着他，“我来送东西的。”
　　江折柳为魔界的上门方式叹了口气，道：“……窗户有点窄，辛苦了。”
　　“不辛苦。”女魔将伸手拉扯了一下脸上的鹰隼面具，让面具彻底盖住她的神情。随后把头和肩膀都钻了进来，伸出手将一截绳子递给了江折柳。
　　看上去是要用来更换复生石的，上面镌刻着许多细小的篆文，有魔族的，也有妖族的，连装饰其上的细碎灵石都不一样，仿佛准备了很久，玄色为底，亮晶晶的，风格非常花里胡哨。
　　“尊主说。”公仪颜转达道，“等他忙完这几天就会来陪您。”
　　她虽这么讲了，但不妨碍她觉得尊主的嘴骗人的鬼，发动战争这种事，根本就是没有定数的，这种持续的忙碌不知道究竟会维持多久。
　　就在江折柳伸手想要接过时，眼前这只大魔忽地又收拢了手指，望着他的脖颈道：“我来给您戴吧。”
　　……卡在窗子里还这么有活力吗？
　　不待他开口拒绝，对方就又钻过来了一点，瘦削的腰顺利通过，然后展开手，把他脖颈上戴着的吊坠儿解了下来。
　　江折柳怕自己一躲再让人家掉下去，就没有多说什么。
　　事实证明，魔族无论男女，无论智商情商如何，多多少少都是有点憨的，只是表现的方式不太一样。
　　公仪颜身上的气息很冷，因为她一直守在外面，身上沾满了雪夜的风和寒意。挨近了让人有点冷，但她身为魔族，那股一直不安定的躁郁感倒是跟闻人夜如出一辙。
　　她给魔后换了吊坠的绳子，手指触及复生石的时候，猛地摸到了类似于裂纹的感觉，动作骤然停了一下，抬眸看向江折柳。
　　江折柳也看着她：“怎么了？”
　　公仪颜沉默了一下，随后道：“……江仙尊。”
　　“嗯。”
　　“您想过，百年之后，我们尊主要怎么办吗？”
　　这句话问得很平静，如同一个小石子投入湖面，溅起的波澜很细微，一层层地蔓延而开。
　　江折柳其实也没少想过这件事。他沉默地凝望着眼前的魔族，慢慢地道：“……就算是魔界的传统，也不能强迫魔尊从一而终，形单影只。”
　　公仪颜不说话了，而是转动了一下手里的复生石，牵过他的手，在隐隐有裂纹的地方摸了一下。
　　外物之力，终不长久。如同灯烛添油、烈火加柴，总有烧完的一天。
　　江折柳怔了一下。
　　他没有修为，就算半步金仙的境界还在，但也不如以前敏锐，这么细微的裂缝，他如果不被牵引着发现，可能会很久之后才发现。
　　宝物纵能催得十里花开，却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他的命是费尽心思续上的，每一个日夜都是。
　　“……多谢你。”江折柳接过吊坠，重新戴了回去，被外头的寒风呛得有些喉咙痒，想咳嗽，但因公仪颜就在对面，掩唇忍了一下，尽量平和地道，“是我误他，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公仪颜冷不丁地道。
　　她虽然问出来，但似乎却并不是想要一个答案，而是话语递至嘴边，便脱口而出了。
　　江折柳看了她片刻，开口道：“为我钟情之人计深远，为无辜生灵熄战火。你觉得如何？”
　　公仪颜愣住了，过了好久，她才轻轻地道：“您知道了。”
　　“嗯。”江折柳站起身，将手上的佛签重新压进古籍里，招手让公仪颜进来。“把窗关上。”
　　实在太冷了，他受不了。
　　戴着面具的女魔钻了进来，转身关好窗，随后就见到一身白衣的江折柳铺开信纸，蘸取墨汁。
　　提笔两个字，是青龙真君的名讳。这封信是写给妖界的。
　　她坐在旁边，盯着江折柳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字迹优雅流畅，锋芒内敛，如其本人，这似乎是一封写给妖界的调停信。
　　“修真界四大仙门，除不出世的兰若寺外，尽皆腐朽破败，难堪一用。借此机会，可以一举清洗，将心术不正之人尽皆杀之，破除仙门排列，使能者居上，重整旗鼓。”
　　“而魔族想入修真界，必先争妖界，以做借力之处。青霖独木难支，不敢直撄锋芒，却又不甘退让千里，如今若真是此等对峙僵局，就是因此而生。”
　　他说到一半，掩唇咳嗽了几声，被刚刚的风雪冲到了，还是有些不舒服。
　　“我为好友修书一封，请她与闻人夜合作，营造两界内耗严重之象。引诱各派不轨之人来攻，入网则杀，以外患除内忧，以此为绳索，步步拔除盘根错节的利益派系。”他话语未停，一路叙述下去，“修真界与人界连通，洞天福地无数，未开垦使用之处何止千万。只是这些地方不会轻易地让给魔界，你们要动杀，可以。但不该有任何一场无端的杀戮。”
　　“刀兵之下，必见成效。否则闻人夜杀债无数，天劫难渡。”
　　江折柳写完了信，将信封封好，压在指下，又添了一句：“四大仙门都有山门大阵，极难破除，恐怕不能一举成功，要慢慢来。”
　　公仪颜早已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呆呆地道：“我们……我们有办法的。”
　　“嗯。”江折柳没有多问，“最后成果如何，我也说不好，你们魔界风气甚为特别，是我难以预料的一部分。……这封信交给你，可以吗？”
　　她没有说“不”的理由。
　　公仪颜一直到拿到这封信，也觉得脑海中嗡嗡作响。她甚至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对于庞大的修真界来说，这种砍掉残肢而获取新的生机的做法究竟对不对，也没有反应过来江仙尊竟然是这种态度。
　　她隔着面具看了对方一眼，道：“您……您要毁了凌霄派。”
　　破除四大仙门的钳制和阻碍，让新生力量涌入。凌霄派是四大仙门之首，避无可避。
　　江折柳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轻咳一声，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就不能不说吗？”
　　公仪颜立即闭嘴，转身打开了窗子轻车熟路地跳了下去。
　　江折柳正要去关窗，就看到一只手从下面伸出来，费劲巴拉地把窗子关了。
　　……不愧是你。
　　楼下的药晾得太久了，过了一会儿，不小心睡着的常乾才捧着药碗揉着眼睛送上来，在屋里闻了闻，察觉到有一点其他人的气息。
　　“哥哥？”他把药递给江折柳，眨了下眼睛，“有人来过吗？”
　　“没有。”来的那位也不是人，“你睡着了？”
　　“嗯。”常乾有点不好意思，他看了江折柳一会儿，忽道，“不太舒服吗？”
　　岂止是不舒服，他在说刚刚那些事的时候，头疼得要命，到现在还没退下去。只不过他对痛觉的容忍度很高，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表现。
　　“有一点。”他道，“困了吗？你回去睡吧。”
　　常乾担心地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没觉得发热才松一口气，念叨道：“等小叔叔回来，要是知道你不舒服，又该急得睡不着觉了。”
　　江折柳喝了一口药，闭着眼想了想那个场面，微微笑了一下，道：“那他还是早点回来，趁我不生气。”
　　常乾呆了一下，没有听懂：“为什么……哥哥想他了吗？”
　　“嗯。”江折柳看了一眼灯台，烛泪流尽，满目星火。药味在口腔中扩散，逐渐加重，绵延不绝。
　　“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不该留遗憾。”
　　————
　　千古艰难，唯一死尔。
　　可死亡对于幽冥界来说，并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天机阁的密室之中，被重新点燃了灯火。
　　王文远白衣折扇，坐在一旁等候。他倒了杯茶，茶沫在水面上升降不一，起伏未定。
　　他在等一个人。
　　直到夜色到了最浓郁之时，密室的地面之上，凭空地涌流出一段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河水，祝无心的身影通过术法展现于水流之间。
　　准确来说，是何所似控制的“祝无心”。
　　这具躯体被保留得很好，通过身体上的鬼修契文，可以让何所似借用附体之术而在他身上重新睁开眼。同时，这具躯体也经受了一些特别的炼制，隐匿了气息。
　　王文远起身行礼道：“何尊主。”
　　何所似歪了歪头，脖颈间的骨骼发出咯吱一声脆响。他在这孩子的身体里舒展了一下，才迈步上前，坐到王文远身旁，眯着眼道：“怎么着？有事求我？”
　　要不是有妖界横在那儿，这时候那群魔族早就打上门口了，哪还有商量对策的机会。
　　王文远单手抚摸着折扇，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何尊主能以附身术这一途径，让部分元神离开冥河之底，已经算有晚辈的功劳了，如果不是我引导祝无心前往冥界寻找前辈，你们又怎么会达成协议？”
　　“可惜你说的计谋没有用。”何所似舔了舔尖牙，“闻人夜虽然疯，但只要江折柳在他身边，他就能随时收得住……只剩下了两条通幽巨链，却没有再引导他与我一战的机会了。”
　　王文远敲了敲折扇，道：“那要是，江折柳不在呢？”
　　何所似移过目光，眼眸发绿地盯着他。
　　“你要我杀他？”
　　“倘若我卜算的结果不错，他的大限早已将近了，只不过……还需要一点推力。”王文远停顿了一下，“而且闻人夜必然将他护得铁桶一般，只要动手就会被感知到，晚辈怎敢让您杀他。”
　　何所似扯了扯嘴角：“怎么，你有什么大事告诉他么。”
　　“自然。”王文远笑了一声，将那时留的记声蝉取了出来，放到了何所似的桌案上，“林清虚给祝无心服用过五通含情散这件事，怎么能不让仙尊知晓呢？”
　　他爱之护之千百年的师弟，死于凌霄剑下，其中怎么能没有一段曲折的隐情？
　　“仙门之首。”王文远展开折扇，“不过就是一场巨大的笑话。”
　　何所似饶有兴趣地看了他片刻，似乎不太理解对方：“魔族即将攻至眼前，你还是想杀他。于情于理，都不应该了。”
　　“于理，他还活着，就没有人能领导修真界。于情……”王文远眼眸微暗，“何尊主既然想要闻人夜跟你动手，这就是最好的机会，而这一点，也能解修真界的燃眉之急，不是么？”
　　“我倒是觉得，你这人……脑子有些问题了。”何所似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这是借口，你眼里没有修真界，只有利益和仇恨而已，而且越来越极端。”
　　他操纵着祝无心的身体喝了口茶，然后嫌弃苦似的咳了几声，道：“你身上这余毒是往脑子里钻的么？”
　　以他的眼力，能够看出王文远身上还受着锥心毒粉的影响，呼吸有些不太流畅。
　　“何尊主。”王文远看着他道，“没有利益，也有仇恨，无论怎么做，都算不上极端。”
　　他站起身，走过密室里点燃着的灯烛，在一面墙壁前，落下了眼前附着障眼法的黑布。
　　黑布之后是一个房间。只有三面墙，对着的这一面是玄铁铸成的栏杆。
　　里面坐着一个白衣僧人。
　　白色僧袍上全都是血，琵琶骨被铁钩锁住了，动弹不得。但衣衫平整，似乎并没有遭到其他的凌.辱，无声闭眸，一句话都没有。
　　王文远转过身看向何所似，像是考虑一般地说着：“佛修圣体，赠给何尊主作为身体使用，作为酬劳如何？”
　　何所似移过目光，盯着他笑了笑：“兰若寺的继承人，你胆子真大。”
　　“何尊主也是一样的人。”王文远道，“禅师就算吃了药，都对邪道女修毫无反应，想来无法让女修逼供了，不如赠给尊主。”
　　他停顿了一下。
　　“这样，无论禅师是否动情，都不妨碍尊主使用。”
　　作为身体使用，和单纯的使用两个字，可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鬼修的元神灌注到佛修弟子的身躯里。”何所似哑然失笑，“兰若寺的家伙会找我拼命的。”
　　他站起身，用祝无心那张清俊年轻的脸庞靠近过去，抬起手时，一缕冰凉的暗色鬼气穿过铁栏，掀开了明净禅师头上的斗笠长纱。
　　他眉心上有一点鲜红的菩提痣。
　　何所似看了片刻，慢慢地勾起唇角，充满愉悦地道：“你还别说，我有点想见见那群秃驴了，可惜我活得太久，他们都不认识我。”
　　他似乎在说什么让人遗憾的事情，手指上的鬼气腐蚀了栏杆，探手伸了进去，将明净肩膀上的铁钩融化掉了。
　　“小和尚。”他笑了一下，“幽冥界也有一位佛修，说要渡尽天地恶魂，否则永不证得佛陀果位，他是你的什么人？”

44、第四十四章
　　禅师没有回答他。
　　自从他被王文远关起来之后, 几乎就没有开过口，只说过寥寥几句。
　　到如今也是。明净仍可以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何所似并不在意，他的鬼气缭绕过去, 腐蚀掉眼前的铁笼, 将缩在小和尚身上的铁钩全都溶解掉, 然后抬臂把他抱了出来。
　　没上手的时候，何所似以为他只是琵琶骨被锁而不能动, 如今上了手，才发现对方一点儿也没有挣扎，不是不想, 而是用不上力气。
　　明净的佛修圣体被封住了, 绵软无力如提线木偶。
　　天机阁中确有很多奇术，包括暂封修为的术法……这些曾经都是用在王墨玄身上的。两兄弟同父异母，这位流落俗世的二少爷天生没有心机, 纯澈若赤子，而养在天机阁内的王文远却多疑敏感, 自私善变。
　　他们会演变成这种敌对的关系, 也不足为奇。
　　何所似伸出手, 在明净后颈上轻轻地按了一下，确认他的身体里并没有其他奇奇怪怪的术法和毒药之后, 才收回了手。
　　他可不想被这么一个会卜算天机的后辈利用威胁, 合作之下, 各取所需已是极限。
　　这位不说话、不会动的佛修陷在怀里, 如果不是仍有呼吸和心跳，几乎都有些不像是活着的生灵。何所似让明净趴在肩膀上，并不觉得对方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事实上, 能对何所似造成威胁的人，的确非常非常少。要是认真算起，也不过只有全盛时期的江折柳、如今的闻人夜，他们两人而已。
　　“何尊主。”
　　他脚步被叫住了，身后传来王文远的声音。
　　“除了记声蝉所载的事情之外，另有一件事，还请尊主替我转达给他。”
　　————
　　闻人夜离开了两月有余。
　　公仪颜的那封信送到之时，确实正处于两界之间的僵局。闻人夜手持破定珠所淬的墨刀，危险性高得离谱。但青霖却也实在不肯将千里之地拱手让人，在一直谈不拢的情况下，这封信不仅打破了僵局，还表明了江折柳的态度。
　　两界议定协议，更改计划，互相了解需求。与此同时，闻人夜虽然仍旧将公仪颜遣返回去守着小柳树，但却也心虚得不得了。对方洞察得也太快了，态度也放得太柔和了。他最近心中总有不太.安定的感觉，担忧江折柳会因这件事摧折病体、损耗心神。
　　好的不灵坏的灵。
　　江折柳最近确实因难以克制的思绪扩展而头疼，他尽量避免深思，不去顾念战局，不去思虑天下事，也不去考量善后之事，但这种隐隐的头疼就像是一种复发的痼疾，在他的身躯中根深地图地生长蔓延，非一时的忍耐便可避过。
　　余烬年来看过两遍。他还不知晓江折柳已经把事情知道得差不多了。跟他说话还要继续发挥自己那不算精湛的演技。
　　这种神魂衰落的头痛症，别说是余烬年，就算是大罗金仙都束手无策。医圣阁下心里突突地跳，又不能直说，只能给他开止疼的丹药。
　　他不知道是复生石的效果开始消退了。
　　万物皆有穷时，只是时间长短罢了。
　　余烬年连小哑巴的锁声咒都没能破解，纵然医术顶尖，也常常困于难题之中。
　　比起余烬年来说，江折柳的心情倒是一直都很平静。
　　烛火摇晃着拖长了烛尾，光影交错的映在眼前的地面上。逐渐地，烛火下的影子开始胡乱地晃动了。
　　江折柳原在看书，起初只觉得是看累了的时候，视线中的错觉，直至见到烛火下的影子慢慢地融合到了一起，才按下书卷，静默无声地望过去。
　　他看着眼前的影子逐渐扩大，像是一种特别的穿梭之术。
　　阿楚外出采药未归，松木小楼只有常乾在。即便是一旁的竹苑里，也不过是一位医师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墨玄，这样的战力，实在没有什么叫人的价值。
　　而两界穿梭之术这种术法，闻人夜会，他曾经也会，来者是谁，以他的眼力还是能看得出来的，因此也不必把其他人牵扯进危险范围内。
　　江折柳反应得很快，思考方式极度冷静，冷静中甚至带着一点取舍迅速地残酷感。
　　“好久不见。”从阴影里钻出来的男人起初没有色彩，身上的色泽像是一点点晕染上去的，逐渐展现出了祝无心的外貌和脸庞，用他的容貌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江仙尊？”
　　“何尊主。”江折柳道。
　　……不知道公仪颜可否归来，也不知道利用他人身体活动的幽冥界之主，究竟能发挥出几成战力。
　　他的思绪断在此刻，脑中开始隐隐地泛疼了。
　　“魔族还真是不把鬼修放在眼里，一群粗心大意的蠢材。”何所似伸了个懒腰，好像每次都要适应一下身体似的，随意地坐到了江折柳对面，自来熟一般地伸手倒茶，“结界布置得挺复杂，可却只防活人。……小柳，你什么时候把那个魔踹了得了，脑子不好使，对后代影响不好。”
　　江折柳静静地望着他：“小柳？”
　　“我新研究出来的称呼。”何所似眯起眼，像是一条慵懒的蛇，“你看你师弟，这个样子是不是讨喜多了？”
　　从那一日何所似收起祝无心躯体时，江折柳就有这方面的预感。如今预料成真，虽无惊讶，但仍有几分不适。
　　他压着那股不适，将对方从头到尾审视了一番，评价道：“不如原来。”
　　何所似笑着点了点头，随后道：“鬼修钻进新鲜的尸体之后，可以吃掉原主人的记忆……这小崽子的脑袋，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江折柳沉默地凝视着他。
　　“比起痴情来说，我倒是觉得，他留恋的不一定是你们之间的过往情谊，而是你对他与众不同的温柔。”何所似一边喝茶一边道，“我可没有见到他的记忆里有对别人的温柔如此印象深刻的。”
　　他没有得到回应，也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没想到你们以前感情还很好，怎么会逐渐演变成当时那个模样的？”何所似托着下颔，笑眼弯弯，“这个你宠着养大的师弟，被你亲手所杀，我不信你心中没有波动。”
　　他用这张脸，做出了祝无心很多年都没有展现出来的表情——他后来很少笑，与之两两相对，唯有沉闷无言。
　　江折柳看着他，终于开口道：“路走歧途，有我之过，可人死不能复生。”
　　“跟幽冥界主说这种话，听起来真是……毕竟我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何所似其实觉得跟他聊天还蛮有意思的，只是江折柳的疏离反感太过明显，他也就没有了什么再谈下去的欲望，而是从袖中取出了王文远给他的记声蝉。
　　蝉腹微动，将那日所记录的话语转述了一遍。
　　室内静寂无声，只有释出话语的蝉鸣。微风掠过窗边，那盏摇晃的烛火一直在颤动，几乎要熄灭。
　　江折柳按在书卷上的手指逐渐用力，骨节绷得发白。
　　他看了何所似一眼，准确来说，是看了看他的脸。
　　“你走之后，凌霄派真是一盘散沙啊。”何所似微笑道，“争权夺利，设计暗算，卑劣龌龊，如从人血肉中吸取养分的藤蔓，吸干了你的血之后，就不再需要你了。”
　　江折柳一直以来的怀疑之事成真。
　　无心受他抚养，纵有缺陷，罪不当死，只是……
　　何所似换了一个动作，伸手拨弄着茶盏上方的瓷盖，懒懒地道：“江仙尊，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么？”
　　还能有什么话要说。
　　他亲手养大祝无心，亲手经营凌霄派，但独木终归难支。四大仙门在长久安逸之下已开始偏移轨道。如今，他一手搭建起的仙门之首，也让他一手毁掉了。
　　江折柳抬起手，将看到一半的书卷放到了桌案上。
　　他的手指在轻微地抖，但他不想让何所似见到他发抖，因此克制得很轻微。指节缓慢地蜷缩进了衣袖里，一丝都未透露出来。
　　“木已成舟，自然无言以对。”
　　江折柳的声音淡漠如常。
　　何所似略感惊奇地看着他，半晌才道：“若不是那小神棍说你大限将至，恐怕我还真的不想留你……小柳，下辈子看清楚一点，有些担子是不能随便接过来的。”
　　“多谢提醒。”江折柳笑了一下，“可惜我没有来世。”
　　寻常人死后，即是化于冥河。修士死后，神魂归于天地，散为真灵，不会进入轮回。只有修为极高而劫难难渡的修士，才有护法之后转世重修的这条路，不经过冥河的涤荡清洗，才会有前生的记忆。
　　江折柳没有来世，他只有境界，没有修为。
　　北风忽紧，卷着雪打响了窗。一旁的烛台之上，泪滴随着火光逐渐流淌而下，凝结如血。
　　“你没梦到过他吗？”何所似道，“不肯跟我说说？”
　　“没有。”江折柳的手颤得有点厉害，他收紧指骨，指甲扣进掌心里，神情却还是疏冷淡漠的，雪发乌瞳，比打松枝的冰霜还要发冷，一身清寒气。“既已两别，不必入梦来折磨我。”何所似慢慢地笑了：“怎么是折磨呢。他有意使你受伤，间接置你于死地，你再亲手杀了他，这不是恩怨两平吗？”
　　“恩怨两平。”江折柳闭眸又睁，“下七情散、留记声蝉，我竟不知，我与天机阁有何恩怨？”
　　王文远从一开始就是针对他的，仙门首座的位置固然诱人，可若不是从江折柳手中拿过去，便也没有那么诱人。他的利益建立在一种江折柳难以窥知的恩怨之上，表面上是为了谋取利益，但实际上，仿佛是为了疏解他藏匿不露的恨意。
　　江折柳乍然想起一身诅咒和毒药的王墨玄。
　　“啧，那个神棍也有话问你。”何所似险些记不起来，“他要问你……这几百年受人崇拜仰慕，可有心虚之处？”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江折柳看着对方，神情中有一点疑惑。
　　“他的父亲，乃是你师父故去后声望最盛之人，他重伤陨落，正可为江仙尊铺平道路。”何所似笑眯眯地道，“小神棍曾在父亲死前冲入房间，见到老阁主的遗躯上是凌霄剑的剑伤。这是他告诉我的。”
　　“小柳。”他好像喜欢上了这个称呼，“人是不是你杀的？”
　　江折柳心中百味陈杂，叹了口气：“是我。”
　　何所似像是听到了什么仙门秘辛，诧异地睁圆了眼：“……你说什么？”
　　“天机阁所修的心法有所缺陷，纵能勘破天机，但有走火入魔的风险。”江折柳头疼得厉害，觉得左半边都在不断地炸开，仿佛左耳都要听不到声音了，他停顿了一下，言简意赅道，“王老阁主受邪修暗算，临阵发作，敌我不分。我斩杀他之后，为保四大仙门的声誉，没有提及心法入魔之事。”
　　天机阁上一任阁主的死因，到现在还是迎战重伤，当年知晓这件事的人，这么多年里，隐居、退隐、重修，所知者早就寥寥无几。
　　“……啊？”
　　这么短短几句话，他说得却特别疲惫，抬手掩唇咳嗽了几声，低声道：“我劝你回去跟王文远说，问他是否也有此倾向。”
　　“走火入魔？”何所似道，“你也觉得他不太正常？”
　　江折柳却已经不想说话了，他脑海中嗡嗡作响，疼得像是快要裂开了一样。被修复着维持着的五脏六腑再度发痛，像是被粘好的花瓶裂缝被撞了一下，每一块碎片都在往下掉着粉末。
　　瘀血淹过喉口，一片腥甜。
　　何所似盯着他道：“你果然是大限将至。”
　　只这么两个消息，就这种程度的负面情绪波动，就能碾碎了他的身体，将长久的温养化为虚无。
　　江折柳将腥甜咽了下去，不想表现得太过狼狈。他的手心全都是冷汗，这时候扣着座椅扶手，却用不上力，只是搭在那里而已。
　　他知道何所似的目的，对方想要离开冥河，而世上有能耐凿碎通幽巨链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在他身上下功夫，不过就是为了惹疯闻人夜罢了。
　　至于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他，大概是不想被暴怒的疯子砍碎锁链之后再往死里打吧……也许对方还有其他的后招也说不定……
　　江折柳都要佩服自己到现在还能想这种事，他既能清晰地感觉到久违的疼痛，感觉到复生石源源不断支撑过来的生机，却又能从极端的痛苦中抽离出一缕思绪，逐渐地编织成网。
　　他的手腕很纤瘦，墨色的手镯从腕间滑落下来，卡在手上。
　　“江仙尊。”何所似恢复了正式的称谓，“你说的这件事，我不是很想告诉王文远诶？”
　　他还蛮喜欢培养疯子的，比如这个死掉的祝无心。他喜欢那些对某些事格外偏执的人，喜欢弄碎他们。
　　过了很久，他才听到江折柳的声音。
　　“……随你。”
　　这人对于自己的声名清白好像也不是很在意的模样。
　　何所似嘿嘿地笑了两声，随后道：“如果我能早日脱困，也不必用这具身体来恶心你了，是不是？”
　　他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身形渐渐隐没在烛火的阴影当中，气息在室内消失无踪。
　　只剩下一片烛光，终于被窗边拂来的风吹灭了。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昏昏沉沉的影子笼罩一室，外面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没有任何光线，也没有声音。只有永无止境的昏暗，铺天盖地地倾洒过来，茫茫如潮。
　　在这举目难视的黑暗中，房间里只有急促却又微弱的呼吸。随后是吐血的咳声和干呕，还有骨骼攥紧时快要绷不住的脆弱颤动之音。
　　江折柳吐了一口血，伏在桌案上半晌不动，逐渐地平稳着呼吸。
　　岁月久长，自始至终都是黄粱一梦。
　　有一瞬间，他有些恍惚自己能不能再等到夜明，或是就这样埋于茫茫黑夜之中。
　　雪色的长发铺展在他的脊背上，随着他发抖的呼吸而一同颤动，像是枝头最细嫩处的一滴露、一捧雪，随着山风而摇摇欲坠。
　　那股剧烈而突兀的疼痛渐渐地平息下来了，浓云散开，一缕黯淡的月色落在他指尖上。
　　江折柳缓了很久，才在抬眸时捕捉到这缕月光。
　　他看了一会儿，几乎有些忘记残余的疼痛，忘记嗡嗡作响和失聪的左耳，视线随着蔓延的月色移动。
　　但他太难受了，他想不起再点一盏烛光，想不起叫常乾过来帮他，更一时算不出未来的时日。
　　他只能想着，想要不露异样的话，应该吃几倍的药才能暂且压制。只能想着一旦走到最后，要怎么样才能让闻人夜别那么伤心，也别被利用、别背那么多血债杀孽……
　　一切都融化在绵延不绝的煎熬里，最后他什么念头都转不动了，只是觉得很累，很想就这么睡着……
　　但江折柳也很想他，舍不得留小魔王自己，他不敢放任自己睡着。
　　可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骂角色别骂我，必要情节避不过，前面伏笔太多我不能不填。（顶锅盖。）
　　反正HE，反正要死的。习惯就好了！←瞧瞧这作者说得是人话吗x

45、第四十五章
　　幽冥界。
　　冥河河水涌动, 恶魂游荡。天地昏沉，举目无光。
　　一缕血色在河水中化开了，四散晕染，随后消弭无形。
　　何所似收回了手, 洗去血迹的鬼气也重新缭绕着缠回指尖。他没有用祝无心的身体, 而是用回了本体。
　　微卷的黑发随着河水流动之间徐徐伸展, 连带着困缚着他一手一脚的通幽巨链也跟着轻微地颤动。
　　“那位佛修证得地藏菩萨果位，却因一句宏愿永绝成佛之路, 就跟他所选的道路一样傻。”何所似指间鬼气缭绕，掸去明净肩头残余的血痂，注视着他身体上的伤口, “可惜——他死得太早了。在幽冥界跟我耗了几千年, 还是陨落于劫火之中。”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何所似是真的很能活，可以当得起一句“老不死的”, 不过以他的身份，叫“死鬼”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就是听起来不太正经。
　　“净化天下恶鬼这种宏愿, 实在是太幼稚了。”何所似道, “你不会也是修的此路吧？”
　　明净垂着眼睫，很久都没有回话, 直到何所似安静下来, 他才慢慢开口道：“何尊主。”
　　“嗯？”
　　“……江前辈他, 怎么样了？”
　　何所似眉峰一锁, 没想到对方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要关心江折柳那边的事。他扯了扯唇角，道：“离死不远, 你要送他一程？”
　　他边说边抬起手，扳住禅师白净的下颔，逼近过去盯了一会儿，道：“你不先担心一下自己么？”
　　明净平淡无波地望着他，眉心的殷红菩提痣鲜艳如血，但眸光却永恒地淡如轻烟，仿佛面对他，与面对王文远、或是面对任何人，都没有什么不同。
　　何所似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逐渐变了。他低下头道：“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他的转世？”
　　所有的转世重修都需要前世相认的人点破身份，才能够恢复记忆。倘若对方是那个人的转世，何所似提起的时候，明净就该已经想起来了才对。
　　但他没有。他的眸光波澜不惊，连一滴多余的水花都没有溅出来，像是一望无际的、平整的湖面。
　　何所似有些狂躁了。他的情绪像是被反复地拉抻延长，再收拢搅碎，压得心口一片混乱。
　　过了片刻，他缓慢地松开了手。
　　那个执意要渡化他的人早就死了。
　　何所似吐出一口气，道：“那个人是我的朋友。你回兰若寺询问的话，应该还能问出来他的名字……算了，你就在我这儿陪我，等我挣脱了这些锁链，就送你回去。”
　　明净仍旧无声地望着他，没有露出高兴或不高兴的神情，只有一丝隐隐的忧虑。
　　“要是我没办法离开这里。”何所似抬起头，望了一眼冥河上方，眯起眼笑了一下，“那你也留在幽冥界。”
　　河水漫流，无数的恶鬼夜叉蛰伏在河底外围，用幽绿的眼眸盯着尊主身边鲜美的血食，而这个众鬼眼中的鲜美食物，却只是站在原地，眺望了一眼冥河的尽头。
　　冥河迢迢，难窥边际，仿佛没有尽头。
　　————
　　魔界与妖界相持日久，后摩擦不断，形成僵持不下之态。随后果然引来偷袭袭击，偷袭者被反诱入网，于十万大山之外斩杀道体，碾碎神魂，清洗了最先一批蠢蠢欲动贪婪成性之人，修真界与两界议和，而魔族攻伐之地却步步紧逼，几乎压入四大仙门护山大阵之中。
　　但因护山大阵之故，仙门仍有提要求的底气。凌霄派诸多长老暂为掌教，以名存实亡的仙门之首之名统率各派。无双剑阁与天机阁皆表遵从，并无异议。
　　只不过凌霄派现今的话语权，只不过是众人赶鸭子上架出来的话语权，与江折柳所在之时大相径庭。他们需要一个名义上的首领，一个扛起最大责任的人。
　　但谁都没想到，闻人夜的那把淬炼了破定珠的墨刀，可以直劈山门大阵，破除这千年维护下来的、坚不可摧的屏障。就在结界破碎的瞬间，无双剑阁传出金老阁主强渡天劫，身死道消的消息，众人借此机会以吊唁送终之名与魔界再议，暂熄战火。
　　实际上，魔族将领们也在且战且进中疲惫不堪，伤亡算不得轻。而魔界大后方也传来了一个让闻人夜不得不回返的消息。
　　闻人戬同样困于天劫之中已久，就在两日之前，合道劫火烧毁了他的元神，让他所拥有的杀戮道道种不受束缚，破坏了方圆千里的环境，杀气几乎可以将人撕成碎片。只有闻人夜能够处理此事。
　　天下获得了一个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
　　战火无情，即便是已经与闻人夜达成了一个短暂共识的青霖，都对魔族的战力和闻人夜手上的墨刀忌惮不已。
　　到了这个时候，就会有很多正道人士怀念起江仙尊，怀念起那把令人退避三舍、横压一世的凌霄剑。
　　但如今，凌霄剑的主人却在一片终年覆雪的山中，规划自己的后事。
　　……倒也不能算是规划后事。
　　江折柳将近些年对合道天劫进行的探索结果写在纸上，封入信中。他服用了比以往多数倍的药，让这具身体在表象上并没有露出多大的纰漏。
　　但仍是瞒不过医师的眼睛。
　　余烬年坐在他身旁，看着眼前的危重病人泰然自若地将信纸放入笔洗下方，压在桌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苦着脸道：“你这让我怎么跟闻人夜交代？你……”
　　“小余，”江折柳平静地道，“你帮小魔王瞒着的事情，我可没有追究。”
　　余烬年一下子就噎住了，半晌都没想起后话，讪讪地道：“这不也是为前辈好么……”
　　“那我也算是为他好了。”
　　余烬年虽然能从探脉上看出他状态不对，但因药物之故，不知道对方究竟差到什么程度，心里没个底儿地道：“你越这么做，我就越觉得你好像差得离谱……”
　　“无论好些坏些，也是你治不好的人了。”
　　虽然这么说没错，但余烬年的自信心和自认为的医术水平还是遭到了重大打击。他叹了口气，目光将对方上下扫视一番，确认光从外表上，看不出这人的状态如何。
　　他思索片刻，旧事重提：“那次你提起重新握剑，我思来想去，办法也的确只有……待你死后，将你做成傀儡。”
　　江折柳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去：“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余烬年无奈道：“傀儡术的原材料全部都是使用的尸体，而尸体本就生机断绝，可以让尸体重新掌握力量，自然也就是让你重新握剑的唯一途径。说不定经过傀儡师的解剖修补，你的经络道体比以前还要通畅。”
　　他话语未尽，忽地听到屏风外摔了药碗的声音，转头一看，只见到一对绒绒的鹿角跑了出去。“阿楚听到了，没事吗？”余烬年问。
　　江折柳望过去一眼：“没事。等他回来，我跟他说就是。”
　　余烬年点了点头，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继续说了下去：“只是你要用这个方法将力量保存下去，是为了什么？”
　　江折柳慢慢地捧起一杯茶，润了润唇瓣，缓缓道：“给凌霄剑一个归宿罢了。”
　　余烬年顿时醒悟此语。
　　当江折柳修为仍在，道体完好之时，凌霄剑是可以收进使用者的道体里的，这代表了双方极高的认可度。而如今，这把宝器名剑却只能在江折柳身旁守护着他，而不能封存进他的身体里。
　　“还有就是，想要断绝了凌霄派后辈的念想。”这句话说得无情极了，“即便是有人想东山再起，也不要再用名利贪婪的手，握住这把剑。”
　　这似乎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执念。从江折柳说“这是我的佩剑”开始。他就不准备再把它让给任何人了。
　　做过的错事，一次就够了。
　　余烬年难以理解剑修的心态，但也说不出劝他的话，只是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你还有多少时间，但你身上还有复生石，不要将事情想得太过悲观，虽说修道之人，弹指百年，但你和闻人夜之间还有时间，或许还有什么别的转机……”
　　他并不知道复生石开裂的事情。
　　“江前辈对于别人的建议，一贯是作为参考，从来都是自己做决定的。”余烬年站起身，“你还是想想如何安抚闻人夜吧。”
　　江折柳静默地沉思片刻，道：“……有劳你了，这段时日，多谢。”
　　余烬年摆了摆手，转过身离开了。
　　他这时也没想到，这是他们两人最后一次谈话。
　　江折柳是一个很快便能接受现实的人，他甚至已经物色了终南山的许多地点，觉得终南山冰雪之下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安息之地，但他怕小魔王把他给刨出来，还是放弃了这一决定。
　　自知大限将近之人，很少有像他这么平静的。
　　阿楚是在傍晚时回来的，他神情恹恹，眼圈通红，像是得知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但他却什么都没有说，一言不发地给江折柳加了一件外衣，却没有松开手，而是倾身抱住了他。
　　“哥哥……”他的声音还带着模糊的呜咽。
　　江折柳伸手摸了摸他头上的角，在绒绒的鹿角上摩挲了片刻，低声道：“哭什么。”
　　“书上说你会好的！”阿楚咬着牙，抽抽搭搭地道，“我从没有看过哪个主角恋爱未半而中道撒手人寰的，你怎么能这样！”
　　江折柳沉默片刻，思考着道：“哪本书？”
　　阿楚一下子噎住了，擦了擦眼泪，低着头道：“就是我看的一本……一本书。”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中医不成搞西医嘛！你看什么解剖修补什么的，听起来就很科学！”
　　江折柳没听懂科学是什么意思，但能领会到对方挽留的情感，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轻声道：“这件事，你不要告诉闻人哥哥，好不好？”
　　阿楚怔怔地看着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答应得他。
　　天灵体还是很香，散发出一股很容易让人亲近的气息。随便说什么话，都能让阿楚迷茫不自知地答应下来。
　　但他还是很伤心，靠在屏风外头接着哭哭啼啼，天黑之后哭累了，不小心睡着了。
　　睡得比江折柳沉得多了。
　　江折柳也困，但他因药物作用，反而比平时要精神许多。只是断断续续地咳嗽了几声。他的手落到复生石上，能清晰地摸到那个裂纹，以一种完全可以比较出来的速度扩大裂痕，连维持身体的盎然生气也逐渐地缓慢稀薄了下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有些走神。
　　夜风将一朵白梅吹进了窗。
　　残瓣随着风吹入他的发丝间，沿着雪白长发坠落。江折柳发现这朵落梅时，本想伸手拨弄下来，但却被突然地握住了手。
　　掌心温暖，温暖得有些发烫，热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沉沉的、掺杂着血腥气的松柏味道环绕过来。
　　江折柳的手被他握紧了，压在膝盖了。还不等他开口出声，就被一双温热而干燥的唇抵住了唇瓣，撬开了素白的齿列。
　　闻人夜的情绪不是特别对劲。
　　他的舌尖很有侵略性，如同掠夺般碾压过来，勾着江折柳无甚力道的软舌纠缠下去，一点点地把自己气息融过来，压进口腔中。他含着对方微肿的唇瓣，在薄而极易受伤的唇间烙了一个齿印，带着无尽的不安。江折柳被他咬得有点疼，抬起手安抚似的顺着他的脊背，由着对方的魔角蹭上额头，随后才察觉到他身上缭绕不绝的血腥气。
　　是非常熟悉的血腥气，有其他魔族的味道，而江折柳熟悉的魔族，就只有那么几个……
　　他喉头一紧，下意识以为是魔界出现内乱，老一批的魔将趁乱夺位。
　　但事实比这还要更惨烈一些。在闻人夜幼时接过那两把刀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刀锋将会穿透他父亲的身躯，取出无差别肆虐、释放攻击性的杀戮道种。
　　半步金仙合道，必须要先与道种融合，而与道种融合后，才会再有合道之劫困扰于前。
　　魔界能容纳杀戮道种的只有闻人夜，这个双面刃一般的合道宝物就封印在他身体里，沾满了他亲人的鲜血。
　　气氛有点压抑，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小魔王紧紧地抱着他，把头放在他的肩膀周围，身上有一股极度浓郁的低落情绪。他的唇锋干燥得快要开裂出血，在方才的缠吻之中，江折柳几乎隐隐尝到了他唇间血液的味道。
　　他慢慢地抬起手，顺他的脊背，像是抚摸一只毛绒绒的大型猫科动物，他低下声，语调温和地问：“好些了么？”
　　闻人夜没有说话，而是追着他的气息，往他怀里靠得更近，直到被恋人身上微冷的冰雪之气熨平心神，才哑着声道：“嗯。”
　　关于这股血腥味，江折柳什么都没有问，而是慢慢地摩挲着他的角，手指顺着魔角安抚地滑下来，环绕住他的肩膀，移开了话题。
　　“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虽然这么问，但其实心里是很高兴他回来的。江折柳也很想见他，他其实非常想念对方。
　　闻人夜本想告诉他明面上的借口，但想到无双剑阁的那位老阁主与对方交情甚为不错，话语一时顿住了，声音嘶哑地道：“稍作休整。”
　　他不想让江折柳伤心。
　　比起让他伤心来说，闻人夜第一反应仍是暂且隐瞒。这一点，倒是双方都如出一辙。
　　他不愿意松开手，就算对方一直留在这里等他，他还是有那种仿佛下一秒即成泡沫的危机感，他紧紧地环着对方的腰，低声道：“……开战不告诉你，是我的错。你别难过……我是怕……”
　　“是怕他们上山找我？”江折柳道。
　　闻人夜怔然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这只魔回来没走门，也没走窗户，是用的两界穿梭之术，来得精准无声，连门外的小鹿都没有惊动。
　　“我知道。”江折柳没有追究，“没事的。”
　　他的手被小魔王挽住了，握得很紧，很用力，但却又在每次即将失控前险险地拉回来，维持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他只有小柳树了，连一片叶子都不敢碰掉。
　　但他却不知道，他养到如今，只剩下表面的枝繁叶茂，这颗柳树苗从一开始就是枯死的，留在人间的每个日夜，都是星星陨落前，一瞬间的流光。
　　江折柳环住了他的脖颈，抵着他的额头，闭上眼道：“没事，我不会生气的，也不怪你……但我很想你。”
　　闻人夜的呼吸落在他脖颈间，滚烫躁郁，却在这句话落下后骤然平缓，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地味道。
　　“我……我也很想你。”他低声道，“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唇锋就被一片柔软微凉的触感贴紧了。
　　江折柳抬头亲了他一下。
　　“陪我睡觉。”他说，“小魔王，我困了。”
　　闻人夜被他亲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轻而易举地将江折柳抱了起来，轻轻地放到床榻上。
　　床帐扯落。
　　没有其他的交谈了，江折柳低声地跟他说了几句关于战中某些细节处理需要注意的问题，随后就不讲话了，而是静谧无声地靠在他怀里，仿佛真的非常疲惫困倦。
　　其实他如今的每一个夜晚，都有醒不过来的风险。
　　闻人夜环抱着他，仍像是刚刚见面时那样。忐忑不安，心口怦然乱跳，但他这次实在是精神太过敏感，总有一种无法安睡的感觉。
　　他贴过去，挨着对方的耳畔，希翼地确认道：“你没有生我的气，对吧？”
　　但江折柳的左耳听不到。
　　他只能感觉到闻人夜说话时细微的气流，小心地漫过耳畔。
　　江折柳抬起眼，对上那双盈盈发光的紫眸，没有透露出自己听不到的事实，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闻人夜安定了很多，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耳尖，声音压得很低：“你也不会抛下我的，不会离开我的。”
　　江折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连对方的口型都看不到，但他却能接触到那双漂亮瑰丽、充满期望的紫眸。
　　这是他毕生见过的，最美丽的眼睛。
　　他没有开口的力气，更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对方的勇气——江折柳活了一千多年，自修道之日起，不懂得什么叫做怕。但今夕冷夜，他却很怕对方问的是很复杂的问题。
　　他别无选择，只能点头。
　　闻人夜得到承诺，浑身的血气仿佛都淡去了很多，抱着他闭上了眼。
　　但这个承诺，却只能对他失信了。
　　作者有话要说：江折柳只对两个人失信过，一个是陪他启程的恩师，一个是末路相遇的挚爱。
　　一始一终，一无所有。
　　不许养肥我！会让我不想更新的呜呜呜呜。（哭着往刀上涂蜂蜜，勾.引读者）你们就来舔一口嘛！！！

46、第四十六章
　　天还未亮之时, 小魔王就离开了。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抱着他睡了一整晚，像是从江折柳的身边缓解了疲惫，能够重新变回那个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魔尊大人。
　　他离开之时，从窗隙间飘落的梅花就栖息在桌案上。闻人夜转身之时, 心口忽地不明缘由地抽痛了一下, 他转过身望着榻上沉眠的江折柳, 不知道这股莫名的痛楚从何而来。
　　明明……明明小柳树都没有生他的气。
　　闻人夜凝望片刻，收敛了心绪, 仍旧奔赴回了魔界兵临之地。
　　珠帘荡开细碎的碰撞声，伴着雪夜落下的残梅坠地声。
　　松木小楼静悄悄的，常乾在楼下睡觉。阿楚也靠着屏风睡着了, 还没醒, 似乎哭得很累。
　　江折柳提前吃了药，束发添衣，将毛绒披风拢在肩头, 做好全方位防护，随后拿起凌霄剑, 无声地下了楼, 推开房门。
　　房门悄声开合, 内外温度差距迎面而来。漫天飘散的薄雪落满肩头，坠在他如霜的发丝之间。
　　江折柳行至灵冢之前。将冰鞘内的凌霄剑立于一旁, 伸手擦了擦恩师的石碑。
　　他的手冻得发红, 指尖一片通红, 指甲却苍白无色。手背白得可以隐见肌肤之下的血管脉络, 骨骼细瘦纤长，如一节稍折便碎的枯枝。
　　但即便是这样，这只手拂落碑上雪时, 也有一种脆弱的美丽。
　　霜雪随着他的指节纷纷落下，露出石碑上原本的刻字和面貌。江折柳凝望片刻，跪在了他的墓前。
　　他曾经百次千次地预想，若有一日将死，正该陪在恩师身边，跟他说自己已将这一世的恩情偿还清楚。但事到如今，却走到这一步。
　　碑文上露出祝文渊的名讳和尊号。
　　一旁的凌霄剑轻声铮鸣，剑意与他相通。
　　“师父。”江折柳抬起手，对着冻僵的地方轻轻地哈了口气，搓了搓指尖，“我要走了。”
　　他是被祝文渊领回凌霄派的孤儿，无父无母，凌霄派就是他的故乡。可是如今，无论是恩师、视作亲人的师弟、还是那片千年故土，全都没有了。
　　他既觉得人力难以胜天，却又情难自禁地质疑自己无能。
　　或许人之长久、世之长久，都是不能处于太过安逸的现状之下的，非要有强大的外患虎视眈眈，才能催使人不断进步、不断变强。
　　他到如今，才慢慢地想通这一点。
　　江折柳的庇护，也无异于四大仙门腐朽衰败的原因之一。
　　他早该放手。
　　“我把凌霄剑也带走了。”江折柳慢慢地道，边想边说下去，“将它留在门中，不免有诸多心术不正之人起歪心邪念。弟子希望剑器澄澈如初，不应被贪念沾染……想要以身封印，永绝于世。”
　　寒风扫雪，将他肩上的软绒吹得簌簌微颤。
　　“千秋长眠，地下相见。”他知道人死不能相见，却还是这么说了一句，微笑了一下，道，“弟子未堪托付，还请您手下留情。”
　　他的话不多，只有这么两句，但这么两句的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很慢。
　　江折柳又看了灵冢片刻，随后拿起凌霄剑起身。他刚刚跨出一步，就觉得眼前发黑，脑海中一片昏沉，险些没有站稳。
　　但他被一个人的手臂扶住了，将他稳稳地架在怀中，似乎有意留出了一点点距离。
　　是公仪颜。
　　公仪颜其实已经留在这里看了很久了，她随着闻人夜一同返程，想到魔后的身体状况便心事重重，但她却又顾忌魔尊手中大局，没有告诉尊主。
　　她留下守山，从尊主离开后便一直盯着江折柳这边的动静，在旁边看了好久，见到对方略有站不稳的迹象，身体比脑子动得都快。
　　这么个人倒在地上，说不准能摔成一地的碎冰块。
　　江折柳被她扶着缓了一下，随后抬起眼，见到白色鹰隼面具下深蓝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多谢。”他后退了半步，挣脱了公仪颜扶着他的手，“看了很久么。”
　　“嗯。”背着长刀的女魔头应了一声，“你要离开？”
　　江折柳挑了下眉：“很明显？”
　　“你自己能不能走出这座山都是问题。”公仪颜毫不留情地道，“就算是让玲珑医圣带着你，也走不出魔族的看护。”
　　“所以，我正要找你。”
　　江折柳看着她道：“公仪姑娘，你应该就是统率他们的将领，他们一定听你的话。”
　　公仪颜从来没有被这么称呼过，面具下的神情怔了一下。她伸手正了正脸上的鹰隼面具，道：“你让我违背尊主的命令？江仙尊……”
　　“我时日无多。”江折柳打断了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平静沉凝，如冰层下寒凉清澈的水。“你也知道。我只有最后一个愿望，想要拜托你。”
　　公仪颜想说他这是博取同情、这是道德绑架，这是拿自己的美色为筹码诱惑她。但她注视着对方漆黑无光的眼眸，宛如望见了一片无底的深渊之中。
　　她很清楚，江折柳就是理直气壮地用这些在恳求她。她也同样地清楚，自己八成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而且你叫我魔后。”江折柳道，“我的命令，对你就没有效用么？”
　　……这句话说得好有道理。
　　公仪颜被他说服了，与其说是被魔后大人说服，还不如说是她有点看不下去让江折柳站在雪地了，这个人被尊主养得金尊玉贵、用无数宝物丹药堆砌起来的娇惯躯体，放在寒风之中，连指尖都冻得殷红一片了。
　　她败下阵来，低声抱怨道：“你这样我会被革职的。”
　　“那就是小魔王的错了。”江折柳笑了一下，眼尾微弯。“公仪姑娘，你能不能带我去幽冥界，找一个人。”
　　“幽冥界？”公仪颜立时警觉，“那不是什么好地方，冥河……”
　　“我不是找何所似。而是找全天底下最好的傀儡师，幽冥界的望乡台居士。”
　　望乡台居士是鬼修之中声名显赫、能力顶尖的几人之一。他们幽冥界的顶尖鬼修各司其职，听调不听宣，如果想背着河底的尊主做些什么事情，何所似其实也很难发觉。
　　但这就代表着，找人不能过冥河，而应该绕道而行，如此才可避开何老鬼的耳目。
　　公仪颜是魔族中出了名能打的女将，如果有她一路护航，才有完成这件事的可能。
　　戴着面具的大魔沉默了很久，仿佛没有想通对方寻找此人做什么，她甚至都有一点联想到红杏出墙上面了，只不过看了看江折柳眼下的身体状况和衣服颜色，顶多不过是一枝快要枯死的白梅，就是把墙削掉一块，他也够不着啊。
　　无论聪慧与否，魔族的脑回路都会偶尔就这么稀奇古怪一下子。公仪颜收回思绪，冷静的蓝眸扫过他的全身，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道：“好吧，但倘若你在路上就支撑不住……”
　　“我会留信给闻人夜。”江折柳看着她道，“让他不要怪罪你。”
　　这哪里是怪不怪罪的问题。
　　公仪颜叹了口气。
　　是你若是死在我眼前，谁见了能不伤心呢？
　　————
　　有公仪颜协助，他当天便可离开终南山。
　　车马齐备，障眼法施了十几道，隐匿行踪的匿迹术一层层往上叠。魔界战马又是没出息地一头埋进魔后的怀里，个顶个的满眼小星星。
　　只有他们两人，其他的魔族似乎在公仪颜口中得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都没有随行。此事也没有让余烬年察觉到，一切都发生的太过迅捷快速了。
　　等常乾睡醒时，二楼的窗户已经打开了不知多久，一切陈设如故。
　　风冷夜烛短，帘动霜雪寒。
　　他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一时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他见到收拾包袱的阿楚，才猛地惊醒过来：“这……这是怎么回事……”
　　阿楚擦了擦眼角的泪，叹道：“主角生死未卜，一般都有转机和奇效。但我怕你小叔叔回来，见不到人，咱们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常乾呆了半晌，木着脸道：“你的意思是……神仙哥哥偷偷跑了？”
　　阿楚背好自己的小包裹：“你没见过《魔尊的落跑甜妻》吗？怎么这么没见识。不行，我得离开，闻人尊主万一受了刺激，脑子不好使，咱俩就玩完了。”
　　常乾愣愣地道：“……那我们去哪里。”
　　“笨死了。”阿楚道，“去妖界啊！我是妖，你是半妖，还认识哥哥，青龙真君肯定不会为难咱俩的，我要去好好修行，保护我心爱的角色！”
　　常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倒是很好出去，自从江折柳那封信送到闻人夜手中后，他明白了恋人的意思，魔族们就只是在阻拦外界进入而已了。加上这两个小妖经常下山去采药，反倒很好混出去。
　　于是诸多原因叠加之下，留给余烬年的，就是一座空空荡荡的松木小楼。
　　医圣阁下领着小哑巴的手，满脸迷茫地看了很久，才忐忑地道：“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王墨玄静默片刻，给他打了一个手语。
　　“没事，你是医师。”
　　余烬年点头道：“对，闻人夜还没那么没良心，但我到时候怎么跟他说呢……”
　　一夜之间，心上人和心上人养的两只小妖，人去楼空，人间蒸发。
　　小哑巴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提议道。
　　“就说江前辈忍受不了和他的房事。”
　　余烬年愣了一下，喃喃道：“……小哑巴，你真是个天才……”
　　作者有话要说：阿楚：我想开了.jpg
　　常乾和阿楚后面会变很厉害的，跟在柳柳身边一直不能成长起来，要独立强大才能保护喜欢的人。
　　小哑巴真的是个天才。
　　加更保命（卑微orz）

47、第四十七章
　　幽冥界。
　　绕过冥河的路程要更远一点, 穿梭过无数鬼修忌惮又贪婪的视线，马车徐徐地驶进望乡台。
　　公仪颜跳下马车，撩开帘子伸进去一只手，把全魔界的心肝宝贝搀扶下车, 让他在自己身边站稳。
　　江折柳状态不是很好, 他已经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支撑不住了。复生石的裂痕层层叠叠, 已经布满了表面，皲裂的痕迹怵目惊心。
　　公仪颜一路上解决了很多“意外”, 有被天灵体的气息蛊惑而来的恶妖，也有幽冥界拦路的幽魂，尽数陨灭于她的刀下, 有时为了不吵醒江折柳, 甚至动作都是无声无息的。
　　一路行到此处，江折柳也亲眼见证了战事波及的情况……没有伤亡是不可能的，但小魔王控制得很好, 范围和程度都在江折柳的预计之内，甚至比他的预计效果还要更好一些。
　　如果真的有人可以统一各界, 制衡各族之间的利益争夺与不断加深的仇恨的话, 他其实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
　　江折柳一想这些就头痛, 因此也就按下思绪不再考虑，而是伸手拢紧了一下披风毛领, 敲了敲望乡台前的门。
　　这地方虽说叫“望乡台”, 但实际上是一个繁复复古的建筑, 建筑后方有一个类似于九重宝塔般的巨型法器, 登上高塔后最顶端的石台，才是幽冥界中真正的望乡台。
　　他敲了敲门，门内似乎系着铃铛, 铃铛响了几声，随后有一个脸色惨白的少年鬼修拉开了房门，看了两人一眼，似乎被眼前人的美色镇住了，半晌才道：“你……你是活人？”
　　不怪他有此一问。江折柳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身上的生机十分寡淡。
　　江折柳点了点头，态度平和地问他：“在下江折柳，来拜访望乡台居士。”
　　少年鬼修呆了一呆，不知道是为他的声音，还是为他的名字。他敞开院门，连忙道：“请随我来。”
　　公仪颜就陪在魔后身边，随着江折柳进入这座如同阴宅般的建筑当中，跟着白面鬼修拐来拐去，最后停在了一间房屋外。
　　待少年通报过后，房门骤然打开了，露出屋内排放整齐的各类残肢和尸骸，还有装在法器中四处乱窜的神魂碎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江折柳提步进入，见到从尸体残肢的架子下面，坐着一个外表只有七八岁的男童，半个身子上都是血，他一边晃荡手里的瓶子一边抬头，银白的眼瞳在江折柳身上停顿了一下。
　　活人。
　　贺檀确认了一下眼前人的生死，目光在他的脖颈间转悠的两下，然后站起身，视线移动到他的脸上，才后知后觉地道：“……江仙尊？”
　　江折柳道：“是我。”
　　贺檀站起来也不到他胸口高，只不过这位傀儡师非常喜欢拼凑身体，所以他也随时可以更换形象，并不止于一个小孩子的外貌。
　　“就差一口气了。”贺檀多看了一眼他脖颈上的复生石，“仙尊修为尽废，只身到此，不怕危险么？”
　　“你也说我就差一口气，还怕什么？”
　　这倒也是。
　　贺檀舔了舔沾满血迹的手指头，胡乱地擦干净，然后凑到江折柳的身边闻了闻，在公仪颜危险的注视下移开的脸，皱眉道：“您来这里，是想做什么？要是我们尊主知道了，恐怕就没那么容易离开。”
　　江折柳耐心十足，语气平静地跟他复述了一遍自己的诉求。
　　“只把身体做成傀儡？”贺檀听得眉头就没展开过，“恢复相应境界，封存凌霄剑？”
　　他的视线转移到江折柳手边的名剑之上，沉吟半晌，道：“也是，你的神魂虚弱不堪，不出两日便回魂归天地，消散不见。封存凌霄剑的话，然后呢？”
　　“自然是如常人一般，葬入墓穴之中，不必再见天日。”
　　江折柳说这话时太过平静从容，仿佛说得不是自己一般。他雪发冷润如冰，肌肤也霜白无色，眼眸却漆黑沉冷，难透光芒，从极度的脆弱中显出一种难以揣度的强韧。
　　贺檀盯着他看，眼珠转了转，又看了看他身旁的公仪颜，道：“我倒是乐意为仙尊效劳，只不过，要制作傀儡，需要将你体内断裂的经脉人工接起，是要动刀的。……损坏这么美丽的躯体，我实在是有些不忍。”
　　江折柳明白他推拒的意思，叹了口气道：“我已拜托了这位魔族，无论成功与否，都会将我的遗躯送出幽冥界，不会惹麻烦。”
　　贺檀这才裂开嘴，用孩童面容做出了一个甜蜜的笑，随后搓了搓手，道：“至于报酬么……仙尊可以将您的头发，留给我一段么？”
　　他是制傀儡的，即便知道眼前这具躯体不能乱碰，也情不自禁地想留下一点点其中的美丽。
　　这自无不可，甚至这种要求比江折柳预想的还要更好接受一点。他点头答应了。
　　贺檀拉着他坐下，从杂乱无章的尸体残块中整理出一个座位来，然后拿出剪刀，从江折柳披落的发丝间顺了一缕，落手之前忽然一顿，问道：“我听闻，您跟魔界尊主是……是一对道侣？”
　　江折柳静默片刻：“嗯。”
　　傀儡师笑了起来：“真好，可你怎么不跟他一起来？”
　　这对于外人显而易见的原因，在贺檀这里仿佛无法想到。鬼修的共情感很低，很难想到“不忍”这两个字。
　　“他会哭的。”江折柳想了想，“他很怕我离开。”
　　“那你跟他说你来这里了吗？”贺檀问道。
　　“没有。”
　　“……你不会没有跟他说，你快要死了吧？”
　　江折柳的眼神有些失焦，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点头。
　　“嗯。我不忍心跟他说永别。”
　　小傀儡师剪下一缕白发，编织成了小辫子，放进一个宝贵的盒子里。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从旁虎视眈眈的女魔头，在公仪颜的身上意会到了魔族的那股莽劲儿，担心道：“你就没有遗嘱什么的吗？我怕那位魔尊……”
　　“有的。”江折柳安慰他，“他不会伤害你的。”
　　贺檀勉强安心。他伸出手，触碰了一下对方脖颈间生机消退的复生石。玉石上裂纹无数，像是下一秒就碎裂。他的手只是刚刚碰到，并没有用力地接触，随后便感觉到这块至宝生机消弭，化为灰烬。
　　残余的石粉漏入指缝之间。
　　贺檀像是烫到了似的收回手。
　　复生石化成了粉末。
　　就像是他一样，他觉得自己也要碎掉了。
　　江折柳解下脖颈间的绳结，将小魔王精心准备的礼物攥在掌中，他的肺腑间越来越痛，像是被粘好的碎片裂开了，一层层地往上蔓延，鲜血咽过喉口。
　　他忍不住，抬起手掩唇咳了咳，但开口都止不住，随后几乎演变成撕心裂肺的声音，血迹从唇角淌下，渗透指缝，一滴滴地落到地面上。
　　染透他攥住的那根绳结。
　　小魔王就是上苍赠给他的、最后的那份礼物。
　　没有人说话。贺檀站在他身前，公仪颜陪在他身边，但两个人都没有出声，整个房间里僻静至极，只有他剧烈的咳嗽声。
　　血迹止不住地往外流，淌了满手。
　　最后，这种撕心裂肺的咳声终于停止。披着软绒披风的江折柳伏在案上，喘息声急促混乱，支离破碎。
　　血滴从他的指尖落到地面上。
　　这里已经足够乱了，到处都是尸体的残块和尸骸。但只有江折柳手心里的血，散发着天灵体淡而悠长的香气。
　　贺檀喉头发紧，有些不想把他做成傀儡了。但永封凌霄剑是他的愿望，而那缕雪色发丝，他也不想归还。
　　公仪颜比他还看不下去。她从旁扶着魔后大人的肩膀，收敛了全身上下刺人的魔气，面具之下的蓝眸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直到喘息声慢慢地平稳下来了。
　　江折柳把手腕上的墨镯摘了下来，沾血的手指触摸上了公仪颜的手。
　　她听到对方低微至极的声音。
　　“送我去人间，随便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埋了。”
　　公仪颜说不出话，她喉咙里卡着声，就是答应不下来。
　　“你把信交给他，什么都不必说……”
　　公仪颜被沾血的手指握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知道用什么心情说出来的这句：“……好。”
　　————
　　望乡台外长满了蓬蒿与荒草。
　　公仪颜其实具体不知道他的神魂是什么时候散掉的。
　　或许刚刚吹过她耳畔的那缕风中，就有他归于天地的神魂。
　　大魔在外面坐累了，她不仅坐得腿发麻，心都要麻木了。她揣着留给尊主的那封信和镯子，起身绕过了外头的残肢和瓶瓶罐罐，敲了敲帘子。
　　帘子震了两下，传来贺檀稚嫩的童声：“进来吧。”
　　公仪颜掀帘进来，抬眼便见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通体如玉的台子，散发着浓重的寒意。
　　这种寒意结上他的发丝，他的眼睫，将他无血色的唇覆盖出一片淡淡的红，指尖也有些发红，长眉舒展，容貌如初，像是睡着了一样。
　　公仪颜真的觉得他是睡着了，脚步都轻了下来。
　　天灵体淡淡的香气在半空中飘散，即便是血迹，都不会让人觉得碍眼。他身上那件淡色的薄衫上，浸透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毕竟是动刀的。
　　贺檀在旁边擦着手，小声抱怨道：“我把他身体里断掉的所有经脉都接上了，你不知道我眼睛都要看瞎了……”
　　公仪颜盯着他，没有回应，半晌才道：“傀儡都这么好看么？”
　　“噢……不是。”贺檀道，“我没有把他做成傀儡。”
　　公仪颜神情一滞，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凌霄剑仍旧立在玉台边，并没有放进他的身体里，这说明贺檀并没有用制作傀儡的方式，让他恢复修为。
　　“虽然我是在给一具尸体接经脉，但他实在太漂亮了，我没办法下手。”贺檀如实相告，“而且……你们魔怎么那么死心眼，你真得觉得魔尊会听话地不去找他吗？”
　　不可能的。
　　“只有把你们魔尊的注意力扯到江仙尊身上，你才不会死，我也才不会惹上麻烦。”贺檀叹了口气，伸手从压箱底的小盒子里掏出了一颗珠子，放到了江折柳的嘴里。
　　这颗玉珠很小，含在口中几乎看不出来。但也不至于顺着喉咙滑下去。
　　鬼修善于保存尸体。这颗玉珠可以让江折柳的身体永远维持在这个状态之下，不会像修士一样化灰，也不会腐烂，永远柔软、有温度，如同睡着了一样。
　　但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这是江仙尊最后的机会了。”
　　贺檀盯着他看了一眼，有点舍不得似的，“如果他能醒来，我就成为魔尊的恩人了，真是一笔……具备风险的投资。”
　　他转过身，踮起脚，从架子上将一个灯台取了下来。
　　这个灯台形如昙花，里面灯芯镂空。
　　贺檀用天灵体的血液灌注进去，烧做灯油。只见昙灯骤然亮起，火焰周遭有两个小小的幽芒，顺着灯焰环绕。
　　“那是什么？”公仪颜冷不丁地问。
　　“是残魂。”
　　贺檀把昙灯放到了江折柳身侧，灯火幽幽地映亮了他雪白的睫羽。
　　“人之初死时，肉魂尚未彻底分离，所以能从血液中，借此返生法器，召回两抹残魂。”贺檀伸手玩了一下江折柳纤长的眼睫，觉得摸起来冰冰凉的，“当然，残魂又没有什么用……那些已经归回天地的部分神魂，只能慢慢召回了。”
　　公仪颜皱起眉，微恼地道：“你为什么不早点点灯？非要等人死后才……”
　　“你懂什么。”小孩子嫌弃地撇了撇嘴，“不让他的大部分神魂回到天地之间温养、汲取灵气，就算聚拢到法器里也是一样的虚弱罢了。”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公仪颜松了一口气。
　　“这个……不知道。”贺檀摆弄着江折柳雪白的长发，“置之死地而后生，无论怎么说，都没有那么容易。”
　　他摸得越来越起劲，直到被女魔头啪地打掉了手，硬邦邦地说了句“谢谢”。
　　公仪颜拿起了那盏昙灯，小心地收入了乾坤袋里。随后伸手抱起了魔后大人。
　　他的躯体特别的冷。但仔细感受之下，仍能感觉到一丝奇异的温度。这让公仪颜逐渐地安了心。她低头看了江折柳一眼，低声道：“抱歉，我不能听你的话了。”
　　对方靠在她怀里，长发柔软地蜷缩在肩膀上，睫羽纤长，薄唇微抿，根本看不出是一具尸体。
　　贺檀揉了揉被拍到的手，看向那只野蛮的魔族，忍不住道：“要是活了记得过来谢我……哎，他身上的刀口不能压，你要往哪儿送回去啊……把剑带上！”
　　————
　　凌霄剑放在了江折柳的身边。
　　这具身体软软的，很轻，没有什么重量。但因为身体内部才刚刚连通了经脉的原因，保持不腐的玉珠之气沿着躯体自由地淌过经脉，还是有些艰涩困难。
　　玉珠是凉的，江折柳又在冰台上待了那么久，他的身上也要凉透气了，指尖冷得要命。
　　公仪颜把他放到马车上，在旁边看了很久，才叹了口气，低声道：“江仙尊，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自然是不能开口的。
　　昙灯立在桌案上，灯火间幽芒缭绕。
　　江折柳在幽光之下，神情平和镇静，像是一个没有生命、但非常好看的木偶。
　　公仪颜看了很久，她不想再让对方在路上颠簸了，而是召集了麾下的魔族，将魔后留给尊主的那封信，发往了前线。
　　而她，就坐在马车上，看护着这盏不能灭的昙灯，看着对方伏在桌案边，枕在凌霄剑上，睡着了的模样。

48、第四十八章
　　闻人夜收到这封信的时候, 第一反应把这当成了修真界扰乱他心境的策略和阴谋。
　　他不相信。
　　但他还是收回了手中沾血的墨刀，将刀身化入虚空之中，伸手展开了这封信。
　　字迹是江折柳的，很有辨识度。语气也是他的, 叙述方式很简洁, 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描绘了一遍, 让闻人夜不必寻他。
　　语句简洁冷淡，连一句多余的话语都没有, 像面对一个偶尔相遇的路人。
　　他还是不相信，与其说是不相信，不如说是他偏执地相信着——小柳树说会陪着他, 不会离开他。
　　释冰痕从来送信的人口中略微了解到情况, 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久才踌躇地道：“……尊主，公仪颜同时带回了位置信息, 魔后大人身上也许还有转机……”
　　……转机？
　　什么转机？死而复生的转机吗。
　　闻人夜的思绪有些转不过来，他对“死亡”这两个字的含义, 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初步了解, 并在逐渐长大的过程中了解透彻, 自以为早已清晰其中的含义。
　　他的父亲不久前陨落于劫火，在合道这个修道者的最终目的前飞灰湮灭, 只留下了一枚危险至极而又宝贵至极的道种。
　　他对“死亡”的认知, 难道还不够吗？
　　这封信的底部就带着魔界特有的位置信息, 通过两个篆文附加在了信纸上面。闻人夜翻转信纸, 指腹停留在篆文上，紫眸几乎不动地看着这个印记，过了半晌, 才开口道：“释冰痕。”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沉静，但却让红衣大魔心尖发抖，脑海中嗡嗡的乱响。
　　释冰痕直觉般地，有一阵不太好的预感。
　　“我回去一趟。”闻人夜道，“这里先交给你。”
　　释冰痕点了点头，想了一下，道：“尊主，你……你不要太过伤心……”
　　对方根本没有听这句话，似乎自动屏蔽了一样，没有给出任何回应。而是根据位置信息，直接使用了穿梭之法。
　　直到闻人夜的身影离开了之后，释冰痕才捂了一下悬着的心脏，转过头看了一眼来传递讯息的魔族，跟他仔细询问了一下魔后的状况，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召集诸位将领，我总觉得……尊主快要放弃咱们目前这种，温和的蚕食了。”
　　“啊……？”
　　“怎么说呢。”释冰痕摸着下巴琢磨，“人在遭遇重大打击的时候，容易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但这种决定，往往会更见成效，也更……更危险。”
　　“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没有魔后大人在，谁管修真界死不死。”红衣大魔舔了舔锋利齿尖，从话语中透露出一股种族天性带来的戾气，“准备动手。”
　　“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马车停在幽冥界与人界的边缘。
　　红尘至此，人烟稀少，只有葱郁树木、满地野花盛开。
　　闻人夜现身时，身后的骨翼处于半张开的状态，魔角上攀爬的花纹隐隐发光，如同岩浆般折射出鲜红的冷光。
　　他没有看公仪颜，而是径直掀开了车帘，见到了江折柳。
　　他凝视很久，脑海之中竟然非常冷静。但这种冷静不太正常，他能听到周围的蝉鸣鸟叫，听到风声掠耳，甚至能听到——他臆想中、似真似幻的、对方沉眠时浅淡的呼吸声。
　　果然是场愚弄他的玩笑。闻人夜想。
　　小柳树怎么会不要他呢？一定是心上人想念他了，才用这种出格恶劣的玩笑让他回来。
　　但实际上，这确实是一具沉眠的躯体——仅是躯体而已。他的体温维持在了死前的温度，虽然低，但仍旧可以感知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全部都消失了，只要一个精神正常的人，都能轻易地辨别出他的生死。
　　可小魔王不能，他对江折柳的承诺深信不疑。
　　闻人夜把他从车里抱了出来，带上凌霄剑。他注视着那盏昙灯，只当那是一盏寻常的灯，但因为是江折柳，也就一并收了起来。
　　他全程都没有过问公仪颜，直到她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尊主。”公仪颜面具下的眼眸一片深蓝，“魔后大人只是暂时离开了您，他其实……”
　　她的话没有说完。
　　公仪颜仅仅是拦住了他的去路，就被强烈且充满压迫感的魔气冲出去百米之外，穿过郁葱树木和岩石，凿进了一片石壁里。
　　她转过头吐了口血，没当回事儿，而是伸手正了正脸上被打歪的鹰隼面具，目不转睛地盯着闻人夜。她看着尊主低声跟江仙尊说话。
　　但那个道体纵然已经被连接经脉，修复通畅，纵然被玉珠保持温度仍在，身躯不腐，但也早已失去了神魂的支撑，不会说话，不会睁眼，不会再给他回应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因内脏出血又呕出来一口鲜血。但这种伤对魔族来说并不严重，至多不过是疼，还是那种可以忽略的疼。
　　公仪颜看着尊主把魔后带走了。
　　她闭上了眼，由衷地感觉到了一股不妙的预感，与释冰痕如出一辙。
　　————
　　他们的预感没有错。
　　余烬年被“请”到了魔界，贺檀也被“请”到了魔界。
　　中医和西医面面相觑，四目相对，简直无语凝噎，唯有泪千行。
　　魔界荆山殿，历代魔尊所居之所。只不过如今这里装饰大变，一切陈设都按松木小楼内部修葺。
　　一位玲珑医圣，一位傀儡圣手，顶尖医修和顶尖鬼修跨种族、跨年龄的会晤，达成了一场每天都要给一具尸体看病的闹剧。
　　问题是，促成这场闹剧的人并不这么觉得，反而认为这非常正常，有病就要治。
　　有病就要治。这也是余烬年和贺檀非常想跟闻人夜说，而又不敢说的。
　　所有人都知道江折柳已经死了，他的残魂停留在昙灯里，绕着灯芯盘旋转动，点明每一个荆山殿内的寂寂长夜。
　　但只有在闻人夜的视野里，他只是睡着了。
　　他有呼吸，有心跳，温度如初。甚至有时，闻人夜还能听到他低声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他活在一个很奇异的状态里，他不觉得江折柳死了，所以他也不觉得伤心。
　　余烬年写完第三张药方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跟一旁的鬼修小孩儿道：“你那颗玉珠能不能行，再灌药不会把珠子融了吧？”
　　贺檀愁眉苦脸地道：“你说什么呢，质疑我的鬼品，我的玉珠不会被任何药物腐蚀，但你开的这是什么啊，他不能吸收啊？”
　　余烬年比他还愁，拍了一下桌子，气得脑壳疼：“人都死了拿什么吸收，我一会儿再开一张解除药性的，就当给他补水了。”
　　补水倒是还可以，就算是一具空壳也可以补水的，玉珠倒是能吸收水分。
　　医师和傀儡师坐在一张桌子旁，彼此对视，眼神尽是茫然和呆滞。
　　过了片刻，贺檀才撑起身，坐到了桌子上：“……你说魔尊这病……”
　　“别问我。”余烬年没好气地道，“我最不会治脑子了。”
　　“这属于是一种……一种幻觉吧？”贺檀身体只有七岁左右，小短腿悬在半空中左摇右晃的，“你觉得让魔尊走出幻觉的话……”
　　“可别。”余烬年气得从脑壳疼进了脑瓜仁，“你还是让他病着吧，你没看魔族已经是那个见谁杀谁的德行了？”
　　他们尊主现在脑子有病，还没有特别疯。要是他真的意识到江折柳死了，可能会拉着六界一起疯。
　　噢，五界。虚空界一直都不现世，藏匿在本方大世界的反面。
　　贺檀点了点自己的小脑袋瓜，遗憾道：“我还以为不会惹麻烦了呢，结果还是被抓过来了……鬼生不值得……”
　　“你也别不值得了。”余烬年拍了拍他的头，触手冰凉凉，一股尸体的触感，又猛地收回了手，道，“你那盏灯是怎么回事儿，真的有希望么？”
　　“有啊。”贺檀躺在桌子上翻了个身，“返生法器，用是这么用的，可我还没见谁成功过。”
　　余烬年诧异地睁大眼：“那你还……”
　　“人活着得有个盼头吧？”贺檀理直气壮， “哪天魔尊脑子好了，还不得指着这个盼头活着么？”
　　……他说得竟然也有点道理。
　　两个人四目相对，彼此之间都非常同情。
　　两人安排在荆山殿的一旁，是离闻人夜最近的。由于闻人夜脑子有问题，所以精神上并没有接受江折柳离世这个念头，而是只认为他病情加重，需要大量时间沉眠。
　　但也因为如此，魔界所发动的战役并没有遭到任何阻碍，反而加快了进度，让那把用破定珠淬炼过的墨刀饮满了鲜血。
　　魔族势如破竹地拔除了天机阁和凌霄派，兰若寺隐世，表明正式退出此列，而无双剑阁也卸去这份名头，毫无争权夺利之心。
　　金玉杰之前从他父亲手中接过了阁主之职，并且在凌霄派群龙无首、天机阁隐匿无声的情况下，暂代修真界，与魔族议定了协议，开放了两界的通路，让出了修真界难以消化的大片无主灵地。在协议拟定后，又退出了四大仙门之列，放弃了左右修真界未来走向的权力，从而最大程度地保留了无双剑阁的力量。
　　王文远失踪了，就如同明净禅师当时的失踪一样。
　　战火即将波及到最远的幽冥界。
　　但即便如此，闻人夜仍旧每夜都回来。
　　荆山殿内点着烛台，每个烛台上都放着数根蜡烛，灯火直而亮，将原本昏暗的大殿照得十分明亮，就算是深夜看书也不会伤眼睛。
　　江折柳的书都搬过来了，垒得整整齐齐，只是搬过来之后，就从来没人动过了。
　　他以前也这么爱睡觉，如今比以往更甚，整天都在休息，都不看他一眼。
　　闻人夜踏入殿中，脱去身上沾着血气的披风，驱除寒意，不愿意将一点点外界的风雨带到家里。
　　他知道小柳树在睡觉，脚步也很轻，不想吵醒对方。
　　实际上也是吵不醒的，他这次睡得真的太久了，久到像是……没有尽头一样。
　　但没关系，只是多睡一会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闻人夜坐到榻边，转过视线看了对方很久，他战中的暴戾和躁郁可以在这一瞬间被抚平，被杀戮道种影响的状态也常常在小柳树的身边恢复正常。
　　江折柳身上的衣服绣着白梅，梅花隐匿在衣袖袍角间，乍一眼看不清楚。他雪发柔顺地散落，眼睫垂下，纤长雪白，神情安静地陷在软枕边，外貌丝毫无损。
　　闻人夜凝望片刻，随后才伸出手为他整理了一下发丝，低声哄道：“还是困么？”
　　没有人会回答他，但闻人夜不介意，他几乎能近距离地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呼吸，只要确定这种呼吸声，他的狂躁和痛苦都能在瞬息间被抚平。
　　小柳树睡着了，不会回应他。
　　没关系。闻人夜静默地想着，他低下头，很轻地亲吻了一下对方的唇，又凉又软，带着一点熟悉的气息。
　　“我放过了金玉杰。”他说，“那是你的后辈，你应该不愿意看到他死掉。”
　　小魔王伸出手，轻轻挑开江折柳身上绣着梅花的衣服，拨动内衫，在他身体上的缝针和疤痕间上药。
　　这种药物非常管用，短短几日便能让躯体恢复大半。等过几日再让贺檀来拆线。
　　“连通经脉后就能重修了才对。”闻人夜低声道，“等你醒过来，我陪你重新修行。”
　　药膏涂抹后很快便浸入肌肤，消失无踪。闻人夜重新为他穿好衣服，拉紧被子，躺到了江折柳身边。
　　他身上仍有一股淡而悠远的冰雪之气，泛着一股天灵体的柔和幽香。
　　小魔王想了一会儿，还是探过手，环抱住了对方。
　　“王文远失踪了。”他低声道，“等我找到他，会杀了他。”
　　闻人夜其实非常疲倦，他所肩负的事情，一点都不轻松，但他到了江折柳身边，却失去了困意，只想看着他，再陪陪他。
　　他的手绕过去，慢慢地扣住对方的手指，将江折柳修长冰凉的手指拢进手心里。
　　“你在荆山殿睡了一整日，怎么手还是冷的。”闻人夜不满地给他搓了搓指尖，等到温度合适之后，才埋在对方的肩膀上，轻声问道，“贺檀说，那盏灯一直亮着，你就会醒过来。你只是太累了，没力气理我，是不是？”
　　其实不是这样的，就算江折柳再没力气，再困倦疲惫，也一直都会跟他说话，把他的情绪安抚下来。
　　闻人夜深信对方是不会骗自己的。
　　折柳说不会离开自己，就是不会离开，他只是在自己身边睡着了，或许在他不在的白天，对方也会起来看看书，跟门外的魔族聊聊天，询问一下常乾和阿楚在青龙真君那里学习的进程。
　　“青霖说常乾在妖界听说你的消息，过几日会回魔界来看你。”闻人夜捏着他的指尖，慢慢地道，“你多睡一会儿，到时候打起精神来，跟他说几句话。”
　　他只是随便说说，并没有要江折柳一定醒过来的意思。
　　“但要是实在困，不见他也没事，半个魔族也是魔族，应该到军中历练。”
　　闻人夜将他的手放回原处，埋在他肩膀上停了许久，才低声道：“修真界有些谣言说，你走了。”
　　月光映入窗中，与点燃的烛火相映。
　　小魔王的声音残酷而低沉地落下。
　　“那些人都死在战中了。”
　　他说。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不会离开我，不会不要我。”他顿了一下，“更不会抛下我一个人。”
　　他说得十分确认，十分镇定，没有一丝精神不正常的样子，但能说出这句话来，就已经危险到了难以预料的程度。
　　闻人夜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在此刻感觉到他气息的人。
　　“晚安。”他说，“陪我睡一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想饮一些酒，让灵魂失重，好被风吹走。
　　可一想到终将是你的路人，
　　便觉得，沦为整个世界的路人。
　　风虽大，都绕过我灵魂。
　　——西贝《路人》
　　快了快了没几章刀了，珍惜此刻的睡美人！

49、第四十九章
　　小柳树睡着后的第一年, 战火如约蔓延各地，但这场战争的领导者却每夜归来，陪他睡觉，抱着他说话, 一切都如同往常, 仿佛只不过是他病势沉重, 留在闻人夜身边休息恢复而已。
　　没有人敢说出事实，魔界乃至于全天下, 都在陪魔尊演这场“他没有抛下我”的戏。
　　敢于说出口的人，全都死了。
　　修真界中议论纷纷，认为闻人夜的行为是对仙尊的侮.辱, 但他们无可奈何, 他们本身就在应对魔界的战争中焦头烂额、难以自保。
　　小柳树睡着后的第三年，常乾从妖界回到荆山殿，重新见到了小叔叔和他的神仙哥哥, 他就立在阶下，望着小叔叔低下头哄他吃药, 觉得浑身无力, 却又连冲动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后来常乾没有留在荆山殿照顾他的哥哥, 而是进入了魔族的军中，跟着释冰痕学习战斗与谋略, 激活了他藏匿多年的半魔族血统, 催发了他强悍可怖的魔躯。
　　阿楚一直没有回来, 他不敢看。
　　他睡着的第五年, 魔尊大人的精神状况似乎越来越差，但这场僵持在幽冥界的战役却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墨刀劈开冥河之后，冥河阻隔气息的功能断绝, 寻觅多年的兰若寺终于通过佛灯寻找到了明净的踪迹，意欲与魔族联手，接回近年来音讯渺茫的继承人。
　　公仪颜代为同意了，因为兰若寺使者来时，尊主陪在江仙尊身边，任何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那是一个独属于他们的世界。闻人夜甚至能跟江仙尊自然地交谈，虽然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他脑海中的幻觉越来越严重了，有一点走火入魔的迹象。魔族只是种族，而走火入魔这个词汇，说的是他心境不稳。
　　无论种族，这对于每个修行者来说，都是致命的。
　　但他们却束手无策。
　　江折柳睡着的第十年，他终于开始意识到对方睡得太久了。
　　可相应的，他的精神问题却也严重得太久了。他仍旧没有想到“他或许已经死了”这种念头，而是觉得对方不理自己了，他是不是惹恋人生气了？
　　不止是闻人夜脑子不正常，余烬年和贺檀的脑子也快被逼得不正常了。
　　医圣阁下跟傀儡师的第三千五百次会晤，两人彼此一个对视，俱是愁眉苦脸。
　　“你哭丧着脸干什么。”贺檀有气无力地道，“王文远的行踪暴露了，早晚会被魔族抓到，你那个小哑巴恢复指日可待，高兴点，别这么愁。”
　　余烬年连跟他拌嘴都没兴致，瘫软在藤椅上举目望天，却只看到魔界大殿漆黑的穹顶，他呆了半晌，木着脸道：“这话说得，你怎么不高兴点？”
　　“我拿什么高兴。”贺檀伸了伸小短腿，“我是鬼修，我是不用睡觉，可是也不至于半夜逼着我拿刀看病，我不是治病的啊？”
　　他发出怀疑鬼生的一问。
　　“而且幽冥界都跟魔尊打起来了，我却被困在这里！”他愤怒地一拍椅子，又瘫下去了，“……但不用打架真是太好了。”
　　“我倒是治病的，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不是病啊，这人已经……”
　　他的话死死地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中医和西医同仇敌忾地叹了口气。
　　余烬年已经不知道今天再开什么口味的糖水了。
　　就在两人相顾无言之时，房门被礼貌地敲了两下，随后推开了。释冰痕从外面进来，带走了今天的新药方。
　　红衣大魔表情比他俩还要麻木，已经变成一种例行章程了。直到他的脚步被贺檀唤住。
　　贺檀的脸上露出了八卦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释将军，闻人尊主他的状况好点没有？修真界的新传言是怎么说的……”
　　释冰痕的神情绷不住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道：“应该好些了。”
　　意思是不怎么好。
　　“至于修真界，”大魔锁紧眉头，“都是污蔑我们尊主罢了。”
　　也不能怪人家污蔑，他们尊主这件事做的的确……的确太让人难以相信了。
　　谁能想到闻人夜真的可以维持这个他脑海中的幻境，而且持续了十年之久。跟……跟沉睡中的人，不知道说了多少话。
　　但其实在场的人都知道，闻人夜得到的回应全部来源于幻觉，如果再这么下去，他不是会性情大变，就是会走火入魔。
　　“只有江仙尊在，尊主才不会崩溃。”释冰痕道，“一个半步金仙的魔族崩溃，对天下来说，都是很可怕的。”
　　他说完便离开了。带上药方进入了荆山殿。
　　此刻战火稍熄，他作为尊主的心腹将领，在这种情况下，往往左右不离，侍奉于前，不会离开闻人夜太久的。
　　也正因如此，释冰痕看到的场面，远比其他人多得多。
　　红衣大魔将药方递给了煎药的小童，随后卸下佩剑，将战袍披风交给了门口等候的人，随后跨入殿中，视线望向了屏风后方。
　　光线影影绰绰，灯烛与自然光相交汇，勾勒出里面的身形。
　　他听到闻人夜低沉的声音，但语气落得很轻，很小心。
　　“你理一理我好不好？”
　　他的手抬了起来，似乎握住了江仙尊的手指，隔着一层半透明的屏风，画面朦胧，辨不清晰。
　　“我下次早点回来，不让你等这么久……”
　　释冰痕闭上了眼，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随后停到了屏风外，向闻人夜禀报战况。
　　他们尊主脑子里的毛病还尚且没有波及其他事，尚且能静静地听他讲正事，听到提及所占据的地点和目前的伤亡。
　　其实已经够了，魔族要继续生存下去，获取到的资源已足够他们开拓发展，但闻人夜不肯止步在幽冥界前，他对这帮鬼修……准确来说，是对那条冥河，有着天然的敌意。
　　这种敌意来源就是那场砍碎通幽巨链的争斗。
　　等到正事说完，释冰痕本该离开，但他在原处等了很久，都没有动。
　　他盯着尊主的背影，看着他抱起那具全无生机的躯体——尽管江仙尊无论何时，都漂亮精致，好看得如同冷玉雕刻而出。
　　他在屏风的缝隙中，见到尊主骨节分明的手掌没过仙尊的雪发，让他靠在怀里，给他收拢发丝，戴好玉簪。
　　而江折柳就乖顺非常地趴在他怀里，靠在他肩膀上，搭着闻人夜漆黑衣襟的手指霜白通透，指尖略略发红，如同在他怀里犯困。
　　昙灯犹燃，残魂绕着灯芯旋转。
　　释冰痕心口发寒，像是结了一片坚冰一样，慢慢地退出了荆山殿。
　　————
　　三十年过后。
　　一生都在算计谋划的王文远，被发现时，人在幽冥界。在何所似手中无数的锁链之间。他似乎被告知了一些让人精神崩溃的事情，看起来也不是很正常。
　　但没关系，魔族也并不需要精神正常的敌人。这个前任的天机阁主被锁在了荆山殿下方的密室水牢里。
　　明净被接回了兰若寺，但并非是何所似受到压力后被迫送出，而是他主动将小和尚送走了。
　　随后，他告诉了闻人夜有关祝无心的事、告诉了对方自己曾经找过江折柳，告诉闻人夜，他的爱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他成功激怒了对方。
　　暴怒的魔尊是没有理智的。他的通幽巨链被砍断，重获自由。但与此同时，何所似也被那把专门斩魂的鲜红血刃捅穿了元神，凿进冥河之底的万千亡魂之间，神魂被削掉了一大半。
　　闻人夜身兼杀戮道种，动起手来不死不休。他握着血刀的手在流血，在开裂，他身上的骨铠和长翼也在皲裂出裂纹，涌流出剧烈的魔气。
　　何所似被钉死在河底，浑身鬼气溢散，两个半步金仙在河中僵持着，杀机一重一重地袭来。
　　黑发鬼修抬起头，重重地咳了两声，他的元神被这把刀捅穿了，痛苦难当，但他看着闻人夜，竟然觉得对方比自己还要可悲。
　　“你如今这副模样。”他咧开唇角，“无法合道。”
　　闻人夜紫眸发沉地看着他，他的半边脸骨化，如同一片骨质面具遮挡住了面容。嵌在眼眶里的紫眸已经逐渐燃成了幽然的火焰，昭示着魔体的状态。
　　他的杀戮状态强大、可怖、狰狞，充满了掠食者的暴虐感，但同样的，他躁怒的神魂却饱受煎熬，不输于何所似此刻。
　　“他没有死。”闻人夜说。
　　何所似被自己散去的鬼气呛了一口，大笑几声，道：“你用这种状态杀了我，你自己能活多久？”
　　他被杀戮道种急速同化的心神，会让他比闻人戬还要快速地迎来问心劫火。
　　“他没有死。”对方执拗地重复着，似乎是想让何所似承认这一点。
　　但何所似偏不会承认，他握住血刀，手掌被斩魂刀割散了半个手掌，但他还是费尽力气地将刀身拔了出来，翻滚到旁边急促地喘气。
　　他的元神差点就被这个魔族后辈给斩碎了。
　　闻人夜浑身都在流血，从肌肤间，从张开的骨翼里。
　　他紫眸泛起血光，白骨面具间飘飞的焰火在冥河之底荡出流光的拖尾。只要一动，他身上的骨铠、倒刺，还有几近碎裂的魔躯，都会发出类似于金属崩碎的声音。
　　半斤对八两。闻人夜稍好那么一点。
　　何所似瘫在地上，一边干呕一边笑，也跟着脑子不太正常了起来。他望了一眼冥河顶端，道：“我终于懂得王文远那个混小子说的真正劫难是什么了。”
　　在场的两个精神都不正常，他还提起了另一个神经病。
　　他偏过头，为自己的鬼命着想，不得不妥协了：“他没有死。”
　　闻人夜手中的血刀插在地面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黑发鬼修，好像下一瞬便会暴起，直接劈碎对方的元神。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现在这只魔的脑海里没有理智可言，是不能惹的。
　　“他只是睡着了。”何所似将鬼气凝成的身躯散成雾，进入了一场恢复性的长眠，“希望他醒来时，你还没有疯到不能沟通。”
　　鬼气四散，如雾无形。
　　闻人夜单手撑着血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杀他。
　　或许是因为他身体反馈给脑海的，狂轰滥炸的警告。也或许是他动手后未知的结果……但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再受重伤了，他得回去守着小柳树，他要保护对方。
　　闻人夜慢慢地收敛骨翼，他探出手，掌心里都是血，但他没在意，而是茫然地捂住了骨化的半边脸，和嵌在骨骼间飘动的紫色焰火。
　　这次的魔躯维持的时间太长了，他需要一段时间来变回人形。
　　魔体太丑了，他不能让恋人看到。
　　对方本来就……不再理他了。
　　闻人夜的手贴上冰冷的骨骼，从何所似的话语中，得到了认同，得到了一份确认。
　　小柳树只是睡着了。
　　他还会……还会醒过来，还会原谅他的。
　　虽然闻人夜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
　　随后不久，各界也都知道那场“真正的劫难”是什么了。
　　闻人夜彻底疯了。
　　他摧毁契约，血洗各界，除了没有反抗之力的人界之外，其他所有的反叛者都死在了魔尊的血刃之下。他的雷霆之力与之前的温水煮青蛙相去甚远，以难以揣测的速度扩展兴战，刀下亡魂无数。
　　短短的几十年内，他被奉为六界共主，连与世隔绝的虚空界都有大巫前来交涉，递上降书，请求魔尊的铁骑不要踏足一方安宁之土。
　　何所似散体沉眠，青霖退避三舍，修真界的挑战者一茬接一茬地倒在路上，血流漂杵。
　　普天之下，只有他这一个尊主。
　　现在连闲言碎语也没有了，江折柳的名字就像一个禁忌，提起来都是过错。没有人说，更没有敢道出事实真相，只有那盏幽幽的昙灯光芒依旧，对一切不闻不问。
　　连陪闻人夜并肩作战的大魔们，也丝毫不敢触及这片逆鳞。他们尊主的确完成了魔界一直以来的期望，也做到了其他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功绩。但尊主却仍旧让人担忧。
　　他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只是给魔后大人喂药，给他沐浴更衣，抱着他前往终南山看梅花。
　　所有魔后能牵制住的时候都算还好。
　　坏的时候，他沉封着杀戮道种的躯体会失去理智，最严重之时杀戮之气难以抑制，打伤了释冰痕和公仪颜，摧毁了荆山殿以及大批的魔将。最后还是因为殿门倒塌，把魔后大人的衣服弄脏了，才停下来的。
　　释冰痕一边呕血一边捂着自己碎裂的内脏，跟一旁伤得不比他轻的公仪颜对视了一眼，眼睁睁地看着尊主收回刀，转身回去给江仙尊换衣服。
　　他浑身的力气都抽干，瘫软在了地上，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半晌才擦了擦唇角，叹气道：“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江仙尊救咱们一命。”
　　公仪颜也是处在魔躯的状态中，她从耳后向斜上方生长出来的鳞角都在隐隐作痛，半个手臂都已经羽翼化了，眉心突突地跳。
　　“你还是再钻研一下封印术吧。”
　　释冰痕满嘴血腥味，背后的血翼收了起来，喘了口气，道：“封印自家尊主，世上再没有比咱们两个更苦逼的属下了。就算我真的研究出来怎么封印尊主的情感，谁能动得了手？”
　　动不了手的。能近闻人夜身的只有一个人，还是个死人。
　　公仪颜甩了甩手臂，满手如钢铁般的羽翼齐刷刷地变回去，恢复成了人形的状态。
　　“车到山前必有路。”
　　“得了。”释冰痕丧得要死，“有路咱也刹不住，直接让上司给咱俩送走了。”
　　两只大魔苦中作乐地维持着魔界安宁，钻研着情感上的封印术，做了个两手准备，直到——明净禅师前来拜访。
　　能在目前状况下来魔界的人，都是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明净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或者说是，他这个人对于魔族来说，也没有任何威胁。
　　小和尚一身白色僧衣，带着斗笠，斗笠边缘围绕了一圈长纱，薄纱如雾。
　　禅师站在荆山殿旁边，等待着释冰痕通报完毕，才跨入殿中，望向屏风后方。
　　他一眼见到燃烧着的昙灯。
　　明净走近几步，见到魔尊墨发黑袍，坐在床畔的座椅上，目光一直停留在床榻上，没有往这边看过来一眼。
　　这只魔分明血债累累，却没有任何血腥气，好像是怕被讨厌一样。
　　禅师一直走到了灯前，才引来了闻人夜的目光。
　　僧人在灯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了当年一式两份的佛签。他送给了江仙尊一份，自己留下来一份。
　　佛签后两句是：“长烛追暮旦，身梦两前盟。”
　　如今烛火虽追寻了无数日夜，却无法寻回两人的前盟。
　　明净摩挲着手里的佛签，思考了许久，才将佛签放在昙灯焰火之上，烧了。
　　灰烬簌簌地落下。
　　“仙尊之前有跟您承诺过什么吗？”
　　闻人夜目前还算正常，他紫眸沉郁，像是一潭死水微微泛起波纹。
　　过了好半晌，禅师才听到对方低哑的声音。
　　“我问他，他是不是不会抛弃我，不会离开我。”闻人夜停顿了一下，“他同意了。”
　　魔尊大人说完这句话，才从脑海中想起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只不过他脑子不好使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现在才想起来，但不重要，没关系。
　　明净叹了口气，道：“他答应了您，应该回来才对。”
　　但其实，江折柳那时左耳听不到，他答应的这句话，是虚无缥缈的。
　　禅师凝视着只有两点残魂的昙灯，低声道：“那是一句无用的盟誓，闻人尊主，前辈还说过什么吗？”
　　闻人夜目光失焦地看着昙灯，又慢慢地望回了床榻之上，见到锦被外露出了一节手指，霜白修长，带着一点柔软的感觉。
　　他恍惚觉得小柳树又掀被子了，但这是错觉。
　　对方其实一点都没有动。
　　折柳不理他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他有限的、清醒的时刻里，都在不停地反复着思考这件事，都在不断地自我质疑当中。
　　后来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错了，不该开战，不该离开对方，不该让他等这么久……折柳这次生气得太严重了，他怎么样都哄不好。
　　闻人夜探过手臂，将对方露出来一点点手指放回锦被里，指尖掠过他冰凉的睫羽，贴过他弧度流畅的侧颊。
　　他好想亲一亲对方啊，可是又怕小柳树不高兴。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明净觉得自己等不到其他的回答了，正当他告辞之时，才听到闻人夜低不可闻的声音。
　　“他说，他陪陪我。”
　　明净转过头，望向昙灯里的佛签灰烬，见到灰烬消弭于灯中，佛修的因果推演术流入火焰里，催亮灯芯。
　　回归于天地的神魂像是被一句诺言唤醒了。
　　星星点点的残魂从无形中显现，流入昙灯里。
　　禅师终于松了口气，不知道是为了江前辈，还是为了芸芸众生。
　　他之前因为天下动荡，兰若寺长辈勒令他不许离开，故而不能及时赶来。这个时候才寻到这种方法，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明净眉心的菩提痣被昙灯的余光照亮，他不再留下来，也没有给出任何一句提示，悄然无声地离开了荆山殿。临走之前，还收获了释冰痕与公仪颜钦佩他活着出来的眼神，被附赠了魔界的友情大礼包。
　　比如——
　　一对漂亮的头骨。
　　盛情难却。小和尚拎着一对漂亮头骨回寺，越想越不是那么回事。
　　活了两辈子，头回这么像邪僧。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柳柳就醒啦。
　　小和尚的确是转世，但他对何所似只是一心渡化，是个没有情爱之心的佛修，何所似对他也是友情居多，这不是cp，也不会发展成cp。他只是一个善良美丽可爱的NPC小和尚～

50、第五十章
　　江折柳睡了很久。
　　他做了一个不甚清晰的梦。
　　梦到昔日, 梦到当年刚刚入门之时。他持剑修行，勤恳不怠，是师长眼中继承衣钵的不二人选。梦到他一路成长，从恩师手中接过凌霄剑, 承掌门之位, 登临高台。
　　一切都是回忆。
　　是他身体仍健、毫无破损时的回忆。
　　回忆持续地进行, 很快地经过半生，驶向他意欲偿还一切的起点——
　　修补界膜。
　　他权衡过, 也考量过，最后仍是选择了这条道路，他以为恩情偿尽, 不会再有遗憾, 他颐养天年，可以沉寂终老。
　　但他在穷途末路之中，没能抓住沉寂终老的机会, 就被一只浑身是刺的大魔小心翼翼地叼进了窝里，把他残破的根须栽进泥土中, 耐心养护, 仔细陪伴, 强迫他生根发芽，强迫他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
　　梦境归于黑暗, 他断裂的神思似乎骤然被接上了。
　　江折柳睁开了眼。
　　昙灯仍然发着幽光, 这个角度看不到窗子, 也辨别不出此刻的时辰。灯火里只有焰火, 之前围绕着的残魂与星点早已消失。
　　他头疼得厉害，但忍了下去，目光略微有些没回过神地移动了一下, 看向床榻边的人。
　　小魔王趴在榻边陪着他，似乎也睡着了。
　　他突然觉得对方的变化有点大。
　　那对坚硬的魔角愈发鲜艳，上方魔纹如血，刺目无比。靠近之时还挟着略有些扎手的魔气。江折柳动了一下手指，发觉连这个动作做出来都有些艰难。
　　他有些搞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不知道是不是对方把自己从地底下刨出来了，或是找到了什么借尸还魂的秘法。他的记忆也有点断代，脑海里的画面有点续不上。
　　小魔王闭着眼，是江折柳从未见过的神情，莫名地有一点可怜。
　　他抬起手指，有些费力地碰了一下对方的角。闻人夜便因这触碰苏醒过来，抬起了头。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寂静无话。
　　那双紫眸沉沉地盯着他，像是怀疑自己在做梦，但他很快发觉这并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
　　小魔王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很久都没说话，他想开口的时候，喉咙里仿佛堵住了，连一个粗略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探出手，慢慢地触摸上对方的脸颊。
　　江折柳由着他触碰，觉得他这反应不是特别对劲。但他的身体好像还没有彻底醒过来，也一样说不出话，随后眨眼之间，他便被对方抱了满怀。
　　热烈的、期待的、甚至是痛苦得有些失控的。
　　闻人夜很少抱痛他。但这时候他却真的觉得痛得骨头都要散架了，但比起这些，对方的情绪更吸引他的注意力。
　　江折柳没有从他的拥抱中感受出快乐，反而觉得对方像是陷入了一种没有尽头的煎熬，这种日久天长的痛苦积蓄得太久，终于在此刻捅破了一个洞。
　　他能动的那只手慢慢地安抚着对方的脊背，却制止不了闻人夜抱紧他的动作，直到他感觉湿润的眼泪浸湿衣襟，滚烫得触上肌肤。
　　……小魔王果然会哭的。
　　江折柳心中的愧疚感层层叠叠地蔓延，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只能徒劳地安抚对方。随后，他的手腕被握住了，被包裹在了宽厚的掌心里，修长的指节蜷缩了一下，碰到了闻人夜的衣袖。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抚摸脸颊的手就停到了下颔边缘，对方的唇贴了过来，不含丝毫情.欲的味道，似乎只是想跟他亲近，想凑近他，想确认他醒了。
　　或许闻人夜的余生里，也都不会有“永别”这两个字的认知。
　　江折柳躲不开，也没必要去躲，任由对方的触碰他，亲吻他。小魔王只是亲了亲唇瓣，没有再继续下去，他低头埋在恋人的肩膀上，声音低哑：“你不生气了么。”
　　……生……气？
　　江折柳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完全没有这句话的前因后果，也没明白这是从何而来。只能不懂装懂地看着对方，望着那双幽紫色的眼眸。
　　“你之前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句话问得太委屈了，江折柳即便没说过这种话，都有些微妙地质疑自己。他的喉咙慢慢复原，逐渐地被重凝的神魂所唤醒，渐能发声。
　　“……什么？……咳。”
　　这句话没问出来，反而把一个甜滋滋的玉珠从咽喉间咳了出来。
　　“没关系。”小魔王没有解答的意思，而是给他擦了擦唇角，低头亲吻他的眉心，“你理我就好。”
　　江折柳：……
　　他起死回生之前这段时间，闻人夜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本来就有点傻乎乎的，现在就看着……愈发地……
　　江折柳没有问出来，就被对方环住腰身抱紧了。他的手被小魔王牵着，每一个指节都被力道适中地揉捏过，关节慢慢地复苏能动。
　　江折柳伸展了一下手臂，将剩余的那点僵硬驱散，随手回握住了他的手臂，问道：“我……睡了很久吗？”
　　他敏锐的神经让他避开了“死”这个字，成功趟过雷区。
　　闻人夜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很久很久都没见过他睁开眼了，慢慢应道：“嗯。”
　　“我不知道有什么事做错了，才让你不理我的。”镇压诸界的魔尊凝望着他，一字一句都说得真实坦然，诚恳无比，“你能不能别生气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要抛下我……我只有你了。”
　　江折柳虽然看不懂形势，但却直觉只能顺着他说：“不会的，你放心。”
　　闻人夜仍旧盯着他看，没有丝毫想要移开视线的念头，直到江折柳喉咙发痒咳了几声，他才从桌案上端过药碗，坐在一旁喂他。
　　江折柳自觉身体状况不是很糟，想要伸手接过药碗，却被闻人夜严肃地拒绝了，他皱着眉，好像对方的这个举动非常伤他的心。
　　“让我喂你。”小魔王声音发沉，“你别逞强。”
　　……逞……强？
　　他不像是病了。
　　他像个残废。
　　江折柳就算有个玲珑剔透清晰无比的脑子，也在短短的片刻之内被对方的反应镇到怀疑人生。他茫然地移开手，在闻人夜的注视之下收回袖中，然后看着对方吹了吹药碗，用唇试了一下温度，然后递到他嘴边。
　　江折柳怀着就算苦也不能让小魔王担心的心情，充满心理建设的喝了一口。
　　……这。
　　这是红糖水吧？
　　他舔了舔唇，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奇奇怪怪的，包括这座极像松木小楼而却又不是的宫殿，包括闻人夜异常的反应，这眼前这碗糖水。
　　他慢慢地揣测了一下，觉得还是先不要问为好，就被对方喂了一整碗糖水。
　　齁甜，甜得发咸。
　　他有些忍受不了这么重的甜味儿，刚想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就被闻人夜摁了回去。手腕被抓住，好好地掖进了被子里，还将边缘抚弄平整了。
　　对方随后拿过来温度尚可的茶水，耐心地一口一口喂他。他的手连杯子都没碰到，就老老实实地搁在锦被里。
　　这一切都太……太极端了。仿佛自己是什么一碰就会碎的泡沫，是能被风吹走的一缕烟。
　　江折柳除了意外，还觉得心口隐隐地发闷，泛起一片疼痛。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问道：“我不能离开这里吗？”
　　“你还没好。”闻人夜语气认真，“等你身体好了，再下床，好吗？”
　　他虽是疑问句，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商量的语气。江折柳无声地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也只能宠着。
　　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唤醒，并不是特别灵活，暂且要对方喂药倒也没什么。
　　“阿楚去妖界了，我一会儿传信让他回来看你。”闻人夜道。“常乾夜里会回来。”
　　“那现下呢？”江折柳有心要问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至于一片茫然，随后便见到闻人夜给他捋了捋发丝，目光专注镇定地道：“你继续睡吧。”
　　江折柳：“……？”
　　“今天已经跟我说了很多话了。”闻人夜道，“不用勉强，还是再休息一下。”
　　江折柳沉默片刻，道：“不勉强……”
　　“我知道你不生气了。”小魔王凑过来亲了亲他，很小心，亲完似乎有一点高兴，“但是身体要紧，我看着你睡觉。”
　　……这。
　　他的神魂是从昙灯间召回凝聚出来的，大部分都受到了天地灵气的修补和滋养，目前的状态按理说，要比之前强一些才对。
　　可闻人夜实在是太认真了，江折柳摸不清楚状况，也不敢直接说反驳的话，思考了几息，随后便静默地缩回了被子里，回到了那个只能看床榻顶上花纹的视角。
　　就算是江折柳，在此刻也不得不考虑到一个这么个问题。
　　……余烬年他，会不会治脑子？
　　————
　　余烬年就算是会治脑子，也没治过这种案例。
　　但他和贺檀其实很少进出荆山殿内殿，两人对闻人夜常常盘踞的地点避之不及，因此并非是第一个获知江折柳醒来的人。
　　第一个知悉此事的是常乾。
　　江折柳见到他时，对方已模样大变。少年的体量早已拉长，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身材瘦削，脊背挺直，但手臂间却覆盖着薄薄的肌肉，能从触感上获知到半妖半魔的力量。
　　外貌看着长大很多，大约十七八岁。黑发蛇瞳，发丝吊成了一个高马尾，一身魔族的长袍和轻甲，与当年那个孩子看上去大不相同。
　　当江折柳对上常乾那双竖直的蛇瞳时，第一反应便是问道：“我睡了多久？”
　　常乾拉着一张椅子，坐在了床榻边上，算了算日子，道：“近八十年。”
　　头十年，小叔叔还只是深陷幻觉，一叶障目，随后的三十年，他性情愈发狂躁，情绪不稳，杀气四泄。再之后横扫各界的四十年间，间歇地镇压叛党之中，才真正地萌发了走火入魔的征兆，偶尔被杀戮道种左右神智，是普天之下最大的隐患。
　　战事已经尘埃落定，但闻人夜的情况却越来越严重。
　　常乾看上去还很青涩，但身上的妖魔之气都很浓郁，看上去已经结婴了，在他这个年纪结成元婴，修为和天赋都算得上非常不错。
　　八十年……
　　江折柳闭了下眼，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不知道要说什么话。他心口的闷痛发展蔓延，似是绽开钻心的裂缝。
　　常乾坐在床边，跟他说了很多这些年的事情，提到王文远就关在荆山殿之下的水牢里，人虽未死，但精神状态也很奇特，提到小哑巴解开了锁声咒……两兄弟只是见了一面，无人知道他们到底交流了什么。
　　常乾还提起了阿楚，那只小鹿被青龙真君一手培养起来，在妖界声望渐隆，是青龙真君的助手。
　　他讲了很多，直到最后一丝暮光沉落西山，才收住话语，转而看向江折柳，犹豫地道：“……哥哥。”
　　“嗯？”
　　“戬爷爷去世了。”他说，“小叔叔用魔躯封存了杀戮道种，心智受其影响，有时会……会变得不像他。”
　　江折柳还未感觉到闻人夜有什么特别出格的地方，但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焦虑地蜷紧了手指。
　　从他醒过来之后，所听到的消息，让人心疼得没停过。
　　“魔界其实已经在做两手准备了。”常乾低着头道，“必要之时，也许会……”
　　他按下话没有说，但江折柳已经预料到了。闻人夜这种谁都打不过而又精神不正常的隐患，即便是魔族，都要做出充分的准备。
　　打是打不过的，应该是在准备封印。
　　“但您醒了。”常乾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只要有哥哥在，一切都可以让人放下心了。”
　　就在江折柳想要回答他时，熟悉的脚步声迈入殿中。常乾立即起身，向江折柳做了一个告辞的礼节，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荆山殿。
　　松柏的寒意混杂着魔气蔓延而来。
　　闻人夜解了披风，褪下外袍，扫了一眼离开的常乾，什么也没说，而是从殿内侍从手里接过药盅，重新晾了一碗药。
　　江折柳扫了一眼药碗水面，不出意料又是一碗煮得非常是时候的红糖水。
　　他也不能直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糖水递到唇边，抬眼就是小魔王专注的紫眸。
　　……生活真得太难了。
　　他死而复生才一天，就要经受这种别样的苦难。江折柳叹了口气，温顺地借着他的勺子喝了一口，随后抬起手，攥住了对方的衣领。
　　他的身体比之前要好，体内经脉好歹是连在一起的。这时候握住闻人夜的衣领，力道算不得大，但已经够用了。
　　小魔王哪里敢后退，只能纵着他把自己拽过去，直到蓦地碰到对方微凉的唇。
　　冰凉的，柔软的。
　　这是一个主动得带了一丝进攻性的吻。
　　闻人夜尝到了他口中的甜味。
　　他紫眸幽深，像是有些着了魔，似乎有些神智跟不上情感。他无法顾虑其他，只是覆压过去，抱紧了江折柳，然后抵住那双冰凉的唇深吻，在他的口中探索、掠夺，将那微不可查的细微进攻意味放大成雄性对主动权的争夺。
　　他吮麻了对方柔软的舌，将薄而无色的唇弄得一片红肿，勾出一阵隐蔽的香气。
　　天灵体也跟着苏醒了。
　　江折柳只是拽着他的衣领亲了对方一下，小魔王却完全刹不住。他的动作越来越出格，越来越过分，似乎已经脱出了理智的界限，向着某种奇特的失控方向奔去。他的心脏一直在狂跳，但却并非曾经的那种怦然心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救的感觉，如同濒死之人陷落泥淖。
　　直到他咬破了江折柳的舌尖。
　　小魔王的犬齿太尖利了。
　　腥甜扩散。江折柳偏过脸，心中无比后悔方才的挑衅，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声音从喉咙里往外冒，低软发哑。
　　“……疼。”
　　他唇瓣微启，吐出一点舌尖，给对方看了一下伤口。
　　作者有话要说：柳柳：你现在知道在给我喂什么了吧？……别咬我……嘶……

51、第五十一章
　　闻人夜盯着他被咬破了一些的舌尖, 望见上面发红的咬痕。他默然地凝望了片刻，一句话都没有说，而是低下头又吻住了他。
　　一点余地都不留。
　　小魔王的状态其实没有比之前更好。他将对方咬破的软舌含住了，去挑弄那一点微微的刺痛, 他看着江折柳很轻地蹙了下眉, 听到交吻时细微的喘息声。
　　他从一片茫茫中找回了一丝真实感, 随后松懈了侵略的意图，放开对方的唇瓣。
　　江折柳的唇角也被他咬破了一点, 泛红得厉害。
　　“你怎么……”江折柳闭眸又睁，一口气还没匀过来，无奈地望着他, “你怎么这么凶。”
　　“抱歉。”遇事不决先道歉, “是你先亲我的。”
　　江折柳话语一顿，挑不出毛病来了。
　　他看了一眼碗里的红糖水，低声道：“给我喝这个, 是嫌我不够甜吗？”
　　闻人夜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尝到口腔里的甜味。当江折柳抬头亲他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眼前这个人, 一时竟忽略了这件事。他的视线扫过药碗, 半晌才道：“他们在骗我？”
　　江折柳叹了口气, 语调放平，尽量温和地解释：“我之前睡着的时候, 并没有办法医治, 也没有病……”
　　“你有。”
　　江折柳被他噎住了。
　　他看着闻人夜转过头, 幽然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看, 眼里都是不肯妥协的偏执。
　　“你还没好。”
　　江折柳一时无言，不知道这时候是该说自己有病，还是说自己没病。
　　太难抉择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陷入这种迟疑之中。
　　“他是不是觉得你没救了。”闻人夜沉沉地望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精神不正常都看不出来，但话语却一句比一句可怕，“他是不是想要放弃你了？”
　　“不是。”江折柳截断他的话，连忙转过话题，“是我情况好转，才在里面加了很多饴糖。”
　　他抬起手，扳过小魔王的脸颊，跟这双望不见底的眼眸对视，一字一句地道：“不是小余他们放弃我，这是对我好，你别往死胡同里钻。”
　　闻人夜与他对视，沉寂良久，才轻轻地点了下头。
　　江折柳却觉得不放心，心里突突地跳，下意识地嘱咐了一句：“你别动杀意。”
　　对方眼中的幽芒骤然收束，视线从交汇之间撤了回去，这次一句话都没有说，也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会变成这样。
　　江折柳心口闷疼，伸手去握对方的手腕。他的掌心冰凉凉的，贴上对方躯体间暖和的温度。
　　“我真的好转了，我都能陪你说这么多话了。”
　　他的安慰徒劳无功。
　　对方像一只惊弓之鸟。每次当他觉得没关系、觉得一定好起来了的时候，世事就会无情地掀开表象，让他窥见现实之中丑陋的疮疤。
　　离开的人感受不到，留在原地等候是什么感觉。
　　煎熬和折磨之中，几乎都能萌生出一丝奇妙的庆幸——小柳树只是睡着了，他还有等的机会。
　　他就像是一张拉满了劲力的弓弦，强健有力，所向披靡，但也即将崩断。
　　闻人夜逐渐地张开手，反握住对方的手指。他的指掌间有很多握刀磨出来的茧，略略有些摩擦感，划过江折柳的手心。
　　“我之前做了一个梦。”他道。
　　江折柳注视着他的神情，没有分辨出危险的感觉，便没有制止他说下去。
　　“我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猫，没有修为，四处流浪。”闻人夜移开视线，看着窗边渗透进来的微光，“遇到你时，我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你仍是凌霄仙尊的身份，毫不计较地收留了我。”
　　“你给我食物，给我遮风避雨的地方，在我面前修炼，我们朝夕相伴，一步不离。但是之后有一天，你突然跟我说你要走了，然后毫无音讯地离开了。”
　　“我在家里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你回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是我太没用了吗？”
　　他的叙述声其实听不出非常痛苦的情绪，但江折柳还是听得很难过，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想跟他说“不是这样的”，跟他说“你真的特别好”，但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我每天都再等你，我可以吃得少一点，可以不睡在你的床上，也可以不打扰你看书……我不知道你讨厌的是哪一点，我都可以改的……”
　　“但你还是没有回来。你抛下我了。”
　　小魔王低下头，对着小柳树修长柔软的手指看了一会儿。
　　“折柳。”他盯着对方的指尖，“这个梦是不是很幼稚？我也没想到到了我这个修为，居然还会被梦魇摆布心神，实在是……”
　　太没出息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凑过去拥抱对方，低语道：“你怎么会抛下我呢，不会的，你说一直陪着我……”
　　江折柳毫无安抚的办法，只能回抱对方，在他耳畔慢慢地哄，可是才说了没几句，就感觉到对方的状态越发地不对劲。
　　小魔王身上的魔纹慢慢地浮现出来。
　　不仅如此，他身上的骨翼也跟着逐渐展开，从脊背间钻出边缘，随后慢慢地张开，骨刺纵横交错地横戈而出，织成遮天的网，边缘削铁如泥。
　　闻人夜埋在他脖颈一侧，坚硬的魔角一片滚烫，上面血纹灼亮。而他展开的骨翼笼罩下来，将江折柳包围住了。而在那些骨翼的表面上，却在不断地迸发裂纹，从裂纹边缘淌下血珠，散发着挟着魔气的腥甜味道。
　　江折柳微微一怔：“……闻人夜？”
　　他直呼对方全名的时候，多数都是要出问题了，譬如此刻。
　　对方身上的血气怎么掩盖也掩盖不住，伴随着朦胧的松柏寒意环绕过来。骨翼交叠成笼，破裂的声音源源不断。
　　江折柳离他很近，能感觉到对方呼吸中都带着一种刺痛感。
　　杀戮道种所带来的副作用加诸于身，催生的杀机缠绵不绝地控制着他的神智，摧毁着他的自制力。
　　破坏着他的幻觉。
　　也可以说，那并不是幻觉，对于闻人夜来说，那就是真实的。那些别人听不到的呼吸和心跳，那些夜半时耳畔似有若无的低声私语，全都是他的必需品。
　　他的小柳树从来都没有枯萎过。他只有坚信这一点，才能维持得下去。
　　这时候，大概也说不清到底是谁更病入膏肓了。
　　江折柳对眼前的情况一无所知，即便博学如他，也并不知道要如何解决道种入体，而心境却愈发失衡的问题。
　　这可能比一身血债都严重。一个是未来会发作的天劫枷锁，眼前这个，则是一个难以料定的高悬之剑。
　　“小魔王？”江折柳说出话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尾音有点抖，他攥着对方的衣襟，维持住冷静。“你不要乱想，我会陪你，我真的会陪着你的。我一定不会抛下你，你别想了，你看看我……”
　　他感觉到肩膀一片温热。
　　粘稠的血液夹杂着让人刺痛的魔气浸透衣衫。
　　江折柳呼吸一滞，按着他的肩膀向后推了一下，想要看一看对方。闻人夜却丝毫不动，似乎不想与他对视。
　　过了小片刻，骨翼上崩裂的痕迹不再扩张，渗透的血也止住了。这些都不是骨骼内的血液，而是双翼连通着的躯体传导上去的，魔躯内部的各个地方都有血液的输送道路，以其中的力量维持强大的抵抗能力。
　　对方背上的骨翼慢慢地收缩了回去。
　　等到完全收回到躯体之内后，闻人夜才抬起头，擦拭了一下唇角的鲜红血迹。
　　江折柳盯着他的眼睛，见到他的右眼仍旧被逼得火焰化了一段时间，向一侧飘飞出紫色的碎焰，但逐渐地又恢复了原状。
　　其实魔躯才是他的原状，所以才会被道种逼出来。魔族的原型都是抵抗力最强的，人形次之。
　　闻人夜没说话，而是望着他看了一会儿，听话地看了他很久，随后才略微起身，道：“……你先休息吧。”
　　江折柳一点也不想让他离开，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没松开。
　　两人稍稍僵持了一下，小魔王对“休息”这两个字的坚持程度极为深刻。
　　江折柳无可奈何，败下阵来，只能道：“那你陪我睡。”
　　这句话成功地选出了最优解。闻人夜没有异议，抱住了浑身冰冰凉凉的小柳树，挨在他身边看着对方。
　　其实他也很想跟江折柳一起睡，但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他此刻的状态似乎不太适合陪着他，所以第一反应才是先离开。
　　闻人夜环过他的肩膀，似乎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过了半晌，才听到他的声音。
　　“你的药。”他停顿了一下，“明天我把最近的方子都拿过来。”
　　江折柳心里一紧，怕他这脑子该好使的时候不好使，不该好使的时候瞎好使，到时候人家被拖过来给死人治病的去哪儿说理去。
　　他想了想，道：“拿给我看吧。”
　　闻人夜盯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比你懂药理。”江折柳的理由完美无瑕，“你放心，我爱惜身体，也爱惜你。”
　　小魔王听得发怔，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凑了过来低声问道：“爱惜我？”
　　“嗯。”
　　江折柳伸出手，像是撸猫似的抚摸他的脊背，从后颈顺到背部，将躁郁和不安都逐渐地抚平。他摩挲着魔角的根部，轻声道：“我这么喜欢你。”
　　闻人夜盯着他的眼睛，从那片漆黑无光的眼眸里捕捉到温柔的气息。他暂且放松了精神，情绪逐渐地和缓了下来。
　　江折柳凑过去亲了他一下，低声道：“但你不能追着我咬了。”
　　话是这么说，但有时候，他的精神状态，自己也没办法控制。
　　闻人夜不吭声，因为他没法答应。之前的短暂失控就是一个例子，他只想回亲过去，却凶性微露地咬破了他的舌尖，磨破了他的唇角，尝到对方发甜的血腥气。
　　天灵体的味道也很勾人，下蛊似的，往脑子里钻。要不是这人还很虚弱，在他脑子里还病得很厉害，刚才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小魔王没法承诺，有点不高兴，眸光沉沉地望着他。
　　闻人夜的话现在比他还少。
　　江折柳叹了口气，只好放松要求：“那你轻一点，现在还疼呢。”
　　他以前是不会喊疼的，就是被眼前这个人给养坏了，性格转变了许多，吃不了苦，连带着疼痛的吻都忍不了。限定任性，只在小魔王一个人面前这样，显得有点娇弱。
　　闻人夜终于开口了，他的视线移动下来，盯着他破损的唇角，低声道：“张嘴，我吹吹。”
　　江折柳不会上这种当，没应下去，而是靠在他怀里不动了，表面大度：“下次再跟你计较，我困了。”
　　对方听到“困了”这两个字的时候，才终于彻底松懈下来，仿佛回到了熟悉的节奏和环境之中，安定地陪在他身边。
　　————
　　有人一夜安稳，就有人彻夜难眠。
　　余烬年昨晚上跟小哑巴絮叨了一宿，第二天换衣服的时候还在为最近的红糖水闹心。他其实真的开了很多各种各样不同但都没有啥效果的方子，只有最近才赶上这个，简直挑战他这颗在脖颈上总是不太牢固的脑袋。
　　闻人夜以前虽然凶，但还是讲道理的，现在这人可不太讲道理了，在人界精神病杀人是不犯法的，而在魔界，正面挑战的情况下，强者杀人可能都是不犯法的。
　　余烬年对着王墨玄独自惆怅，看着小哑巴低头凑过来给他整理领口，用嘱咐后事的语气道：“要是我今天回不来了，你一定要把我们的孩子抚养大……”
　　王墨玄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难得开口道：“哪有孩子？”
　　他哑得太久了，就算解开了锁声咒，也不太习惯于说话，沉默寡言，还是像个哑巴。
　　“我是说贺檀小朋友。”余烬年深沉地道，“我们两个交流了七八十年医术和尸体分解术，他已经是我实际上的传承人了，算是我的大儿子。”
　　无中生儿，不愧是你。
　　王墨玄懒得理他，给他整理好领口上的褶皱后就撂下了手，让医圣阁下独自面对红糖水带来的惊涛骇浪。
　　但余烬年没想到，他没有遇到杀气腾腾的闻人夜，而是跟坐在藤椅上看小黄书的江折柳喝了一下午茶水。
　　江折柳恢复得不错，身体很快都能恢复自如了，不过体内的经脉虽然连通了，却还是不那么强健，以后恢复修为需要慢慢温养，逐渐重修。
　　不过他目前的状况的确比之前好，如果说之前他是摔了稀碎的花瓶用胶水粘起来，那这回就是放进窑里重烧了一遍，可能包浆和胎还不那么精致完美，但已经不漏水了。
　　余烬年摸着这位起死回生人士的手腕，按着脉象和经络游荡了一圈，确认契合进体内的的确是原本的残魂汇集而成，啧啧赞叹道：“幽冥界的返生法器真是好东西，应该多备着点。”
　　他顿了顿，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你好像是第一个成功的，可见返生法器也是需要契机和运气才能使用得出来的。”
　　除此之外，其他使用这种法器的人，都没有亲眷或者爱侣，能够看顾昙灯七八十年，为返生提供条件。
　　江折柳放下手中的书，点了点头，道：“等我再好一些，就去拜访那位傀儡师，多谢他当时的决断。”
　　“确实应该谢谢他。”余烬年无奈道，“不然你要是真没了，这个大千世界我看也够呛，到时候不是闻人夜失控摧毁一切，就是引动天之杀机，九九八十一道雷一起劈下来。”
　　江折柳自觉理亏，哪敢吱声儿。
　　他没有经历过这么浓烈的情感，也预料不到如此严重的后果。在此之前，他对于小魔王的期望只不过是——尽快忘掉他，另结新欢，重新开始。
　　但当他醒来之后，才发觉他的期望就是最离谱的那个。魔界风俗如此，小魔王天性忠贞，又执着得不肯放手，怎么会有那种平和无事的结果出现？
　　在遇到闻人夜之前，他对自己能否产生强烈喜爱这一点，都感到质疑。他对什么事都是淡淡的，即便是多年守护，即便是半生付出，所知所感，也不过是责任和义务，最多，是一点对晚辈的期待与疼爱之情。
　　这种局面在他掌控之外。
　　“你找我来，是串口供的吧？”余烬年熟练得很，他把药方一叠叠地搁到对方面前，“我之后给你开一点温养身体的药，等再恢复恢复，你就可以按照过去的心法重新修炼了。”
　　江折柳轻微颔首，对他道谢，随后思索着道：“那闻人夜……”
　　“这个我治不了。”余烬年听到这事儿就头疼，前辈两个字都不叫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觉得还得你来想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五千不算少，我为读者省余额。（小声）
　　那个什么……想要那个充满营养的……白白的液体……

52、第五十二章
　　闻人夜的精神问题可以慢慢来, 有江折柳在，没关系。但他身上的道种副作用却不能再拖了。
　　他实在不想再见到对方受伤流血。
　　但杀戮道种的副作用这么强烈，也是因为他的心境走偏，才影响得如此严重。这两个问题说起来互相牵扯纠缠, 都差不多, 应该一同解决才对。
　　“按你的形容, 这不就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么。”余烬年单手敲着桌面，“也许在他眼中, 你和返生之前并无什么不同，只是病情好转的区别。”
　　江折柳所想也是如此，但他暂且没有想出扭转这一现状的方法。
　　两人四目相对, 研究了许久, 也都没商量出一个合理的方案来。
　　江折柳手上的书看到一半，上面的剧情进行到正黄的时候，充满了大片在晋江不可描述的内容。两人交流无果, 只能转而顺着聊了聊读书感想。
　　“这个叫什么？”余烬年伸头过去扫了一眼，发觉这是一本旧书, “八十年前的版。难为你书签还放得这么好。”
　　“小魔王不动我的东西。”江折柳言简意赅, “你们也不动。”
　　别人哪有动的机会, 在闻人夜眼皮子底下碰江折柳的东西，和捋虎须有什么区别。
　　余烬年感叹道：“让人家刚开荤就禁欲, 太难为人了。不过……”
　　他的话说到这里, 忽然停顿了一下, 转而看向江折柳, 在他身上来来回回地梭巡一遍，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搞颜色的东西，过了半晌才道：“若是你身体不好, 他必然不肯碰你。”
　　江折柳平淡颔首，等他的后话。
　　“你看闻人夜眼下的状况，要是走不出来，是不是往后的半辈子都够呛了。”
　　江折柳没想到这一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书，又看了一眼余烬年，直接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余烬年露出一个笑容，“要是让闻人夜跟你做点什么，他亲自体验一番，自然就能知道你没有病得要死，幻觉也能减轻……”
　　好家伙，真是对他豁得出去，张嘴就这么凶残。
　　江折柳沉默半晌，在不是特别清晰的回忆里想了一下跟小魔王的那次，只记得躺了几天没下床，别的印象倒不是很清晰。
　　至于双方的技术……算了，太丢人了，还是别提。
　　可能器大活烂也是魔族的种族天赋吧。
　　“你真不愧是风月行当里的熟手。”江折柳瞥他一眼，“连想出来的办法都是这样的。”
　　“但我觉得也许有效果。”余烬年反倒很兴奋，“要是真的能扭转他的想法，就算我不修佛，也觉得是功德无量。”
　　江折柳没有说话，而是将手中的书换了一本，把柜子底下压着的那本双修秘典拿上来，语调淡漠平静地道：“我才是功德无量。”
　　他顿了一顿。
　　“可以试试。”
　　眼下既然都束手无策，那就死马当活马医了。不过他如今身体虽好些，但怎么说也不可能强迫得了小魔王的。
　　“只要你愿意试就行了。”余烬年搓了搓手，仿佛终于来到了他擅长的领域，他这么多年来被各种打击，憋在魔界都要憋出病了。
　　医圣阁下从储物戒里往外掏东西，瓶瓶罐罐地摆了一排，高兴地跟江前辈介绍了很久该怎么用，却听到对方冷不丁地道：“你和二少爷用什么？”
　　二少爷说得是王墨玄。他睡得太久了，把小哑巴的名字忘了，只模糊地记得他的身份。
　　余烬年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随后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故意调侃自己的。他也没有什么风评，毫不顾忌地拍了拍桌面，笑眯眯地道：“都用。前辈都试试，说不定哪一个魔尊大人就喜欢。然后让他天天围着你转，别的不说，至少能收敛杀性，最好还要修身养性……”
　　修身养性是什么鬼话，这种事没听说过能修身养性的。
　　江折柳没有理他，转而问道：“常乾跟我说，王文远在荆山殿下的水牢里……这是怎么回事。”
　　“本来是该杀的。”余烬年道，“只不过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他还是执迷不悟，说有本事让你死而复生亲手杀了他。”
　　江折柳听得皱眉。
　　“他不相信你能活过来。但明净禅师见到他时，却跟他说你有复生的转机。”余烬年指了指脑子，“他这里不好使，比闻人夜还不好使，他们两个不好使的撞见了，就这样了。”
　　……留着他……交流病情？
　　江折柳无言以对，只得叹了口气，道：“打赌我会不会活过来？”
　　“也不算吧。”余烬年道，“闻人夜一直也没觉得你死了，他就是憋着这口气，所以一直没动手。”
　　他病情还挺严重的，没人敢过去劝。久而久之，就把那人留到了现在。
　　“明净禅师受过他的胁迫。”这是常乾说过的，江折柳记在了心里，“禅师没有什么想法吗？”
　　“禅师比较超脱，人家毕竟是佛修。六根清净。”余烬年回想了一下，道，“兰若寺把继承人丢了一回，现在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而且禅师也对王文远的项上人头没有什么念头，他甚至觉得这人挺可怜的。”
　　江折柳点了点头，思索道：“那我去看一眼。”
　　余烬年诧异抬眸，听到对方下一句话。
　　“怎么说，不能让小魔王输了。”
　　医圣阁下无语凝噎，心想好好好知道了，为了恋人变幼稚，为什么只有江前辈在的时候他也能被秀到？
　　————
　　荆山殿下的水牢是临时搭建的，以前并没有这种东西。
　　江折柳只能在小魔王离开时出门。他身边跟着魔族的两位将领，红衣挎剑、不停话痨的释冰痕，还有戴着面具，长袍背刀的公仪颜。
　　这两位对着死而复生的魔后大人，小心程度几乎不下于他们尊主。两位眼巴巴地一路跟了下去，一男一女，气势十足，跟雌雄双煞似的。
　　石阶旋转式地下放，壁上没有烛火。
　　江折柳拿着一盏灯，从漆黑的石阶上慢慢走下来，停在了旁边的高台上，见到了一片冰冷的水，和水中铺展开的锁链。
　　这里有些冷。公仪颜默不作声地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件月白色的外披给他拢到肩头，然后顺理成章地接过他手里的灯。
　　一旁的释冰痕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却只能见到同僚毫无表情的鹰隼面具。
　　在魔后身边，好像魔族都能触发这种“让我照顾他”的奇怪buff，即便心里明白这是尊主的人，但也克制不住。
　　释冰痕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没再有其他动作。他转过视线，盯着锁链中央的那个人形。
　　说是人形，其实说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更恰切。那个人沉在水里，只能见到伤痕累累的手背。
　　但魔族并没有人光顾这里，这些都是他自残的痕迹。
　　江折柳立在石台上，沉默地注视了许久，才开口道：“王阁主。”
　　锁链颤动了一下，从水中露出一双遍布着红血丝的眼眸。
　　对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奇特、扭曲、恐怖，带着一丝病态的感觉，像是见到了什么摧毁他人生的东西。
　　很快，这种视线开始畏惧，开始惶恐，仓促地避开，四处流窜移动，经历了一种古怪的不安，最后却又牢牢地钉回了他身上。
　　嘶哑的声音响起。
　　“江折柳。”
　　“嗯。”被称呼全名的人平淡应对，“暌违日久。”
　　“的确暌违得太久了。”王文远嘶哑地笑了两声，讲话听起来不像有病的样子。“但我不想见到你，我想你死。”
　　这里确实有点冷。江折柳伸手朝掌心里吹了口气，搓了搓手指，问了一句。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呢。”
　　“我们也能算得上是往日无怨吗？”王文远问。
　　他沉进水里，看不出面容。但身体上的损伤其实并不大，只是长久的囚困，让他对光线变得极度敏感。
　　“不然呢。”江折柳淡淡地道，“让你把对自己无能的愤怒，逃避式地转嫁到我身上，也能怪我吗？”
　　王文远不说话了。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眸，似乎在质疑自己的占卜之术，但却在看到对方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松懈感。他既觉得挫败恼火，却又猛地松开了脑海中上满的丝弦、拧紧的锁扣。
　　江折柳果然有绝处逢生的契机，那个小和尚一直不说的缘故，也许便在于此。
　　何所似是一个恶劣的人，他不喜欢王文远在小和尚身上弄出的伤痕。在跟他日久天长的“合作”之中，不断地催发他的怒火，勾动他对于江折柳的恨意，将他父亲的陨落说成江折柳的过错。
　　不过这正好契合了王文远的内心所想，在他的心中，这位江前辈一直都是杀他血亲的罪魁，他顺着一条路走到了黑，直到那个鬼修似笑非笑地告诉他事实。
　　不，那不是事实。他陷入了与闻人夜同一种的焦虑中。他不相信。
　　自欺欺人，却抵不过昼夜不停的思索和深究。
　　“连你的愤怒，我也不能理解。”江折柳望着他道，“你对亲人的理解，仅限于对自己提供好处的亲人么？对于碍眼的、挡路的、不能受益的人，就不是亲人，而把他当成你脚边的狗。”
　　余烬年跟二少爷的事情，他是知道一些的。
　　他看着水面的那双眼睛。
　　王文远也在无声地盯着他，直到他猛地移开了视线，四周的锁链哗啦地乱响，水底发出撞击的声音，随后，鲜红的血液在寒潭中蔓延。
　　江折柳神情不变，看着他疯狂地破坏着自己的躯体。
　　他能想象到在这无尽的寂静和冰冷中，对方有多么漫长多么充沛的思考时间，但就是这种长久的思考，才让他的情绪越来越崩溃，让他整个人失去了冷静解决问题的能力。
　　江折柳等到他平静下来，才开口道：“在你的预测中，闻人夜是什么样的？”
　　对方一开始没出声，他等了很久，才听到王文远沙哑变调的声音。
　　“他也会死。”
　　江折柳静默地凝望着他，交错揉搓的指尖慢慢停下。
　　“你看他的状态，像是能寿与天齐的样子吗？”他嘲笑道，“金仙之路何等艰难，合道一途上，死过多少正道修士，连你重修之后能否成功都不一定，他一只满身血债的魔，还想登临至高之位，简直痴人说梦。”
　　“不知道是他先被杀戮道种吞掉，发疯血尽而亡，还是能等到天劫临身，灰飞烟灭。”
　　水波一层层的漾开。
　　他盯着江折柳的神情，想从他脸上看出令人发笑的表情来，但他一路仔细观察，也没能从他的脸庞上看出特别的神色，在失望之余不忘补道：“看来魔尊真是痴心错付，你一点儿都不在乎他。”
　　江折柳将略有些发凉的手指蜷缩地收回掌心，没入袖中，抬眸看向他，心平气和地道：“你的卦象不准。”
　　王文远猛地被激怒了，却还说不出话来反驳。
　　“既然你这么说了。”江折柳道，“那他一定平安无事。”
　　他不愿意再与眼前这个人交流了，即便此刻对方的脑子还没有特别不好使，但跟这种本身就极端的人交谈，总是非常让人不舒服的。
　　江折柳转过身，在离开的前一刹，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
　　不是什么名贵的器具，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匕首而已。
　　他抬起手，扔到了水面中央，看着匕首沉下水中。
　　“你想知道的答案，已经看到了。”江折柳道，“别折磨自己了，你心里早就明白，我才是对的。”
　　“天机阁的心法里会有走火入魔的倾向，你修炼到如今，不会没有察觉到。你只是再强迫自己恨我而已，来支撑你这么多年的极端信念。”他的声音很好听，在地下带出一点回响，“如果当日我不动手，天机阁这个名字，在第二日就会身败名裂，人人猜疑。你是我的晚辈，你很聪明，我以为你能懂得。”
　　他转过身，离开了石台。身后传来剧烈的撞击声和嘶喊，水面泛起一阵阵的波纹。
　　江折柳没有再回头，而是一直回到了荆山殿。他跟释冰痕、公仪颜两人道了句谢，正要将公仪颜手中的灯接过来，就见到两只大魔警惕且尊敬地看向他身后，各自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
　　……嗯？
　　江折柳还未转身，就被一双手臂蛮不讲理地横抱起来，把他抱得稳稳的，小魔王的声音沉沉地响起来。
　　“你怎么出去了？”
　　他非常不满，极其恼火，特别自责，语气里都是强烈的恼怒。
　　“你能不能听话一点，你给我安安分分地回去睡觉，魔界风很大的。”
　　闻人夜伸手拢了一下他的披风系带，眉宇锁得死紧，连看向释冰痕和公仪颜的目光都杀气腾腾的。
　　这人现在只能让着。江折柳自诩成熟，能屈能伸，便顺着他道：“那你抱我进去。”
　　小魔王听了这句话，才稍微地和缓了一点情绪。他转过身抱着江折柳进入殿中，绕过屏风，将他重新放回到床榻上。
　　殿内点着灯烛，光影摇曳。
　　“你可不可以别乱跑。你身体这么差，自己还不当回事。”闻人夜开启了碎碎念，看起来还是非常不高兴，“要是碰到哪儿了怎么办，要是你太累了又好久都醒不过来怎么办……”
　　他低下身，给恋人把靴子脱了，刚想站起身，就被对方环住了脖颈。
　　小魔王怕扯到他的手，没有离开，而是由着小柳树拉着自己衣领，慢慢地凑了过来。
　　他的眼眸如星一样。
　　“过来。”江折柳低声道，“把衣服脱了。”
　　作者有话要说：标准霸总台词get√
　　没想到吧，你也有被强取豪夺的一天！
　　小魔王（迷茫）：还有这种好事？

53、第五十三章
　　闻人夜听得愣了一下。
　　他头回从江折柳的口中听到这种话, 带一点轻微的命令式语气，不太讲道理。但他又说得平静如常，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过来，脱衣服？
　　对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 随后松了几分, 半抱着他, 墨眸静谧如水地凝视过来。
　　闻人夜几乎觉得刚才那句话是自己听到的幻觉了。但他被对方拉扯着衣襟，没有退开, 反而被他牵引得越靠越近。
　　直到他的呼吸逼近肌肤，都能扑落在对方雪白的眼睫上，江折柳牵着他的动作才慢慢地停下来, 低声道：“想什么呢。”
　　闻人夜盯着他被热息熏得微红的耳垂, 盯着他随着抬眸而微动的睫羽，还有那双眉下清净平和的眼瞳。
　　明明是对方主动的，可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 涌上满身情.欲的还是他。
　　闻人夜骤感挫败，但他却移不开视线, 停了很久来回忆对方的问话, 随后才续道：“……我在想, 不能脱。”
　　……嗯？
　　江折柳回视过去，觉得自己像个强迫良家妇男、逼良为娼的反派, 但别人话本里的反派魔头都是把对方这样那样, 怎么他拿错剧本, 要勾引小魔王对他这样那样。
　　可能这就是成熟男人的责任吧, 他默默地安慰了一下自己，抬头凑过去亲他的唇，问了一句：“为什么, 你不想跟我睡觉吗？”
　　为了对象以及天下苍生，江仙尊果然是对什么积德的事儿都有相当不错的承受能力。
　　这里的用词很是讲究，不是陪他睡觉，而是跟他睡觉，似有若无地充斥了一点儿暧昧的暗示气息，属于无师自通的那一款。
　　江折柳虽然实际经验不足，但多亏了退隐之后的业余爱好，理论经验倒是非常丰富。他自觉年长，以前辈自居，觉得这种事如果对小魔王有益，那么让他来引导对方也没什么，成熟男人的世界就应该这么拿得起放得下玩得开……
　　还不等他自我暗示完，脑海中的心理建设一下子就碎掉了——他被闻人夜按着肩膀咬了一口。
　　咬在脖颈间，明明不重，但对方尖利的牙就是能蹭出血痕来，一片淤红。
　　闻人夜刚被他亲了一口，让这个不知轻重的男人拱得一身是火，半是放纵半是试探地咬下去一口，像是野兽吞食猎物前的低嗅。
　　他的魔族本性中带有摧毁和占有，力道就是再轻都有限。何况天灵体的体质一直很不当人，这么舔咬着蹭一下子，随随便便就咬出痕迹了。
　　“……嘶。”
　　江折柳压抑着轻轻吸气，他的喉结被对方含着，痛感顿时消退下去了。
　　但闻人夜不敢再试下去了。
　　他放开了江折柳，坐在床榻边看着他，伸手握着他纤细的腕，低眉道：“你还是好好休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要是把你弄坏了……”
　　他话语止住，似乎很不愿意提及这个话题，更不想考虑弄坏的后果。他不喜欢车辆行驶在危险道路上，既然有跌落山崖的可能，那不如就让它一开始就不要上路。
　　闻人夜的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腕内侧，继续道：“再养养，好不好？上一次也是我一动你就受不了了，全身上下都有伤痕，你还病着，不要任性。”
　　江折柳望着眼前的床帐，被闻人夜这话说得耳根发烧。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放下芥蒂，让对方从一意孤行的幻觉里过渡向真实。
　　打破幻觉是不可能的，小魔王接受不了，只能慢慢过渡。
　　“我已经好了。”江折柳偏过头看他，“你别害怕。”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俩能是这么个对话。折腾人几天下不来床的那位自我克制地劝“不要任性”，对魔族那东西有心理阴影的这位耐心安抚地说“你别害怕”。
　　世事果真玄妙，人生难以预料。
　　江折柳其实也有点怕，因为对方除了活儿是真烂之外，那玩意儿也是真的不讲道理的尺寸，还附带魔族会卡在里面的种族天赋，确实很疼，让人勾引之心大减。
　　但闻人夜那天一身的鲜血气息和失控感，又让他不舍得对方受苦。
　　“真的没事。”江折柳扣住他的手，认真地道，“只要你轻一点，就没关系。”
　　闻人夜坐在床边不说话，要是不知道的人进来看见，还以为他是那个被欺负的小媳妇。魔尊大人被爱人牵着手指，一点儿也不想放开，但他也一点都不想伤到对方。
　　江折柳的身体在他心里，那就跟裂纹的玻璃、飘飞的泡沫没什么区别，就是刚刚吹的那点风，都够闻人夜恼怒自责发脾气的了，何况是这件事。
　　但小柳树的手冰冰凉凉的，能够非常有用地抚平他体内的躁郁之气，好摸得不得了。
　　魔尊大人不想松开，捏着掌心里纤瘦的指节，在对方拇指下方的弧线上揉捏了许久，随后才低声道：“我会伤到你的。”
　　江折柳的实际状况已经好很多了，远没有到一触即碎的局面。他盯着闻人夜很久，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轻轻质疑道：“……你是不是，不行？”
　　闻人夜：“……？”
　　这是激怒一个男人最好的办法，是男人就不能说不行。
　　江折柳深谙此点，他墨眸明澈地看着对方，仿佛只是无心地一问，随后扯了扯他的手指，道：“没事，就算你不行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他转过了身，背对着闻人夜，好像真的放弃了。
　　以江折柳张弛有度的处事能力，已经在心里推测对方到什么时候会忍不住过来证明自己了。但他还是低估了闻人夜对弄坏他这一点的畏惧程度，连这种话都不足以让小魔王失去理智。
　　但对方还是靠了过来，用另一种方式证明了自己。
　　“折柳，你是在怪我吗？”
　　江折柳没出声，闭上眼睡觉，没理他。
　　“但你那次一直在哭。”闻人夜耐心道，“你嫌我太大了，进不去，嫌弃我控制不了自己，撞得你浑身都散架了，还嫌我一直卡在里面拔不出……唔。”
　　他的嘴被江折柳的手心捂住了。
　　闻人夜注视着他，见到他忍无可忍地蹙紧了眉尖，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句：“翻什么旧账？”
　　可见冷淡疏寒如江仙尊，也有被这些妖魔气到眼角发红的时候。
　　闻人夜握住了他的手腕，亲他的掌心，低声道：“是你先说我的。”
　　理由充分，竟然找不到角度反驳。
　　自从他醒过来之后，就越来越对小魔王束手无策。从前还能一两句便驯服对方，现如今，小魔王已经学会用示弱来堵掉他的话了。
　　江折柳也觉得挫败，他在这只大魔的身上尝到了久违的挫折感，只能收回了手。
　　“可你对我一点想法都没有。”江折柳望着窗外，刻意地曲解他的意思，“不过我本来就无趣，也该到了厌倦的时候。”
　　闻人夜听到这话，简直瞳孔地震，他委屈得不得了，差点能让对方气哭。
　　“江折柳。”他咬着牙叫全名，“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良心。”
　　就是有良心才说这话，要不然让我看着你一直疯下去么？
　　江折柳在心中无声回答，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闻人夜，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爬床可是很勤快很积极的。
　　江仙尊放下自尊和面子，用极其任性和罕见的方式开始酝酿情绪，他盯着小魔王的眼睛，仔细捕捉对方的情绪变化。
　　闻人夜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他恼火到极致，气道：“你以前也没这么不讲道理，现在你每次都不听话，每次都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怎么这样！”
　　这俩人吵架的水平直逼幼稚园大班，技巧非常的高级，有所进步，值得学习。
　　但其实江折柳一直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他的路从来都是自己掌控的。闻人夜这么说，只是因为他目前的控制欲大于曾经，才觉得这是煎熬。
　　“我一直是这样的。”江折柳冷淡地道，“是你想掌控得变多了。”
　　这两句倒都是实话，但说话的语气过于疏离了，让闻人夜受到了双倍暴击，二次创伤。
　　他眸光沉沉地看着江折柳，好像下一刻就要开始进行霸道魔尊的剧本，开始强取豪夺、肆意地凌.辱他，糟.蹋他，做一个合格的反派了。
　　江折柳也在观察着这个点，想让他脱离开那些瞻前顾后和因幻觉而生的小心翼翼。
　　闻人夜低头逼压了过来，压抑着声音里的情绪：“你不是嫌我不行，你是觉得我想要的太多了，你烦了，是不是？”
　　准备迎接强取豪夺剧情的江折柳：“……”
　　……啊？
　　这魔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他一时怔住，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幽深的紫眸越发地不对劲，简直下一瞬就能哭出来了。
　　江折柳有那么一刹那，怀疑那个血洗叛党、六界共主的魔尊冕下到底是不是他。
　　成熟男人也就成熟到这个程度了，他一看小魔王满脸受伤的神情，就有些撑不住了，脸上的冷淡一点点地溶解掉，最后还是忍不住抬手摸他的魔角，叹气道：“我没有。”
　　“真的吗？”
　　江折柳无语凝噎，觉得十几岁的少女都比他更有安全感，他顿了顿，确认道：“真的。”
　　“那你还喜欢我吗？”
　　“……”江折柳有些难以理解他问出这句话的逻辑，他看着对方把魔角往他掌心里蹭，像是一只拼命让他撸的大猫一样。
　　还能怎么办，只能宠着了。
　　“喜欢。”他平和耐心地道，“不生气了，好么？”
　　闻人夜情绪渐稳，掌心按在他的枕畔，恋恋不舍地低头吻他。
　　唇锋交叠，有几息的接触和交接，两人的气息纠缠到了一起。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神魂力量也如同这股柔和的气息一样，从四面八方地包围纠缠了过来。
　　像是蜿蜒的藤蔓，扭曲的蛇，凭借着彼此的依赖感和过往的经验，这份才刚刚恢复好的神魂横冲直撞地投入了闻人夜的元神之中，如同陷进了他的怀抱里。
　　但这股力量远非拥抱如此简单，它早有准备，纠缠扩散，将两人的气息迅速地融合，翻搅勾连到一起，让闻人夜无法挣脱出陡然而起的欲.念旋涡。
　　他的自控力全线崩溃了。
　　一直以来，所有的神交之中都是闻人夜在引导对方达成目的，但这一次，江折柳温和柔软的气息展现了非同一般的韧性，迅速地牵扯起了主导者的情绪。
　　棋到终局，反将一军。
　　闻人夜元神失控，将主动投入怀抱的神魂完全地融进元神了，神交已深，无法分离。他压着江折柳的肩，不经意间咬伤了对方的唇瓣。
　　又弄得红肿破皮了。
　　“……你怎么这样。”小魔王谴责的话只说了一句，就又环住了对方的腰，箍紧怀中人不松手，盯着爱人唇边淡淡的微笑。
　　江折柳唇边的笑意只出现了一刹，随后就又要为自己的承受能力感到压力，天灵体的气息柔而淡地扩散开来，似乎有一些微妙的兴奋。
　　他慢慢地回亲了一下对方，轻声道：“我可是千年的狐狸，小魔王，你得小心。”
　　他的手扯松了魔尊冕下的腰带，慢条斯理地抽掉了繁复的扣结，每一个动作都在挑战着对方的理智。
　　就算是这种事，江仙尊也将过程进行的从容优雅，他卸去了对方的战袍，解开了衣襟，把震烁天下的魔界尊主脱得只剩一件亵衣，随后才开始解自己腰间的衣带。
　　之前这些，小魔王都能忍耐，但见到心上人碰自己的衣服，他那颗本就不是特别好使的脑子立刻开始疯，把江折柳的手推到了一遍，重新占据了主导权。
　　江折柳也并无异议，将引导的权利交给了体能更好的一方。他被动地承受着对方带着魔族本性的、带着攻击性与侵略感的吻，在承受不住时再从对方的利齿下躲开。
　　稍微破损的唇贴上闻人夜的耳畔，他的声音有一点很轻微的沙哑，但又悦耳至极。
　　“你记得……小心一点。”他轻声嘱咐道。
　　把我弄疼了的话，我会想要逃的。
　　这句话没说完，被迫停止了。
　　————
　　次日清晨。
　　额生双角的鹿妖少年告别了青龙真君，期待满满地来到魔界，一路上便听到了很多关于魔后复苏的传闻。
　　阿楚心情激动至极，他就知道神仙哥哥一定会好的，他可是主角，一定会有非同寻常的主角待遇！
　　小鹿高兴地快要蹦跶起来了。他直奔荆山殿，一眼望见殿门口的常乾。
　　今日常乾过来，加上闻人夜在殿中，所以释冰痕和公仪颜就都不在。
　　阿楚看见熟人，兴奋地拍了拍常乾的脑袋，看着他竖直的竖瞳渗人地转过来，才略略感觉到一丝对方是毒蛇的觉悟。
　　他尴尬地道：“呃……你怎么不进去，等什么啊？哥哥醒了吗？”
　　只有在江折柳的话题上，两个分别许久的同龄人才能继续无障碍交流下去。
　　常乾靠着门柱，腰间挎剑，面无表情地道：“应该醒了。”
　　阿楚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进去啦？！我好想他啊！”
　　常乾望着远处的荒山，字句淡定地道：“但你最好别进去，你现在去看哥哥，可能会有性命之忧……嗯？”
　　他转过视线，一旁的鹿妖早就没有影子了。常乾看着眼前的一片空荡，叹了口气道：“别说我没提醒你。”
　　他在这里守了一晚上，自然知道里面战况刚歇。他小叔叔的那东西……应该说整个魔族都一样，如果不释放出来会卡在里面的，估计哥哥已经精疲力尽不能理人了，但阿楚才刚到，哪里知道昨天晚上的明争暗斗、两军对垒。
　　他蹦哒哒地走过大殿地毯，看见主座后面的寝殿，两排灯烛后有一片长屏风，里面没有什么声音。
　　阿楚没有多想，从屏风旁钻出头，刚想去扑江折柳，就被眼前的画面震住了——
　　闻人夜一身黑袍，玄色衣底上全都是暗金的纹路。他此刻正在穿衣服，衣袍的腰带约有三指宽，勾勒出矫健的劲腰。外袍刚从衣架上拿下来，此刻发现了阿楚的动静，正转头望过来。
　　而他身后的床榻上，柔顺冷润的雪发被弄得一片凌乱，像是被狠狠糟.蹋过似的。如霜的手背和小臂上，全都是斑斑点点的吻痕和淤红，指骨上还有一个，明显得晃人眼睛。
　　这画面谁看了不说一声强取豪夺现场，霸道魔尊典范。
　　阿楚呆呆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江折柳，敢怒不敢言地红了眼眶，指责道：“你怎么能强迫他！”
　　今天就算他是武力天花板也不可以欺负我的神仙哥哥！
　　闻人夜面无表情地看着阿楚窜过来，一脸心疼地挡在了床前，这只鹿满脸写着“只长了武力没长心智”，智商和谋略还是那么薄弱。
　　这么傻的鹿要是在魔尊这里，早就在心上被撞死了。
　　阿楚见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更觉得他理亏，气哼哼地道：“他才刚醒你就对他做这种事，算我看错了你，你怎么这么衣冠禽兽！”
　　江折柳这时候才刚刚睡着，被阿楚的声音吵醒了，刚睁眼就听到这么一句话，他无奈地抬起手扯了扯小鹿的袖子，想跟阿楚解释一下，他才是那个衣冠禽兽。
　　奈何他嗓子太哑了，说不出话来，还因为略微动了一下，扯到了昨天晚上受伤的地方，差点没疼出声儿。
　　江折柳困于处境，默默地缩了回去。
　　人到中年不得已，哪个姿势都容易闪到腰，更何况他的恋人还那么年轻……
　　作者有话要说：闻人夜：是他强迫我的。
　　阿楚：你当我傻啊！！！
　　闻人夜：……
　　改个错字，差点被锁，头秃地改文（但这章根本没有超尺度啊！）

54、第五十四章
　　闪到腰的江折柳又睡了一整天。
　　等到暮色四合, 天边逐渐昏黑之时，他才脑壳发疼地醒过来，一睁眼就是阿楚充满紧张的脸。
　　对方非常担心：“哥哥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那只魔居然说是你强迫他的，真是太不要脸了！”
　　江折柳：“……”
　　感觉有被冒犯到的成熟男人沉默片刻, 试图给对方澄清一下, 但一开口就是沙哑得变了调的嗓音, 让阿楚听得满眼心疼。
　　行，越描越黑。
　　“他呢？”江折柳问。
　　“有要事, 走了。说留我照顾你。”阿楚气嘟嘟地坐在床边，目光扫视过神仙哥哥身上的斑驳吻痕，看着对方修长白皙的脖颈上烙下的齿印, 心疼之意慢慢地变了调, 让好色占了上风。
　　好色乃人之常情。阿楚在心中安慰自己，慢吞吞地凑了过去，盯着他道：“战事虽平, 但还有很多事需要闻人尊主处理。例如魔族开疆拓土时所签订的协议、大魔们进入人间所需遵守的新规矩……还是很忙的。”
　　他贴到了江折柳身边，心满意足地道：“还是活了的天灵体有感觉……哥哥你伤到哪儿了, 让我看看？”
　　让你看看, 那还得了。
　　江折柳瞥他一眼, 伸手把小鹿蹭过来的角抵到一边，淡淡地道：“大人的事, 小孩子别好奇。”
　　他低下头, 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衫, 本想下床倒杯茶, 结果就被自己酸软的腰拖累了，一吃劲儿就疼得发麻。江折柳安分老实地坐回榻上，伸手隔着衣服扶了下腰, 随后就看到阿楚眼巴巴地把茶水递过来。
　　“哥哥，你这个年纪了！”小鹿睁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讲话直戳痛点，“就不要再纵容魔尊大人了吧！”
　　从前江折柳自诩养老，是因为他的确年纪和辈分都很大，而且也非常地想退隐，想要离开是是非非之地。但现如今，他对生活的热爱可能比小魔王还强点，再遇到这种评价，满脑子都是对年龄的暴击。
　　他接过茶杯，沉默地喝了一口，低垂的睫羽颤了颤，随后抬起眼迟疑地道：“我跟不上他的……体力？”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么，那可是魔族啊！
　　阿楚完全没往别的方面想，坦然直率地道：“看您今天能爬起来，感觉闻人哥哥还是没太发挥。”
　　那还叫没发挥。
　　江折柳再次受到人生挫折，离自闭就差那么一点点。他极快地调节好心情，用茶水润过喉咙，思索着道：“看来重新修行也该提上日程。对了，你给我讲讲妖界的事情……”
　　阿楚前往妖界后，被青龙真君收做徒弟，手把手地拉扯到现在。他是陪着青霖住在万灵宫，但青霖由于妖界事务繁忙，其实并不经常与他同住，而是常常去守四象丹炉。
　　四象丹炉中也出现了新的圣兽，名叫玄双，目前还是一个四五岁儿童的状态，需要几百年的酝酿修行，才能成为未来的玄武真君，不过妖界内部对于玄双的身份已经属于彼此默认的情况了，大多时候都会直接称呼他为玄武真君。
　　阿楚跟他聊了很久，快讲完时才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哥哥，我师父也想跟你见一面，说要叙叙旧，不知道方不方便？”
　　江折柳扫了一眼荆山殿门口：“以现下闻人夜的状态，她还是不要贸然前来。”
　　阿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蹭着天灵体吸了好久，最后才依依不舍地回去，临走之前拉着江折柳的手，脑补内容过多地提醒道：“哥哥别对魔尊冕下太过宽容，让他强迫你这样那样，万一搞出人命来，他再抛妻弃子怎么办……”
　　江折柳百口莫辩，只能默认地听他说完话，直到常乾把小鹿送离魔界。
　　此刻已是夜深之时，他这两日昼夜颠倒，这时候刚刚睡醒，还很有精力，便尝试着用曾经最熟悉的道法，按照熟悉的路径从体内经络走过一遍。
　　经络才修复不久，灵力流淌得十分艰涩，但起码能存得住了，不算是渺然无望。
　　而且按照江折柳的对比，这一次所存住的灵力比之前最初修行时还要完整，没想到死过一次，经脉重续，还能提升一点天赋。
　　重修虽有经验，但也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而且他的身体需要慢慢恢复，修行的太快，容易对躯体造成压力，所以即便是轻车熟路，也得被迫放缓步调。
　　江折柳倒是并不在意这件事，能够重新留存住灵力，本身已经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了。他从悬剑台上取下凌霄剑，指腹从冰鞘的边缘上缓缓滑过，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这是跟随他多年的佩剑，也曾是凌霄派传承的信物，而如今，不知刻着凌霄二字的巍峨山门，是否还伫立在渺云山上。
　　他握住剑鞘，微微拔出半寸，剑身花纹隐隐，从月光下折射出一缕幽然的锋芒，光华只展现一瞬，随后便内敛地蕴入剑身之中。
　　江折柳抬起手指，将一丝灵力注入进剑身当中，凌霄剑顿时发出沉而悠长的低鸣，似是被激活一般，仿佛至今日才重见天日。
　　剑器之内的欢欣之意传来。
　　江折柳凝望片刻，还未合上冰鞘，便感觉被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腰，淡淡的松柏寒意围绕过来。
　　他知道是谁，就没有躲，闻人夜贴到他耳畔，声音有一点儿诧异。
　　“你能下得了床？”
　　“……”江折柳合上剑鞘，将凌霄剑放回去，“很失望？”
　　多亏了闻人夜的小心和谨慎，他虽然觉得很累，但其实只伤到了腰和那里，其他地方都并没有什么问题，虽然还是被对方弄哭了，但好歹没断片儿。
　　“是觉得奇怪。”小魔王的气息贴着他的耳根，温暖发热，有点痒痒的，“你真的……有变好一些了？”
　　他的幻觉与事实影子般地交叠在了一起。他一直以来近乎病态的偏执被撬开了一点裂缝，映进一缕光。
　　他稍微地醒悟到了江折柳的意图……对方真的有变好了一些，小柳树以一种不太常用的方式给他证明了出来。
　　“嗯。”江折柳应了一声，“所以你不要这么畏手畏脚，我不是一碰就……等一下，你……”
　　他转过身，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就又被抱了起来。连同他手里的凌霄剑都被对方巧妙地接了过去，放到一旁。
　　小魔王抱他的时候很有分寸，没有让人感到丝毫的不适，但这种行为本来就跟江折柳的预料不符，他才会感到意外。
　　“那你就更不能乱跑了。”闻人夜异常执着，“我才把你养好了一点，初见成效，不能再作践了。”
　　……好像，适得其反了。
　　荆山殿留有熬药的小童，余烬年的两个道童，也就是那两个千年人参娃娃也被接进了魔界，所以即便室内见不到药炉，江折柳的汤药也每次都及时地送进来，温度适宜，还伴着几块糖糕和蜜饯。
　　只有昨夜，常乾在门口守着，动静太大了，没有人敢进来打扰，才耽误了一次。
　　药方是余烬年新写的，是正常的保养身体的汤药，配得非常精妙，效果应该会很好。
　　闻人夜进来时，正好把药盅也拿进来了。他把新长出一点嫩芽的小柳树放回床上，倒了一碗药，熟练自然地坐到了爱人身畔。
　　江折柳盯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看着他额头上血纹发亮的魔角。
　　“你别再任性。”小魔王教育他，“才刚好一点，就过来勾.引我。要是我真的把你弄坏了怎么办，你不在的话，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
　　他说的话句句属实。最后一句犹为切实，闻人夜要是控制不住自己，就不只是炸了荆山殿，或者炸了魔界这么简单了。
　　江折柳叹了口气，道：“我是想让你不要再这样过于敏感。”
　　闻人夜习惯性地吹了一下汤匙，递到对方的唇边。
　　又是这种仿佛双手残疾的喂法。江折柳无奈地低头喝掉，在喝了两天甜丝丝的红糖水之后猛地被苦到了，有些不适地蹙了下眉。
　　“等你恢复了。”小魔王喂糖糕也很顺手，诚恳地道，“我什么都听你的。”
　　谁知道闻人夜眼中的恢复究竟是哪种程度的，又要到什么时候，难道要一直等到他重修到最巅峰的时候，跟小魔王打一架才能破除他心中的幻障吗？
　　这是最后的办法，也是最漫长最彻底的办法。但闻人夜被杀戮道种影响的状态，不知道能不能等来那一日。
　　对方说得极度认真，一点儿都没有在开玩笑。江折柳却听得头疼，他按了按眉心，道：“什么都听我的。我想离开魔界去人间转转，去修真界透透气，想重新修行，可你如今一定不会允许……拿这些话说给我听，你是嘴上说说？”
　　小魔王的动作一滞，紫眸幽幽地看着他。
　　江折柳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有些过分了，他想到对方八十年的幻觉，和如今的难以自拔、一意孤行，只觉得非常难受。
　　但他并不想跟对方吵架，也不想让闻人夜伤心，便缓和下语气，安抚地解释了一句：“没事，你别往心里去。魔界挺好的。”
　　这句安抚有失水准。但江折柳心情不佳，暂时也想不好更有用的话，只是就着他的手喝完了药。
　　他点着烛台看书，一旁就是今日才刚刚重新发出剑鸣的凌霄剑。闻人夜就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室内陷入寂静，沉默了很久很久。
　　江折柳看不进去书，但他强迫自己静气凝神，在略微模糊的记忆中寻找可以稳定道心的方法。闻人夜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手就放在床边上，衣衫还未褪，也没有要陪他睡觉的意思。
　　气氛有一点僵持。
　　自从江折柳醒过来之后，局面就变得很奇怪，闻人夜一心想治他的病，他也满脑子都是小魔王的道心和幻觉问题，互相之间总是有些需要调解的矛盾。
　　一个是身体不好，一个是脑子不好，连病情都没得交流。
　　简而言之，目前的状况就是，他们彼此都想为对方治病，双方的冲突要么就来源于小魔王幻觉与现实的对撞，要么就来源于江折柳思考对策时不可避免的担忧。
　　直到他手中的书很久都没翻页。
　　闻人夜的气息纠缠了上来，他靠近了自闭的小柳树，注视了一会儿书，低声问道：“明心术？”
　　这次不是包着正经书皮的通俗话本，而是真的修真界典籍。
　　“……嗯。”江折柳道，“人族修士用来稳定道心的一种常用术法。”
　　“……你刚刚说的，是真的么？”
　　江折柳抬起眼眸，看着对方，没有直接回答。
　　小魔王低下头蹭他，用坚硬的、血纹发烫的魔角磨蹭他的额头。他的手顺了顺散落下来的雪发，将冰凉冷润的发丝捋平在指间。
　　“你想离开魔界？”
　　江折柳看着他道：“我连荆山殿还没踏出去过。”
　　“魔界风大。”闻人夜下意识地道，“很多尘沙，吹痛了你怎么办？”
　　江折柳静默地听着，估摸自己在他心中比纸糊的还不如。
　　但闻人夜很快就意识到对方不愿意听自己这句话，便道：“你现在好一些了，我可以陪你出去看看。”
　　“圈着我？”江折柳放下书，准备跟年轻的恋人理论理论，“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余烬年和贺檀治好了我断裂的经脉和虚弱的神魂，我可以重新修行。我说的这些话，你能不能听进去一些？”
　　小魔王静静地盯着他，半晌才道：“所以，你要离开我吗？”
　　江折柳：“……”
　　他虽然知道小魔王病得厉害，但觉得对方只是太沉浸于幻觉，没想到程度严重到没办法沟通的地步。
　　江折柳猜测不出他说这话的逻辑，继续解释道：“我不是想离开你，可我要重新修行，想要重新见一见这个你一手变革过的世界，不想被你圈在宫殿庙宇之中。也不想你把自己认为的一切加诸于现实之上，来折磨你自己。”
　　不止折磨他自己，也很折磨江折柳的神经。他再被对方这么过度紧张地照顾下去，自己的脑子也要出问题了。
　　江折柳说话时语气很平和，声音也不带有什么特殊的情绪，只是将这些话讲给他听而已。但闻人夜脆弱的神经还是被触痛了，他觉得分外受伤。
　　“你觉得我是囚禁你吗？”他问道。
　　江折柳没话说了，他看着对方视线微垂，神情黯淡了许多，莫名从心中涌现出一股奇异的负罪感。
　　不应当，明明被困住的是他，为什么觉得心疼的还是他。
　　闻人夜没听到回答，他做出了很大的让步，语气不甘地道：“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但你必须照顾好自己。”
　　不待江折柳说话，他就又凑近了一点，声音更低、更难过了。
　　“我亲亲你，你别说我了。”
　　江折柳不知道说什么了，他被对方轻轻地触到了唇上，缠绵又温柔地交吻下去，把他脑海中的那些思绪都打乱了。
　　……这怎么办？
　　江折柳被他推倒在了床上，手指也让小魔王温暖的掌心拢住，在从指节内侧摩挲过去，穿插地交叩住了十指，按在了枕畔。
　　举止很温柔，但力度却是无法挣脱的那种力度，哪里像是求他别说了，分明是动用亲吻的手段，不许他说了。
　　江折柳没有办法，只能由着他亲了个遍，最后才从交叠的呼吸中撤回来，及时避免了擦枪走火的行为，声音微哑地回了一句：“别闹腾了……腰疼。”
　　作者有话要说：还能怎么办，只能宠着了。
　　太黏黏糊糊的了，强烈谴责作者用这种日常水文，小情侣谈恋爱我们一点都不想看呢！（狗头）

55、第五十五章
　　醒后多日, 江折柳第二次跨出了荆山殿。
　　第一次是去地下水牢，总共也只走了几步远。第二次才是被正式许可地出门，虽然是江折柳的一小步，但却是闻人夜病情上的一大步。
　　至少他削弱了小魔王难以理解的执着, 重新获取了一定的自由。
　　他站在闻人夜身边, 任由对方低头认真地给他系紧披风系带, 软软的带子勾缠在一起，缓慢地打了一个精致的活结。披风很轻, 领边绕了一圈儿材质不明的絮绒，但非常具有魔界的风格，是漆黑的底色。
　　江折柳看着小魔王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他披好衣服, 思考地试探道：“要不, 就不出去了？”
　　小魔王闷了一会儿，没声，最后才做出了很大牺牲似的道：“想去就去。”
　　江折柳差点被他逗笑, 眸中含笑地看着他，继续道：“你看起来很不高兴。”
　　他当然不高兴。在他心中想着的是, 外面都不适合小柳树。他把对方栽种在最安全的地方, 细心保存, 小心呵护，一丝风吹雨淋都不想让对方再经历, 有时候甚至不是江折柳受不了, 是他觉得受不了。
　　对方咳嗽一声, 闻人夜立刻就会胡思乱想, 从天气干燥联想到脏器衰弱，从环境不适联想到撒手人寰，脑补能力过于丰富, 每次都能把他本就不多的信心磨到近乎于无。他的脑子常常又杂又乱，病情反复，道种威胁，压力一直都很重，逼得很紧，这种情况下，他自然不敢让江折柳到处乱跑。
　　他受不了这个刺激，他要把自己堵死在这条路里了。
　　江折柳得把这条路通开，慢慢地试探对方的底线，让小魔王逐渐放松紧绷的精神。
　　“不高兴。”对方坦诚地回了一句，低头往江折柳肩膀上压了一下，没用力，只是轻微地靠了靠。坚硬微烫的魔角血纹轻轻地磨蹭着他的耳根，把那片白皙嫩肉刮得有点红。“我心慌。”
　　江折柳没躲开，而是伸手探进对方的发丝里，揉了揉魔角的根部，安抚地玩笑了一句：“你陪着我在魔界走走，难道还能出什么问题吗？这不是魔尊冕下的老巢么？”
　　一道迎风招展的flag结结实实地扎进土里。
　　小魔王略略被安慰到了，他伸出手握住爱人的手指，在修长的指节边摩挲了一会儿，心神平定下来，道：“那你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江折柳轻轻点头。
　　两人达成协议。闻人夜握着他的手往外走，刚踏出荆山殿殿门，便见到一袭劲装薄甲的公仪颜，她背着长刀，白色鹰隼面具斜带在头上，露出了冷艳的外貌和深蓝的眼眸。
　　魔族的人形态，好像没有不好看的。
　　公仪颜蓝眸微抬，猛地见到尊主身后的魔后大人，她动作一僵，下意识地伸手扯过面具覆盖在脸上，手指稳了稳位置戴正，随后才禀告道：“尊主，王文远死了。”
　　闻人夜颔首，紫眸略有些阴沉，并没因此感觉到痛快。
　　“他在水牢里，用仙尊给的匕首自毁了元神。”公仪颜道，“死前什么也没说。”
　　“死就死了。”闻人夜道，他握着江折柳的手紧了紧，捏着对方瘦削的指骨。“不值得听。”
　　在小魔王的脑海中不存在“赌赢”这个概念，在他心里，小柳树根本就没死，自然会醒过来的，他只觉得那个神棍在动摇心神，满口胡言。
　　这样也好。
　　江折柳被他牵着手，离开了魔界中央的荆山殿。公仪颜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身后。
　　魔界荒蛮贫瘠，确实没什么好看的。风沙也很大，短短的片刻之间，江折柳已经注意到小魔王的频频皱眉，对方越来越不高兴了。
　　但他心情却很好，他久不见外界的环境，即便这里的空气都带着魔族的肃杀冰冷感，也完全不妨碍江折柳觉得全身上下都活了过来，终于有一种与这个世界重新接触的感觉。
　　天灵体弥散出丝缕细微的甜味儿。
　　这种味道很招人。
　　他身后的公仪颜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眼前已经出现了第三队“路过”的魔将。领头的几只大魔看着面熟，好像没少被尊主揍过，他们若无其事的行礼，目光却粘在魔后大人的身上，从他霜白的长发一直偷偷瞄到被蹭红了的耳下肌肤。
　　这也太好看了。绝世美貌，不讲道理。
　　从前的江折柳出现，老牌魔将们都是又愤愤不平，又满心期待，愤愤不平是因为江仙尊太能打了，根本打不过，满心期待则是因为对方又好看下手又凶残，痛但是爽。
　　但如今从魔后眼皮子底下路过，这群大魔就只有满心挥舞的锄头了，然而他们尊主把仙尊圈在臂弯里，连根嫩芽儿都没放出来，充满了强取豪夺霸道冷酷的气息。
　　不错，很狂，太有出息了，一看就是挖不动的墙角。
　　羡慕，除了羡慕不知道说什么。
　　江折柳也渐渐地发现不对了。
　　身边小魔王的气压越来越低，活像是被他坑蒙拐骗始乱终弃了一样。而眼前的这些魔也越来越眼熟，看得他手痒。
　　实在是打压习惯了，习惯成自然。不过凌霄剑不在身边，他的修为也没有恢复，便只能按捺下来。
　　不过大家都比较怕死，顶多就是路过的故意了一点儿。但魔界的生物除了魔族，还有一些魔化的野兽。
　　譬如在江折柳脚畔碰瓷的这只猫。
　　与其说是猫，不如说是一个全新的物种。虽然有肉垫，但肉垫里压出来的不是钩子，而是尖利淬毒的骨刺。毛绒绒的皮毛厚实称手，柔软至极，但尾巴却有好几条，每一条的尾骨都是一节一节的，随着尾巴晃动往外翻骨刃。
　　除了外表像猫之外，没有哪里符合可爱生物这种定义。
　　江折柳被这只紫色皮毛的小猫咪撞到，刚想不撸白不撸地低头揉两下，就被身边的闻人夜握住了手。
　　“别动。”小魔王严肃道，“会伤到你。”
　　魔尊冕下的压力太强了，猫咪畏惧地缩了缩头，但面对眼前的人形猫薄荷，还是义无反顾地倒在了江折柳的脚边，一副“今天你必须把我带回去”的样子。
　　江折柳：“……这么可爱，要不我们……”
　　“不行。”闻人夜锁紧眉宇，“它并不可爱。”
　　江折柳看着这只猫茶里茶气地翻过身，朝着自己露出柔软的肚皮。
　　小魔王眸色一沉，杀机四溢地死守防线：“你不许让他进家门。”
　　江折柳：“……呃，我没有……”
　　他已经很久没有收留小动物了。
　　江折柳这句话刚刚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就见到眼前露出肚皮的魔猫似乎被尊主的态度激怒了，猛地翻过了身，然后在瞬息之间身躯膨胀了百倍千倍，宛若巨兽般伏在地面上，满口獠牙地朝着闻人夜吼了一声。
　　声震天地，江折柳的脑子里都跟着嗡嗡的，耳朵有一瞬间的失聪。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紫色猫咪猛地一拍地，地都跟着四面八方地裂开。一张嘴獠牙比他手掌都长，怕不是一个激动能把他活吞了。
　　江仙尊没怎么了解过魔界的风土人情，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有点震撼。
　　好在公仪颜非常谨慎，在尊主忍无可忍地把魔猫原型摁回去的时候，就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了江折柳面前，长刀一动，连着刀鞘挡住了魔界巨兽横过来的满口獠牙，没让江仙尊身上的衣服被碰到。
　　这只猫只显出了一瞬间的原型，连不满都没表达得出来，就被它们尊主一手摁了回去，抓着后脖颈子拎起来。
　　“可爱吗？”闻人夜面无表情地问。
　　江折柳：“……不可爱。”
　　闻人夜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心情瞬间通畅，将手中的猫扔了回去，重新牵起爱人的手。
　　魔界的所有种族都是魔族，即便是兽也是如此，他们的原型都非常狰狞，但伪装的形态却非常极端，不是貌美非常，就是极其可爱，充满了欺骗性。
　　在经历了“路过”行礼的魔族好几波，凑过来不自量力想吸天灵体的魔兽好几波，江折柳终于见到了他最好奇的地方。
　　玄通巨门。
　　玄通巨门共有三道，乃是通往地底的巨大裂缝，在魔界干枯的地面上横戈蔓延，如天地下笔作画，有一种苍凉粗犷的壮美。
　　裂缝下却是一片残垣，暗红的血迹凝涸，腐化的尸体碎裂，残酷恐怖，令人难以直视。
　　江折柳驻足片刻，忽地开口道：“全都打通了？”
　　闻人夜应了一句：“嗯。”
　　他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小柳树身上，抬手给对方拢了一下衣服，又贴了贴他脸颊的肌肤，低声道：“这里风冷，要不要回去？”
　　闻人夜当他是易碎的花瓶护着，但江折柳从来没有当过花瓶。
　　他来到这里也是有原因的。
　　“玄通巨门是魔界最接近界膜的地方。”江折柳问道，“如果界膜出现了问题，这里应该能观测到异状。”
　　闻人夜转过头看向裂缝：“你在担心什么？”
　　每个大千世界的外围都会有一层界膜，用于隔绝世界、蕴藏灵气，界膜一旦破损，就会让生机急速流逝，若是损失在无人之处，尚且可以挽回，一旦破损在人界那种生灵密集之处，瞬息之间，便是上亿的生灵灭亡于世。
　　“我修补的地方，是凌霄派渺云山顶，也是众人口中最接近天穹之处。那里曾经闯入过域外天魔，本就非常薄弱。”江折柳道，“但界膜破损，一般都是有征兆的，那样猝不及防的降临，我怀疑……并非天意。”
　　既非天意，就是人力所为了。
　　但对于整个大千世界来说，只要生活在其中的生灵，就要依托于本方世界生存。做这种事，没有动机，多数人也没有能力。
　　“起码要是洞虚境以上。”江折柳道。
　　破坏比修补容易，但以江折柳的能力，都在此事上耗去了大半条命，对方的实力不会太弱，他往低估计，只是为了扩大范围。
　　半步金仙才有几个，满打满算，当世之上有相应战力的，只有神志清醒时候的闻人夜，和从沉眠中复苏的何所似。江折柳如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青霖的实力受到四象丹炉的限制，都够不上半步金仙的边儿。
　　“我想不到动机和人选，暂时也只能当成是意外，之后本也不打算说这件事，想交给后辈们处理。但如今既然又活……又醒过来了，就不能再敷衍地行事了。”
　　他差一点就踩到了小魔王的雷区，及时转弯把话题拉回来。
　　“修补不容易，破坏也不会很容易。”江折柳道，“这么久没有动静……也许是忌惮你，也许，是那个人已经放弃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但他不能只去推测最好的结果。
　　“我看不出玄通巨门的异样。”江折柳求助地抬眼，一双墨眸漆黑湿润，“小魔王……”
　　“裂缝确实有拓展。”闻人夜被对方引导上了这条思路，脑子转得还不算太慢，他盯着江折柳的眼眸，思索着道，“第三道玄通巨门内的异种，也比之前要凶猛很多。”
　　不过魔族也是一贯的凶猛。
　　江折柳微微点头，叹了口气，道：“这样看来，我的猜测大抵无误。”
　　他没有再说下去。
　　无论是为了小魔王的精神状况，还是为了界膜的问题，或是为了恢复修为，他都不能只困在魔界。但最喜欢的人恰恰是他此刻动不了手的阻碍，但凡他能撑得住成熟男人的底气，也不至于每次都让对方说得心口发软，跟他生气吵架都没点劲儿，总是被一个湿漉漉的吻蒙蔽了思绪。
　　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
　　自诩英雄的江折柳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凶得一批的、他眼里的美人，捋顺了一下思绪，然后合情合理地劝道：“你看，难道你就能纵容一把未落下的利刃悬于面前么。我们销声匿迹，悄悄去人间探查，沿着界膜最近的范围制定路线，途中还可寻找安定道心的方法，为你稳定道种……”
　　他说了这么多，抵不过小魔王逐渐逼近，落在他眼睑上的一个吻。
　　江折柳听到对方的声音。
　　“又要为修真界付出。”
　　江折柳话语一噎，听出他声音中的难过。
　　……脑子有毛病就这点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没法沟通了。
　　“修真界还是比我更重要。”他低声控诉，“你要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抛下我吗？”
　　江折柳压了压情绪，心平气和地问道：“你想怎么做？”
　　“思考得越深入，就越损耗神魂。”闻人夜慢慢地道，“你不要再想了，让我来处理。”
　　不是江折柳不信任他，而是闻人夜现今的状况，确实不适合处理这些事，脑袋短路的时候太多了，杀戮道种一旦发作，恐怕又是一笔累累血债。
　　江折柳没有答应，他调节了一下心情，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回走。
　　一直被小魔王牵着的手挣脱开了，看着有些生气的样子。
　　但更多的其实是懊恼，江折柳拢了一下披风走在前面，脑海中繁复的思考一扫而空，开始重新研究如何让小魔王松口同意的对策。
　　实在不行，他就要开始用些不光彩的手段了，他还从来没有刻意利用过天灵体的特性去做些什么……
　　就在江仙尊脑海里诞生了有史以来第一个以色.诱为主的计划时，眼前猛地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挡，听到“砰”地一声。
　　没有砸到他，闻人夜一身冷气地挡了下来，飞过来的坚硬椭圆状物体落到了地面上，非常有弹性地蹦跶了两下。
　　江折柳的视线跟随过去，见到一个圆滚滚且花里胡哨的蛋在地上打转，上面布满了繁复的魔纹。
　　“……这是什么？”
　　闻人夜抓着他的手，检查了一下对方的手指有没有被碰到，开口回答道：“幼崽。”
　　“……？”
　　“魔族幼崽。”闻人夜抬起眼，看了看他，“刚刚降生的魔族幼崽，原型。”
　　江折柳：“……你们，是生蛋的？”
　　“不是。”
　　“那这是……”江折柳不相信地转过视线，见到那颗花里胡哨的蛋蹦了两下，从“蛋壳”的后方延伸出一对小小的翼，一半有羽毛，一半是筋膜覆盖。
　　他的话语停顿在了喉咙里。
　　江折柳猛地想起了天灵体不止有这一种能够勾.引人的特性。
　　他沉默地后退一步，推翻了自己刚才的计划。
　　这牺牲也太大了。不行，他不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柳柳：我开始害怕了.jpg

56、第五十六章
　　魔界连幼崽都是凶残的。
　　圆滚滚的幼崽像个球一样, 实际上却可以伸出小翅膀和小爪子，长得倒不能说是不好看，就是有点……奇形怪状。
　　那只轱辘过来的崽子被小魔王拎起来教育，然后像是皮球一样甩开了。江折柳默默地看着“蛋”在地面上弹了几下, 不太甘愿地滚走了。
　　真是一个为难人的物种啊。
　　还没那颗蛋彻底消失在眼前, 江折柳就被小魔王强硬地握住了手, 拉着他回到荆山殿。
　　闻人夜很不高兴。他从江折柳说出想要离开魔界的念头时就开始心慌和焦虑，明明目前是在安全的环境和状态之下, 他也觉得自己的原型蠢蠢欲动，尖牙发痒，连眼睛都有些灼烫地火焰化。
　　这是他控制不住的, 难以在短暂时间内自行抑制住。他一边不高兴, 一边又怕小柳树看到担心，便什么都没说，不打算今夜留下。
　　闻人夜的精神状态虽然不稳定, 但对于江折柳的态度却一直都维持在一个水平线上——把他当成需要小心保存的易碎品。
　　一直到了荆山殿内，闻人夜才慢慢地松开手, 查看了一下对方有没有被自己捏红, 确认没事后才压着他的肩膀让对方坐下, 然后一言不发地给他脱下外披，卸去锦靴, 莫名散发出一股贤妻良母的气息。
　　自江折柳醒来后, 双方虽然情深意笃, 彼此心证, 但总在这种事上有摩擦，短短几日之内，已经是第三回生闷气了。
　　恋爱真的好难谈。一千多岁才迎来初恋的江仙尊轻轻叹气, 按住了对方的手。
　　闻人夜的手背被他按住了，他盯着对方修长的手指，盯着圆润通透的指甲，还是没有说话。
　　这只手不像曾经那样苍白，但依旧发冷，这是江折柳自己的体质问题。触感冰凉地压在闻人夜的手背上，没什么力道，但就是能压制得住他。
　　总是仗着我喜欢他，做一些让我难过的事。闻人夜盯着他的手指，沉默地想。
　　“小魔王哪里不开心？”江折柳抬手扳过他的脸颊，“来，让我哄哄。”
　　成熟男人自然不会因为意见分歧就跟年轻的恋人计较。他有时还会觉得对方生闷气的样子很可爱，只是再可爱也不能放着不管，从前还可以等他自愈，现在估摸着自愈不了，万一想得钻进了死胡同出什么事，谁赔他一个这么可爱的道侣呢？
　　天底下觉得魔尊可爱的也只有他一个了。
　　江折柳经历得多，就算有些小的情绪起伏，也是一个转眼就冷静下来了，丝毫不会被影响到行为处事。
　　闻人夜与他的眼眸对视，目光沉进对方漆黑的瞳眸间，半晌才道：“你不要离开魔界，好吗？”
　　江折柳唇边的微笑稍稍一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凑近他，盯着对方道：“你把我想得太脆弱了。”
　　“不是。”闻人夜固执己见，“你本来就身体不好，折柳，你要对自己的病有正确的认识。”
　　江折柳的重修进度只有百分之一，若非如此，他现在就该拿凌霄剑抽他一顿，或许一下子就能把小魔王的脑壳打醒。
　　“是你对我的状况认识不足。”江折柳平和地道，“我真的好很多了，可以替你分担很多事。”
　　这些车轱辘话来回说了很多遍了，两个人各说各的，谁也听不进去。
　　这可能就是彼此性格都比较强势所造成的碰撞吧，但因为双方又都彼此喜欢，才将这种碰撞造成的伤害压到了最低。
　　闻人夜没说话，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只不过他的判断本就基于八十年的幻觉和自欺欺人上，只能让他一个人坚定不移地相信。
　　小魔王低下头，手里还握着对方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睡觉吧，我去玄通巨门那里探查一下有没有别的异状。”
　　他站起身想走，可惜没能走得了，被对方的手指软软地牵着，没怎么用力，但他也甩不开，他不舍得。
　　“睡觉？”江折柳问他，“只允许我一天清醒四个时辰么。”
　　闻人夜困惑地看着他，似乎觉得四个时辰已经非常了不得了。他甚至觉得对方太过于消耗精力了，会影响到身体复原。
　　有一种困，叫小魔王觉得他困。
　　“要我怎么证明给你看。”江折柳耐心道，“你才能相信我没有那么脆弱？”
　　闻人夜迟疑地看着他，似乎想不出一个解决的办法，就在两人对视的这个瞬间里，深紫色的左眼色泽突兀加深，随后“腾”得一下化为了紫色的魔焰。
　　火焰飘出一缕鲜明的痕迹。
　　这是王族本来就拥有的特征，不会痛，但却昭示着闻人夜对自己的控制能力在下降。
　　江折柳眉心一跳，猛地攥紧了对方的手，随后又在情绪逐渐缓和时慢慢松开：“……什么感觉？”
　　闻人夜是注意到对方视线变化时，才意识到左眼火焰化的，他抬手捂了一下眼睛，魔焰从指缝之间穿插着燃烧，看上去并没有温度。
　　“……没有感觉。”
　　没有感觉才让人害怕。
　　江折柳沉默半晌，道：“按人族修士的经验，你这种情况，要么解开心结，要么用清心类道术强行维持稳定……我不知道对魔族来说，解决方法是否有差异，但我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
　　他握住闻人夜的手腕，将他的手拉开了，看着飘飞的魔焰变化深浅。
　　“荆山殿不是在困住我，本质上，他是在困住你自己。”
　　江折柳叹了口气，慢慢地道：“你给我的自由和信任，也是在放松你心中的紧张压迫感。闻人夜，你能不能相信我，我真的没那么娇弱了。”
　　他的念头还是很难更改，即便江折柳的话可以一时动摇他，但却不能拔除对方根深蒂固的思想。
　　小魔王的眼睛不能快速地自控恢复，但缓慢恢复还是可以的。闻人夜收敛了一下飘飞的魔焰，随后才看向对方，开口道：“我相信你在慢慢变好……但我还是先离开，等魔族形态压回去，就来陪你。”
　　连小柳树柔软的床都不能阻止他离开的想法了。
　　太惨了，简直是新婚夫夫久别重逢，结果被迫分房睡。惨得难以形容。
　　江折柳也觉得非常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但他脾气上来，根本不想放这么一个情况不稳定的魔尊出去。他握紧对方的手，就是不松开，然后把他拉到了床上，语气严肃地道：“不许走。”
　　好家伙，看着跟他要强取豪夺似的。
　　他很少有这么认真的语气。闻人夜微微一怔，然后就被香香软软的小柳树扑了满怀。
　　！
　　这是什么待遇！
　　全魔界的大魔可能都在梦中梦见过这一幕，白月光，朱砂痣，梦中情人，一剑能挡百万师的江仙尊，毫无防备，充满眷恋地扑进自己怀里。啊……想想就爽，简直能激发魔族慕强而又尚美的原始欲.望。
　　闻人夜有点愣住了。
　　他也是第一次有这么厉害的待遇。他被小柳树压着肩膀摁倒，被对方霜白冰凉的长发滑过耳畔。
　　天灵体散发出淡而柔和的气息，伴着江折柳身上的冷梅香，勾着人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对方的长发柔顺地垂落，不经意地触过他的脸颊。闻人夜抬眼看去，对上江折柳的目光。
　　小柳树有点生气了，微微有些恼火，看着他的视线也不似寻常时平静柔和，而是带出一些不容拒绝的情绪。
　　他毕竟曾经也是在修真界说一不二的人，就算表现得再温和，骨子里也还是有些强势性格存在的。
　　“你给我个机会。”江折柳道，“我证明给你看。”
　　证明……证明什么？
　　闻人夜的脑子有点短路，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要证明他身体恢复得好。但他此刻的目光完全被小柳树气得发红的眼角吸引了，挪不开视线。
　　他的肌肤很薄，本来就白，有点情绪波动就很容易看出来，生气时的状态跟弄哭时的状态不太一样，比哭的时候更有活力，显示出鲜活的生机。
　　但哭的时候其实也很好看，娇气的要命，碰哪儿都要低低软软地哼一声，好摸得很。
　　闻人夜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了，他的理智拼命往回拉，没拉住，一边盯着对方一边开口拒绝道：“不想证明给你……”
　　这话说得语序有点乱，明显是想拒绝但是被吸引走了注意力。江折柳蹙了下眉，抬手捧住他脸，无奈道：“你……咱们说话前能让脑子先和嘴商量一下么？”
　　闻人夜迟钝地反应了过来，刚想重新拒绝一下，就被怀里的小柳树低头亲了一下。
　　……！
　　完了，又忘记要说什么了。
　　魔尊大人被亲得有点晃神，他忽然觉得恋人凶一点、强势一点也没什么，这也太幸福了。
　　他的唇冰凉柔软，触上来时还带着情绪，素齿合起，咬了他一下。但力道实在太轻了，感觉像是勾.引一样，慢慢地摩擦着唇瓣。
　　江折柳主动亲他的次数不多，像这次这么认真的更不多。闻人夜按捺不住，想要从对方手中拿回主导权，随后就被他舔了一下。
　　……舌尖好软。
　　湿漉漉的，很轻柔，带一点试探和生疏感。
　　小魔王如果有一个表明幸福值的状态栏，那么此刻这一栏一定在疯狂涨满。
　　这是什么待遇，神仙待遇啊。
　　闻人夜被对方柔软的舌尖舔了一下，彻底忍不住了，他环抱住扑进怀里的小柳树，按住自投罗网的对象，掌心从他瘦削的肩膀和脊背线条抚过，抬头吻了回去。
　　什么吵架，什么意见分歧，什么生闷气，还有什么控制自己，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喜欢的人在怀里，还主动亲他，还舔了舔他。
　　受不了，这谁能受得了。
　　江折柳才刚刚压倒他，准备采取些手段让小魔王体会到他的厉害，事情才刚刚开了个头，就被对方按在怀里亲了过来，又凶又难耐，让他喘不过气。
　　他显然没办法发挥出他的厉害。
　　江折柳被对方尖尖的利齿咬破唇角，每次都让他磨得唇瓣红肿。他狼狈地后退，坐在小魔王的腰上，躲开了对方那种略微疼痛的亲吻方式。
　　他的眼角更红了，不止是气的。
　　江折柳抬手碰了一下被咬破的地方，专属任性再次发作，盯着他道：“你不许咬我。”
　　影响他发挥。
　　明明是他先扑过来的，也是他先凑过来接吻的，但对方就是把这种话说得底气十足。
　　闻人夜哪有办法，他把这个人放在心尖上，自然只有点头答应一个结果。
　　但两人都忽略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闻人夜此刻的状态是不稳定的，他有时几乎自控不了形态的变化。
　　这是一个相对危险的状态。小魔王的人形态和半魔体还算好对付，不会把人弄坏，就算有一些魔族的特性，也并没有特别恐怖，但如果他在里面的时候突然变成了原型的……那个什么，就是真的三天下不了床了。
　　因为三天也够呛能拔.出.来。
　　生命对于繁衍的向往可是很强烈的。
　　江折柳自己觉得自己非常行，也没有顾虑到这一点。他坐在小魔王的腰上，对方的腹肌邦邦硬，不是很舒服，但好在身体比例和线条都很好，至少赏心悦目。
　　江仙尊强硬地、不容拒绝地，脱掉了他的衣服。
　　他这次必须让小魔王醒一醒，让他知道自己已经非常可以了，不用再像个玻璃瓶子似的捧在手心里。只不过他思来想去，只有这个方法最容易让对方听话上钩，让对方亲身体验。
　　希望这次不会起到反效果。
　　江折柳按下思绪，将脱下来的衣服放到一边，手心贴上对方赤.裸的胸膛，随后手指一顿，停在他心口的一道剑伤上。
　　魔族的恢复能力很强，闻人夜身上只有这一道伤。
　　看上去，这道剑伤已经非常陈旧了，按照魔族的能力是可以复原的，既然留了下来，就说明是小魔王自己不想恢复。
　　即便时隔多年，江折柳仍能一眼看出凌霄剑所造成的伤痕。这道伤蕴含着凌霄剑的气息，破开皮肉，捅入胸腔，几乎插.进了心脏。
　　这个深度难以估测，江折柳不知道是否真的伤到了他的心脏。
　　闻人夜越来越紧张了。
　　他看着对方冰凉的手指拂过心口上的伤痕，有一种不仅追星成功还把他变成了自己道侣的紧张感。他等了几息，低声道：“……怎么了？”
　　“就因为这个？”江折柳摩挲着他身上的伤痕。
　　“也不全是。”闻人夜看着他道，“痴心妄想很多年，重新见到你之前，只觉得想报仇，一决高下。”
　　江折柳笑了笑：“一决高下？”
　　闻人夜莫名地紧张，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回答道：“对。”
　　“会有那么一天的。”江折柳道，“给你打败我的机会，堂堂正正的。”
　　小魔王反而紧张得很，按住了他的手：“这件事我都不想了，我只想你好好地陪着我，别再出什么事……”
　　江折柳抽出了手，从容不迫地低头解开衣带，道：“可以想，没关系。我也很期待会有跟你交手的那一天，魔尊大人？”
　　闻人夜被这四个字叫得喉头发紧，觉得自己那个禽兽的劲儿上来了。他好想做点不是人的事儿……
　　江折柳低下头，墨眸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挑战欲。
　　“现在，”他轻轻地笑了一声，“我们在这件事上，分个高下？”
　　————
　　这天晚上的事情，其实很难形容。
　　常乾连着守了三天，第一天晚上的时候，他在荆山殿外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将刀鞘卸下来靠在一边，准备听着小叔叔跟哥哥决战到天亮。
　　后来荆山殿里的魔气失控了。
　　四面八方的魔气都在主殿周围盘旋，从中又慢慢冒出天灵体清淡悠长的香气。两者纠缠在一起，互不相容，亦不相让。
　　常乾觉得他俩可能打到最关键的时刻了。
　　不过江折柳就算恢复的再好，也会输给魔族的体质和对方的修为加成。到了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常乾就只能隐约地感觉到里面有时断时续的抽泣声。他低下头看着眼前的空地，想着完了，又欺负我们神仙哥哥，小叔叔真是太过分了。
　　但到了第二天晌午还没哭完的时候，常乾就有点坐不住了。
　　……这，这不对劲啊。
　　禽兽也不能禽兽成这样吧，真的把人折腾坏了怎么办啊？
　　常乾还年轻，守在殿门前进退维谷。直到他遇到来送药的人参娃娃，才拎住了道童，找来了余烬年。
　　余烬年听着声儿也不敢进，他可是知道闻人夜现在脑子不好使的。医圣阁下心一横，将瓶瓶罐罐的药和补充体力的玉瓶丹药交给了道童，让人参娃娃偷偷放进去。
　　在小余同志的帮助之下，常乾真就听了整整三天的墙角。等到释冰痕过来汇报事情的时候，才发现对方的神情非常一言难尽。
　　红衣大魔被常乾拉住了，他看了看荆山殿门口，没听见任何动静，又看了看一旁的蛇瞳少年。
　　“别进去。”常乾低头捏眉心，好像受到了莫大的荼毒，“释哥，你觉得我小叔叔人品怎么样？”
　　释冰痕下意识地想到了魔界的形容词，没有思考地夸道：“非常霸道强横，很有魅力。”
　　常乾扯了扯唇角：“我感觉他要把咱们魔后做死在床上了。”
　　释冰痕身心俱震，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将跨入殿门的脚缩了回来，跟他一起蹲在了门口。
　　“……这可怎么办。”魔界所剩不多的、拥有脑子的选手简直愁断肠，“尊主这么对魔后，是要被老牌魔将们指指点点的！”
　　作者有话要说：柳柳：我想搞个大的！
　　三天后。
　　柳柳：……呜。
　　搞事一时爽，事后两行泪。（x）

57、第五十七章
　　江折柳觉得自己失策了。
　　他岂止是失策, 他这辈子都没预料过的严重失误都发生在对方身上了。
　　他对小魔王的谨慎小心了若指掌，才会用较为强硬的态度搞一场大的，期望让小魔王的脑壳清醒清醒。但没想到对方的状态这么混乱，他刚刚熟悉了节奏和强度, 就被魔族的种族天赋反击回去了。
　　太恐怖了, 那种强度和持久力,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不过闻人夜虽然活儿不行，但至少有聪敏好学的念头, 逼着他追问还疼不疼，可是小柳树一句话都不想说，连哭都没力气了, 软绵绵地被他抱在怀里。
　　一失足成千古恨。
　　英雄气概, 化为乌有。
　　一开始的时候，江折柳还真的向闻人夜证明了自己，让这只被美色蛊惑的魔也跟着十分惊诧, 但意外发生之后就真的不行了，一决高下未成而中道崩殂。
　　小魔王简直是作弊。
　　人族的身体结构, 即便是在这方面非常有天赋的天灵体, 也是没办法跟魔族较真。闻人夜的半边眼睛都飘着魔焰, 收不回去，热烈而又强势地燃烧着, 随着他的情绪而起伏。
　　也正是因为情绪的波动, 让他理智的一部分寸寸退去。展开的骨翼笼罩住了江折柳, 像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禁锢。魔族尖尖的利齿划过他的脖颈, 舔红了一片肌肤，伤痕和吻痕斑驳交错，战况一片惨烈。
　　在卡在里面的时候, 江折柳几乎觉得对方已被本能牵扯住了一大半。
　　他的舔咬带着捕猎者狂躁又凶猛的气息，连同那双把爱人拖回来的手，也不给一点点翻盘的机会。江折柳用尽力气唤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地叫小魔王，但只能对上魔焰飘飞的眼。
　　如同守着宝物的凶兽在舔舐战利品。
　　难以形容那种被支配的感觉。江折柳极少有特别凶的时候，但他昨天晚上真的非常严重地在凶对方了，他的手握着发烫的魔角，扯落了好几根头发，但对方却浑然不觉。
　　闻人夜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江折柳软声叫他的时候，才能从小魔王的眼眸里见到一丝迷茫的情绪，然后就是又狠狠地把他摁倒，进行新一轮的交锋。
　　要了命了。
　　自己宠得，还能怎么办，惯着吧。
　　江折柳认命地环抱着他的脖颈，已经不觉得疼了，就是觉得提不起力气——他们之前已经经历过几次攻伐交换了，小魔王的体能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闻人夜是什么时候恢复神智的。
　　殿内灯烛高燃，外面在下雨，对于魔界来说，雨天是一种比较罕见的天气。
　　江折柳睡了好久，头还在疼，微微睁眼时，第一个获取的信息只是这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声。
　　烛火照亮视野。
　　他看到闻人夜一脸忐忑地在旁边盯着。
　　小魔王看起来已经正常了。他的眼眸仍是深紫色的，微微有些发沉，看上去神情有点自责。
　　烛火有点忽明忽暗的，江折柳的视线也不太清楚，他还头疼，不想讲话，就往对方那边靠了一下，埋在了他怀里。
　　江折柳没说话，闻人夜也不敢吱声儿。
　　他即便失控，但也能记得自己失控的时候干了什么。这时候心里虚得很，总感觉到手的魔后要甩了自己了。
　　这事儿干得确实不那么像人了。
　　虽然说他本来也不是。
　　闻人夜浑身僵硬地看着小柳树靠近怀里。
　　他不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对方真有这么心平气和。他已经再考虑应该跪什么不太痛了，魔界的风俗是挨顿揍就好了，但是对方哪里有力气用这种方式发泄。
　　明明是他先坐到自己身上的。闻人夜略微委屈地想。
　　江折柳这时候还很累，哭了好久，眼角还是红红的。一言不发且软绵绵地靠进了自己怀里，很难让人不心痒。
　　闻人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心里又撞死了哪头鹿，过了半晌，低头小声道：“……对不起。”
　　江折柳没理他。
　　他不太舒服，也不想动。虽然能感觉到小魔王已经清理过了，但那种奇怪的触感还存在，让人有点不想适应。
　　闻人夜没听见回声，更心慌了：“我不是故意要变成……卡在里面的。”
　　江折柳嗓子难受，往他怀里更深的地方埋了埋，摆足了逃避的架势。
　　闻人夜哪里受得了对方不理自己，他难受死了，慢慢地抱住小柳树，试探地道：“我给你上药？”
　　这句话杀伤性太大。江折柳忍不住抬起头，扫了他一眼。
　　“不要。”
　　声音虽然还哑，但仍然很好听，甚至有一种性感独特的悦耳。但拒绝得很干脆。
　　他看透闻人夜了。
　　自控能力时强时弱，一到关键时刻就讲不通道理，讲不通也就罢了，一失控就完全变成没有意识的大型野兽，全靠本能来做事。
　　跟小年轻谈恋爱好难。
　　江折柳这么想着，一边又往对方的怀里蹭了蹭，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细微的蹭蹭。
　　小魔王被这种隐蔽的撒娇蹭得脑壳冒烟，也不知道智商还有没有剩下一位数，顿时精神振奋地道：“那我们继续吧！”
　　他觉得这是恋人的暗示！
　　江折柳：“？”
　　有一瞬间，他真的好想把闻人夜从床上踹下去，但他怕扯到腰和某个地方，只能分外理智地克制住了自己。
　　闻人夜倒是没意识到对方脑内的问号，而是实干派地重新抱住了他，手指掀开了锦被的边缘，刚有一点点进展，就被江折柳拍了下去。
　　“……滚。”他忍无可忍，“闭嘴。”
　　能让江仙尊这么暴躁，也可以说是一种另类的成就了。
　　小魔王被骂了，安静如鸡地收回了手，窝在旁边看着他，陷入了第二轮会不会被甩的胡思乱想之中。
　　他毕竟自觉理亏。
　　直到江折柳第二次苏醒时，他的头疼才稍微好一点。结果一抬头就是一双深紫色的魔瞳，委屈巴巴地盯着自己。
　　……都不知道这魔在委屈什么。
　　“我给你上药。”闻人夜坚持。
　　他抬手捋了捋江折柳的雪色发丝，指腹一路顺到发尾，觉得美妙极了，勾动起了他昨晚不是特别正常的状态。
　　闻人夜凑了过去，尖牙蹭他的唇，舔了一下红肿出血的唇瓣，低声道：“不上药会一直疼。”
　　“是啊。”江折柳偏头避开，冷淡地道，“我一直到胃都是疼的。”
　　“……”
　　闻人夜企图争辩：“我没有顶到那里！”
　　江折柳瞥他一眼，语调恼火：“你还想到哪里？”
　　小魔王没声儿了，第二次安静如鸡，躺在旁边玩对方的手指。
　　这只手本来完美无瑕，如玉一般。如今玉雕似的指节上落满吻痕，手腕上让攥出了淤伤，到了最后面的时候，他模糊地感觉着连天灵体都害怕了。
　　闻人夜将对方的手捋直，再揉了揉指尖，念念叨叨地道：“是你要一决高下的。”
　　“……我是要跟同样身体结构的你一决高下。”江折柳说这句话时嗓子还在痛，但这声音听起来反而像是带钩子似的，懒洋洋的，又有点软。
　　“那毕竟是意外。”小魔王据理力争，“我保证下一次不会再这样了！”
　　算了，以对方目前的精神状况，这保证无异于是猫发誓不会再吃鱼。
　　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江折柳幽幽地望着他，冷静补刀：“你还记着有下次？”
　　闻人夜：“……”
　　“门都不让我出，这个倒是积极。”江折柳反客为主，完全忽略这两次都是自己主动的事实，“弄哭我很有成就感么？”
　　小魔王百口莫辩，怔了怔，只能慢慢地揉着对方的手，好半天才道：“……有。”
　　江折柳：“……有什么。”
　　闻人夜诚恳地道：“成就感。”
　　气氛一时凝滞。
　　江折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点一点地、不容拒绝地，将自己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这日子没法过了。
　　小魔王连可以捏捏的手指都失去了，简直悲从中来。他又不能对小柳树怎么样，只能贴着他的耳根子不停地磨：“上药好不好？先上药？不上药没法恢复的……”
　　“你昨天不要在我身体里突然变成原型。”江折柳依旧冷淡，“我就不用上药。”
　　“……可是天灵体明明很兴奋。”
　　闻人夜在某些时候实在是太耿直了。
　　江折柳眯了眯眼，充满危险性地看着他，轻轻质疑：“兴奋？”
　　“是啊，很润……滑？”闻人夜意识到不对，猛地刹车闭嘴。
　　但为时已晚。
　　他眼睁睁地看着江折柳转过了身，连看都不想看他了。
　　凶残可怕的魔尊大人只能第三次安静下来，连手都没得捏了，只能在后面偷偷玩一玩爱人的头发，等他下一次理自己。
　　江折柳定力很好，这时候也真的让这人噎得无话可说。无论闻人夜贴着他怎么磨，怎么念叨，他都没有回应，拉开了单方面冷战的序幕。
　　闻人夜实在是束手无策，最后只能霸王硬上弓，把人摁回来强行……给他上药。
　　不然还能怎么办？
　　江折柳挣扎无果，被宽厚手掌压着腰身。他那里本来就酸软无力，又不知道在哪个晚上被这人不要脸地啃了一口，牙印都带一圈儿血痕，一摁就疼，浑身都软下来了。
　　像是猫的后脖颈子，命门似的。
　　他盯着小魔王专心上药，同时也参观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痕和杰作，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由着对方给他涂了那些送进来的药膏。
　　……送进来，的，药膏？
　　江折柳脑海嗡得一声，心想完了，这么三天折腾下来，全魔界不都得说他缠着魔尊，按照人界的说法，这叫魅惑君上，叫祸国殃民，叫玩物丧志。
　　一世英明毁于一旦。
　　以后还怎么见那些打过好多次的老对手。
　　他愈发地生闷气，缩了缩手，专属任性悄然出现，把手指头从对方的牵制之下挣脱了。
　　闻人夜发觉了这个小动作，捉住了对方的手腕，敏锐地感觉到小柳树情绪的变化。他低下头，跟对方碰了碰鼻尖，问道：“有这么不高兴？我没有嘲笑天灵体的意思。”
　　江折柳情绪低落，不想理他。
　　但对方得不到回应，还来劲儿了。非要贴着他的额头，近距离地跟他讲话。
　　“又不是什么坏事……你原谅我吧，好不好？”
　　这么大一只魔，别的没学会，就学会磨人了。
　　江折柳放空自己，被他蹭来蹭去地磨了好久，才抬手勾住对方的脖颈，盯着他问道：“我是不是很行。”
　　“……行。”吃一堑长一智，不能说伴侣不行。
　　“是不是不用担心？”
　　“……这。”小魔王犹豫了一下，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定的自由，信任我一点。”
　　对方迟疑了好久，然后蹭了蹭他，没说话。
　　“不应该吗？”
　　江折柳看着他反问。
　　在他的目光之下，闻人夜一退再退，极度不情愿地松开了对方，自闭地趴在一旁，把头都埋进枕头里，只剩下血纹滚烫的魔角星星点点地发亮。
　　江折柳慢悠悠地道：“我这么证明，你都不能接受得话，那我也不会原谅你。”
　　魔角又灭了一圈血纹微光，对方的气压低得可怕。
　　江折柳转过了身，也不理他了。
　　两人闹别扭的级别登上了小学一年级的台阶，实在可喜可贺。
　　————
　　江折柳能下床的时候，已经又过了两天半了。
　　他终于不会再感觉到撕裂痛了。因为修为只恢复了一点点，所以道体的恢复能力也不是很强，但所幸神魂丰沛充盈，整体状况其实还不错。
　　两个人也冷战了两天半了。
　　江折柳坐在心爱的小椅子上，将重修的蕴灵术在心里重新默念了一遍，听到脚步声时抬眼，正好看到余烬年从屏风后探出个头。
　　医圣阁下鬼鬼祟祟地钻进内殿，在他面前掏出一堆保养……奇怪地方的药膏，然后凑过来问他：“你们俩吵架啦？”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都两天不说话了。
　　江折柳打了个哈欠，撑着脸颊道：“嗯。”
　　“怪不得。”余烬年叭叭地嗑瓜子，“你不知道释冰痕他们被你道侣训得多惨烈。”
　　江折柳挑了下眉，做出洗耳恭听的态度。
　　“因为你俩那事儿嘛，魔界的老牌魔将……跟你交过手的那一批，特别不满。觉得闻人夜糟践你。”
　　江折柳：“……”
　　“所以他们就再次奋勇向前地挑战了魔尊，车轮战。”余烬年喝了口茶，“全受伤了，惨得很，被碾压。”
　　意料之内的事儿，这可是有道种加持的半步金仙，更何况闻人夜本来就强横。
　　“然后他就给魔将们加训了。”余烬年道，“手段非常凶残，仿佛被你家暴了一样。”
　　江折柳敷衍地笑了笑，道：“我家暴他？”
　　“冷暴力。”余烬年补充。
　　……这倒是有一点。
　　不过也是真的在争取自己的自由。
　　就在江折柳默默叹气的时候，见到对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样式精美，纸张看上去贵得要死，没有封泥。
　　江折柳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信纸，见到歪歪扭扭但非常努力的一串字：
　　“我错了。我认输。听你的。”
　　九个字，再努力也挡不住其中的没文化气息，一看就是不怎么用手写人族的文字。
　　不过闻人夜的魔族篆文应该写得很漂亮，看这字体七扭拐弯儿的。
　　这一行字下面，还有比较小的一行字做补充，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来：
　　“你理理我。”
　　江折柳盯了这字半天，认了好久，迷茫地道：“我……什么他？”
　　作者有话要说：夜夜子，吃了没文化的亏啊。

58、第五十八章
　　闻人夜对于人族文字的知识水平, 成为了他和好的一大障碍，不过所幸江折柳颇有耐心，寻找到了释冰痕跟公仪颜辨认，在两只大魔的比较和推测之下, 确认了这封和解信的内容。
　　小魔王让步得虽然困难, 但终究还是同意了。
　　因此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 常乾牵好了魔马，将魔后大人接上马车, 按照哥哥吩咐的行程，准备启程前往人界。
　　人界与修真界区域交叠，靠近界膜的地方难以确定, 需要他自己来摸索。更重要的是, 兰若寺就隐藏在这万丈红尘之中。
　　兰若寺能够稳定道心的术法和法器应该会有很多，即便不能解决根本，但也可以解燃眉之急。
　　常乾在这边收拾衣服和茶具, 这么多年细心体贴如初。公仪颜在旁边看着，她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 脸上覆盖着白色的鹰隼面具, 只露出薄薄的唇瓣, 深蓝眼珠在面前的马车和战马上面来回游移。
　　即便她面无表情，也没有任何举动, 但她周身压低的气息已经暴露了心情了。
　　反而是挨着她的释冰痕有点好奇, 伸胳膊肘怼了她一下, 道：“这是干嘛, 冷战升级了？决裂了？江仙尊终于决定和离了？”
　　他越说越兴奋，好像下一刻就能伸出十个八个挥舞着的锄头来，把上司院里的小柳树刨回家。
　　“不是。”公仪颜冷冷淡淡。
　　“那是怎么了, ”释冰痕想不透，“去妖界会友？回修真界重建凌霄派？想念终南山的白梅？”
　　公仪颜脸色越来越差，屈指一下下地敲着掌中长刀的刀鞘：“不知道，但总归要离开了。”
　　释冰痕怔了一下：“不回来了？”
　　“这谁知道。”公仪颜道，“你别瞎想了，尊主跟着一起去。”
　　红衣大魔刚刚翘起来点的尾巴猛地蔫儿了，他甩了一下十八节的骨刺长尾，缠住了公仪颜长刀的刀鞘末尾。
　　公仪颜转头看他。
　　“那你这意思是，”释冰痕丧气地道，“魔界事务的大任，又交给咱俩了？”
　　公仪颜不动声色地将刀鞘从他尾巴里抽出来，面无表情：“交给你了。我另有任务。”
　　释冰痕愣了愣：“什么任务？”
　　女人转过手腕，单手将长刀反背回身后。她扯了一下腕间的皮制手套边缘，答非所问：“小常乾能跟车，我却不能……有点想跟他打架。”
　　魔族的解决方式总是如此粗暴。
　　释冰痕看着马车的衣角上挂着的风铃，哼了一声道：“我劝你把心思收一收，大多数人都是有贼心没贼胆，羡慕羡慕就完了，你呢，我怕你因为这点念头让尊主砍了，或是沦落到被魔后大人敬而远之的地步。”
　　公仪颜沉默不语。
　　“藏好尾巴。”释冰痕用骨尾抬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尊主如今本来脑子就疯。”
　　“我知道。”她道，“我可以等。”
　　“你等个屁！”释冰痕听着都上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人家让你等了吗？这是没长了脑子还是没长了眼睛，自作多情。”
　　公仪颜瞥了他一眼，掌心握紧刀柄，平静地道：“你没心上人，你不懂。”
　　释冰痕：“……”
　　就在两只大魔在那儿窃窃私语围观全程的时候，江折柳才收好了书，被小常乾扶着上了马车。
　　其实不需要扶的，只不过常乾心里觉得他需要。那三天真的给小蛇的内心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导致小蛇到现在还觉得哥哥受着伤。
　　不过确实受着伤，在秘不示人的地方。
　　江折柳在修真界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应该如何寻找兰若寺，只不过在去往兰若寺之前，还有一处针对于道心考验的天然迷境可以探索，那里位于人间江南，就匿迹在红尘中人流最密集的地方。
　　他曾经指点金玉杰时，告诉过对方这个地方，并让他来迷境历练道心。但这孩子只来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去过第二次，问而不答，很是奇怪。
　　越是这种天然迷境，里面就越容易诞生一些相对应的宝物。只不过江折柳也很久没有涉足此地了，里面究竟有没有天然灵宝可以有所帮助的，他也难以推测。
　　他的修为还没有恢复到可以使用遁术的程度，因此只能再次用这种熟悉的方式，但就算他能使用，小魔王大概也不会同意的。
　　风铃摇摇，荡出一串破碎的响动。
　　闻人夜撩起车帘，浑身都散发着不太高兴的气息，他迈步进来，坐到江折柳身畔，低头给小柳树摆好余烬年开的丹药瓶，瓶瓶罐罐都放在一起，然后监督着对方喝药。
　　药不能停。
　　江折柳自然不会讳疾忌医，他所服用的这些都是用料珍贵的温养类丹药，就算是为了让对方安心，自然也会一顿不落。
　　两人的关系刚刚解冻，话还不知道从何说起。
　　闻人夜看着他喝药。对方的唇上的咬痕已经褪去了，但破损的地方还是有一点点很细微的痕迹，小魔王有些懊恼自己当时咬得那么重，咬得刹不住闸。
　　但这痕迹又隐蔽地带给他一种强烈的渴望。让他非常想把小柳树再次推倒，就现在。
　　闻人夜喉结微动，静默地注视着他，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他的目光从唇瓣移走，落到了脖颈上，那截脖颈修长细嫩至极，皮肉嘬一下就红了，舔咬一下就是一串儿印子，好像他再用力一些，连肌肤表皮也能磕破，能尝到他靠近血管的鲜活血腥气……
　　不行不行，这里也不能看。
　　小魔王控制着自己撤离视线，不要总因为开了荤而且发现道侣能够承受，就开始总想着这些禽兽不如的画面。
　　他的视线老老实实地找了个落点，落到小柳树拿起药瓶的手指上。指节又细又长，手背上有一个很重的齿痕，不知道他当时怎么咬的，他还记得这双手被他按着压在了床褥上，掌心湿漉漉的，一受不住了就蜷缩起来，紧紧地抓着床褥，攥得指骨发白。
　　他太心动了。
　　闻人夜发现自己看哪儿都不适合了，他咽了一下口水，把目光转移到马车窗外，看着风景从魔界苍莽贫瘠的沙漠景观，逐渐出现了一些过渡的绿色。
　　江折柳全然没意识到对方的心理变化，只当这人还在闹别扭。他吃完了药，从旁边看着小魔王理都不理自己，以为对方是拉不下脸来，便主动道：“小魔王？”
　　闻人夜应声转头，看着他的眼睛。
　　“腰疼好几天了。”江折柳找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我都这么苦了，你还不跟我说话？”
　　闻人夜喉头发紧，觉得根本不是自己不跟他说话，而是他一听到对方的声音，就会想起那时低软沙哑的喘.息声。
　　太难了。怎么会这样。
　　魔尊大人甚为懊恼。但他耐不住对方的注视，回应道：“……我给你揉揉。”
　　他慢吞吞地挪了过去，满脑子都是用为数不多的理智克制自己的本能欲望，但这显然成效不大。
　　他的手贴上爱人的腰身。
　　好摸。
　　瘦削称手，但又很软。
　　闻人夜给他揉腰，看着对方犯懒地赖进自己怀里，趴在他肩膀上不动了。
　　小柳树困兮兮的，在他眼中仍是娇嫩得很，碰都要轻轻的。
　　那种一触即散的脆弱感已经好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随着修为渐复而重新充盈回躯体之内的冰雪之气，冰凉凉的，从内而外地渗透出来。
　　修真界说他孤高疏寒，卓尔不群。
　　但闻人夜不觉得，他只觉得对方软绵绵的很好抱，赖过来无意识撒娇的样子也很可爱，他喜欢得不得了。
　　小魔王低下头，触到他的唇，亲了一下。
　　江折柳没躲，他回抱住了对方，想着修复一下这几日的冷战，低声道：“想喝酒。”
　　闻人夜：“！”
　　魔尊大人的脑海中亮起红灯：“不行，不可以，我不允许。”
　　他严肃极了，脑海中仍对上一次小柳树喝酒有所印象，一杯就把人撂倒了，还勾起天灵体的原始欲.望。
　　被拒绝是意料之中的事，江折柳没有丝毫意外，抬起头舔了舔他的唇，道：“你怎么什么都不允许？”
　　以退为进，策略满分。
　　闻人夜刚刚严肃地拒绝了他，又被软舌舔得头昏脑涨，不知道东南西北在哪里，下意识地道：“……其他事我可以听你的。”
　　太好上钩了。
　　江折柳在心里想。
　　他埋在对方肩窝边轻声笑了笑，闭着眼道：“这是你说的，你不能骗我。”
　　闻人夜隐隐有一种中计了的感觉。
　　他将对方往怀里再抱紧些，掌心按到对方后腰上，才刚刚一停，就突兀地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指腹隔着衣料摩挲了片刻，忽地道：“折柳。”
　　“嗯……”
　　江折柳一靠着他就犯困，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把衣服脱了。”
　　江折柳听得脑子都精神了，他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对方还能说出如此虎狼之词，如此禽兽之举，他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静默片刻，靠在他怀里没动静，就当自己已经睡着了。
　　小魔王总不会对睡着的自己如此过分吧？
　　但闻人夜反而更严肃了，他的手绕到前面来，手指解开衣带和盘扣，伸进去摸他的小腹。
　　江折柳的身体状况虽然一度很差，但他的基本形体其实是维持在结婴时期、基本不会改变的，所以虽然皮肉又嫩又软，但腹部线条和薄薄的肌肉纹理都在，是那种很受小姑娘欢迎的身材。
　　闻人夜的掌心贴到了他的腹部上，感受了很久。
　　江折柳一开始躲了一下，后面发现不对，也就耐着性子由他摸，从他的反应里猜想到了什么，问道：“怎么了？”
　　闻人夜没说话，而是用掌心熨帖地贴合在他身上，慢慢地导入一丝魔气。
　　魔气与重修的冰雪道体发生冲突，受到阻隔，被抵退了回来。闻人夜也不敢冒进，只能收敛回去，重新给他穿好衣服。
　　“没什么。”他神情有点微妙，“应该是我想错了。”
　　这个衣带很难系，闻人夜系了很久，听到对方肆无忌惮且开诚布公的话语。
　　“没事就好。”江折柳松了口气，“只要别揣个蛋去见兰若寺住持和明净禅师就行，太丢人了。”
　　……这画面想想就可怕。
　　闻人夜：“……那不是蛋。”
　　“魔族幼崽，我知道。”江折柳窝在他怀里，闭着眼道，“可现在时机不是很合适，如果撞上了的话……魔族孕期有多久？”
　　“三年。”
　　噢……三年。
　　三年？！
　　江折柳猛地抬眼，盯着对方丝毫不似说笑的面容，沉默半晌，从他的身上爬了起来，去别处睡了。
　　简直每个举动都透露着害怕。
　　————
　　马车进入人间之后，所遇到的景象是常乾长这么大都没怎么见过的。
　　他的蛇瞳已掩饰为正常的眼眸，看上去就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少爷，黑发黑袍，腰间佩玉，挎着一柄刀。
　　马车驶入指定的地点，停在了一个挂满红灯笼的小楼面前，楼宇之上静悄悄的，分明是白日，但却没有什么声音。
　　江折柳从马车上下来，被小魔王塞了一个手炉，又加了一件披风。
　　人间如今是冬日，还挺冷的。温度大概维持在零度左右，总下那些夹着雪的雨，冰冰凉，刺骨寒，潮湿得过分。
　　和终南山那种冷不是一个类型的，这种似乎更难抵御。
　　江折柳温顺地被他摆弄着加衣，接过手炉，转头看了一眼小楼上的匾。
　　三个大字，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万界连锁，著名风月场所——怡红院。
　　俗得冒烟，但大俗大雅，细细想一下，蛮好听的。
　　他领着因为天气不太高兴的小魔王，没让常乾进，而是回忆了一下那处迷境的地点，走了进去。
　　人间在八十年前，由于修真界的战争动荡和相互影响，朝廷改朝换代，泯灭了一代王朝。但八十年之后，在一定的休养生息之下，繁荣程度渐渐地恢复了。
　　里面静悄悄的，死寂一片，沉闷至极。只有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朦胧醒来，衣衫不整，靠在栏杆那儿看过来，揉着眼睛道：“青天白日的，咱没开张呢，两位爷从哪儿来，竟然不懂青楼的规矩？”
　　她的声音懒懒的，刚问完话，睁眼看了看两人，猛地怔住了。
　　江折柳抬头看她，客气道：“我们找张楼主。”
　　妇人慢慢地咽了咽口水，盯着江折柳道：“入行啊？”
　　江折柳：“什么？”
　　“两位跟我来。”她擦了擦嘴角，没擦到口水，哝咕着道，“挺好一郎君，为啥不能是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好家伙，揣个哪吒。

59、第五十九章
　　楼上同样静悄悄的。
　　江折柳见到这位张楼主时, 对方正在对着一盆花自言自语。
　　张慎行并非是正道中人，他乃是一介散修，酷爱于在人间经营商业店铺，这处青楼是他的产业, 也算是他的老巢, 更重要的是, 这里是迷境的入口——此人爱好独特，具有强烈的探险精神, 并且总是能从各种险地之中攫取商机。
　　江折柳敲了敲门框，待长袍束发的青年散修转过头来，才开口道：“好久不见。”
　　对方怔了一怔。
　　他愣住了才是正常反应, 毕竟在修真界的传闻之中, 江仙尊已经以身饲魔，被困死在魔界了，故事传得有声有色, 煞有其事，连细节都有不少, 非常具有可信度。
　　张慎行的视线先是飞快地审视过来, 随后看向了他身边的闻人夜, 视线又是一顿，浑身猛地僵硬了一下, 往后挪了半步。
　　江折柳看出他有些畏惧。
　　小魔王如今的名声不能细想, 细想就是全天下的反派大魔头, 做点什么事都要受万人抨击的那种。
　　对方很快稳定了心绪, 抬手行礼道：“确是好久不见。仙尊安否？”
　　“一切都好。”
　　张慎行引着对方入座，看了一眼旁边的闻人夜，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想了半晌才道：“仙尊一去多年，如今现身人界，想必也有要事须为。”
　　“为你这个迷境而来。”江折柳开门见山，“可否让我借为使用？”
　　“这是哪里的话。”张慎行道，“天然秘境是自然之物，我守护在此，不过是怕人破坏而已。”
　　他迫于眼前的压力，态度十分驯顺：“只要仙尊有用，在下自然会全力协助。”
　　他说着说着，目光就忍不住转到闻人夜身上，对上这位的目光，颇有些心惊胆战的感觉，连忙道：“那闻人尊主……”
　　“他也会进入。”江折柳道，“届时若有什么意外，要请你开启结界，将此处与人界暂时隔绝，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这是自然。”
　　就在两人交流之时，一旁没有说话且脑子不太好的小魔王，再次启用了自己无法控制的脑补功能。
　　他有点吃醋，觉得酸，为什么哪里都是小柳树的旧相识？好像他的曾经只有自己没在参与，莫名其妙地酸得不得了。
　　闻人夜盯着江折柳的侧脸，从侧颊一直看到下颔骨，再蔓延进脖颈间，觉得全修真界都对他对象图谋不轨。
　　可能是以前经历得多了，有点条件反射，看谁都有点像阶级敌人。
　　江折柳一时没注意，被对方挽住了手，摁着手背，闷闷地也不讲话，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要哄”的气息，简直就是粘人精。
　　为什么？江折柳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明明每次都是他被压，结果小魔王却总能像个受气包似的在那儿委屈。
　　江折柳反手拍了拍对方，暂时将他的情绪安抚下来，转头低声道：“你也要去迷境。”
　　闻人夜问：“我们一起吗？”
　　其实这种自然迷境是每个人单独经历的，即便两人一同进入，到最后也只能自己接受考验而已。
　　江折柳对他目前的状态难以放心，点头道：“对。”
　　闻人夜的情绪好转了一点，他低头凑过来，指了指唇，意思极其明显。
　　江折柳沉默片刻，贴着他耳畔道：“你怎么回事？”
　　他觉得当着别人的面，应该收敛一点，但闻人夜似乎就是要表现出两人的亲密关系，执拗地盯着他。
　　江折柳没有办法，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勉强算是哄好了。
　　在张慎行眼里，这位就是一个活阎罗，他哪敢看两人接触的画面，只能在心里默默念叨江仙尊功德无量，转过头开启了隐藏着的迷境入口。
　　从数株花卉的中央，被掩藏已久的入口显示出来，宛若虚空中裂开水镜，表面是一片细碎的波纹。
　　江折柳审视片刻，确认了真实性，随后对张慎行道：“我出现在此地的消息，希望楼主能够保密。”
　　张慎行道：“我闲云野鹤，没有什么人来往，不会耽误仙尊的大事。”
　　————
　　道心迷境在跨入之后，就会将两人分开。
　　四周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他位于一片宁静湖泊的湖心亭内，看起来环境很好。但此刻却是阴雨天，穹顶之上雷云翻滚，时而传出电闪雷鸣之声。
　　电光刺目，惨白的光线划过天际。
　　江折柳被这光线刺到了眼睛，闭目又睁，再启眸时，见到景象变化，湖中大雪冰封，上下一白，亭中出现了一位老者的背影。
　　在江折柳视线移过去的同时，老者徐徐转身，露出面容。
　　是祝文渊。
　　江折柳唯一的一位老师。
　　这里是磨砺道心的天然迷境，出现什么都不稀奇。
　　他是陪伴小魔王来的，不知道这对闻人夜的病情来说效果如何，但却是尝试的一种方向。
　　江折柳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衫，落座于湖心亭内，坐在了他恩师的对面。
　　祝文渊人如其名，是一位知识渊博而德行深厚的正道楷模，他将幼时的江折柳领回来，抚养长大、领入仙门，对他可以说是恩重如山。
　　也正是这个人，奠定了江折柳宥于恩义，困于责任的半生。
　　湖心亭上放着一盘棋，棋面很复杂。江折柳一眼认出这是凌霄派内三大珍珑棋局之一，是他师父当年亲手布下，如果现今凌霄派还在，应当悬挂在正殿后的珍珑谱上。
　　但如今却出现在了这里。
　　修士到一定境界后，面容和身体的状态就会凝固，面临天劫不一定会衰老，但所有呈现出老态的高阶修士，基本都是天劫临身、道心衰竭，除非他本人愿意以此面目示人。
　　祝文渊便是其中之一，他当年困于天劫之中，经历了一段漫长而痛苦的时光，如今呈现在江折柳眼中的形象，就是那段时期的。
　　江折柳看着他衣袖上的凌霄剑纹，目光从上面的纹路上移滑过，半晌过后，才开口唤道：“亚父。”
　　这是只有他们两人在时才会出现的称呼。在祝无心面前、或是凌霄派众人的面前，为了不影响到师弟的地位，江折柳只会叫一声“老师”，但祝文渊从七岁将他养大，说是再生父母也并不为过，所以他一向十分尊重对方，愿意将他视为父亲对待。
　　“遗嘱遗训，你一样未曾做到。”祝文渊抬手给他倒茶，眼角蔓延起笑纹，“却还理直气壮地与我相见？”
　　“实是天不可违。”江折柳接过温茶，扫了一眼棋局，的确有些自责，但因他心智通透，这些愧疚情绪并没有堵塞在胸口，而是直言不讳道，“即便您来，也不会比弟子选得更好了。”
　　祝文渊捋着胡须，目光温和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挪动棋盘上的棋子，道：“若是重来一次，想怎么选？”
　　“人世之间，没有第二次重来的机会。”
　　江折柳徐徐回答，他话语微顿，叹了口气，仍是道：“但若真能重来，弟子一开始就不会接下您交与的责任。也免去我辜负所托的惭愧。”
　　“说谎。”祝文渊道。
　　江折柳抬起眼，对上老者平和的目光。
　　他的一部分性格是来源于教育，因为他刚刚进门之时，其实经常受到修仙世家子弟的欺凌和嫉妒，他们都不认为这样一个捡来的孩子能有资格成为凌霄派的大师兄，也不认为他值得祝文渊的亲身教导。
　　他的成长经历中，除了祝文渊的正面导向之外，经历了太多的打击和磋磨，外界的目光从一开始就是不认可且看不起的，因此在他日后承受极高的赞美之时，都不能在他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记，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学会清醒。
　　江折柳心中最深的地方，早已被冰雪盛满，冷静疏离，千载不化，不会自负自满，也不会自轻自贱，静默沉寂，永恒如一。
　　而祝无心的问题也出自于此，因为他的身份，听得最多的就是吹捧和夸奖，不会有人打击他，除了他的父亲和师兄。
　　对你最好的人，往往不会直接告诉你，他有多爱你。
　　两个最关爱他的人在此处重新见面，而那个任性的孩子已经死了。
　　祝无心殒于凌霄剑下，可他们两人，却是凌霄剑的两任剑主。
　　世事往往就是如此讽刺。
　　“不算是说谎。”江折柳笑了笑，道，“弟子的确非常后悔。”
　　祝文渊走了步棋，将另一篓棋子推到江折柳面前。
　　“不要后悔。”祝文渊道，“珍取眼前人。”
　　这个眼前人自无二选，只有那一个人而已。江折柳也没有问对方是否责怪自己，没有问他是否需要重建凌霄派，他心里有一个答案。
　　两人喝了茶，下棋下到一半，亭外落起飘雪。
　　天际雷云翻滚。
　　祝文渊的棋子落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江折柳随着他的动作移动视线，听到对方平和的话语。
　　“闻人尊主是魔，魔族自有本性。”他道，“也许你心中的对他好，不一定是为了他好。”
　　江折柳抬眸望向对面。
　　天边的电光猛然闪过，映亮棋盘上纵横交错，环环相扣的攻伐。
　　他静默了片刻，道：“……您的意思是，我要转换自己的思考方式么？”
　　祝文渊道：“这个问题，你自己心中也在犹豫。”
　　道心迷境中出现的人事物，都是江折柳自己心中所有，因此才能通过迷境而产生。这种迷境内容因人而异，像他这样平静淡然的局面，应该也是世间少有。
　　江折柳点了点头，望向天际漆黑的乌云，缓缓地道：“我应该站在小魔王的角度思考问题，也许有些事情对他来说，实在太过痛苦，如今要他强行打破局面，从沉湎已久的幻境中脱出，还是有些操之过急。”
　　祝文渊温和微笑，点了点头。
　　“但弟子会害怕……没有那么多时间，给我潜移默化、细水流长的机会。”
　　闻人夜尝过的焦虑和不安，他也同样会有，只是江折柳天性内敛，不会明显地展露出来。
　　他比任何人都担忧杀戮道种的影响。
　　可能长久地拖延下去，他的爱人未必复原，也许会走火入魔，成为六界之中真正的魔头。
　　但他却束手无策，只能按照自己的思考方式不断尝试，不断探索出路。有很多事江折柳都是可以不跟对方发生摩擦的，但由于这种深层次的焦虑，让他这段时间也有点晕头转向，辨不清思绪。
　　这件事仍是一个僵局。
　　他望向对面的师父，期望祝文渊能带给他一定的建议，但当他视线移动过去时，却见到眼前的身影寸寸消散。
　　结了冰的湖泊猛然动荡，天际雷云声音顿止，渺无声息，下一刻，整个景象都开始碎裂了。
　　……出事了？
　　道心迷境并不是那种有很大威胁性的地方，这里甚至是许多渡劫人士的取经圣地，实在是很难出问题的。江折柳对张慎行的嘱托，只不过是随口一提。
　　但他冥冥之中的预感成真了。
　　裂纹四散，景象如同搅浑的一片水，随着波纹动荡层层退去，露出半透明结界的模样。张慎行将这件事完成的很好，至少不会波及到普通生……
　　江折柳脑海中的想法戛然而止。
　　他见到张开的骨翼，骨翼上都是一层层的裂纹，这是上次造成的裂痕，竟然还没有复原。
　　巨大的双翼盘结环绕过来，将闻人夜笼罩在骨翼里面，但双翼的裂缝还在渗血，他身下是一滩猩红血泊。
　　江折柳的心脏都要停跳了。
　　他没有思考的时间，冲了过去。
　　骨翼是很锋利的，而对方的状态又处于这样一个非常危险的阶段。但江折柳不在乎对方会不会伤害自己，他的自控力、他的冷静自持、他终年如山巅寒雪的寂冷神经，都在这一瞬息间猛然崩裂融断，化为乌有。
　　道心迷境被震碎了，周围是临时启用的结界，不知道能维持多长时间。
　　江折柳无法估计这个时间，他的脑子已经彻底乱了，即便他已经在拼命地整理思绪、企图冷静下来，但这根本就是徒劳无功的。他的身体并不听从理智的指挥。
　　他拨开了收紧的骨翼，素白的衣衫上沾满了对方的血。
　　坚实的骨翼原本纹丝不动，但江折柳的手太嫩了，碰到锋利的边缘就会被扎出血，嗅到熟悉血腥气的魔躯寸寸退让，将这么雪白的柔软一团放进了自己的安全领域之内。
　　现在也不是很白了，蹭了深一片浅一片的鲜红。
　　江折柳抱住了对方。
　　魔躯的原型化程度很高，江折柳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在他低头的状态下，看到燃烧的紫色魔焰。
　　他觉得小魔王在抖，但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在颤抖。
　　江折柳抬起手，慢慢地捧过他的脸颊，视线对上一对深紫色的、缓慢跳动的焰火。
　　“都是梦。”他下意识地道，“那不是真的，我在。”
　　他并不知道闻人夜在迷境中遇到了什么，但他却直觉般地觉得，他只能这么说。只有关于他的事情才能让对方变成这样，小魔王可是很坚强的。
　　魔焰轻微地跳动了一下，似乎没有辨认出来这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但还是有了点反应。
　　“你别害怕。”江折柳的身上都是对方的血，他的掌心贴着闻人夜的下颔，看着他强调道，“我在，我没有抛下你，没有离开你。”
　　他隐约猜测到对方遇到了什么。
　　“我不会走的，我在你身边。”
　　那双眼睛终于有了点反应，魔焰晃了一下，似乎在这具庞大且危险的身体里重启他的大脑。
　　但此刻魔族的本能还是占据了上风。江折柳被他紧紧的抱住了，感觉到对方的尖牙蹭上了脖颈。
　　闻人夜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不清醒的小魔王根本就是一匹不驯的饿狼。脑子里只有拆了他的躯体，把他吞进腹中。
　　江折柳疼得吸气，但他对疼痛的忍耐力很强，并没有痛哼出声，而是抬手试图安抚他，只是这只手没能抚摸到对方的脊背，而是触到了骨翼的根部。
　　又是一片血，还带着杀戮道种混杂着魔气的那种微微刺痛感。
　　陷进嫩肉里的利齿咬破肌肤，尝到发甜的血液。但他还是没有被满足，而是逐渐地转移到了喉结上，牙齿牵制住了脆弱的喉骨，舌头重重地舔舐了一下。
　　江折柳差点说不出话，他攀着对方的肩膀，觉得这匹狼真能直接吃了他，但他不敢挪开，也不能后退，而是伸手没进了对方的发丝间，低声发哑道：“会死的。”
　　对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江折柳扳住对方的下颔，重申道：“不能咬，我会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就算是发疯也好香啊。

60、第六十章
　　压到喉咙间的利齿顿住了。
　　小魔王贴着他的脸颊, 有些恋恋不舍似的，抱着他不肯放松，但又野性难驯地舔舐他的咽喉，将怀中人最致命的补位放在他的掌控之下。
　　这种掌控欲得到了短暂的满足。凶残的野兽开始舔舐他的伤口。
　　江折柳脖颈上被咬出的伤痕还在流血, 伤口咬得很深, 一直都在出血。
　　闻人夜喜欢他身体里略带着冷甜气息的血腥味道。他把江折柳压在身下, 按着他的肩膀，着迷地舔舐出血的伤口, 眼中的魔焰缓慢地跳动。
　　江折柳环着他的脖颈，感觉对方温热的舌扫过伤痕，刺痛感时强时弱, 一阵一阵的。他不敢遮挡, 只能暂且由着对方肆虐，将手指伸进了小魔王的发丝之间。
　　情况其实还是很危险。
　　江折柳不确定对方会不会下一刻又突然发疯，他从没有这么紧张过, 但这时也只能强迫自己安定下来，语气温和地低声劝道：“疼, 松开我。”
　　小魔王不放手, 他无法接收到正确的信息,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靠本能行事，这是一种魔族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只是伏在江折柳的脖颈间, 被血液的味道吸引了, 抱得越来越紧。
　　江折柳注意到周围的魔气不再疯狂扩张, 这意味着他不用担心这层结界立刻破碎, 而是拥有了一定的时间来继续安抚对方。
　　太不容易了。
　　江折柳被他舔得有点痛，他这次确认自己真的是有点抖了，匀了匀气息, 开口唤道：“闻人夜？”
　　没动静，对方仿佛无法识别这个名字。
　　但对方的动作确实停了一下，他的手按在江折柳的肩膀上，好像在沉默着思考着什么，随后，他的手撕开了对方身上的外衣。
　　……？！
　　这是什么走向？
　　小魔王第一次这么有排面，居然敢撕他的衣服了。不过眼下这个情况，江折柳脑海中的预警疯狂转动，警报一阵一阵地响，觉得这个发展可能也会危及生命，搞不好会真的弄坏他。
　　因为之前的几次，闻人夜都是有理智的，即便依旧很凶，但对方对待他永远都会留分寸，会谨慎小心。哪有现今这个情况，叫名字不应，让他停也不听话，好像大脑重启失败了，出现了一段空白的死机状况。
　　江折柳的外袍被撕碎了，衣带扯落，散了一地。里面是一件雪白的薄衫，对方的手贴过来时，传递出一种不正常的、炽烫的温度。
　　闻人夜贴上了这片微冷的肌肤，将他紧紧地揽在怀中，舔舐的地方转移了目标，又开始去含江折柳的喉结。
　　江折柳发根沁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扳住对方的脸颊，将蠢蠢欲动的利齿往后压得偏移。
　　“不许咬。”他再三警告，“闻人夜，再咬你就没有道侣了。”
　　两团魔焰迷茫呆滞地望着他。
　　江折柳深感挫败，他抓着小魔王的角往后推了推，想要跟他维持一个较为稳定的距离，却又因为这点挣扎的动作惹到了对方，再次被压倒了。
　　对方的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像是野兽一样。
　　“我不走。”江折柳伸手摩挲他的后颈，不知道有没有用地摸了摸对方的头发，将毛扎扎的发丝捋顺了，耐心地道，“我不离开你，你别害怕。”
　　闻人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没有反应，但又慢慢安静了下来。
　　他眼眶里的紫色魔焰慢慢地跳动起来，似乎又有了活力。
　　江折柳注视着他，看着他舔了舔尖牙利齿，将上面残余的血迹舔干净，随后伸手扒拉他身上这件衣服。
　　这件衣服很薄，能轻而易举地感觉到对方的动作，带着一种猫似的好奇和探究。被懵懂的本能或是天性牵引着，锋锐的骨刃划破了衣衫。
　　好难，人生怎么这么难。
　　江折柳伸手挡了一下骨刃，被骨刃的边缘轻轻戳到了手背，顿时冒出一串血珠。
　　对方的魔躯太锋利了。
　　闻人夜好像又呆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他抓住江折柳的手，把他的手背牵到唇边，舔掉了冒出来的血珠。
　　舌面湿湿的，扫过伤口时也有点轻微的感觉。江折柳没敢抽回手，他有些拿捏不准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直到那点小小的伤口不再渗血后，闻人夜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的手，抱住了对方。
　　小魔王短暂地安静无声了。
　　江折柳松了口气，觉得对方的状况总算在回升了，有些自责地反思自己的做法，贴着他的耳畔，像是哄小孩子似的道：“没事了，是不是被梦吓到了？……没事，那都是假的，我是真的，我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清越柔和，很容易让人听得进去。
　　夜夜小朋友愣了一下，飘飞的魔焰逐渐地回温，似乎稍微拢回来一点理智。
　　就在江折柳这么觉得的时候，他仅剩的这件被弄坏了的衣衫也没能挡住，对方的手掌贴合过来，似乎执着地想跟他肌肤相贴。
　　好像不是兽性大发，好像就是想贴贴。
　　江折柳在修真界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过这种大场面。他被小魔王抱在怀里贴贴，被他像是馋肉似的那么舔，觉得简直下半生人生无望。
　　这该怎么办？江折柳头疼得要命，缓和了一下情绪，温和耐心地继续哄：“没事没事，夜夜不害怕了，不害怕了，我不会抛弃你的，我陪着你。”
　　小孩子尚且能听得懂话，对方似乎只能慢慢理解这些话。
　　江折柳哄了半个小时，说得嗓子都开始沙哑了。他感觉对方状态逐渐地好转，伸手揉搓了一下小魔王的头发，环着他的脖颈道：“放开我了好不好？压得我要喘不过气了。”
　　懵懂的魔焰跳了跳，接收到这句话，缓慢地移开了一段距离。但并没有给江折柳起身的机会，而是低头在他锁骨上咬了一下。
　　这次没有出血，似乎学会怎么控制力道了。
　　江折柳没办法拦着他，也不能拦他，只能看着他一路舔咬下去，画面越来越暧昧奇怪，放在晋江这个地方不太好播出。
　　直到对方的额头抵在了他的小腹上。
　　魔角的边缘轻轻地磨蹭着腹部的线条和轮廓，一种原始而特殊的感觉牵扯着他的本能，让他不愿意离开。随后，一股与他相似而又不同的魔气蔓延撞出，跟闻人夜脑海中短路的那根弦猛地冲突了一下。
　　江折柳只能隐约感觉到不对劲，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在他的眼中，只能看到对方眼中跳动的焰火慢慢地收敛，逐渐地黯淡，随后恢复成正常的眼眸。
　　随后，闻人夜抬起眼，跟他的视线对视。
　　下一刻，江折柳在短短的一瞬间，见识到了什么叫做震惊到变色，对方头上的魔角都跟着猛地黯淡下来，一对骨翼自闭地收缩蜷起，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闻人夜差点被眼前的画面吓死。
　　他看着小柳树松了口气似的地坐在自己面前，脖子上的咬痕特别深，隐隐地渗血，手背上也有伤，外袍碎成一片一片的，从锁骨到小腹都是斑驳隐约的吻痕和齿印。
　　好像刚刚才被他糟.蹋完。
　　闻人夜脑子都差点转不动，他只觉得完了，小柳树要跟自己和离了，他要被甩了。
　　对方身上的皮肉都软软的，一咬一个印儿，这么深的口子不知道场面得多禽兽不如。闻人夜收起骨翼，身上的魔躯迅速地褪去隐藏，隐遁进人形之中，随后他脱下了外袍披到了对方的肩上。
　　江折柳看着对方手指发抖地给自己穿衣服，看着他道：“醒了？”
　　小魔王不说话，小魔王要哭了。
　　江折柳看出对方的情绪特别低落，也就不开口了，想要给对方一点恢复正常、整理思绪的时间，但下一瞬，他就被重新抱进怀里。
　　这次是轻轻的。
　　江折柳抬眼看去，见到闻人夜的手指停到他脖颈上的伤口边缘，将魔气强行滤去攻击性，慢慢地用修为催愈他的伤口。
　　只不过最终也只能让伤处不再流血。
　　“我没事。”江折柳道，“你……你还好么？”
　　闻人夜沉闷了半晌，低声回答道：“……嗯。”
　　“怎么这么不高兴？”江折柳一下子听出对方的情绪，“还是很难过？”
　　闻人夜又不讲话了，但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极度可怜的气息，明明受伤的也不是他，但每次都能让江折柳心软。
　　江折柳以为他还在为遇到的幻境伤心，便语调温和的安慰对方，结果越说越不起效果，直到被温热的眼泪弄湿肩膀。
　　他的话戛然而止。
　　还真的哭了……江折柳给他顺了顺脊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横扫六合镇压天下的魔尊大人不应该这么脆弱，但他一想到这都是因为自己，就觉得自责愧疚，心软得一塌糊涂。
　　对方还闷闷的，不讲话，也没说自己多难过，但江折柳就是感觉他难过得快要死掉了，连呼吸声都有点发颤。
　　“……别伤心了。”江折柳轻声道，“你都知道是假的了。”
　　闻人夜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久，等到确认小柳树身上的伤口无法再催愈之后，才低低地问道：“你疼不疼。”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即便问了出来，但闻人夜也觉得他一定很疼。
　　江折柳反应了一下，才想到他问的是脖子上咬的这一口。
　　“不疼。”
　　他下意识地回答，随后又觉得太假了，改口道：“有一点点。”
　　仍然很假。
　　闻人夜抵着他的额头，沉默地跟他待了一会儿，声音还是很难过：“我一直想保护你。”
　　“嗯，我知道。”
　　“可是我连自己都……都控制不了。”
　　江折柳叹了口气，道：“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闻人夜道，“……原来我也会伤害你。”
　　他有点刷新认知，又有点迷茫，他不知道除了自己身边，哪里是对江折柳最安全的地方，甚至到此刻，他发现原来自己的身边也不安全。
　　江折柳隐隐察觉到了病情加重的苗头，语调微肃道：“这不是你的错，闻人夜，你先停下，你先什么都不要想，你听我说。”
　　他拉开一点距离，捧着对方的脸颊，四目相对，一字一句地教诲。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这也并非你的本意，只要你努力控制，就能够克制住自己的本能，摆脱心魔。我相信你可以的，你也要相信自己。”
　　深紫色的眼眸怔怔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收敛了一下目光，低沉地应了一声。
　　江折柳不知道这么说效果如何，但从眼下看来，似乎还可以接受。
　　闻人夜将自己的外袍笼罩在对方残破的衣衫上，然后给他整理了一下衣袖，低首轻吻对方的额头，道：“我们出去？”
　　江折柳点了点头，然后就被对方抱了起来，他靠在小魔王怀里，轻轻质疑道：“为什么要抱着？”
　　“你受伤了。”闻人夜道。
　　江折柳：“……”
　　但这和腿脚有什么关系？
　　他盯着对方，见到小魔王说完这句话之后，似乎有一点点不好意思，低下头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我好想抱你。”
　　————
　　张慎行在迷境波动的瞬间，就直接支撑起了提前准备好的结界。
　　他虽然修为和见识都不是那么高深，但也知道进入迷境这两位的分量，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是他根本解决不了的。
　　果然，在结界开启后的不久，这片结界动荡地快要破碎了。不过张慎行只担忧了一小会儿，随后就见到水镜的镜面泛起波纹，魔尊大人抱着江仙尊出来了。
　　……抱着？
　　张慎行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地旁观，见到江折柳身上披着闻人夜的外袍，心中顿时想起了一片修真界的传言。
　　看来那不是传言，那就是真实的。
　　江仙尊为了世间安宁，所做的贡献实在太大了！在这种天然秘境中做那种事难道会更刺激吗？怎么会有大魔头这么禽兽的人！
　　张慎行感动得简直要落泪，但他还记着这是在闻人夜大魔头面前，又不好表现得出来，只能在两人离去之前，隐晦地问道：“前辈受伤了？”
　　这句话一下子戳到了闻人夜刚刚埋好的雷。
　　江折柳顿觉不好，猛地按住小魔王的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让他把自己放下来。闻人夜面无表情，不是很想松手，甚至有点牙痒痒，杀气四溢。
　　真是孩子脾气，他自己说可以，别人说就不行。以前的夜夜小朋友，可是很通情达理的。
　　作者有话要说：夜夜：呜呜呜
　　柳柳：？总感觉该哭的好像是我……

61、第六十一章
　　江折柳被他抱进了马车。
　　别说不明真相的张慎行, 连深知两人关系的常乾都要看傻了。
　　小蛇盯着江折柳薄衫上染的血，看着他被戳出血痕的白皙手背，觉得自己的拳头都要硬了, 要不是打不过小叔叔, 他差一点就开口质问怎么回事了。
　　但蛇在魔檐下，不得不低头。小常乾深深地吸了口气，撂下车帘, 听到江折柳指路的声音。
　　还好, 听起来不是特别虚弱。常乾转过身, 攥住了缰绳。
　　魔马一声嘶鸣, 平稳而迅捷地驶离原点。
　　蹄铁声阵阵，雨滴穿林打叶。闻人夜坐在江折柳身畔, 剑眉锁得很近, 低头给他涂药。
　　马车上备着各种灵丹妙药, 是临行之前余烬年准备的，医圣阁下治这俩人也治了许多年，都要治出感情来了，送的东西也都很好, 有一些替小哑巴报答闻人夜的意味存在。
　　药膏冰冰凉凉，被闻人夜的指腹触上脖颈的伤口，缓慢地涂抹均匀, 大概只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深深的咬伤就肉眼可见地愈合了许多。
　　江折柳动不了，被他环在怀中。
　　闻人夜的神情非常严肃, 有一点隐隐的忐忑，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对待，等全都上了药, 愈合得差不多，他才低声开口道：“我那时……是不是很可怕？”
　　可怕？江折柳注视着他，思索着道：“倒也没有，就是有点像……”
　　“像？”
　　“像狼狗。”
　　江折柳看着他的眼睛，客观评价道：“饿极了，饿疯了眼，什么都不想，只想着吃了我的那种。”
　　闻人夜自觉理亏，低头抓着他的手腕，自己在那儿闷闷不乐。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江折柳注视着他问，“你是怎么清醒过来的？”
　　他不觉得自己的安慰在那个时候有这么大的作用，他总感觉还有别的因素，只是这个因素他无法捉摸，一时没能领会。
　　“没有记忆。”闻人夜道，“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看来是出于无意识状态的。
　　要不然也不会那么难讲话了。
　　江折柳被他抱着，对方的情绪从魔躯消弭后就一直很低落，到现在也没能缓和得下来。
　　他抬手捋顺小魔王的发丝，摩挲着对方血纹发烫的双角，道：“带你来这里……是我考虑不周，造成了这么危险的局面。”
　　闻人夜道：“……不怪你。”
　　“我知道你不会怪我。”江折柳微笑着打趣，“但下次能不能轻点，咬得我好痛。”
　　闻人夜的指尖似有若无地触碰着伤痕边缘：“原来这还有下次吗？”
　　嗯？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江折柳按住了他的爪子，本想再跟他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碰到对方就觉得很困，眼下被这人圈在怀里抱了这么久，他实在困得厉害，说话都有点乱，只好放弃了整理思路的做法，而是靠进他怀里，低声嘱咐道：“到兰若寺还有很久，让我睡一下。”
　　闻人夜听出他话语中的倦怠。
　　一到对方犯困的时候，小魔王就会高度紧张，这让他难以抑制地想起对方沉眠不醒的那段时间，精神紧绷地应了一句：“好。”
　　此刻是在人间，马车外有隐约的人声，红尘喧哗气息扑面而来。
　　落雨打湿石板，炊烟散入半空，车轮辘辘地向前。
　　江折柳趴在他怀里，似乎这份困倦只在他身上才会触发似的，挨着闻人夜的时候，他的困意来得犹为猛烈而迅速。
　　闻人夜低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对方似乎有些累了，眉宇间有疲惫之色。眼睫雪白，长长的垂落下来，纤而直。他望着望着，就有一点小小的按捺不住，伸手触摸了一下对方睫羽的边缘。
　　冷润冰凉，擦过指腹时稍有些痒。
　　勾得他心也痒痒的。
　　闻人夜盯了他一会儿，脑海中支离破碎地想起在迷境中遇到的画面，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换了口气，将心神稳定下来。
　　他伸手把玩着对方雪白微凉的发丝，绕着发梢缠在手指上，就在他的状态越来越放松的时候，那种奇特的感觉卷土重来。
　　闻人夜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仿若擂鼓之音。他低下头看着江折柳，有一点不确定地伸出手，掌心贴上他的小腹。
　　魔族的孕期很长，所以为了确认孕期，父亲很早就能感觉到幼崽的存在。但因为魔族之中有各种详细的分支分类，彼此之间的孕期反应和生育问题也不是全然一样的。
　　他之前就有一点隐约的感应，但因为很模糊，就没有确认下来。但现今贴上对方的腹部，就能较为明显地感觉到那股相似而略微不同的魔气了。
　　隔着一层衣衫，掌下的躯体温度并不高，跟天生体热的魔族相差鲜明。
　　闻人夜有点慌了。
　　小柳树靠在他怀里睡得发沉，呼吸声平稳正常，安静至极。但他肚子里这股魔气却肆无忌惮地撞在闻人夜的手心上，充满了……挑衅的感觉。
　　绝了，他可能是魔族所有新手父亲中第一个从幼崽气息里感觉到挑衅的。
　　新生下来的“蛋”怎么说也不应该会对双亲有这种具备冲击性的气息，这个崽子一定是误解了什么。
　　小魔王的戾气被崽子的攻击性挑了起来，他磨了磨牙，舔过齿尖，将不悦的情绪强压下去。
　　这么小就对父亲凶，要是以后也对折柳不好怎么办？这怎么能要。
　　闻人夜的脑子本来就不好使，这时候就更是转不动了，要不是他觉得江折柳的身体不好，恐怕这时候已经在想如何安全打胎了。
　　不能动，只能留着。不然太伤身体了。
　　小魔王摩挲着他的小腹，略微出神地想到。
　　……也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帮他生，可能会很痛的。
　　各种各样的忧虑让他提不起对幼崽的喜欢，他只觉得爱人太辛苦了，他不舍得。
　　可是魔族没有避孕的办法，魔界一直是鼓励生育的。
　　小魔王越想越蔫儿，可他掌下那股魔气却洋洋得意，快乐地在父亲面前炫耀盘旋，不停转圈圈。
　　转什么圈。闻人夜闹心得牙痒痒。不知道这样折柳会感觉到吗？
　　他和刚刚诞生不久的幼崽是用魔气交流的，这种交流方法只能隐约地体会到对方的情绪，是无法传达具体意思的。而且这是魔族亲缘血脉中的特有联系方法，具体互相能感觉到什么，只有他们彼此才知道。
　　这只崽子显然非常活泼，还非常叛逆。
　　幼崽感觉到了父亲的气息，不仅没有对闻人夜的排斥伤心，而是高兴地换了个方向转圈儿，魔气的轨迹隐隐改变了形态。
　　闻人夜：“……”
　　怪不得折柳这么累，都是你闹得。
　　这个念头就是纯属是想岔了，魔族孕期非常长，所以幼崽也生长的较为缓慢，他们最先诞生的就是魔族的本能灵性，随后才会慢慢补全躯体，眼下这么短的时间，可能崽子还没有实体，只有一个具有意识的本能灵性而已。
　　既然没有实体，那也就不会给江折柳的身体带来太多负担，甚至天灵体还非常满意，最近都没有发热作妖。
　　但是一跟闻人夜身体接触就会犯困这一点，的确是孕期反应。因为两个人需要更长久，更亲密，也更能交融一体的全方面交流。含有但不限于亲吻拥抱、神交以及……那个什么。
　　魔族幼崽不会掉的，它们都很顽强，皮糙肉厚的种族天赋从崽子只有那么一点点的时候就植入灵魂。
　　就在一大一小在那儿意念交流、隐隐要吵架的时候，江折柳在他怀里动了动，攥着他的衣襟蜷缩了一下，低头抵在闻人夜身上。
　　小魔王立刻转移注意力，小心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过了片刻，他见到江折柳迷茫地睁开眼，似乎睡得不是很踏实。
　　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对视了半晌。
　　“怎么了？”闻人夜放缓声音，问。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心虚，莫名其妙特别心虚。他刚刚才弄伤了对方，随后就知道对方揣了个崽，听上去充满了含辛茹苦的感觉。
　　江折柳有点头疼，睡觉也疼，只能坐起来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道：“有点累……”
　　闻人夜对着他肚子里那个小混蛋闹心，觉得那个球欺负自己道侣，可是又没办法，只能回抱住对方，跟他贴贴，低声道：“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不用。”江折柳道，“我缓一下就清醒了。”
　　小魔王心疼得要命，单方面觉得他累，劝道：“要不你再休息一下？”
　　这话听着……怎么自己又变得脆弱了。
　　江折柳怀疑他在开倒车，顿时清醒了很多，抬眸看着对方的神情，发觉不是特别对劲，试探问道：“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不到。”
　　他跟小家伙“联络感情”，差一点点就吵起来了。
　　江折柳不清楚他们之间已经进行过一次隐蔽的交流，觉得他睡着的时间已经足够了，便起身想离开，结果被对方箍着腰带回了怀里，手心还一直摸他的腹部。
　　江折柳：“……？”
　　发生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了吗？
　　对方的神情有一点奇怪。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闻人夜没打算瞒他，觉得对方甚至比自己还更有知情的权利，“你……”
　　他思考了一下措辞，一时间没有找到特别合适的说法，便思考着道：“你觉得魔族的幼崽怎么样？”
　　江折柳沉默一刹，道：“……挺圆的。”
　　这话应该勉强能当作夸奖。
　　小魔王循序渐进地道；“那你想不想有一个？”
　　江折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已经猜到了对方想说什么，但他没直接点明，而是打算逗一下对方，沉吟了片刻，故意道：“不是很想。”
　　闻人夜：“……”
　　他觉得自己掌下的崽子一下子就不动了，好像要哭了。
　　真是废物。魔尊大人无情点评，但还是道：“……那要是我们不小心有了一个，应该怎么处理？”
　　处理？江折柳觉得有些好笑，他从引导小魔王做那种事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其实他本人并不是很排斥这种事，只是觉得此刻时机不对，最好不要。
　　但如果有了，那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先揣着了。
　　话是这么说，但害怕还是害怕。
　　“处理……”江折柳观察着对方的神色，道，“你喜欢孩子？”
　　“……”闻人夜吸了口气，“还行。”
　　这两个字，说得好违心。
　　一切让小柳树受苦的事情他都不喜欢，连他自己伤到对方，都会特别难过。
　　隔着衣衫和小腹皮肉，闻人夜明显地感觉到某个小崽子因为被折柳嫌弃，悲伤得都不转了。
　　江折柳盯着他的眼睛，过了半晌，慢慢地笑了一下：“我还挺喜欢的。”
　　闻人夜松了口气。
　　肚子里的小崽子也松了口气，又开始活泼地绕圈打转。
　　“我感觉，你可能是……”闻人夜又纠结了一下词汇，书到用时方恨少，“以后会有个崽崽玩了。”
　　江折柳预料得果然不错，他非常淡定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靠进对方怀里，凑过去抬起头。
　　薄唇近在眼前。闻人夜喉结微动，根本忍不住地亲他，轻轻地舔他的唇瓣。
　　江折柳如愿收获亲吻，觉得困劲儿消退了一些，开口道：“那就先这样吧。”
　　“先这样？”
　　“我以前收集过许多天灵体的典籍记载，和一些前辈所留的手记秘闻。”江折柳道，“在这方面，这个体质的适应能力很强，应该没问题。”
　　闻人夜忐忑点头，耐不住诱惑，又亲了他一下。
　　“要是我能替你生就好了。”
　　江折柳听得想笑，纵容他追着亲吻自己，轻声道：“谁让我道侣比我小这么多，你还这么小，本尊只能尊老爱幼，照顾晚辈了。”
　　这话是故意的，他也很久没有用本尊自称了。
　　闻人夜只听到了一个“小”字。
　　男人不能说小。
　　小魔王看上去很生气，扑通一下把他摁倒在榻上，低头封住他的嘴，撬开紧闭的齿列。
　　就在气氛越发有些不对劲的时候，马车慢慢停了，外面传来常乾的声音。
　　“哥哥，你说的那个寺庙到了。”
　　是寺庙，不过不是兰若寺，门口写得是“寒山寺”三个字。
　　这里人迹罕至，香火稀少，门口连个扫地的僧人都没有。
　　常乾望了一眼门口，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目光一顿。
　　他家神仙哥哥好像又让小叔叔欺负了，眼角和唇瓣都红红的。小叔叔还一直摸他的小腹，一看就是在想一些禽兽的事情。
　　真是太过分了。
　　————
　　住持在闭关，是由明净禅师接待两人的。
　　寒山寺只是一个门面，其实里面另有天地，通过特殊的方法就可以进入兰若寺，连洒扫的小沙弥都是一等一的佛修种子。
　　禅房静室，窗外养着一盆吊兰，一盆铃兰，都还未开。
　　明净在窗边浇花，江折柳进来时，他刚刚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过头看向对方，念了一句佛号。
　　两人并未过多寒暄，只是打了句招呼，便直接进入了正题。
　　明净问道：“江前辈能够醒来，实在是一大幸事……闻人尊主没有来么？”
　　“他在外面等。”江折柳解释道，“旁听的话，会惊扰你。”
　　“有何惊扰。”明净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的脑海中只对江折柳沉眠不醒时的闻人夜有印象，只记得他的痴，而并不清楚对方的实际病情，“魔族的礼物，贫僧还保存至今。”
　　江折柳随着他的目光移动视线，看到几柱佛香边缘，两个漂亮的头骨整整齐齐地垒在一起，保存精致，光滑完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佛修的态度认真。
　　他陷入沉默，半晌才道：“……辛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崽：嗷呜嗷呜嗷呜嗷呜……（遇到柳柳）……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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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漂亮的头骨垒得整整齐齐, 看着不像是熟悉物种的头骨，而是某些异种的，长得比较奇形怪状。
　　但再奇形怪状也不如它们被盘得圆润锃亮这一点更奇怪。
　　江折柳凝望片刻, 看了看对面神清气正、衣不染尘的小和尚, 问道：“你很喜欢这份礼物么？”
　　明净道：“无论魔界相赠为何物，贫僧都会珍而重之的。”
　　“说的是。”江折柳道，“禅师不拘小节。”
　　“前辈过誉了。”明净觉得这是夸奖，有些不好意思, “能见到前辈苏醒, 小僧实在非常高兴。能再次见到前辈，也让人惊喜万分。”
　　他虽是转世，但之前一段时间都未曾开启记忆, 都是真心实意将江折柳视作前辈看待的，即便后来机缘巧合解开了尘封记忆，也仍旧对江仙尊十分尊重。
　　“没有禅师相助, 此时的局面, 恐怕会更糟。”江折柳叹道，“能至今日，多谢你了。”
　　“得道者多助而已。”明净提起他此行的目的，“只是我未曾想到，闻人尊主会有这样的难题。”
　　江折柳静默片刻, 组织了一下语言, 简明扼要地跟明净概括了一下情况。
　　兰若寺是佛修清净之地，有许多修心的术法，只是这些大多不适合魔族。
　　明净手中转动着佛珠，在心中思考了几个方案，随后又一一划去。他思索良久, 开口道：“如今想来，只能靠江前辈稳定尊主的情绪，不要太过触及到他精神敏感之处。”
　　“即便如此，终究是一件心腹大患。如若不能使其痊愈，不光是我，恐怕各界都不会觉得心安……而且他最近有失控之举，如遇意外，难以控制。”
　　明净看着他的神情，忽地开口道：“前辈可是真将闻人尊主视作道侣？”
　　江折柳不明对方为何有此一问，但仍是坦率应答道：“是。”
　　“既然如此，小僧也便直言。”明净注视着他道，“闻人施主的持道之心已衰，他被杀戮道种影响神智，可普天之下，却又无人能承接道种，只能消耗他自己的控制力……长此以往，总有一日会彻底失控的。”
　　江折柳静默不语。
　　他的眼眸乌黑，沉淀无光，连一丝光线的折射都透不进去，纯粹得有些压抑。视线平淡无奇，好像早就对明净所说的这些话熟知在心。
　　但那又如何，他要挽回，他不想放弃，就如同闻人夜永不放弃他一样。
　　两人视线交汇。
　　这种寂静持续了很久，直到窗边的吊兰上落了一只白蝶，蝶翼缓慢地翕动，舒展再并拢。
　　风掠细叶，擦出沙沙低响。
　　“……江前辈。”明净叹了口气，“闻人施主面临的处境有多艰难，你我彼此心知。人世相伴久远，本就是幻梦一场，不可强求。”
　　“我偏要强求。”
　　江折柳声音如常，清越中带一点凉气，尾音淬了些微疏寒冷意。
　　曾经他觉得了无牵挂，觉得天不假年，万般皆是强求。可如今换了处境、换了境遇，原来他也是那个不肯服输的人。
　　明净不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无法劝解对方。小和尚整理了一下僧衣，望了一眼窗外，见到兰花上的白蝶扬起翅膀，慢悠悠地飞了进来。
　　“只有半步金仙才能承接道种。”明净道，“何所似隐匿行踪，很难获知在哪里。幽冥界的鬼修，主攻神魂方面，对闻人施主的病情应该还会更了解。”
　　白色蝴蝶落到了江折柳的手背上，他没太在意，天灵体被亲近惯了，这些都是常态。
　　“既然如此，我会找他的。”
　　如若实在没有办法，江折柳本人其实也算是一位半步金仙，至少境界上算是。他的境界没有跌落，只不过没有相应的修为，也正因为如此，他如今重修起来是没有关隘和瓶颈的，甚至连渡劫天雷都没有。
　　天道认可的境界，杀戮道种也会认可的。
　　明净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特意点了一句：“以闻人施主如此之能，都因神魂上的疏忽被道种影响。江前辈所修并非杀戮大道，还请前辈不要心急，保重自身。”
　　“……我知道，多谢你。”
　　明净轻微颔首，随后重新提起了何所似的事情：“鬼修洞悉神魂，说不定有我等并不知晓的办法。只是何尊主来去无踪，隐匿无形，贫僧只能向前辈提供一个大概的方向。”
　　江折柳应道：“请讲。”
　　“幽冥界之下，与望乡台居士并称的两位之中，有一位叫彼岸主人的鬼修，她就住在冥河彼岸，与何所似的关系最为亲近，也许去那里能够有所收获。”
　　江折柳先是点头，随后忽觉不对，抬眸看了看眼前一脸坦然天真、神情自然的小和尚，挑眉道：“禅师对幽冥界之事，所知甚多？”
　　“曾经住过。”明净笑了笑，“住过很久。”
　　一个佛修，在幽冥界住过很久？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却让江折柳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传闻……
　　“要成就地藏菩萨果位，需久居幽冥界渡化恶鬼。”江折柳看着他道，“只是这个果位，已经很久没有佛修参详了。”
　　明净并不避讳，而是点了点头，道：“小僧便是这一脉的最后一位修习者，如若再无成就果位之人，这一派道路在本方大世界里，应该会就此断绝。”
　　言及此处，不必点明。
　　江折柳站起身，与明净告别。他手背上停留很久的白色蝴蝶也翩跹而起，落至肩头。
　　————
　　马车辘辘地离开兰若寺的时候，那只蝴蝶仍旧不肯离去。
　　江折柳喝了药，用清茶压下苦意，随后便发觉小魔王苦大仇深的目光。
　　他沿着对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臂，见到那只吸天灵体的蝴蝶好像上瘾了似的，任凭马车行驶，它自岿然不动。
　　闻人夜很不高兴，但因为顾及着江折柳的感受，没有上手直接把小蝴蝶捏死，但还是表现出一种严重的不悦。
　　醋意太浓，跨物种都酸得出奇。
　　江折柳伸出手，将小蝴蝶托起来，放到车窗外让它离开，结果这只蝴蝶不识好歹，在他指尖上扇动翅膀，就是不走。
　　……一副馋天灵体周边灵气的样子，没出息极了。
　　江折柳见小魔王的敌意不减反增，只好强行放生小蝴蝶，及时将手收了回来。
　　他转回身，还没等拿起茶杯，就被闻人夜抓住了手，用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拭手指。
　　帕子的材质名贵特别，冰凉柔和，正衬江折柳的体温和肌肤。闻人夜低着头，将他被小蝴蝶落过的手指擦得干干净净，很是妒忌地道：“你在外面又招蜂引蝶。”
　　招蜂……引蝶？
　　还真是字面意思。
　　江折柳无奈一笑，逗他道：“我怎么不知道魔尊大人的水平有所上升，现在连人话都说不了的小动物的醋也可以吃了？还酸成这样。”
　　小魔王有点恼，指责道：“你还偏袒它！”
　　江折柳：“……”
　　闻人夜将他的手擦干净了，然后换了杯茶，递进对方的手里，执着地道：“就算只是个蝴蝶也不行，谁知道它百十年之后成精，会不会想着你，惦记着你，再来挖我的墙角。”
　　……他担忧的好有道理。
　　只不过整个修真界、整个魔界好像都挺想挖他墙角的。
　　江折柳捧着茶喝了一口，道：“挖不动的，你埋的土有多紧，自己不清楚吗？”
　　闻人夜让这句话安抚到了，凑过去抱他，将爱人手中的茶杯放回案上，随后拥住小柳树柔软纤瘦的身躯，把下颔放在他的肩膀上，低低地问：“你跟小和尚说了什么？”
　　“说给你治病的事情。”江折柳道，“看来我们要去见见老熟人了。”
　　“老熟人？”闻人夜顿时警觉，生怕他嘴里说出什么姘头之类的名字。
　　“何所似。”江折柳毫无隐瞒，“看看鬼修有没有什么办法。”
　　闻人夜不喜欢那只老鬼，他当初跟何所似打得那一架，在幽冥界划出了百丈地裂，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吻合。冥河断流了很久，恶鬼疯狂攒动，再由魔族们一个个解决掉，让幽冥界元气大伤。
　　何况他还把望乡台居士关了起来。就更拉仇恨了。
　　只不过贺檀本人倒是在魔界吃香的喝辣的，过得不要太开心。就好像是临近年底加班突然被坏人捉走旅游一样，这种带薪三倍工资还算工伤的感觉，给这位傀儡师高兴坏了。
　　“我……”他本想说没有那么严重，可是一想起之前他伤到了对方，就说不出这句话来了，而是抱着江折柳道，“幽冥界那个地方不怎么安全。你现在肚子里还揣了个小混蛋，我不太放心。”
　　话里话外都是不想让他去的意思。
　　江折柳只当是小朋友撒娇，并不纳入参考范围，只不过被这人环着腰，碰到了腰侧比较痒的地方，就推了他一下：“松开一点，痒。”
　　“哪里痒。”闻人夜的手指从上方移动下来，关心道，“这里吗？”
　　……这真的是关心吗？
　　江折柳看着对方一派赤诚的面容，试图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一点故意的痕迹，可是小魔王实在是太坦然了，竟然真的像是关心他。
　　“都痒。”江折柳盯着他道，“你碰就痒。”
　　闻人夜被他直直地注视着，莫名其妙地有点脸红，他也不知道连崽子都搞出来的俩人为什么还会有这么纯情的感觉，但他就是让小柳树盯得脸红，甚至特别不好意思。
　　“那……”他说，“那我再碰一下……”
　　到这里就有点目的不纯了。
　　江折柳也没有乱说，确实是他一碰就痒。小魔王隔着衣衫摸他的腰，让他有些用不上劲儿，一碰就有点发软，不知道是天灵体让对方欺负透了，认人，还是两个人太过契合，越来越受不了身体接触。
　　他不仅用不上力，还觉得这种状态跟往常都不一样，好像彼此之间的吸引力更强了，不知道是不是有崽崽的暗中作祟。
　　魔族是千古不变的一夫一妻制，他们的生育机制也十分配合，在孕育期间需要双方大量的亲密接触。
　　闻人夜也不是没跟小柳树做过那种事，但他的紧张之情一点都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厉害。
　　他的手掌缓慢地摩挲过对方的腰——瘦削又柔软，皮肉一直很好摸，但骨架和轮廓是纤瘦的，一路顺下来，像是抚弄一片轻柔的云。
　　腰线太细了，把蓬蓬的衣衫压紧，他两只手就能掐得过来。
　　闻人夜低下头，按着他的腰，低声道；“你这么瘦，怎么揣魔族的崽子，那些幼崽都是很淘的。”
　　江折柳抬起手，用手背遮住眼睛，思绪有点乱，漫无目的地回了一句：“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闻人夜这时候哪有功夫回想自己憨批的幼年时光，他低下头去亲对方，尖尖的牙齿从他唇瓣上掠过，似有若无的。
　　“我肯定很乖。”小魔王睁眼说瞎话，“你看我现在就很听你的话，很乖的，你肯定不会抛下我的。”
　　江折柳要被他逗笑了。
　　但他又觉得，闻人夜能说出这种话来，反而证明他的病情有好转，也没那么患得患失了。
　　“我没想过抛下你。”江折柳移开手，看着他道，“如果有机会，有选择的话，我想更早遇到你，更晚地……”
　　他没有把“离开”两个字说出口。
　　小魔王封住了他的唇。
　　随着交吻持续，车内的气氛也愈发暧昧微妙了。
　　江折柳让对方抱了起来，他自己实在没有力气，明明身体状况比之前都要好，但不知道为什么连之前那次交锋的强度都没有，轻而易举地就败下阵来。
　　可能是这个小崽子的影响。江折柳想。
　　但很快，他就没有思考的时间了。他的手被对方拢在一起，用非常柔软的绸缎绑了起来，压到头顶上。
　　即便两人并不统属于一界，一千多岁的成熟男人、声望甚高的江前辈，也觉得有一种被犯上的感觉。
　　他觉得有些太丢人了，没有面子，可是却无法挣脱，反而被尖牙锐利的猎食者拥在怀中，挑弄着微微凌乱的雪发。
　　“……哪里学得花样。”江折柳靠在他怀里道，“胆子大了，什么都敢了。”
　　闻人夜盯着他道：“怕你嫌我技术不好。恶补了一番。”
　　江折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他要把恶补的知识用在自己的身上，他想躲开，可是被按着手，一点都不能移动。
　　他有点害怕了，挨着小魔王的耳畔，缓了口气，道：“……还在人间，到处都是凡间的百姓……唔。”
　　这只魔只会故技重施。
　　江折柳懊恼地被他亲，喘不过气地让闻人夜按着，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小魔王布了一层结界。
　　……这日子没法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行了柳柳，凑合过吧，还能离咋的。
　　你们真的没有那个白白的、很有营养的液体了吗？（小声问

63、第六十三章
　　闻人夜亲吻他时, 像是再品尝一块柔软的甜食，舌尖慢慢地扫进口腔，撬开牙齿, 气息交缠融合到了一起。
　　江折柳脑子有点晕, 他闭眸又睁，不知道为什么，连回应的力气都很有限，一切都非常被动。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手贴到身躯上, 温度和暖。
　　怎么回事……
　　他不应该无力到这个程度。
　　江折柳耐心地探索, 感觉这似乎是特殊体质进行孕育的征兆，把他本就不多的力气在闻人夜面前削了个八成，连翻身坐在上面的劲儿都没有。
　　他被对方吻到脖颈, 被舔咬出一圈儿浅浅的齿痕，随后肌肤红了一片，他的体温不断地上升, 被带着越来越奇怪, 发热得有些不像话。
　　这也是孕期反应吗？
　　闻人夜也随后察觉到了奇特的地方，他贴着江折柳的脸颊，深深地嗅闻了一下对方身上淡而微冷、幽然至极的香气，低问一句：“怎么这么热。”
　　江折柳也不知道，他不知道是自己的体质又作这么妖, 那些前辈的典籍手记之上从未记载过这一现象, 只不过他估计有史以来的同体质先人，可能也很少会和他有同一种境遇。
　　跨种族的话，居然生的出孩子吗？他思维发散，不可抑制地扩张四散。还是说，各个种族本身, 其实就是人族的一种发展方向？但魔族原型长成那个样子，想跟正常人联系起来还是很难的吧……
　　他有点恍惚，顿了片刻才道：“不知道……好热。”
　　江折柳的耳根都熬红了，手指的指节相连处也随着蜷缩的动作慢慢泛红。他半闭上眼，躲避似的埋进小魔王的怀里，雪色的眼睫湿润润的，有一点颤。
　　“难受。”他声调略低，软绵绵的，“我不舒服。”
　　小柳树一说这种话，闻人夜让欲望烧着的脑子也能一下子冷静凝固。他伸手捧着对方的脸，捏了捏发烫的耳垂。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本就精神紧张，这时候浑身上下都是紧绷的，好像下一刻就会立刻出去把余烬年掳过来。
　　江折柳靠在他怀里，手腕上的丝绸被对方手忙脚乱地解开了，他便抬起手环住对方的脖颈，压在小魔王的胸口上，闭着眼道：“你别动。”
　　闻人夜盯着他看，没有动。
　　他注视着对方握住了自己的手，把手放到了小腹上。
　　小家伙的魔气隐约地穿透过来，似乎有点担心。
　　江折柳这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也直接顺着本能叙述下去了，被这种热度煎熬得逼出一点泪痕，把眼角和睫羽都浸透了。
　　“你摸摸他。”他嗓音微哑，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道无底的深渊，渴望着前所未有的温度，他闷闷地咳嗽了几声，但并不是因为旧疾，而是为了掩盖压到嘴边的低吟。
　　江折柳向来疏冷强韧，坚若寒山之冰。但他说到底还是一个货真价实而且位高权重多年的男人，即便他接受力很好，经历得也多，能够让自己平静下来，可也是第一次面临这种连感受都不由自主的感觉。
　　直到此刻，他那种“被犯上”的感觉才愈发地明显。
　　从第一次神交开始，他坚韧的神经和心志，就在被一个比他小那么多的魔族所侵蚀着，小魔王的全心全意，恰似这个世上最能融冰的一汪春水，在无形之中侵略他，环绕他，乃至于彻底拥有了他。
　　这不是单方面的，而是彼此拥有。江折柳并不觉得吃亏。
　　但他觉得羞恼。
　　所以即便是此刻——他难受得快要哭出来了，可还是埋在对方的怀里，说得也是“你摸摸他”。将关注点指向肚子里这个懵懂无知的小崽子。
　　其实他想说的是，你摸摸我。
　　天灵体沉寂得太久，结果孕后的亲密接触，就直接弄得这么突然，让人如此说不出口。
　　闻人夜的手掌随着对方的牵引，覆盖着他的腹部，隔着单薄的衣衫，感觉他体内缭绕的灵气与幼崽散发的魔气，不停地纠缠绕转在一起。
　　江折柳的体温还是没有褪下去，他攥着闻人夜肩膀上的衣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慢慢地喘气，不停地均匀自己的气息，他湿润的眼睫不停地抖，但视线却也不是清晰的。
　　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哭，但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自诩成熟男人的小柳树有些慌了，他虽不觉这是自己的本意，但还是为此感到一丝恼火。
　　直到对方的手指擦拭了一下他的眼角。
　　小魔王比他还慌张，他偏过头吻了吻对方，忐忑地道：“这样没问题吗？我怎么觉得你、你更热了。你别哭，不要哭……你这样我就受不了了……我错了我错了……”
　　反正先认错总是永恒不变的道理，但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啊？闻人夜实在是摸不着头脑，即便是将这归罪于特别的孕期反应，归罪于这只小混球，可也要有一个解决的办法才行。
　　江折柳咬了一下牙，将这一丝恼火转嫁到眼前的爱人身上。他身上的天灵体气息像是沉积已久，被孕期压制住了，才会在这一次的亲密之下骤然爆发，让他筋骨发软，馥郁得直往人脑子里钻。
　　车帘外传来常乾结结巴巴的问询声。
　　“小叔叔？发生什么了吗？有点……有点太香了……”
　　闻人夜没法分神，根本没听进去这句话，他的注意力全在小柳树身上。
　　他的掌心导入一丝魔气进去，跟小混球传递情绪式地交流了一下。江折柳肚子里的崽子担忧个不停，在他体内转来转去。
　　但只摸摸这里，还是不足够安抚他的身躯。
　　江折柳重新眨了下眼，才勉强找到一个较为清晰的视野，他的手虚虚地搭在闻人夜的手腕上，随后握住他的手，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他没什么力气，但幸好小魔王非常听话，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缓缓地贴到了他的心口上。
　　似乎到了这个地方，才算是一个短暂的抚慰。
　　江折柳的气息慢慢地匀过来了，他整个人都陷在对方的怀中，像是没有力气一样从他怀里往下滑，纤瘦霜白的手腕仿佛一折就断一样，像冬雪夜里覆满冰晶的梅树枝。
　　小魔王一把箍住他的腰，把爱人揽了回来。
　　闻人夜极其心急，但心急无用，他只能感觉到掌下的心跳，比之前强健有力得太多了，仿佛在告诉他，这是一个健康的身体。
　　而且需要他。
　　被需要这一点，极大的保护了他脆弱的精神状况，他曾经的八十年中都陷在被抛弃、被甩开手的焦虑和痛苦当中，最能给他安全感的事情，就是被需要。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彻底意识到了江折柳的身体已经复原如初，恐怕惊喜过后的第二种情绪，就是强烈的焦虑和自我怀疑，譬如今日。他非常非常地怕对方不需要自己，他怕自己没有用。
　　闻人夜一时怔住，话语就梗在喉咙里，可是说不出来。他仔细地触摸感受着对方的心跳，观察着折柳逐渐舒缓的状态和情绪，眼眸色泽慢慢地变浅，逐渐地淡化成亮度较高的瑰紫色。
　　江折柳直觉他还需要更多的触摸，但这件事需要组织语言，他不太想直说。
　　……还真的当英雄父亲了，这是什么孕期反应，增进感情的吗？以后岂不是三年里连架都没得吵，冷战白天拉开序幕，晚上往人家被窝里钻，还要不要脸了？
　　江折柳趴在他怀里，感觉情况稍微好转一点时，才无奈地道：“……这就是人间疾苦吗？”
　　闻人夜的脑子其实还处在宕机中，他不断地感受着爱人生机蓬勃的心跳，不断地修正着自己脑海的认知，之前在道心迷境里的阴影彻底被驱散了。
　　由于小魔王这时候脑子还不好使，就下意识地贴着他回了一句：“人间恐怕没有这样的疾苦。”
　　江折柳都让他气笑了，道：“行了，知道你不是人了……我腰软了，扶我一下。”
　　闻人夜老老实实地扶着他，试探地把指尖从他心口上挪开一点，才刚刚偏移半寸，就被这个自称腰软的人压在床榻上，是故意的。
　　江折柳坐在他腰胯上，是真的没有力气，这是最后一点了。他将神魂潜入下来，没入闻人夜的元神之中。
　　两者熟悉至极，神魂之间甫一交汇，就在瞬息之间交融在了一起。
　　“看来，”江折柳道，“还是神魂相交的用处更大一点。……这样舒服多了。”
　　“……要不要再深入？”
　　真是衣冠禽兽发言。
　　江折柳眼角还是红润的，他雪白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发梢轻轻地扫过闻人夜的脸颊。
　　他抬起手，温和地拨开了发丝。
　　“得寸进尺。我还没质疑你学得那些乱七八糟的。”
　　小魔王坦诚无辜地看着他。
　　“刚刚是天灵体的特殊反应，说不准是不是和魔族的冲突，”江折柳叹了口气，“具体我也不清楚，可能要回去问问余烬年。他对一些小传逸闻看得更多。”
　　闻人夜的元神乖巧无比地任由江折柳融合摆弄，像是悄悄将利爪收起的野狼，装作家犬的模样，温顺得反常。
　　“那我们也可以尝试更深入的交流？”
　　江折柳不知道他怎么又突然这么积极地爬床了，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低头道：“你现在不觉得我身体不好了？……你能不能……呜……”
　　每次都是这样。
　　神交的主动权在下一瞬便易主，两人的神魂愈发贴合，彼此之间的情绪一览无遗。
　　更过分的是，小魔王贼心不死、贼胆熊熊燃烧地扯开了他的衣带，企图跟他进行一次孕后的深入交流。
　　……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的转变了吗？江折柳有点头疼地想。
　　他的体温又慢慢地升高，但这次不是那种席卷迅猛的情.潮，而是正常反应，是天灵体慢慢地兴奋起来了。
　　————
　　常乾不知道他小叔叔有没有得逞。
　　但他知道，再这么下去，小叔叔没走火入魔，他就先完球了。
　　结界在两人气息的扩张之下不断地产生波动。在常乾的嗅觉里，神仙哥哥身上的勾人气息越来越浓厚。他木着脸坐在马车边缘，跟止步嘶鸣的魔界战马面面相觑，好像两个单身狗。
　　自信点，可以去掉好像，根本就是两条单身狗。
　　魔马的智商不够，只觉得焦虑难安，被天灵体的香气引得躁郁，四个蹄子交替着踏步。
　　常乾只觉得他俩同病相怜，不过魔马还能交替着踏步，他就不行了，他只能暂时封印住自己的感知——天灵体的香气无关于嗅觉，而只是一种因人而异的感知而已。
　　小蛇拥有一半的妖族血统，可以按照自己的状况推测出来，估计这时候要是遇到个妖族，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送死——
　　就在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原本布置得好好的结界由于时间的限制，猛然裂开一道纹路。
　　常乾竖瞳发愣，心想不是吧，小叔叔布结界是怎么算的时间……随后就见到这道坚不可摧的结界自己消退了。
　　猝不及防。
　　他寒毛乍起，掌下的长剑猛然出鞘，寒光倏忽地一闪，在结界消退的瞬间，出鞘的剑锋直直地撞上扑过来的妖形，锋芒挟着魔气，攻击性十足地把扑过来的妖形抽了回去，刃锋划出一道恐怖的血痕。
　　一个发狂的兽目猛地投了过来，是一只眼眸猩红的恶妖，一看就不是那种正统的修行路数，而是走得吞噬他人、掠夺人命的邪路。
　　常乾反手挽了一个剑花，蛇类竖瞳紧缩成线，直直地盯着眼前的恶妖。
　　盛大而馥郁的香气蔓延四散。
　　常乾紧握剑鞘，盯着他道：“看都不看就扑，你不想活了？”
　　但眼前的恶妖似乎无法交流，仿佛脑子有问题，这种有问题还不是他小叔叔的那种执拗，而就是单纯地听不进去人话。
　　仿佛已经走火入魔了。
　　常乾暗暗感叹运气不好，从唇间吐出一条细细的蛇信，分叉舌在半空中停留一瞬，捕捉到了许多妖族的气息。
　　他扫一眼周围，发觉马车停在一座山中，正好是在背光的一面山坡上。
　　枝叶茂密，在枝叶摇动的昏暗光线下，一道道猩红的兽目逐渐亮起，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好家伙，全都走火入魔啊？在这开会呢。
　　常乾不打算惊扰小叔叔，他也没觉得眼下的局面自己解决不了。
　　“这是什么风水宝地，养出一群这么个玩意儿。”小蛇的竖瞳缓慢扩张，“来吧。”
　　他跳下马车，长剑锋芒如雪，光华晕散，颤鸣动彻四野。
　　这里是——凌霄派故居之处。
　　渺云山。
　　作者有话要说：恭喜夜夜的贼胆更上一层楼。
　　还有小蛇，哥哥面前我结结巴巴，外人面前我来一个杀一个。（遗传天赋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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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微风习习, 鸟鸣啁啾。
　　淡风吹散血腥气。
　　车帘内香气馥郁，与微淡血气融合进一起，混成一股奇特而蛊惑的味道。
　　江折柳睡醒的时候, 这股血气还没有彻底散去。
　　他被折腾得很累, 但又觉得自己的状态没有那么糟，反而比想象中的好很多，就只是单纯的、身体上的累而已。
　　之前混沌的神思清晰了很多。江折柳从床榻上爬起来，薄衫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 连带着胸口的大片肌肤都暴露出来, 连带着某个地方都被咬得红肿了……好像纵容小魔王的后果就是一定会被咬上几口似的。
　　他的锁骨和肩头上都有吻痕，但似乎留有分寸，只是恋恋不舍的几个玫瑰印。
　　江折柳抬起手摁了一下额头, 另一只手顺便扯了一下衣服，将衣带松散地拉好，抬眸就对上一双瑰丽的紫眸。
　　“……”他嗓音沙哑, “没看够？”
　　“没……”闻人夜猛地一顿, 差点咬到舌尖，连忙改口道，“我是觉得你衣服太白……不是，衣服太薄了。”
　　掩饰水平一如既往的堪忧。
　　江折柳从旁边横杆衣架上取下来一件外袍，慢条斯理地穿到身上, 他这一次没怎么不舒服,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到了中途的时候，反而是舒爽占到很大一部分，被小魔王哄着说了好几句奇奇怪怪的话，非常没有作为前辈的面子。
　　只不过对方都敢压上来摁着自己爬床了，有没有面子好像也没有那么必要, 还是实际的利益最重要。
　　都是惯得。
　　江折柳低头扣脖颈和腰上的盘扣，精巧繁复的扣结勾在一起，柔软雪白的布料吻合在一起，将身躯遮得严严实实，连锁骨都没露出来。
　　小魔王盯了一会儿，将一杯茶水递了过去。
　　是润嗓子的，茶叶里面兑了其他的物质，喝起来不仅不苦，还有一点淡淡的甜味儿。
　　江折柳喝了茶水，觉得还是累，他的腰使不上劲儿，总感觉闻人夜的爪子把腰胯的皮肤箍出红印了，从后腰到尾椎骨都有些发麻。
　　“怎么有血腥味儿。”江折柳反应有些慢，因为从他自己的气息中识别出这点淡淡的血气，还是有些难度的，“发生什么了吗？”
　　他那时根本没听到常乾的声音，后来自然也没能分神辨清四周的声音。
　　“遇到了一些入魔的妖族。”闻人夜有点嫌弃“入魔”这个词汇，但这个词和魔族本身其实没什么关系，又是流传下来的固定用词，所以虽然嫌弃，但并没有使用别的表达方式。
　　“妖族？”江折柳轻轻蹙眉，“在这里？”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同时发觉自己并没能确定自身的位置——从天灵体发热的那一瞬开始，他的心神都是不在线的。
　　他从床榻上下来，把外袍的衣袖褶皱理平，随后抬起手拨动车帘，掀了起来。
　　血气更浓。
　　他的目光凝滞一瞬，看着车外一地的血泊，插入地面的长剑，还有一条十几米长的巨蟒盘绕在一起，浑身上下的鳞片冷硬光华，蛇信嘶嘶。
　　江折柳失语一瞬，随后就见到蟒蛇头摇摇摆摆地转了过来，见到他好像呆了一下，然后非常手忙脚乱地往回变化，可因为他目前没手也没脚，所以变化得非常狼狈。
　　江折柳有幸看到一条蛇伸出四肢来，随后又有幸看到了人身上顶着个蛇头，画面非常惊悚。
　　他在对方呆滞的一刹，就认出这是常乾小朋友，只是八十年不见，他一时还没有估计到对方有这样的战力。
　　常乾终于恢复了人形。他身上的薄铠全都是斑驳的血迹，是脏污的兽血，眼角下方被恶妖的利爪刮了一下，血痕未愈，拉长出一道猩红，给少年略显稚嫩的面部轮廓增添了一分凛冽的杀气。
　　他的蛇瞳慢慢扩张，信子慌张地收回来，转化为人身的舌头。
　　“……那个，”常乾的真身被一直敬慕的哥哥看到了，莫名觉得好害羞，“我我我……”
　　江折柳这才看到他的蟒蛇真身圈着几只被压制着的入魔妖族，虽然眼睛还是猩红的，但都显得神情恹恹，并没有扑杀上来的那种凶气。
　　常乾的脸都红了。小朋友把地上的长剑拔出，重新归入剑鞘之中，给神仙哥哥让开了位置。
　　江折柳的目光转移到那几只入魔的妖上，盯着他们猩红的眼珠，随后，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了位置。
　　“渺云山？”
　　这里原本应该是钟灵毓秀之地。
　　“这里叫渺云山吗？”常乾问道。
　　他只是按照江折柳的指引，选择一条前往幽冥界最短的道路，途经此地而已。
　　“嗯。”江折柳下了马车，“我以前住在这里。”
　　“住……住在这里？”常乾愣了一下。
　　马车还是有一些高度的，江折柳才被折腾了好久，身上的骨头都软绵绵的，关节不吃劲儿，紧绷着一阵阵的疼。他一时没注意，差点闪着自己的脆弱的老腰，幸好被小魔王扶了一把，稳稳地护在掌中。
　　人到中年不得已啊。
　　江折柳被这个小细节单方面气到了，有点恼，不动声色地格开对方的手，浑身上下都透露出抗拒的味道。
　　小魔王不明所以，就被刚刚才亲昵缠绵、同床共枕的爱人嫌弃了。他迷惑地跟在江折柳身边，从旁边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神情。
　　江折柳自然不是生他的气，而是跟自己恼火。他从前没有动力的时候，不会在乎自己是否有能力，但如今他已决定重拾希望，自然会对自己恢复要求。
　　他不喜欢这种脆弱感，但他浑身上下都弥漫着这种……带着蛊惑味道的脆弱，带着这种懒洋洋的病态。
　　大概这也是让闻人夜之前固执己见的原因之一。
　　闻人夜注视着他，看着小柳树挽了挽衣袖，蹲在了一只恶妖面前。
　　那只妖族显示出了一半的兽体，是一只山狸，卷曲粗壮的大尾巴拖在身后，身上伤痕累累。
　　江折柳伸出手，扣住了山狸妖的下巴。
　　小魔王看得心惊肉跳。就算是被压制住的入魔妖族也是非常具有攻击性，要是抓伤了他怎么办。
　　江折柳的手扳住了对方瘦削的下颔骨，将小妖的脸抬了起来，跟对方猩红的眼眸对视了片刻。
　　过了许久，他才辨认着道：“……小洛？”
　　山狸妖的瞳孔颤了颤，眼中鲜红猛地褪去大半，扑通一下撞进江折柳的怀里，直接把他扑倒了。
　　江折柳的身子骨，怎么可能禁得住这么沉的人形撞进怀里，他被眼前的山狸妖对着脸舔了好几下，舌头带着软软的倒刺，刮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别杀他。”江折柳第一反应就是嘱咐闻人夜，他可不敢放任这个醋精随意活动，随后才用力把在脸上乱舔的山狸拉了下来。山狸妖呆呆地停在原地，似乎不明白江折柳为什么不让自己舔。他被拉扯着坐在地上，一对大耳朵抖了两下，毛绒粗壮的尾巴在身后摆来摆去。
　　江折柳擦拭了一下脸庞上被舔湿的地方，叹了口气道：“看来已经没有灵智了，只有妖兽的本能。”
　　闻人夜把他扶了起来，气得眉头一直锁着，要是再不管可能自己都能把自己气死了。他伸出手，指腹慢慢地擦过对方脸颊上的红痕，闷闷地道：“你养的？”
　　“养过，后来让无心送走了。”江折柳道。
　　“……我也想舔。”小魔王气得失去理智，“它怎么能这样。”
　　江折柳：“……别。”
　　对方好像更生气了，觉得他偏袒一只山狸。
　　“它只是野兽，难道你也是吗？”江折柳耐心地道。
　　“我……”
　　小魔王还没构思好语言，就听到对方平静地自己回答了一句。
　　“算了，你是禽兽。”
　　闻人夜哑口无言。
　　江折柳扫了一眼山狸妖身后的几只恶妖，也都是一样的情况，但那几只不认识，他没有收留过。
　　整个渺云山的妖族都变成这样了么？
　　妖界与修真界在疆域划分上，虽然没有重叠的地方，但需要小妖散妖都是遍布人界和修真界的，所以妖界才能在顶尖力量如此分散的情况下，作为六界之一稳稳地屹立多年。
　　他们分布广，还拥有自己的地盘，生灵数量仅次于人界，整体战力却要比人界高很多。
　　“渺云山地气柔和，生机盎然，灵气也充沛十足，是出名的洞天福地。”江折柳道，“这里几乎不可能催生出恶妖。”
　　“几乎不可能？”闻人夜问。
　　“嗯。”他应了一句，“除非有别的因素影响。”
　　江折柳转过头，看向对方瑰紫色的双眸：“陪我回去看看？”
　　“回去。”闻人夜品味着这两个字，有点闹脾气，“是前往，不是回去，回魔界才是回去。”
　　江折柳被他较真的态度逗笑了，纵着对方道：“行吧，那陪我……逛逛？”
　　小魔王矜持地点头。
　　“好。”
　　————
　　凌霄派就在渺云山顶上。
　　准确地说，凌霄派的故址，在渺云山顶。
　　这个当年的仙门之首，天下第一修仙大宗，已经覆灭了。就在江折柳沉眠的八十年间。
　　但凌霄派永世的印记、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弟子，却重新踏上了这片残骸旧土。
　　山门倒塌了。
　　江折柳垂眼看了看泥土里的碎裂碑文，只有石碑的残块。上面原本应该写着“剑意凌霄”四个字。但眼下前后缺一字，只剩下两个破损的字迹。
　　连同他为之殚精竭虑的前半生，都只剩下破损的漏洞，风一刮过的时候，都能听到呼啸的声音。
　　江折柳看了一会儿，他蹲下身，将泥土里的石碑碎块捡了出来。
　　拼了半天，拼不成。
　　支离破碎。
　　他放弃了，拍了拍手站起身，手指被身旁的小魔王捞起来，用丝帕擦干净指腹上的灰。
　　闻人夜的共情能力其实不强，整个魔族的整体共情能力都照着其他种族差一截。但他现在还是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一句话也不敢说。
　　江折柳望着山门，没有说话，而是抬脚跨了过去。
　　连死都经历过一次了。即便还有千百种前尘往事，也都能豁达看开，而不该为之忧虑踌躇，永远困在原地。
　　他这么劝说自己。
　　两人走进故址之内。
　　练剑台垮掉了，像是被削掉了一半。支撑山门大阵的阵眼被破除掉，断壁残垣。
　　记忆中人来人往的天涯海角阁也坍塌了，金玉化朽木，腐烂地溃进灰尘里，仿佛这就是广厦倾颓后的唯一结果。
　　江折柳凝望了一会儿天涯海角阁，神情平静未变，甚至还点评了一句：“这里建造得很用心，如果这里坍塌了，凌霄派就没有什么剩下的地方了。”
　　闻人夜盯着他的眉眼，觉得心口发闷，没说话，只是点头。
　　不出所料，后面的几座标志性建筑也全部坍塌了。这里似乎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争，在时间的风化遮掩之下，原本的繁盛一触即散。
　　两人一路走过，一直走到江折柳居住的玄灵仙府。
　　玄灵仙府在缥缈峰上，位于渺云山第二高的山峰。仙府的外观并无变化，似乎没有人涉足。
　　江折柳猜想，他离开之后，玄灵仙府应该就被祝无心尘封了。
　　他按照记忆里的方法打开玄门。巨门旋即开启，露出里面的模样。
　　一切如故。
　　与凌霄派的其他所有地方都不同。
　　一切都是江折柳离开时的样子，一桌一椅，分毫不差。
　　他刚刚那句话说错了。凌霄派留下来的最后一个完好的地方，就是他的旧居。
　　江折柳眨了下眼，驱散眼眶里的干涩，他踏入其中，拿起书案上的象牙裁纸刀。
　　刀锋锋利，握感熟悉至极。
　　“……这里没被波及到么。”江折柳叹道。
　　“没有。”闻人夜回答，“无人之所，何必踏足。”
　　“我还以为魔族的征伐，会碾碎一切可以碾碎的东西。”
　　闻人夜看着他唇边轻微的笑意，总觉得他这个笑不太自然。
　　连带着他也有点不太自然。
　　“不是的。”闻人夜低声道，“如若所愿有用，我们期望被铁蹄碾碎的地方可以很少很少。魔族苟延残喘，可整个大千世界，何尝不是在苟延残喘？”
　　他说得对。本方大千世界是自然诞生、而非道祖创立，是没有一位合道道祖庇护的。即便诞生的半步金仙再多，也无法得到保护。
　　如果是有人照顾的“孩子”，像界膜破碎那种小事，在半步金仙察觉之前，道祖就会随手修补了。
　　“是我误解。”江折柳环顾四周，“连灰都不落，玄灵仙府的内置道术竟然还在运转。”
　　闻人夜跟随他进去，看着对方从书架上抽出典籍，似乎是想要带走。随着书籍的抽离，架子上的一个小物件儿也跟着滚落下来。
　　江折柳弯下腰，将东西捡了起来。闻人夜这才借着光线看清那是什么——
　　是一封信。
　　信封上面写着一行字：
　　“遥祝好友生辰，贺凌霄三千年长青”。落款是青霖、烈真。
　　三千年长青。
　　江折柳看了一眼，目光顿了顿，转过身将桌案上的灯台点起来。
　　长烛如故，微火幽幽。
　　他抬起手，将这封保存了很多年的信放到焰火上面。
　　信纸蜷曲，洒落成灰。
　　“……折柳。”
　　闻人夜注视着他，紫眸凝望着对方。
　　“嗯。”江折柳应声。
　　“……对不起。”他说。
　　江折柳盯着火苗，又抬头看了看他：“不用这么说，我都明白。如果仔细地算，是我亏欠你良多才对……”
　　他的话没有说完。
　　闻人夜拥住了他，低头把他抱紧了。
　　江折柳的后背抵在书架上，身后的书页典籍撞掉了两本。小魔王的气息暖洋洋地，热乎乎地包围过来。
　　“我不是以魔界尊主的身份向你致歉。”他低下头，额头贴着对方，“而是我作为你的道侣，看到你不开心，我却束手无策。”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叹道：“我是因为这个，才觉得特别抱歉。”
　　江折柳的心猛地被触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压在小魔王的肩膀上，轻声道：“我没有不开心……”
　　“……这是在跟我说谎吗？”
　　“好吧。”他闭上了眼，“有一点点……就一点点。”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朱雀青龙当年跟小柳树的交情真的很好哇！
　　只是等闲变却故人心罢了。
　　在夜夜的眼里，你逞强的样子也好可爱。

65、第六十五章
　　闻人夜知道他不愿意示人以弱。
　　这是江折柳的习惯, 并不会因对方是谁而更改，但在此刻，他并没有遮挡自己的情绪, 而是少见地放纵了自己。
　　闻人夜抱着他, 低头吸了一口天灵体的气息，随后不经意地一抬眼，见到对方整整齐齐的书架上，与他视线齐平的一本书, 上面写着灿金鲜艳的一串大字：
　　《名器尺寸排行录》
　　闻人夜：“……！”
　　这么刺激的吗？
　　小柳树难道连这种书都看吗, 真不愧是修真界第一博学之人。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重点错了，又想起对方说自己技术差，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片阴云, 觉得对方博览群书，会嫌弃自己虽然是正常的，但他感到自己的尊严被挑衅了, 隐隐地有些炸毛。
　　江折柳察觉到了对方情绪的异样, 贴着他耳畔低声问：“怎么了？”
　　闻人夜说不出口，但他炸毛，还有些不甘心，充满挫败地将那本书从架子抽了下来，凝望着上面的书名。他想了想, 斟酌着问道：“名器？”
　　江折柳似乎猜到了对方在看什么, 但他并没有将小魔王的情绪变化和这本书联系起来，回道：“有兴趣？”
　　闻人夜神情复杂地盯了一会儿封面，不知道是该说有，还是该说没有。他伸手环住对方的腰身，掌心隔着衣衫箍紧, 勾勒出对方的身形。
　　小魔王有点不服气，咬了一下他的耳尖，含糊地道：“你早就研究这种事？因为这个你就嫌弃我？”
　　他的气息热乎乎的，从江折柳的耳尖咬下来，有点酥麻。
　　“……什么事？”江折柳没太听懂。
　　小魔王炸毛炸得越来越厉害，他用坚硬的角磨蹭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出来的长骨尾甩了过来，钻进衣衫里，去绕他的腿。
　　骨尾硬梆梆的，是鱼骨形的，边缘的骨刺被收敛了起来，一片冰凉的贴着大腿。
　　江折柳怔了一下，之前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尾巴：“拿出来，磨得慌。”
　　他的身躯被小魔王娇里娇气地养着，连略微粗糙的布料都刺痛，何况这种坚硬的骨尾，钝钝的骨节在他腿上刮蹭，随随便便就把肌肤磨红了一片。
　　小魔王没说话，按着他的肩膀非要亲过来。那本书被他单手攥着，封面都抓得发皱。
　　江折柳让他亲了一下，被这条尾巴蹭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他伸手揪住小魔王的领子，抬眸问道：“又闹什么？哪来的脾气……”
　　“你试过别人的尺寸没有？”
　　江折柳：“……？”
　　有时候他真的想把这只魔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得一大片海水，脑子长来仿佛是为了养鱼的。
　　小魔王的语气还特别委屈，可怜巴巴的：“你是不是因为觉得别人的尺寸更适合你，才嫌弃我的。”
　　“不是。”江折柳冷静否认，“是你单纯得烂，不关……”
　　他话语微顿，视线往下扫了一眼，平平淡淡地道：“不关配件的事。”
　　闻人夜呆了一下，感觉受到了巨大的暴击，这他哪里会撒手，恨不得就地跟小柳树再次证明一下自己。
　　“而且。”江折柳继续道，“你不觉得让人族来承受这种东西，还是很欺负人的么？”
　　闻人夜：“……”
　　他说得好有道理，生气都显得自己任性了。
　　“我能跟你搞在一起。”对方没有筛选词汇，用了最简单的话语，“属于我身体素质好，有英雄父亲的潜质。”
　　他讲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凉飕飕的，带一点儿微不可查的冷幽默。
　　小魔王被打击得抬不起头，趴在他脖颈间，就差掉两滴泪哭一下了。
　　但他贴到了江折柳的锁骨边，贼心不死地解开他领口上严严实实的扣子，抱着对方猛吸了一口，黯然神伤地道：“难道你在马车上说得那些都是骗我的吗？”
　　马车上？
　　江折柳下意识回忆了一下。他脸色一黑，磨了磨后槽牙，冷淡地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都没数？”
　　两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的氛围仅仅能维持那么一会儿，一谈到原则性的床上问题，就开始矛盾重重、分崩离析。
　　闻人夜有点心虚，那些话确实是他半哄半逼才让对方说出来的。
　　江折柳那时候头昏脑涨，好哄得很，只要被顶难受了就会流眼泪——像是生理反应，那画面简直让人犯罪。
　　闻人夜就犯了这种不能详细说说的罪。
　　他闷声蹭着对方的肩膀，双角上血纹发烫，情绪未平，不甘不愿地道：“那你还会一直跟我搞在一起吗？”
　　小魔王显然没有精选词汇的习惯。
　　江折柳：“……”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闻人夜不高兴，“这就难住你了？说到底，你还是嫌弃我的尺寸不合适，你是不是有别的理想型？”
　　江折柳已经猜测出他脑子里发散到了什么内容了，他拍了拍对方的手臂，道：“书拿来。”
　　闻人夜乖乖地递给他。
　　江折柳接过这本字体灿金的书，当着对方的面翻了一页，转过来给他看，面无表情地道：“当世之名剑，凌霄剑也有入榜，故而刊印之处送来一本样书。”
　　闻人夜：“……哦。”
　　他想了想，道：“名剑就名剑，为什么要写名器。”
　　“其他神兵也有收录。”
　　小魔王硬着头皮道：“武器的尺寸有什么好排行的！”
　　江折柳：“……所以呢，你觉得什么好排行？”
　　闻人夜不说话了。
　　他心虚，但莫名其妙又委屈，总觉得不是自己的错，可就算发现这书只是个误会，他也已经被江折柳的嫌弃之情打击到了，抱着他不撒手。
　　魔族的骨尾蔫儿坏地钻进大腿根内侧。
　　江折柳被磨得不舒服，伸手握住对方的魔角，力道很轻地敲了一下：“尾巴，拿出去。”
　　小魔王不听话，他最近不听话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自己很有主意的样子。
　　江折柳平静地恐吓道：“再用尾巴缠着我，我就带着崽子跑了。”
　　闻人夜：“……？”
　　这个剧情听上去有一点熟悉，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跟自己讲过？
　　江折柳虽然饱览群书，但在通俗故事话本上的口味还是永恒一致的，读书口味停留在了“霸总模式”上，带球跑的书也看过好几本。
　　“到时候魔界的少主就会被我教坏。”江折柳说得很正经，“会讨厌你的。”
　　闻人夜忍不住道：“他本来就讨厌我。”
　　江折柳：“……什么？”
　　他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恐吓无用，江折柳只好改换套路，叹了口气道：“你给我磨破皮了。”
　　偷偷摸摸的小尾巴顿时僵住。
　　“疼。”江折柳夸大其词，“从刚才就疼。”
　　骨尾心虚地钻了出来。小魔王不出声，讨好地蹭了蹭他，亲亲他的耳朵根。
　　“不能再这样了。”江折柳严肃道，“你能不能像以前一样，不舍得爬床？”
　　闻人夜驯顺地摇了摇头，十分动心然后拒绝了。他想了想，又凑过来亲他，小声道：“你能不能一直跟我搞在一起。”
　　江折柳：“……”
　　他有些后悔之前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仔细地选择用词了。
　　他盯着小魔王漂亮且充满执着的紫色眼眸，不得已败下阵来。
　　“……行，搞。”
　　闻人夜被安抚好了，本想凑过来再讨要一个甜甜的吻，结果被对方躲掉了。江折柳从他的怀里钻出来，面不改色地整理衣领袖口，提议道：“既然来都来了，去看看界膜怎么样了。”
　　这里就是修真界离界膜最近的地方。
　　江折柳有一种奇妙的直觉，他总觉得，渺云山妖族的魔化，和界膜的破碎，说不定都是同一个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只不过这个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
　　渺云山最高之处，还有未化的冰雪。
　　雪色覆盖山巅，从无人践踏的雪地边缘，开了几朵御寒的小花。
　　江折柳重新踏足此地，觉得这里也是一样的分毫未变。
　　小魔王不喜欢这里，他觉得这里气温太低。刚刚便从随身的储物法器里取出来一件外披，给江折柳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储物法器里好像一大半都是江折柳的衣服，方便他随时筑巢。
　　界膜是无形的，但通过灵气流向，是可以查看的。
　　江折柳观察了一会儿，从灵气流动的方向里寻觅片刻，找到了天际的界膜修补处。
　　上面覆盖着他的气息，带着冰雪道体的痕迹。
　　乍一看并没有什么问题。
　　江折柳抬起手，试探地触摸了一下无形的界膜，他感觉到熟悉的灵气缠绕上指尖，似乎锲而不舍地想要回到他体内。
　　但他没有接纳，而是拒绝了。
　　冰雪道体留下的灵气覆盖在界膜上，如果它有思想、会说话的话，应该能表达出可怜兮兮地、想离开的意愿。
　　因为界膜裂缝处，消耗灵气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以江折柳的眼力，可以简单地判断出此刻的情形……他所留下的修补之处，恐怕维持不了多久，大概也就跟小魔王被道种影响的进程差不多，都属于让人焦虑的类型。
　　根本不给他留时间。
　　闻人夜看不懂，但不妨碍他能从观察对方的神情中得到方向。
　　看来情况并不是很乐观。
　　“不应该是这样的。”江折柳道，“有人对修补之处做过其他处理，而且那个人实力不弱。否则以我当时的修为，是可以将裂缝完全修好，不会有这种情况。”
　　“……那个人，懂得如何观察界膜裂隙？”
　　“嗯。”江折柳沉思片刻，“可以排除掉很多人。能知道这种方法，年纪应该不小……这不是年轻人容易获知的知识。”
　　但他暂时想不到合适的人选。
　　就在他凝望着灵气流动的时候，一股充满排斥感的、让人反胃恶心的琴声从渺云山上响起。
　　江折柳脑中嗡嗡作响，朝着琴声传来之处寻觅过去，只见到一块石头。
　　准确来说，是隐藏在雪地里、平平无奇、微不足道的一块空腹石，里面记录了一曲定时循环播放的琴声，以渺云山的灵气维持。
　　不知道是谁弹的，真的刺耳至极。
　　江折柳忍着恶心感，将这块石头捡了起来，险些就要吐出来。
　　这也太难听了。
　　不仅难听，还蕴含着音修的功法力量，只不过一听就不是什么正派功法，邪气十足。
　　但这东西显然跟魔界无关，因为魔族的整体音乐水平局限在儿歌，基本五音不全、常常曲不成调，更没有音修的门类传承和教育系统，想培养出来一个都费劲。
　　江折柳只细细地听了一截，就觉得脑海乱糟糟的，好像被影响了一部分神智，开始头疼。
　　琴声戛然而止。
　　他抬眼望去，看到小魔王凶气四溢地捏碎了石头，道：“这玩意儿根本不能听。”
　　“……走火入魔都是轻的。”江折柳往他肩上靠，气息不稳地附议，“揣魔族的崽会孕吐吗？”
　　小魔王愣了一下，干巴巴地答：“不会吧……”
　　“可我好想吐……唔咳咳……”
　　他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咳嗽了半天，生理性眼泪沾湿了眼睫。
　　咳嗽声剧烈地响了一阵子，伴随着那股恶心反胃却吐不出来的感觉。江折柳难受得要命，眼睫湿漉漉的，唇瓣被他自己咬破了。
　　下唇往外渗血珠。江折柳舔了一下，被腥甜的血腥气刺激得还是想吐。
　　他没力气了，趴在小魔王怀里，被他抱得稳稳当当的，眼角发红，头晕目眩，耳朵里都是刚刚那段杂音。
　　闻人夜着急地过滤魔气，将魔气过滤成灵力，再探入他的体内，给他顺着胸口里的那口气，并且不停地稳定着对方的神魂。
　　江折柳慢慢地缓过来了。
　　他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耳边的杂音也消退了，情况逐渐地好转过来。
　　但闻人夜还是感觉他没有力气，不由分说地把人抱了起来，扭头下山，一边走一边谴责道：“怎么能这么难听！”
　　在魔族的心中，会乐器这一点，其实是很上档次、很有逼格的。毕竟他们不会，他们会的就只有打架，以及关于打架的各种延伸方面。
　　江折柳也没精力跟他说自己能走了，反而习惯了对方的怀抱，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声音有气无力地：“只是琴声难听，你怎么没事？”
　　……灵魂质问。
　　闻人夜咽了下口水，心虚地道：“可能是因为我修为高，身体强健，体质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柳树微微破损的唇瓣，和他泛红的眼角，忍不住又咽了下口水，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补充道：“孕吐反应很少见的……在魔族。你不要因为这个就……就跟我生气嘛……”
　　这是崽子的帐，怎么能因为这个球，就被自己的爱人嫌弃呢！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七夕快乐！我从群里听来一个段子！
　　我对象说七夕陪我一天。
　　象说七夕动物园不放假。

66、第六十六章
　　渺云山周围共有三块像这样的石头, 被一一找出来摧毁了。
　　而那些已经入魔的妖族，却无法恢复，只能全部打回原形, 无论是几百年的修为, 都必须重修，否则长此以往下去，也终有一日会陨灭于修士的刀剑、或是崩裂的道心之下，终究无法两全。
　　只有那只叫小洛的山狸妖暂且被带走了, 因为他是唯一一只对外界有反应的小妖。准确来说, 是只对江折柳的声音有反应。
　　小洛被巨大的玄铁笼关在了里面。他的耳朵很大，竖直毛绒，粗壮的大尾巴缠着铁笼的笼杆, 就放在马车内的地面上。
　　马车里是折叠空间，可以放得下一个铁笼，而且并不会挤。
　　地面铺着柔软的毯子。他低着头, 把自己埋进身体里, 侧蜷着身体，手指上的爪子尖钩搭着笼子边缘，像是回归了原型的山林本性。
　　这是一种像小豹子一样的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倒是并不闹腾，但很容易抱着栏杆啃, 磨他嘴里尖利锋锐的牙齿, 嘎吱嘎吱的。
　　江折柳坐在旁边查书，身下是他心爱的小椅子，藤条编的，上面铺了两层柔软毛毯。他的腰封中央戴着一条细长的宫绦，下面垂了一缕细细的穗儿。
　　小妖的眼珠盯着他衣摆边缘的细穗儿看, 头和竖耳都跟着一转一转地，动来动去。
　　江折柳在查以往的书籍，他从故居里搬回来了一些旧书，里面有一些有用的记载。
　　就在他又翻过一页的时候，忽地听到嘎嘣一声。江折柳寻声抬头，看到小洛嘴里尖尖的牙齿陷进笼杆里，卡住了。
　　……好像拔不出了。
　　这些小妖的智商仿佛回归原型本能了，不仅回归本能，还有点傻乎乎的。
　　江折柳旁观了一会儿，判断他真的拔不出了，才向前挪了一下，低头盯着山狸妖的脸。
　　小洛呆呆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人的情绪，本能占了大多数，像是在看这世上唯一可靠的对象。
　　江折柳收留过他，所以潜意识里，这只小妖把他当……娘亲？
　　他看了一眼卡进笼杆里的牙齿，伸手尝试性地触碰了一下，发现对方没有咬自己，便放心地观察了一下嵌入的角度，伸手摸了摸小洛的下巴颏儿。
　　他紧张的情绪安定了下来，猫瞳呆愣愣地看着他。
　　江折柳推过他的脸，往一边偏了一下，随后轻轻敲了一下铁笼，笼杆破损处嗡得一震，与尖牙脱离开了。
　　猫舔了舔牙，然后又探头，脸都贴在笼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江折柳。
　　江折柳也看着他，明知道不会有回答，但还是随口问道：“我走之后，渺云山发生了什么？”
　　小洛的耳朵抖了一下，似乎认真地想要听对方在说什么，专注地在分析其中的内容。
　　只是他现在没有神智，根本无法分析得出“娘亲”口中的话语。
　　“听不懂？”这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我们先去万灵宫，我跟青霖见一面，如果妖族的青龙真君也对你这模样束手无策的话，我也只能像对待其他小妖一样，让你回归原型，重新修行了。”
　　猫还是没听懂。他趴在笼子里，隔着笼子去舔江折柳的手，舌头重重地舔过他的手背。
　　上面有倒刺，软而刺痛。江折柳觉得不太舒服，就将手抽了回来，低头扫了一眼。
　　被舔红了，上面浮现出细细密密的小伤痕。
　　山狸的舌头都是很厉害的，上面的刺能将细微的肉丝从猎物的骨骼上刮下来。即便没有张开，而是保持倒伏的状况，也依旧会弄疼他。
　　江折柳才看了一眼，手就被另一个人捉住了。
　　小魔王皱着眉抓过他的手，似乎刚刚才进马车。他身上还带着渺云山顶的微末寒意，之前在外面跟常乾说话。
　　叔侄之间的聊天内容不知道会是什么。
　　闻人夜抓着他的手腕，将爱人手背上细细碎碎的微红伤口仔细地查看了一遍，气得磨牙，但又压着火，不声不响地从衣服里掏药瓶出来，给江折柳擦药。
　　江折柳观察着他的神色。
　　冰凉细腻的药擦在肌肤上，湿润润的。
　　“你是什么体质，自己就不知道。”闻人夜数落他，“天天招猫逗狗、招蜂引蝶、转眼不见就能弄伤自己，这都几次了？”
　　江折柳靠近他，气息冰凉温和，淡淡的雪梅香气与对方融合。
　　“只是每次都被逮到。”江折柳看着他道，“你要是半刻没看见，也许自己就愈合了。”
　　他的修为恢复了一部分，自然也拥有了修士的自愈效果。只不过因为恢复程度还不高，所以这种自愈效果还不明显，也无法跟魔族的种族天赋相比。
　　“你是不是想说我小题大做。”闻人夜抬眸盯他，大有对方点头就要纠缠到底的意思，“你不疼，我心疼，不可以吗？”
　　……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啊。
　　江折柳听得怔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他从对方的掌中抽回手，抬头亲了他一下，道：“可以可以，魔尊大人说什么都是对的，我一个弱小无助、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花，怎么会反驳魔尊大人的话呢？”
　　他越说越想笑，随后贴到对方的耳畔，气息近在咫尺：“怎么样，满意了么？”
　　闻人夜脸红了。
　　他不仅脸红发烫，他觉得心也发烫。他俩相处这么久了，怎么说也应该老夫老妻的氛围了，但现实根本不是，这人随便说什么话，他都会被撩得脸红心跳、口干舌燥。
　　可能这就是数百年暗恋与初恋的威力吧。
　　江折柳身上的香气弥散而开，钻进他的脑海里。
　　闻人夜觉得自己封存在身体里的那颗道种都在跟着激动，他没有融合，明明无法体会杀戮道种的意愿，可却就是冥冥之中觉得，它也很兴奋。
　　“你怎么……”小魔王想谴责对方这种行径，可是又说不出口，只能跟着对方的话题回答，“……满意了。”
　　“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江折柳完全没有要负责到底的意思，而是轻轻地抽回了手，跟对方拉开距离，坐回自己心爱的小椅子上。
　　藤椅一晃一晃的，他查到一半的书刮乱了两页。他翻回原处，按照小魔王的状态去找有关融合道种的细节。
　　只不过大道无形，理论知识再多，也不过只能作为一个参考而已。
　　江折柳还没看上两行，眼前就被阴影笼罩了。
　　闻人夜低下头看他，舔了舔唇，道：“魔尊大人想欺凌小白花了，想把这朵弱小无害的小白花栽种到床榻上……”
　　“……小白花不接受移植。”江折柳纹丝不动，“我跟你说点正事。”
　　小魔王一下子蔫儿了，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半跪在了他面前，手臂压着他的膝盖。
　　他似乎喜欢这种聆听的方式。
　　他喜欢看江折柳低头说话时微颤的眼睫，喜欢听他那种对小朋友讲话的语气，温柔又沉稳，充满了特别的安全感。
　　只对他生效的安全感。
　　“你自己的状况不好，你不要不放在心上。”江折柳道，“如果你实在无法杜绝它的影响，一切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会准备两套方案，一种是将杀戮道种承接过来，转移到我身上。”
　　闻人夜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按住了他的手腕，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
　　他不必开口，江折柳也知道他不喜欢这样。
　　“还有就是。”江折柳思考着道，“暂时封印……”
　　他不想说下去，而是抵着小魔王的额头，跟他说：“不能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不喜欢极端局面。”
　　闻人夜注视着他的眼睛，慢慢地开口道：“那……渺云山上那个……”
　　“事情总有轻重缓急。”江折柳道，“我想了一下，到了这个时候，似乎没有什么比你还重要的了。”
　　“……包括众生？”
　　“你也是众生之一。”
　　江折柳回握住了他的手。
　　半步金仙是有破碎虚空的能力的。即便本方大世界消亡，他们也可以前往其他界域。只不过没有归所、没有了根源。
　　其实这天下毁不毁灭，对曾经的江折柳、如今的闻人夜来说，都是没有关系性命、迫在眉睫的关系的。
　　只是责任所在，恩情相托。
　　“就是之一么，还是你不好意思承认？”小魔王不满地碎碎念，讨要了一个轻柔的吻，“说不定等你好了，跟我打一架，我的心魔就能不攻自破，也可以控制好道种，真正地与它融合了。”
　　“要我努力打赢吗？”江折柳看着他。
　　“都可以。”闻人夜回答，“输赢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几百年痴心妄想，有个归宿。”
　　“那你等等我。”
　　江折柳深怕自己恢复的进度，跟不上对方被影响的程度，他宁愿相信这最后一个办法，低声重申道：“一定等等我。”
　　闻人夜点了点头，那声应答还未说出口，就听到身后的笼子发出一声刺耳的猫叫。
　　两人转头望去，见到笼子里的小妖把铁栏磨得坑坑洼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尾巴焦躁地不断甩动，从喉咙发出叫声。与此同时，常乾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
　　“哥哥，我们进入妖界了。”
　　————
　　妖界的氛围让小洛非常不适，他被数量众多的强大妖族气息刺激了，尾巴的毛粗粗地炸了一圈儿。
　　这只山狸被渺云山的琴声影响到了，无法正常交流。
　　常乾将马车停到了万灵宫的藤蔓巨木之下，随后将小洛的笼子拖了出来。他从储物戒里翻了半天，也没翻到那种能栓猫的东西，最后只能掏出一件法器锁链，这个是用来捆住对手限制行动的，如今锁在了小妖的脖颈上。
　　常乾打开了笼子，将锁链套到了他的脖颈上，还没等锁扣系紧，就被小洛的爪子勾住了衣甲，一口咬了上来。
　　被猫的尖牙咬到的地方浮现出一片墨绿的鳞片，将牙齿格挡了回去。
　　猫咪少年的尖牙被刺激到了，缩在笼子角落里不出去，猫眼紧紧地盯着常乾。
　　常乾眼中是竖瞳，如果是同体量同修为的情况下，他不一定能这么完美地克制对方。但他有半个魔族的血统，硬件实力又比猫高很多，因此显得特别有威慑力。
　　常乾吐了一下信子，用蛇信舔了舔毒牙，对着猫道：“不能咬我。我是有毒的。”
　　小洛瑟缩着不出来，尾巴紧紧地缠着笼杆，朝着江折柳的方向发出了小猫求救似的小声，凄惨尖利。
　　但他被常乾揪着后颈拖了过去。
　　常乾单膝压住他的身躯，将一般情况下用来管狗的皮质禁咬口笼给他戴上，后面的硬皮扣直接施了一层封印。
　　猫被揪着后颈肉，挣扎未果，被戴上了口笼，喉咙里传出嘶吼的声音，在常乾戴好后松手的一刹那间，小洛翻过身抓了他，一脚把他踹出去了。
　　常乾为了躲开他的爪子，本就没站稳，又被踹了一脚，飞出去四五米远，撞到了古木藤蔓上。
　　古木下掉出簌簌的残花。
　　但他只是一时不察，连血都没出，抬眸就被花瓣盖了一头。
　　常乾舒展了一下身上的骨头，重新站了起来。将眼角的残瓣拨了下去，走过去牵住了猫的锁链。
　　“如果你跑了的话，你就见不到……”他指了指万灵宫的方向，“你的主人了。”
　　山狸妖朝他哈气，尖利的牙齿撞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摆足了狩猎的姿态，可常乾的手一指过去，他的神情立刻开始犹豫，似乎是踌躇了好久，只能不甘不愿地收起了牙齿和爪子。
　　常乾掸了掸身上的灰，带着猫登上了半空的万灵宫。
　　万灵宫之内的陈设与他走时有一点不同，但大体并未变化。青龙真君仍然是曾经的模样，道袍束发，身形高挑。
　　青霖正在给江折柳倒茶。
　　茶水声潺潺响起。
　　常乾注意到青霖的下首空位坐着一个墨蓝长发的小孩子，年纪看着大概只有六岁左右，是四象丹炉里新诞生的玄武真君，名叫玄双。
　　是一个小男孩。
　　玄双的身侧是阿楚，小鹿穿了一身雪白的典礼长袍，头上的双角已经变长了很多，还分了一个杈儿。只不过他看哥哥的眼光还是没变，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茶水斟停。
　　青霖放下茶壶，看着江折柳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道：“这个喜不喜欢？妖界的新品种。”
　　江折柳还未说话，她就扫了一眼闻人夜，转过头看向那只山狸妖，语调熟稔地道：“以往的新茶都给你送，可你一住魔界，闻人尊主就不太允许我送东西了。”
　　她不咸不淡地补充：“我留了很多仙品恩施玉露，你肯定喜欢，魔界八成种不出来的。”
　　青霖说得自然大方，看似毫无敌意，但闻人夜就是有一种被不停挑衅的感觉。
　　……好气。
　　作者有话要说：夜夜，你要自信！怎么能害怕别人的锄头呢！

67、第六十七章
　　闻人夜虎视眈眈地盯着青霖递给江折柳的那杯茶。
　　茶水碧绿, 浮沫沉入杯底，聚散不定，散发着淡而悠远的香气。
　　他觉得被挑衅了, 但青霖的态度又太过自然, 让他无处发难。
　　江折柳只喝了几口，随后便将杯盏放回到桌案上，对她道：“多谢你……这就是我方才跟你说的那只小妖，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能让他恢复心智。”
　　青霖注视着被锁起来的猫, 目光玩味地在他身上梭巡了片刻，开口道：“我当年就劝你，不要收留太多黏你的小妖怪, 一时的宽和温柔，会让他们记得太久。到了最后，不是死于对人族的警惕不足, 就是困于对你的亲近依赖, 不能成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旁的阿楚跟着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还是黏在江折柳身上，眼中简直充满了小星星。
　　“我知道。”江折柳道，“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青霖转过眼, 似有若无地看了一眼闻人夜, 对他露出一个从容的笑，好像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小魔王有点气结。如同一只目睹花孔雀对着爱人求偶的小狮子。如果他这时候把尾巴放出来，那鱼骨刺形状的硬质骨尾早就甩碎了万灵宫的桌椅了。
　　江折柳好似没有看到他们两人的暗潮涌动，平平静静地继续道：“闻人夜早就不许陌生妖族近我的身了。”
　　青霖：“……”
　　她突然索然无味，觉得连让闻人夜添堵这一点都没有那么有趣了。
　　青霖站起身, 在小洛的面前低下头，伸手挑住猫的下巴，看着他时而扩散、时而凝聚的猫瞳。
　　“心智都让摧散了。”她评价道，“是擅长幻境的宗师，或是……顶级音修高手？”
　　江折柳回想了一下那块让人恶心的空腹藏音石，回答道：“是弹琴顶级难听的音修高手。”
　　看起来真是被祸害得不清，对这位音修非常有意见。
　　青霖被他的形容逗笑了，她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江折柳很有意思、很优秀，不单单是被天灵体和他的脸吸引。但正如她当初做的决定一样，她不会为了自己的喜好就放弃妖界，更不会为了江折柳跟闻人夜有不死不休的冲突。她的心机一直都很有分寸，青龙真君一直都非常成熟。
　　“这么难听的音修，应该不多见。”青霖扳着猫的脸颊，如蛇一般的竖瞳盯住对方，碧色的眼眸泛出幽然的波光，灵气以她为漩涡逐渐地四散而开，轻柔地在周围盘旋。
　　“音修通常会辅修幻境。”江折柳道，“美妙动人、引人入胜，往往才是他们的第一要务。”
　　“也许你遇到的那个就特别没天赋呢。”
　　妖族的气息弥散而开。
　　青霖捏开猫的嘴巴，将凝聚而出的龙珠吐出，灌入到猫的体内，山狸妖的挣扎戛然而止，傻愣愣地看着她，随后过了片刻，龙珠从小洛的心口处浮现而出，回到了青霖的体内。
　　猫脱了力，随着她松开手而倒在了地上。常乾手中的锁链被他压住了，小蛇在旁边想了想，蹲下身撸了撸小洛的头发。
　　青霖转过身，看向江折柳：“我重新清理了一遍他脑子里的杂乱琴音，回去慢慢培养，会恢复心智的。”
　　“那渺云山……”
　　“休提此事。”青霖摸了摸手边的拂尘，“渺云山的妖族各有其命运，非你我之力可以轻易更改，即便此刻相救，以后也有无穷的困境相待，三劫五衰十八道天雷，谁能一直相助呢？”
　　江折柳也明白这个道理，开口自然不是请她前往渺云山，而是道：“渺云山上的界膜被人动了手脚。我的灵气消耗得太快了，恐怕无法支撑太久。”
　　青霖的神情渐渐严肃，她转头看了一下闻人夜，斟酌片刻，道：“我之前让阿楚代我向你问好，并且请你前来一会，其中原因就是，我在四象丹炉的结界域里，发现了界膜的碎片。”
　　“……碎片？”
　　“你所修补的那个裂口，是被人取下来了一块而造成的，并非是自然开裂。”青霖慢慢地道，“而四象丹炉的结界域被界膜碎片压制，导致四象丹炉的力量也在衰弱。”
　　江折柳攥了攥手指，觉得掌心有点湿冷。
　　“烈真当年被何所似偷袭而陨落……”
　　“对。”青霖眉头收紧，“他可是恢复能力极强的朱雀。”
　　重伤未必致死，但四象丹炉是妖族真君的力量之源，丹炉受到压制，烈真体内的净火珠也就……无法等到青霖的回援。
　　界膜是所有结界中等级位次最高的，可以压制其他的一切结界。比如迷境的外膜、四象丹炉的结界域，以及各大门派的山门护法大阵。
　　“一开始我们并没有意识到。”青霖转过头看了一眼玄武真君玄双，“因为这种衰弱并非直接作用于我们本身，而是影响到了我体内的龙珠、玄双体内的寒霜珠……但新生的妖族真君要靠这种本源力量成长，我发现他成长的太过缓慢，才进入了结界域。”
　　“……有人能进入妖族的至重之地，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青霖看了一眼闻人夜，道：“我也以为普天之下能做到此事者，只有闻人尊主。”
　　如果是这位魔尊大人毁掉了界膜，再蓄意接近好友，那这一切想来就太可怕了。不过青霖思前想后，觉得如果是闻人夜的话，那他下手的时机实在太多了，没必要到现在还要伪装。而且这和他取得破定珠的时间线也对不上。
　　当年她跟闻人夜拟定协议时，就是因为对方手里的破定珠而让出了许多利益。因此她对魔界取得破定珠的过程和讯息探知得一清二楚。
　　闻人夜还在根据两人的对话消化内容，听了这句话倒是没反应过来青霖对自己抱有些许怀疑。
　　江折柳深吸了一口气，道：“不会是他。能截取界膜的人，已是半步金仙打底了。而要进入四象丹炉的结界域，恐怕必得身俱道种，或是拥有一样破除结界的至宝吧？”
　　青霖也赞同他的分析，点了点头道：“破除结界的至宝，哪有那么轻易好得。若是身俱道种……我却又没有人选。”
　　他们两人的思考内容是一样的，即便再蔓延分析、发散思维，也都停留到没有人选上。
　　“连何所似都做不到。”江折柳抬手捏了捏眉心，“他是唯二的半步金仙了。”
　　“这个老鬼真的有什么办法，也说不定。”
　　青霖走到江折柳面前，缓慢地伸出手，从她的手心之间，慢慢地浮现出一片有形似无形的晶莹碎片。
　　“我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没有急于告诉你，怕有人暗中观察我等的动向，故而不敢表现出妖界已知悉此事的痕迹。”青霖道，“既然你说渺云山上的界膜出了问题，那么，想必此人也无法等待了。”
　　江折柳盯着她掌中的界膜碎片。这块小小的菱形透明片，坚实凝聚，灵气盎然，丝毫没有因自然规律而衰微的模样。
　　它的四个边缘都是细细的、整齐的切割线。
　　破坏总比保护要来得简单、来得迅疾。
　　江折柳看了一会儿碎片，觉得看得眼睛有点累，就移开了视线。而此刻，青霖并没有收回，而是将碎片交到了他手里，俯身贴耳，凑近他耳畔轻声道：“你用那么多灵气和修为去填这个空缺，现在，它也该回报你了。”
　　江折柳闭上了眼，淡淡道：“……你就不能不要提醒我？”
　　“……真不容易。”青霖道，“折柳，你还有累的一天，那就看我们的造化了……”
　　她在刚刚要收回手时，却又被江折柳握住了，从她掌心间接过了碎片。
　　界膜碎片里凝聚的大量灵气，能让江折柳暂时恢复巅峰实力，只不过外物之力，终究虚妄，这种短暂的强悍会让他此前所有的重修进度清零，又要重新开始。
　　江折柳逃避的话只说了半句，就不再说了。
　　他其实没有那么多可以逃避的路，他也不擅长后退。
　　就在两人的悄悄话说到第三句的时候，小魔王终于耐不住了，他从后方摁住青霖的肩膀，礼貌但又戾气十足地把她往后拖了两步。
　　闻人夜觉得再让她在这儿跳，他的小柳树就让这女人刨断一块儿树根了。
　　青霖从善如流地后退，给两人让出道路。
　　她隔着闻人夜再次看了一眼他，似乎是想为自己逝去的留恋和沉迷盖一个戳儿，但最终想想，自己这个好友当得实在没有好到哪里去，便只能无奈笑笑，充满冒险精神的开口道。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江折柳怔了一下。
　　青霖看起来非常冷静，但这话说得跟开玩笑似的，“我觉得你有时候特别聪明，有时候又特别地……努力让自己不那么聪明。由人到仙或许难，可由仙到人，似乎更难。”
　　不能入尘，何谈登仙。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经历八十年前的那一遭。
　　“人生在世，应该有几分痴。”
　　江折柳看着她道。
　　“不必时时刻刻都那么冷静。”
　　青霖点了点头，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进去，随后慢慢地后退，腾地一下化成了青龙原形，躲开了飞过来直插万灵宫墙壁的黑色长刀！
　　闻人夜终于确定这条龙是在挖他墙角了！
　　下一瞬，青龙的长啸声响彻碧霄，猛地埋入云层里，而江折柳身边的小魔王也转眼就追了出去，连个影子都没有。
　　江折柳看了看地上的猫，又看了一眼一旁小孩模样的玄武真君，轻咳一声，缓解尴尬道：“青霖好像性格活泼了很多。”
　　“不。”玄双冷酷地道，“是抓住最后表明心意的机会。”
　　江折柳：“……”
　　————
　　青龙真君自然是打不过闻人夜的，她被追上之后，差点变成第二条被抽筋扒皮的龙。
　　江折柳和闻人夜走后，青霖坐在万灵宫的位置上，难得受伤地让玄双给她涂药。
　　玄双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他是有玄武神兽传承的。妖界四圣的传承记忆最高可以追溯到何所似威名盛在的那个年代。只不过因为中途的各种夭折陨落，记忆缺失了很多。
　　只有自愿选择投炉的四圣之一，才能把这一代的记忆封存进传承里。所以下一代的朱雀真君，是不会有烈真的记忆的。
　　玄双面无表情地给她擦药，冷冷淡淡地道：“你去挑衅闻人夜做什么，安逸太久了，松松筋骨？”
　　“安逸得久么？”青霖闭着眼，“我们不是一直处在动荡之中吗？”
　　玄双没有说话。
　　“我试一下闻人夜的能力。”她道，“如果不亲自犯险，我不会消除对他的怀疑。”
　　“结果如何？”玄双问。
　　“……不是他。”青霖道，“毫不夸张地讲，我怀疑幕后之人已有逼近道祖的实力，他还不足够，杀戮道种的加持不能完全发挥出来。可是能够合道的道祖，对我们这种无主大千世界的界膜，明明可以随意修改破除。”
　　“逼近道祖，而却又并非真正的合道境界？”
　　“嗯。”她睁开了眼，眼下青蓝色的鳞片细碎闪光，隐隐发亮，“我和折柳都想不出人选，只可能是隐居老怪，或是沉眠之人苏醒了。……但这个人实在没理由非要毁灭一切。”
　　玄双的手停在她脸颊的伤口边缘，想了半晌，才开口道：“我的传承记忆里，想不到，但是……”
　　“但是什么？”
　　玄双迟疑了一瞬，看着青霖这张冷酷无情、利益为先的面庞，慢慢地道：“我用寒霜珠感应了一下江折柳的情况。”
　　“……天灵体确实很香，但你别这么流氓。”
　　四圣的传承灵珠相当于第二条生命，也可以叫命根子。青霖这句话是一个双关。因为感应的时候，玄双必须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很久。
　　“我又不是你。”玄双无情讽刺，“我的意思是，他好像怀孕了。”
　　殿内空旷，微风飘荡。
　　寂然无声。
　　青霖眼中碧绿的蛇瞳慢慢拉直，竖成一条线。她刚想说话，似乎又被闻人夜打出的内伤影响到了，低下头闷声咳了好半天。
　　怀……怀孕？
　　青霖猛地想起对方的体质，觉得这个消息简直能让她把肺腑都呕出来。
　　那她是在干什么，给江折柳界膜碎片？暗示他有机会可以上？
　　青霖心里越发不对劲，越来越闹心，最后低下头吐了一口血，觉得头上的龙角都跟着隐隐生疼。
　　玄双敷衍地安慰道：“没事，最多就是一尸两……”
　　他话语一顿，眼睁睁地看着青霖又吐了口血，缓和了一下语气，斟酌着道：“你这内伤，挺严重啊，闻人尊主果然身强体壮，潜力无穷……”
　　“……你给我闭嘴！”
　　作者有话要说：青龙姐姐：别采访了，问就是后悔…………

68、第六十八章
　　山狸妖的情况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他依旧咬笼子, 磨栏杆，似乎需要很长时间来教导。
　　常乾暂时肩负起了这个教导他的责任。
　　小蛇坐在栏杆边的软毯上，手里拿着一只自制的逗猫棒, 是用蒲苇做的, 加了两层防护咒，以免被猫咬碎。
　　他随意地晃动着手里的逗猫棒，看着猫随着他手里的东西不断晃动头的方向和眼神视线。常乾用蒲苇软软的一端搔了一下小洛的鼻子，见到山狸粗壮毛绒的尾巴猛地绷紧, 捂着脸打了个喷嚏。
　　……什么要捂脸？常乾单手撑着脸颊看他。
　　对方的凶性和攻击性倒是减弱了许多, 只不过由于笼子放在江折柳的眼皮子底下，间接性地妨碍了闻人夜的“人生大事”，所以他小叔叔似乎很不喜欢这只小妖。
　　准确地说, 接近哥哥的小妖，他都不喜欢。
　　小洛的鼻尖红红的，脸颊上有一点狸花的纹路, 像是只小豹子。他被常乾逗得不舒服了, 转了转猫眼，又往江折柳那边看去，开始扒笼子。
　　扒不动。猫开始上牙，牙齿把笼子上的铁磨得嘎吱嘎吱响。
　　江折柳被吸引了注意力，抬眸看了他一眼, 见到猫眼巴巴地看过来, 带着倒刺的小舌头舔了舔嘴，眼神希翼地看着他。
　　常乾道：“他恐怕还会咬人。”
　　江折柳没说话，而是跟山狸妖对视了片刻，随后才道：“还是小孩子。”
　　“是会咬人的小孩子。”常乾皱起了眉，“像这种桀骜不驯、野性难收的妖, 容易伤到哥哥。”
　　江折柳点了点头，不打算再说什么，也明白最好不要放他出来。
　　可就当他视线收回去的下一刻，猫就开始狂躁。他觉得他失去了最信赖的人的目光，尾巴炸毛地啃笼子，不仅弄出了滋滋的声响，还开始哭。
　　常乾一开始没发现他哭，想用逗猫棒转移一下小洛的注意力，结果被咬住了蒲苇团，对上一双泪水盈盈的猫瞳。
　　他下意识地吐了下信子。
　　蛇信凉飕飕的，气息直冲而来。但猫似乎并不害怕，而是拼命的想要钻出笼子。
　　常乾恐吓未果，便想重新加固一下笼子，结果他的手指被猫含住了，尖尖的牙齿划破了他的指腹。
　　但对方其实没有咬。
　　常乾沉默片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抽回了手指，看着对方懵懂含泪的眼睛。
　　他有一瞬的犹豫，就在这一个空档，对方冲开了铁笼门，猛地把他撞倒了。
　　猫坐在他身上，尖牙利爪，爪子按住了常乾的肩膀，把他身上魔族的衣甲都划出痕迹。山狸妖张大嘴，嗷呜一口咬了下去。
　　如果他这口真的咬了下去，那么等待他的应该就是漫长的禁锢和训练恢复期。小蛇的躯体随时可以浮现出鳞片，能抵挡住外力的进攻，而且他的佩剑已经开始颤动了，只要心念一动，长剑就会出鞘，落入他的掌中。
　　但他没有咬到常乾，因为他被江折柳的声音喝止了。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下，常乾翻身反压住了他，扣住了他的肩膀猛地压到地面上，抱怨皱眉：“我就不该把禁咬笼给你摘下来。”
　　猫呆呆地看着他，感到很委屈。
　　常乾不知道他在委屈什么，简直摸不到头脑。但正当他想把小洛拖回去的时候，听到江折柳的声音。
　　“你松开他一下。”
　　常乾不敢照做，而是疑虑地看向他。
　　“他可能听我的话。”江折柳观察了全程，“松手试试。”
　　小蛇不甘不愿地松开了手。
　　山狸妖获得了自由，他又愣，又觉得高兴，然后连跑带爬地往江折柳那边滚，好像不太能分得清手和脚，少年的身形慢慢变小，变成了一只体态修长的豹猫。
　　这是他的原型。
　　豹猫轻巧地一跳，就蹦到了江折柳的膝盖了。它趴在大型猫薄荷的身上，慢慢趴了下来，然后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和下巴，爪钩挂着对方的衣衫。
　　常乾都要看傻了。
　　江折柳伸出手，试探地放到了豹猫的肚皮上。
　　他的手指被肉乎乎的肉垫抱住了，爪钩收了起来。那条毛绒尾巴也缠着他的手腕，往他手上蹭着自己的味道。
　　常乾看得有点羡慕，道：“这是做什么？”
　　江折柳揉了揉猫的小肚子，想了想，道：“做标记吧。”
　　常乾：“……标记？”
　　江折柳很了解这些小动物的习性，他毕竟是收留过的：“他可能觉得，我是他的领地。”
　　常乾：“……”
　　他突然有点酸。
　　他也想要这么块儿领地。而不是像一只小青蛙，每天孤寡孤寡孤寡。
　　————
　　闻人夜临时处理了一些魔界传递来的事务和决策，回到江折柳身边后，才开始重新启程，前往幽冥界。
　　何所似是一个不能忽略的节点。这一点他也明白。
　　他伸手解开披风，看了一眼在床榻上睡着的背影，满脑子的杂乱无章都在这一瞬间被抚平了，拥有了一阵奇异的宁静。
　　但这只是情绪的改变，并没有带来转机。
　　他还是要花费大量精力来控制道种。他在小柳树的身边，不能失控。
　　他怕自己伤到对方。
　　杀戮道种是之前被他父亲发现的，代表着本方大千世界的杀戮大道，只要能融合道种，就相当于与杀戮大道融合，再渡过劫雷后，就能登临最后一重高台，达到真正的长生久视、无衰无劫。
　　道种可以不入体，但劫雷不等人。闻人戬在天雷高悬的情况下，只能尝试合道。但他失败之后，不仅自己形神俱灭，且让杀戮道种吸取了一部分天雷的力量，变得难以控制。
　　正因如此，闻人夜才会以身封存。
　　魔界王族都是修行的杀戮道，这一点并不冲突。冲突得是，他当时心境扭曲，道心动摇，无法掌控得住道种。
　　即便如今江折柳回到他身边，他的道心日渐稳定，却依旧面临这个难题。
　　夜色愈浓，地毯上的铁笼不见了。
　　闻人夜重新点了灯台，将未合的窗前竹帘拉了下来。然后悄悄靠近了床榻，解掉外衣，从后方动作很轻地抱住对方。
　　他以为江折柳睡着了。
　　江折柳确实是睡着了，只不过是在他进来之前，小魔王的脚步声虽然很轻很轻，但实在太过熟悉，只要稍微听到一点点，他就能立刻辨别出来者。
　　他虽然没睡着，但眼睛还是闭着，有点困倦犯懒。被对方的手环住腰身后，才慢慢地转过身，抵到对方的胸口上，低声道：“……没事吗？”
　　他问的是魔界那边。
　　“无碍。”
　　江折柳的声音柔和微沉，有一点轻微的沙哑，很温柔。
　　其实一开始，他对这个人也没那么温柔，只不过，似乎也没有抗拒过对方的过度接近。看清一个人是要循序渐进的，需要耐心，需要一个认识的过程。
　　闻人夜听得耳根发热，他简直要唾弃自己了，为什么能够在对方随便的一句话之下，就心跳得受不了，想吻他。
　　小魔王的魔角慢慢浮现出来，温暖得稍微过热的体温和气息将对方包围了，每一寸空气都传递出细微的求偶气息，充满了黏黏糊糊地、要跟他贴贴的感觉，
　　江折柳被他蹭得睡不着了，连困意都没有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对方莹亮发光的紫眸，无奈地道：“你不累吗？”
　　闻人夜眨了眨眼，摇头。
　　他不揣蛋，他还是魔族，皮糙肉厚，且精力无限。
　　江折柳伸手回抱住对方，低低地道：“可是我想睡觉。”
　　小魔王有点蔫儿了，但并没有强迫他，只是顺了顺怀中人冷润的雪色长发，玩着他柔软的发梢。
　　“好，那你休息。”
　　这人不吃醋的时候还挺好说话的。
　　就当江折柳放心地靠进对方怀里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原本窝在身后的一团毛绒绒动了动。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可是为时已晚，闻人夜也在瞬间就注意到了。他抬手掀开被子，见到一只一身黑色圆圈斑点的豹猫冒出了头。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间。
　　说时迟那时快，猫猛地跳起来就是一爪子，然后不出所料地被闻人夜拍了回去。
　　它嘭得一下弹了回去，然后发现打不过，委屈巴巴地占领领地，钻进了江折柳怀里。
　　闻人夜：“……”
　　小魔王额头上的青筋都在跳，他也有小尖牙，现在就恨得牙痒痒。
　　“这是什么！”闻人夜不敢置信，用质问爱人出轨的语气问道，“你让它上我们的床？！”
　　江折柳：“……啊，这……”
　　“你有别的猫了？！”
　　……这个情况下，好像说什么都怪怪的。
　　江折柳就知道醋缸要翻，可是他实在没想到对方跨物种吃醋也能这么理直气壮有高度，还表现出了自己仿佛背着他偷人的那种气愤和恼怒。
　　“……你听我解释……”
　　“不听。”
　　“……”
　　闻人夜盯着他怀里那只猫：“你把这个扔出去，快点。”
　　其实小豹猫窝在怀里，还挺暖洋洋的，毛绒保暖还恒温，其实挺舒服的。
　　江折柳哪敢这么说，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都让夜夜小朋友质问出了找婚外情的气势。
　　豹猫扒着他的衣服，眼睛转来转去，水灵灵的，不仅水灵，还茶里茶气。
　　在小魔王眼中，这简直就是挑衅。他控制得好好的道种都要爆发了，生气，就是特别生气。
　　江折柳审时度势，知道年轻的恋人把自己看得紧。便抬手拎住了豹猫的后颈肉，把小猫咪无情地放了下去。
　　豹猫摄于闻人夜的威吓，不敢再跳上去，只能绕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两圈，坐在地上盯着那只取代自己位置的魔。
　　闻人夜重新占据了优势地位。
　　他对自己的家庭地位松了口气。然后不依不饶地抱住江折柳，捧着他的脸颊，四目相对地盯着他问：“你是不是摸它了？”
　　“……”江折柳沉默片刻，道，“没事，我也摸摸你。”
　　“这能一样吗！”
　　“你还知道不一样？”江折柳如果真要跟他吵架，对方肯定是说不过他的，“那你这是做什么？”
　　闻人夜哑口无言，可是理不直气也壮，低头践行了一下自己方才的愿望，一口亲上了对方软软的唇瓣。
　　再冷漠的男人，被亲一口也会没得脾气了。
　　江折柳被他舔了好几下，觉得小魔王比那只猫还更像小动物。他按着对方的肩膀，稍微保持一点距离，以免对方兽性大发把自己给吃了。
　　但即便是这样，闻人夜也把他的双唇咬红了，磨出来一个齿痕，差点咬破。
　　江折柳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偏过头躲开他追逐过来的小尖牙，谴责道：“你比它还能咬人。”
　　闻人夜动作一顿，沉默了半晌。
　　正当江折柳以为他良心发现的时候，听到耳畔低沉幽幽的声调：“……它咬你了？”
　　“……”
　　“咬你哪儿了？”
　　“没有……唔……”
　　小魔王生气了。
　　原配就在身边，这个负心的男人居然还想着那只猫。
　　魔族的感情有时候不是那么好理解。他们虽然专一，但也正因为这个特性，对恋人的要求也很高，是真的如同醋缸成精。
　　可能这就是种族文化吧。
　　江折柳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无奈改口道：“它怎么能跟你比，你是最重要的。”
　　闻人夜幽幽地盯着他，并不怎么相信这个搞外遇的男人，神情不太高兴地脱他衣服。
　　能一边生气，一边面不改色地脱道侣的衣服，这一点也算是犹为杰出了……
　　江折柳摁住他的手，哄了哄小魔王：“你怎么样才能不生气了？消停消停，陪我睡觉吧。”
　　闻人夜犹豫了一下。
　　其实陪小柳树睡觉也是很有诱惑力的一个选项。
　　他的生气都只有薄薄的那么一层，让江折柳哄一句就散掉了，只剩下满心的喜欢。
　　“那你，”闻人夜迟疑地提条件，“那你亲我一下。”
　　好家伙，这人怎么能把炽欲和纯情融合得这么好，浑然天成。
　　江折柳本来还挺认真地准备跟他谈条件，结果一听到这句话就被逗笑了，抬头凑过去贴着对方道：“你就这点水平了。”
　　闻人夜紫眸微晃，喉结也跟着微微上下移动了一下：“……你要训练一下我的水平吗？”
　　江折柳立刻回忆起了某些不太能播出的记忆，十分动心然后拒绝了。
　　他轻吻了一下对方的唇角，道：“不生气了，我床上只有你。”
　　小魔王心跳怦然，对着他眨眨眼，被这句话勾得扑倒了对方，在江折柳开口前率先道：“……我就蹭蹭。”
　　未免江折柳不信，他强调了一句：“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小洛：喵？
　　常乾：咕呱。

69、第六十九章
　　常乾跟豹猫坐在一起, 从凌晨看到天明，看过星空明灭，晨星烁烁。
　　这是一个宁静的良夜。
　　树梢上有鸟叫的声音, 叽叽喳喳的。常乾身边的猫还是原型, 尾巴一甩一甩的，爪子乖巧地压在身前，对着树梢上的鸟发出捕猎时牙齿撞击的咔咔声。
　　就在它即将冲出去的时候，后颈皮肉被常乾单手揪住了, 摁在原地。
　　捕猎欲望强迫熄灭。一只没有灵智的小妖, 和一只半妖，彼此沉默安静地待在原处，也许各有心事, 也许没有心事。
　　没有灵智的小猫怎么会有心事呢？常乾撑着下巴，目光看着远处碧叶坠下的水珠，他转过了头, 看着猫的侧脸, 望向它琥珀色的眼珠。
　　得益于半魔族的体质，他的精神力也非常好，不会感到疲惫。这只猫是他看星星时从马车里扔出来的，好像被恐吓了，连滚带爬地缩到了他身边。
　　常乾收回目光, 想到小叔叔回来时跟他说的那几句话, 伸出手看了一眼手心里的封印令牌。
　　他不知道该抱以何种心情。
　　五味陈杂，百感交集。
　　少年总要成长，只是他不愿用这种方式。他肯接受自己伤痕累累、磨难重重，却不想见到这世间把美好的东西打破给他看。
　　常乾收起令牌，见到晨光透出云层, 朝霞铺满天际。
　　光芒扑进他怀里，映亮冰凉的剑鞘。
　　小蛇伸手捉了一下光，光芒从指缝间渗透而去。一旁的猫抬起头，伸出肉乎乎的爪子学他，皮毛被晨光照得泛光。
　　常乾闭眸又睁，拎起猫，回到了马车上。
　　按照接下来的路程计算，很快就能够抵达幽冥界了。
　　魔马转了转脖子，对陪伴它多日的这位半魔族已经习惯了。两个人甚至能通过魔气来进行短暂而模糊的交流。
　　哒哒声响起，车檐上的六角铃铛也响了起来，穿行过妖界边缘的茂密丛木。
　　车帘被一只手掀了起来，江折柳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但并不严重，语调还很清晰，气息平稳。
　　“天亮了……”
　　“对。”常乾道，“需要再停一下吗？”
　　江折柳有点头晕，这似乎也是孕期反应之一，但他不确定。不过这种轻微的眩晕，没必要停下。
　　“不用，走吧。”
　　“好。”
　　常乾长大后的性格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他的话并不多，时常有一点冷漠。但他对江折柳的感情很干净纯粹，把他当成自己幼年期最重要的长辈。
　　好像在魔界待久了，靠谱了很多。
　　江折柳收回了手，他近期的困意来得实在是很突然，谁能想到昨天晚上小魔王跟他说那么暧昧的话，结果他靠着对方，很快就睡着了。
　　据闻人夜所言，他问了两句话没得到回答，再看过来时，就已经收获了沉眠的小柳树。
　　柳枝软软的，柔软度和韧性俱佳，像是被沙沙细雨笼罩得困倦了，或是被薄雪覆盖了一整日，悄悄地进入梦境了。
　　这些都是他的话。
　　闻人夜在这方面的比喻一向都很特别。他的文盲仅限于对人族文字的不够熟悉，如果按照魔族的教育和标准来说，他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
　　江折柳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如果有本体的话，应该就是一棵树吧。
　　不仅如此，他今天醒了之后，也依然有些困，似乎又回到了终南山隐居时的日常，靠睡眠来补充精力。
　　江折柳将功体道法在经络里又走了一遍，已经能感觉到肚子里这个球的存在了。
　　有点陌生。
　　作为一个认知正常、取向不是特别直的男人来说，感受到这个生灵的第一反应，是一种陌生感。
　　不怕是不可能的，他的接受能力再好，也不至于到如此神经强韧。只是他掩饰得很好，不会让人发觉。
　　魔族幼崽对他体内的灵气并不抗拒，再感觉到他的探知的时候，幼崽似乎特别兴奋，用小翅膀蹭他的神识。
　　……翅膀？
　　虽然孕期才刚刚开始，但小崽子仿佛已经认识到自己的形态了。
　　小崽子不仅要蹭他，还要蹦高尥蹶子式得蹭他，从内而外地散发出一股“你摸摸我”、“快摸摸我”的意味。
　　江折柳停了一下，仍然收回了神识。
　　因为他太困了。
　　闻人夜例行稳定道种，睁眼的时候，就看到江折柳伏在了桌案上，长发用一根簪子束起来，散落的发丝铺满脊背，滑至案上。
　　他的脸庞都埋在了手臂里，呼吸平稳，发丝间的白皙后颈露了出来，看上去很好摸。
　　闻人夜凑过去看他。
　　他特别喜欢盯着对方，喜欢观察江折柳，无论哪个特性，他都觉得很可爱。他发现得越多，越觉得惊喜和亲密。
　　他靠得越近，越能感觉到爱人清淡微冷的气息，还有他身上淡而疏寒的香气。
　　闻人夜注视着他的侧脸，贴着他耳畔轻轻问：“到我怀里睡，好不好？”
　　江折柳睡得沉，听不到他说了什么。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一点点挪动了，被熟悉的松柏气息环绕过来，陷入了习惯的怀抱中，他霎时觉得更加安宁。
　　日光漫荡，微风轻柔。
　　池鱼归渊。
　　————
　　幽冥界。
　　抵达幽冥界的当日，江折柳的孕反略微严重，外在表现是长期的困倦不醒，和短暂的忽然怕冷。
　　他以前身体健康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寒暑不侵的。没想到刚刚好起来，就又陷入了“道侣觉得你冷”的死循环里。
　　猫还是那样，不通灵智，跟着他或者跟着常乾走路，经常坐在旁边舔爪爪。
　　冥河水如常，四周幽魂飘荡，恶鬼沉入河底。
　　幽冥界以冥河为界，在河水的最远端，常常有一道幽绿的极光，绿色从昏暗的天际边缘蔓延出去，随着鬼气聚散而变化层次，光线隐隐代表着各方恶鬼的明争暗斗、鬼气的浓度随着光线变化，惊心动魄，美不胜收。
　　这里的温度跟妖界大相径庭。
　　两人沿着冥河前行。常乾跟在身后，脚边跟着亦步亦趋的猫，周围有无数的幽魂路过，却又因为强大气息的震慑，不敢靠近。
　　闻人夜揉搓着他的手指，温暖的掌心握紧对方：“何所似不出现在冥河，连幽冥界的景象都变得悦目了。”
　　“但这本就是由恶鬼统率的疆域。”江折柳远眺过去，望着绿色的极光，“当年的菩提禅师，曾经花费百年千年不止的时光来净化这里，只是徒劳所耗，无功而返。”
　　“无功而返？”闻人夜年龄小，他没听过。
　　“也不能说是无功而返，他并没有返回。”江折柳道，“他最终圆寂于幽冥界，传说在冥河之底留下了舍利子。”
　　只是他上次在冥河之底的时候，并没有见到。想来有何所似在那里，他也不会让这种名贵之物随地乱放。
　　两人边走边谈，很快登上了长桥。
　　幽冥界三大鬼修之一，望乡台居士贺檀他们已经见过了，其次就是奈何桥桥主，以及这次的目标——冥河对岸的彼岸主人。
　　彼岸主人是三人中最亲近何尊主的一位。
　　长桥如虹，搭建于弯弯河流最纤细之处。上面有很多刀剑裂纹，似乎经历过许多的风刀雨剑。
　　江折柳扫过桥身上的花纹，上面刻着像是图画一样的东西，画着幽冥界重要的几任界主更迭，但因为这些鬼修都活得很长，所以至多也不过就几任而已。
　　彼岸水波荡漾。
　　走下长桥，入目即是大片的火红花朵，曼珠沙华铺满视线，随风摇曳，在极光的映照之下反映出浓淡不同的色泽。
　　花香吐艳，在大片的花丛中，修着一间外表破败的小屋。
　　好像比贺檀住得还简朴。
　　闻人夜敲了敲门，发现门没有锁，只是敲击便慢悠悠地敞开了，非常佛系。
　　两人对视一眼。
　　江折柳轻咳一声，开口依礼节拜访，但没有得到回应，只听到了里面伸懒腰的声音，传来慵懒的女声。
　　“请进……”
　　他推开本就滑开了一半的房门，看到高高的木架子上，睡着一只狐狸。
　　……准确来说，是一只鬼修狐狸。
　　红色狐狸站起身，露出身后的几条毛绒尾巴。她三下两下跳下木架子，站在地上换成人形。
　　没穿衣服的那种。
　　闻人夜的反应比较快，直接抬手捂住了道侣的眼睛，随后把江折柳迅速地揽进怀里，同时视线压低，避开了一切不该看的，只扫过了对方的脚。
　　“……闻人夜？”江折柳抬手抓住他的手指。
　　“正道人士不能看。”小魔王非常严肃，“会被人骂道貌岸然的，不够君子。”
　　江折柳怔了一下，好笑地低声质疑道：“魔族了不起？”
　　“没有了不起，但谁让你是仙尊大人呢。”闻人夜低头亲他。
　　狐狸穿好了衣服，不拘小节地坐在了两人对面，眼睛弯弯的扫视对面的两位，率先开口道：“是找何尊主的？”
　　江折柳被他放开了，转过身跟狐狸姑娘交谈：“是。……他提前嘱托过你吗？”
　　“您能从我的话里，轻易地听出尊主的动向。”她道，“尊主只是说两位有可能会过来，只不过他此刻不在幽冥界里，他的伤还没好。”
　　她说到这里时，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江折柳身边的杀神，对当时的场面记忆犹新。
　　这只狐狸叫何妲，是一只早就死了的狐狸，只不过由于她生前的恨意，没有正常的魂归天地，而是在禁术的作用下化为鬼修，凶残程度不在任何青面獠牙的恶鬼之下，只不过长得漂亮无害而已。
　　“不过尊主虽然不在这里，但却嘱托过我，可以给魔尊大人测试一下受影响的程度。”
　　“……像个陷阱。”
　　“就是一个陷阱。”何妲的狐狸眼微微弯起，“这种测试很容易激发道种的爆发，尊主想捉弄魔尊大人而已。”
　　江折柳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么坦诚，我总觉得没有好事。”
　　“来到幽冥界，没有好事才是应该的。”何妲抱怨道，“魔尊大人追杀他那么久，是个鬼都想泄愤的吧？”
　　江折柳转过头看了闻人夜一眼，小魔王无辜地跟他对视，表情不像是那种追杀别人很久的反派魔头。
　　“你肯这么告诉我，说明这其中没有那么简单……所以，能吸引我请求你做这个测试的诱饵，在哪里？”
　　何妲歪了歪头，身后的狐狸尾巴甩了甩，道：“堵不如疏。”
　　“堵不如疏？”
　　“无尽的控制，不如渐次递进的放纵。这是幽冥界的理论。”何妲睁大眼睛，坦诚道，“尊主曾经跟我说过，您迟早都会走投无路的，既然如此，主动总比被动要强。”
　　“我的道侣花费这么久的时间和精力控制道种。”江折柳盯着她，“他反而要我放弃这一切，推动道种的刺激？”
　　“这世上疯子那么多，您也不用一定要保持理智，半点风险都不尝试。”
　　何妲抱着胳膊，坐在房间里从房梁悬挂下来的秋千上：“我们尊主的意思是，他虽然要捉弄魔尊大人，但这也的确是方法之一，仙尊可以试试。”
　　江折柳有些无来由地恼怒：“你知道你在让我用什么去试吗？”
　　“冷静一点。”何妲晃了晃秋千，又抱怨了一句，“我听说您的脾气很好来的。”
　　江折柳转移视线，深呼吸一遍。
　　“一切都是有风险的。”何妲道，“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这个方向不是对的呢？还是……”
　　她的秋千晃了过来，脸庞凑到了江折柳面前，随后又飞速地拉远。
　　“仙尊，你好像有在害怕。”
　　她轻轻地问。
　　“你害怕什么呢，可以告诉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既非无情之人，怎会不怕失去。

70、第七十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何妲的话意即是如此。
　　只不过如今暂时看去, 似乎还未到绝境死地。小魔王就安静平和地陪在他身边，镇定听话，对两人口中所说的“涉险”也有所推测。
　　他自己是不会吝惜涉足险境的。闻人夜踏足过太多的险境, 眼前只是必须要过的坎儿, 和他修行到如今所跨越的每一道坎坷，并无本质上的不同。
　　但不同的是，他遇到了江折柳，他充分地尊重对方的意愿, 并且愿意跟他沟通。
　　江折柳没有轻易同意, 他需要考虑。
　　有些时候往往关心则乱。
　　何妲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她似乎很是期待、很想知道江折柳的回答。恶鬼们都有一个奇特的爱好，喜欢看无情者落泪、高洁者入尘、良善者满心恨意、正义者背离初心。他们觉得这很有趣, 喜欢把别人一贯坚持的东西摔碎在眼前。
　　比如眼前的江仙尊。她上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还是很多年前他劈开冥河的一幕，浑身冰冷清寒、高洁傲岸如霜。幽冥界说他是一块融不化的无情坚冰, 心中只有天下与大道。
　　可事实证明, 并不是这样的。他不是什么漠然无情的神，而是同样地衣袖染红尘。这一点修真界用了一千年都没能触摸到，而性格横冲直撞的魔却在短短百年前，融化了残雪。
　　何妲觉得感叹、觉得有趣，也觉得嫉妒。她的秋千荡到高处, 在最远端时能够跟江折柳面对面, 但她没有停下，而是在视线相交之时，想要问出答案。
　　她还以为这个人只会毫不犹豫地默然前行呢。
　　她想要好好地观察对方犹豫驻足的神态、好好地注视着他那些没有宣之于口的畏惧。
　　何妲是靠这个方式修行的。她如同直觉发作般地猜测着，如果能洞悉江折柳的心境，解决眼前的这件事, 她的修行进度将会前进一大步。
　　“您考虑好了吗？”狐狸姑娘道，“还是说，要拒绝我的提议么。”
　　江折柳闭眸又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闻人夜。而对方只是坚定踏实地回握住了他的手，紫眸幽然发光。
　　“你觉得……”
　　“可以。”闻人夜道，“我可以尝试。”
　　江折柳没有话再说了。
　　他本不该是这种迟疑不决的性格，但为情故，不敢轻易开口。
　　既然闻人夜表明了意愿，江折柳也无法再拒绝。但他并不放心，道：“究竟是何办法，烦请相告。”
　　何妲甩了甩狐狸尾巴，道：“我们尊主也曾经拥有过道种，只不过被某个讨厌鬼夺走了。这一点您也知道。他的建议是，通过刺激道种爆发，逐渐让魔尊大人熟悉它的本质，达到反客为主的目的，主动地去影响道种，而非是一直被动地受到影响。”
　　江折柳没有融合过道种，在这方面做不出有效的判断，但闻人夜似乎听懂了一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何所似虽然人品不行，但年龄和经验还都是非常丰富的，只是在于靠不靠谱。
　　何妲笑了笑，眯起眼睛道：“只不过，我们尊主也无法保证这就是个有效的好办法。不过倘若一旦有效的话，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江折柳道：“请讲。”
　　“我们到里面。”何妲指了指里面的屋子，“好好地下一盘棋，就我们两个人。”
　　似乎没有这么简单，与其说是想要下一盘棋，不如说是，狐狸姑娘在寻找与他单独交谈的机会。
　　江折柳沉吟片刻，在小魔王顿时警惕的目光中，颔首应下了。
　　————
　　做测试的场地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冥河边缘的双层结界里。
　　满地的曼珠沙华。结界台是很早之前就布置下来的，只不过最近才启用。
　　鬼修狐狸跳上高台，冲着结界台上的落灰吹了吹，伸出一只爪子按在上面，看上上方的篆文连通发光，化为光晕。
　　随着荧光亮起，双层结界也跟着重叠着建立了起来。何妲跳下高台，用鬼气在旁边凝聚了一个秋千，习惯性地坐在了秋千上。
　　“鬼修都是神魂方面的行家。”她不无自夸地道，“但魔尊大人的元神太过强大，我无法轻易侵入，需要一个感知的法器来勘查情况、吸引他的注意力。”
　　“……感知法器。”江折柳重复了一遍，道，“我可以感知他的情况，我的神魂……能跟他连起来。”
　　何妲愣了一下，仿佛没想到他们两人原来还是神交道侣，仙魔之间很少有能在这方面非常契合的。
　　“既然如此，那就要劳烦仙尊感知了。”狐狸姑娘道，“这个双层结界可以扛得住半步金仙的攻击，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动荡。”
　　“不劳。这样我也放心些。”
　　以闻人夜如今的战力，幽冥界就算想要弄疯他，也要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他疯的。
　　但这并不能消减江折柳的担忧。
　　小魔王知道他担心，在进入结界前特意地安慰了一下小柳树。闻人夜的眼眸幽紫发亮，带着充沛的活力和温暖，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浑身都是强到饱含压迫力的气息，但却动作小心，对比反差强烈，如同猛兽用鼻尖碰了碰他眼前带露的蔷薇。
　　在江折柳的情绪稍稍和缓下来之后，他才进入到了双层结界里。
　　常乾上前一步，跟江折柳错开半个身位，腰间佩剑，等在他的身畔。猫也乖巧异常地坐在脚边，抖了抖耳尖上的毛绒。
　　等到结界彻底笼罩下来之后，何妲才伸出一只手，身上的鬼气溢散出来，伴随着幽冥界的极光染成了幽绿色，贴着结界台预留的渠道进入结界灵壁之内。
　　狐狸姑娘的长发散开了，在空中无风微动，她逐渐浮空，坐在了虚无的空气之上，广袖和罗裙都随着鬼气涌动而颤抖，随后，她的人形猛地消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闭着眼睛、在半空蜷缩成团的狐狸。周围的幽绿鬼气蕴含着神魂之力，漫入进去。
　　“……织梦师。”江折柳喃喃低语道。
　　幽冥界的三位顶级鬼修是通过自己独特的能力而声名远播的，除了表面上的职位，他们的别称分别是傀儡师、织梦师、判官。这是根据各自能力而总结出来的称号。
　　但随着时光日久，最近几代的修行者已经不能记全他们三人的名讳了。只有真正地见过，才能对得上号。
　　原来彼岸主人就是织梦师。
　　狐狸通体半透明，周围有溢散的鬼气盘旋绕转，随后，在漫入结界内的鬼气与神魂之力中，突兀而剧烈地散荡出一股强烈的杀机。
　　杀戮道种被触动了。
　　闻人夜有分寸地放开控制。
　　就在他心海焦灼，元神略微恍惚之时，一股熟悉的神魂也跟着接入了进来。
　　这道神魂气息进入的刹那间，他被织梦师影响出幻觉的元神仿佛瞬间找到了归宿，情不自禁地与那道气息紧紧交缠。
　　鬼气绕转，半是蛊惑引诱地进入他的心海道境之中。
　　织梦师能够进入一个人最隐秘的道心之境里，却无法进行直接的伤害，因为会引起剧烈的反弹。
　　正因闻人夜的元神跟那道气息纠缠得太紧了。他的注意力不在何妲的身上，才能暂且顺利地让鬼气隐蔽地涉足了进来。
　　她专攻此道，无往而不利，可即便如此，到了如今之刻，竟然也渐感吃力。
　　鬼气四散开来，窥探他道心动摇上的致命弱点，却猝不及防地被拉入了一道不断循环的幻觉。
　　何妲的视线霎时被闻人夜心海里的幻觉取代了，她看到渺茫不清的蝉鸣鸟叫，看到到处的青翠枝叶，一切都生机勃勃。
　　这应该是个美丽的景象，怎么会成为一个人过不去的幻觉呢？狐狸姑娘想。
　　就在她疑虑的时候，猛地在视野里见到了江仙尊。
　　她见到江折柳一身白衣，雪发薄衫，眉宇间神情倦怠，病骨支离，连在日光之下投落的眸色都冷如薄霜。
　　何妲觉得他马上就要化了。这一刻，她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心中所想，还是闻人魔尊的所思所想。
　　天地远阔，郁郁葱葱。江折柳坐在春意盎然的地方，草丛嫩芽掩住脚踝，但这一切却抵挡不住他掩唇轻咳的声音，轻轻的，但又像是直接在她心上响起。
　　一声又一声，让人尝到未知的煎熬。
　　何妲见到他看向自己。准确地来说，她见到江仙尊看向了闻人夜。
　　江折柳注视着他，目光很温柔，是那种看待恋人与晚辈的温和，他没有丝毫留恋，也没有过多的眷恋，唇瓣微微动了几下。
　　她辨认出，那是“再见”两个字。
　　从这一刻开始，她陡然失去了五感，她眼中的天地全都化成了黑白。
　　什么生机盎然，什么郁郁葱葱，什么草木花香。她无法看到、无法闻到、无法听到。她的眼中只有一片枯萎，只能在发梢的震颤中察觉到风的流动。
　　何妲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是魔尊大人的感受，并非是她的。
　　但她的心也跟着闷疼，像是钝刀子割肉，一道一道。
　　这个幻觉不断地上演，不断地见到江仙尊走向消亡，见到远处盛开的花朵褪去颜色。
　　死循环。
　　没有出路。
　　直到何妲觉得自己的神智都要被这个幻觉污染的时候，幻境中陡然出现了新的转机。
　　“她”能看到的唯一色彩，是鲜红。唯一的感觉，是痛觉。
　　一般的鲜红无法呈现，只有血的颜色才能显色。
　　永恒不断的鲜血涌流，一道一道的血溪蜿蜒。她能从第一人称视角中隐隐地感觉到“自己”的焦虑和恐慌。
　　何妲看着黑红的双刀插入尸体之中，看着何所似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他们尊主受伤惨重，狼狈地放声大笑，满地都是斑斑点点的猩红。
　　她终于觉得闻人夜是个疯子了。
　　对方来到这里的一切表现都太正常了，让人忽略了他本身是个精神病人的事实。
　　后来，闻人夜不再只能见到鲜血的颜色了。还有陪伴江折柳沉眠时，对方发丝上那刺痛视觉的雪白。
　　接下来时不断的自控、失控、屠杀……然后再自控、再度失控……
　　何妲觉得自己也要疯了。她继续一个缺口来喘息一下，她的梦境无法编织下去。
　　魔尊大人的回忆本身，就是一个犹如无底洞的噩梦了。
　　但她挣脱不了。她只能被动地看着这一切，麻木而压抑地领略他眼中的世界，看着他用刀锋割破掌心，看到刺目的猩红蜿蜒而下。
　　杀戮道种澎湃涌动。
　　随后，这个视角迅速地拉远迁移，迅速地倒退。何妲看着闻人夜身边的人一一离他而去，不仅是江仙尊，还有他的父亲，他的哥哥，他那些因资源贫瘠而困死天劫之中的血脉同胞。
　　何妲难受得想要呕血，但她吐也吐不出来，只能凝聚神魂之力，试图编织出美丽的幻梦，可这一切都徒劳无功，眼前的景象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重演。
　　他的毁灭欲积蓄成海。
　　就在狐狸姑娘差点被魔尊大人的脑子折磨死的时候，猛地发觉了新的转机。
　　江折柳醒了。
　　在闻人夜的意识和视角之中，这个无声无风、色泽单调的世界，忽然也跟着慢慢地醒了。
　　亲吻唤醒触觉，低语敲响听觉，逐渐地让他摆脱了直接理解神魂波动的方法，而用正常人的方式交流。
　　在他沉眠的期间，闻人夜虽然能出声回应他人，但他的理解方式不同，仿佛并不是真正的“听到”。但他的五感无疑都是好用的，只是他自己的心障在不断地屏蔽而已。
　　但何妲这个时候已经快要压抑到跟着变态了，即便情况好转了起来，也编织不出美梦给他，只能维持住对他神魂上的刺激，期望魔尊大人能够自力更生。
　　随后，“她”见到了江仙尊抓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去解衣带的边缘。
　　！
　　狐狸姑娘目瞪口呆，脑海中的煎熬顿时一扫而空，正当她舔了舔牙心想没白遭罪的时候，刚开始兴致勃勃，就被闻人夜的元神凶残至极地踹了出来。
　　何妲猛地睁眼，一口血哇地一下吐了出来。她脑瓜子嗡嗡地响，爪子抬手抓住身旁江仙尊的袖子，恨恨地道：“就这？！”
　　江折柳的神魂气息被缠得动弹不得，此刻自身难保，无法分神跟织梦师交流，但他还是注意到了狐狸姑娘吐了口血，分出一丝注意力，关切地道：“怎么了，情况很难办吗？大概还要多长时间？”
　　何妲气哼哼地擦了擦嘴巴，道：“怎么了？晕车！”
　　她在半空中旋转着翻了个身，抬头看向结界，猛地跟着呆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读者：让我康康！我不晕啊！！！
　　小作者疲惫的目光，看透.jpg

71、第七十一章
　　结界里的景象足以让人惊诧。
　　鲜血漫流, 遮天蔽日的骨翼展开，铺满半空，遮蔽苍穹。双层结界在强烈的震慑和四散的威力之下逐渐开裂, 密密麻麻的裂痕爬满壁障。
　　里面的具体形式难以辨别, 只能见到弯曲的魔角和身影，明明隔着双层结界，但其中不断狂涌的杀气还是让人胆战心惊。
　　江折柳的神魂被他死死地扣住了，无法抽离, 只能与他一同感受这一切。
　　感受弥漫四散的杀戮之气。
　　江折柳尽力地维持住神魂独立, 在对方元神的圈禁之间不被融合。他的视线落到结界之内，盯着对方的魔角。
　　双角微弯，上面殷红的血纹明亮发烫, 血滴从尖端坠落。
　　啪嗒。
　　碎在他心上。
　　就在闻人夜周围血雾弥漫的刹那，能够扛得住半步金仙攻击的结界彻底碎裂，一道强横无匹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狂涌而去。
　　冥河之水腾啸震动, 万鬼退避, 波动和威压如同从云霄向下迫近，近乎撕裂苍穹。
　　极光混乱震动，四周的鬼气到处流窜，翻搅得极不均匀。
　　狐狸姑娘被这股波动直接撞飞了，一头栽进水里。鬼修是没有重量的, 她仰头漂在冥河水面上,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受这种苦。
　　她迷茫地想到一半，偏过头看了一眼江折柳，见到江仙尊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周围的灵波都绕过了他，连衣角都没有吹起来, 顿时觉得更苦了。
　　何妲被常乾拉了起来。常乾虽然也被击退了，但他没有滑出去那么远。
　　结界台的裂纹层叠蔓延，周围的曼珠沙华疯狂摇动，在闻人夜的周围，只有江折柳一个人仍能留在那里。
　　众多鬼修都被惊动了，但他们识别出这是谁的魔气，反而又谨慎至极，不敢轻举妄动。
　　江折柳从血雾之间看到他时，对上了一半骨质的面甲。
　　准确来说，那是魔族的原型。
　　面甲之间，镶嵌着一抹飘动的幽紫魔焰，看起来似乎没有温度般地静谧燃烧着。
　　闻人夜的骨翼末端全都裂开了，关节上的骨刺被他自己掰断了几根，掌心扎得鲜血淋漓，断裂的刺尖就掉落在结界台上。
　　杀戮道种从他身前浮现。
　　这并不是道种原型，而是他心海道境的投影。
　　鲜红的“种子”浮现于他的胸前，在半空之中缓慢旋转。江折柳只是视线触及到杀戮道种的边缘，就仿若目睹了无数杀生屠戮，目睹了一个世界的生死消亡、无数生灵的湮灭成灰。
　　也许这是终末之道，亦是新生之道。
　　江折柳眼前的景象已演化为尸山血海，他脚下仿若是无数弯弯的血溪，无穷无尽的残魂和真灵在四周游荡，归乡无路。
　　而小魔王就无声地栖息在其中。
　　江折柳向他走去。
　　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在眼前接住了一道刀光剑影，都充满着饱含杀机的一招一式，短短的十几步之中，却几乎倾尽他毕生之所学。
　　还好只是幻境试招，不然真要让他现在就接这寸寸杀机之剑，恐怕他连闻人夜的身边都走不到。
　　他停到了对方身前，见到飘动的魔焰微微扬起，燃烧得旺盛了一些。
　　两人四目相对。
　　小魔王的目光里没有敌意，但却让人心中揪疼。他的眼神静谧无波，不太像是他自己。
　　江折柳已经应对过两次这种场面了，他将自己的神魂放松抵抗，轻柔地与对方贴合，随后伸出手，试探地去握对方的手。
　　闻人夜的掌心还在渗血。
　　他缩了一下。不想弄脏对方。
　　但江折柳以为他是陌生，以为他在抵触自己，便没有强行接触对方，而是语调平和地道：“闻人夜。”
　　对方有一点反应，眼眶里的魔焰微微一动。
　　好像又自闭了。
　　江折柳伸出手，想要告诉对方自己是谁的时候，却被对方单手猛地勾抱进了怀里，嗅到浓烈腥甜的血气。
　　“我知道。”耳畔的声音低沉喑哑，“我醒着。”
　　“……你醒着？”江折柳微诧低问。
　　“嗯。”闻人夜闻了一下他身上的味道，像是大猫确认气息一般。“我只是……咳呃……”
　　他吐出一口血，血液沿着江折柳的肩膀流淌下去，湿热地沾透白衣。
　　闻人夜有些懊恼，他还是把对方弄脏了。
　　“吐血？”江折柳瞬间反应了过来，“你还好么？让我看看……”
　　“别看。”
　　闻人夜按着他的肩膀，手掌下移，停到脊背之间，然后用手臂箍住对方的腰身，确定他无法看到身上的血迹时，才低低地道：“我没事。”
　　“骗我。”江折柳道。
　　“没有。”小魔王难得不够坦率，“真的没事。”
　　他的衣领被猛地揪住了，对方漆黑的眼瞳猛地靠近，亮如晨星，逼面质问：“闻人夜——”
　　“你就不能糊涂一点？”小魔王不知道有哪门子的道理，理不直但气势不输，“我已经好了。”
　　江折柳紧紧地盯着他，没回答。
　　“我只失控了，一瞬间。”
　　但这一瞬间，足以让他受伤，让他流血，让他饱尝煎熬。
　　可闻人夜不在乎，他只在乎江折柳有没有心疼，有没有担心，会不会为他伤心难过，会不会掉眼泪。
　　他不能让对方掉这样的眼泪。
　　“我刚刚发现，”闻人夜道，“确实能够在道种爆发时，捕捉到它的痕迹和规律。或许反过来掌控它，才是最好的选择。”
　　之前没有人这么想，这些的很多想法都是摆脱道种，而不是控制道种，这个方法一旦成功，与合道无异。也就是说，融合成功后会面临渡劫天雷。
　　只不过这个结果已经比走投无路要好得太多了。
　　即便他一身血债，即便他杀劫无数，但他合得本身就是杀戮大道，一切都会有办法的。
　　这是江折柳近期以来，听过的最好的一个消息。
　　“按照你目前的情况，大概……要进行多少次这样的催发？”
　　“说不太准。”闻人夜低声道，“成百上千，总会有的。”
　　合道本就不容易，这也不是一条捷径。
　　江折柳吐出一口气，道：“虽然有了方法，但还是自伤根底。”
　　“你能不能乐观一点。”闻人夜皱着眉生气，随后却又凑了过去用血迹干涸的唇亲了他一下，“你完了，你没法被别人撬走了，等着被我糟.蹋玷污一辈子吧。”
　　江折柳舔了舔唇瓣，发觉魔族的血是甜的。
　　“可是你太久了。”他说。
　　小魔王愣了一下，然后气得要死，不敢置信对方还会嫌弃时间太久了，猛地合拢骨翼，把他圈进了怀中，双翼交叉着叠在一起，长长的鱼骨形魔尾缠在他腰上。
　　恰在同时，另一边的常乾也面无表情地捂住了狐狸眼。
　　何妲正看到热火朝天的时候，猛地愣了一下，伸爪子去扒眼前的漆黑，大声控诉道：“什么太久了！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会那么久！”
　　常乾面无表情道：“他们说得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狐狸姑娘信誓旦旦，“道侣之间怎么会有别的久，你快放开我，我都千岁以上了。你这种小孩子才不能看！”
　　常乾略微蹙了一下眉，漠然地看了她一眼，道：“非礼勿视，织梦师大人。”
　　“喵——”猫跟着赞同点头。
　　————
　　整个幽冥界的鬼修都被惊动了。
　　草庐不远处的凉亭里多了许多鬼修的身影，他们鬼鬼祟祟地靠近亭子，望着彼岸主人所在的地方。
　　幽冥界的大部分鬼修都急需确定目前的安全性——闻人夜实在是凶名远播。
　　但他们担忧的这位杀神，此刻正坐在草庐的最外面那间屋子里，对着眼前的几盏茶发呆，活像是被抛弃的大狗狗。
　　江折柳跟何妲有事要说，还必须要单独交谈。
　　仿佛绝症病人的家属和医师，只把他自己不咸不淡地撂在这里，还跟情敌坐在一起。
　　他转过头，瞪了一眼旁边的情敌。豹猫歪了下头，委屈但不能说地又挪开了半米的距离。
　　茶水是幽冥界的特产，是深紫色，看着不太能喝。闻人夜盯着水感觉自己看了好久好久，也没等到小柳树出来。
　　那只是他自己感觉上的好久好久，实际上，半烛香的时间还没过去。
　　也许这就是度日如年吧。
　　常乾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他太习惯做这种守门的事情了，在魔界战将们多年的洗礼下，将他的性格培养得也开始犬系了，只不过是那种冷酷的小狼狗，作风非常务实。
　　就在那几杯茶水被看得快要发酵了的同时，与此处一墙之隔的地方。狐狸姑娘清理过了身上的水迹，重新穿好身衣服坐下来，道：“仙尊的棋艺是天下屈指可数的，我不能敌。”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但白子已经溃败大半，无法起势。
　　“姑娘不是想跟我手谈。”江折柳道。
　　“的确如此。”何妲笑道，“其实也并不是我有话跟您说，而是我们尊主有话要说。”
　　“……嗯？”
　　“其实尊主就在这里。”何妲指了指地下，“但他感觉到魔尊大人的气息进入幽冥界之后，实在不想见这位追杀了他那么久的老仇人，所以没有现身，靠跟我的独特传音旁观一切。”
　　江折柳并不意外，这里毕竟是何所似的老巢。
　　“他对我说，魔尊大人的情况，除了百次千次的爆发中尝试控制之外。最大的风险就是失控得时间太久，让他自己无法恢复神智。”何妲顿了顿，“所以请求跟您做个交易。”
　　“请讲。”
　　狐狸姑娘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来一朵小小的莲花。
　　但这并非普通的莲花，而是淬满了冰霜，芬芳馥郁，灵气盎然。
　　“这是数千年前，菩提禅师的佛法莲台。”何妲道，“禅师的舍利子散落之后，莲台就变成了这个模样，封锁了一切灵力。尊主愿意把他借给您一段时间，魔尊大人如有意外，可以凭借这件宝物，将您的修为暂时加持到与菩提禅师同样的高度，不说打败，但可以暂时制止魔尊大人，留出封印的时间。”
　　……暂时恢复半步金仙的宝物，又来一件，他看上去像是会遇到那么多坎坷的人么。
　　江折柳凝视片刻，道：“借的期限为何？”
　　何妲笑了起来，道：“他可是将莲台和舍利子都视作自己的东西呢，不会给您的，就算是菩提禅师复生，当面前来讨要，老鬼也不会松口。至于期限……就到魔尊大人渡过此劫，或是被封印之后吧。”
　　狐狸恭敬得久了，懒得继续给何所似面子，直接换了习惯的称呼。
　　“何尊主如此鼎力相助，是想要什么？”
　　何妲道：“自然是让魔尊大人不再针对他，从此井水不犯河水。闻人夜自己承诺无用，他是个疯子，但只要您答应了，那就一定会实现，仙尊向来一诺千金。”
　　江折柳没有立即同意，而是思考片刻，转而问道：“既然何所似此刻就在旁听，我正要询问一句——他可认识什么厉害的音修高手，年龄较长、学识渊博的那一类……”
　　他话语未定，何妲似乎就被脑子里的传音吵得嗡嗡的，她晃了晃尾巴，揉着耳朵道：“音修高手不认识，但认识一个弹琴特别难听的老怪物——”
　　“只不过，”她停顿了一下，“那个老怪物抢走了他的道种之后，就闭关合道了，闭了……几千年。估计早就死了吧……”
　　江折柳沉吟不语，片刻后道：“也许他成功了。”
　　“怎么可能！”何妲懒洋洋地转述着脑子里老鬼着急跳脚的话语，“老怪物用半生修为铸造了通幽巨链镇压他，要是真能合道成功，他倒立喝水！”
　　作者有话要说：闻人夜：你完了，我治好脑子之后就能玷污你一辈子了！
　　柳柳：……
　　好家伙，这个词从第十九章换到七十一章，还没换过来。

72、第七十二章
　　江折柳静默片刻, 道：“我不能因为何所似一力坚持，就不把这一位算进去。”
　　何妲顺着老鬼的话继续说道：“可是老怪物也没有理由这么做。他是个极其正派的人，倘若你往前再翻几千年的历史, 还能看到他的名字……只不过对目前的人来说, 确实已经有些脱离时代了。”
　　“他当年抢夺的动机非常难以理解。”她道，“夺走的是终末大道的道种。”
　　终末大道的确非常符合鬼修的理念，何所似当年所拥有的是这个，是十分正常之事。
　　“终末大道……”江折柳重复一遍, 记下这几句话, “既然是十分正派的前辈，想来不一定是他。究竟是谁，还需继续考证。”
　　两人交谈完毕, 江折柳答应了何所似的要求，只不过他只是承诺会跟闻人夜提出，而小魔王是否能真正遵守, 还要看他自己。
　　不过何所似仿佛比他自己都有信心, 老鬼毕竟是看过闻人夜发疯的，恐怖程度难以形容。在他心中，也就只有江折柳拥有能叫停他的能力。
　　两人步出房间时，闻人夜快把眼前的茶水盯冒烟了。豹猫跟着他盯，眼珠子眯成一线, 然后把头伸了进去, 卷舌舔了一口。
　　江折柳停到他面前时，小魔王的紫眸与猫的眼珠一同抬起，目不转睛地看向他。
　　江折柳一直觉得他的某些行为很像小动物，但没有想到有这么像。闻人夜的紫眸微亮，看到他时更亮了, 宛若整个画面都因为他的出现而重新渡上了一层色彩，世界霎时变得新奇有趣。
　　“回去吗？”闻人夜问，他自觉找到了方法，没必要留在幽冥界。
　　江折柳徐徐点头，道：“返程之路，再去兰若寺拜访一次明净禅师。”
　　就在他话语刚落之时，一旁的狐狸姑娘耳朵一抖，被吵得差点跳起来，然后表面镇定地把脸伸了过来，眨了一眨：“你们要去哪儿？”
　　江折柳了解过自己沉眠后的很多事，也从传闻之间听了何所似对明净的微妙善待之举，让人不得不思索联想，认为他们之间有些渊源。
　　只不过复杂的关系难以推测，只能靠侧敲旁击来观察端倪。
　　“去兰若寺。”江折柳重复道，“我有些事想询问禅师。”
　　何妲小声道：“能带上我吗？”
　　江折柳注视她少顷，缓慢地道：“按理说并非不可以，但闻人夜不喜欢。”
　　何妲讷讷地转过视线，对上了魔尊大人的目光，顿时心中打了好几遍退堂鼓，缩回了头：“……那、那就寡着吧……”
　　不知为何，江折柳觉得这句话，好像不是对他说的。
　　————
　　对于他人的私事，江折柳其实没有要过多窥探的意思，他只是粗略地判断了一下利害，就没有继续深究。
　　他们离开幽冥界的时候，渐渐恢复正常流向的冥河水流速缓慢，几如静止。河面上飘荡着沉浮的魂灵，没有意识地游向远方。
　　江折柳伸出手，体内的道体如期运转一周，随后慢慢地在经脉游走、归拢如指掌之间，被他收入道体中的凌霄剑从掌心中浮现而出，凝成锋芒内敛的剑身，化出将剑身包裹完整的冰鞘。
　　冰鞘寒凉如水，在触及他的手指的一刹又逐渐散去，将凌霄剑的剑身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
　　“感觉如何？”
　　他的耳畔骤然传来低沉熟悉的声线，淡淡的松柏气息蔓延过来，环绕至周身。
　　小魔王凑到他脸颊旁，也跟着看了过去。
　　车轮辘辘，在进入人间的交界之处，是不大常见的薄雾天。
　　雾色飘荡弥散。
　　江折柳重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佩剑，通彻心灵之感贯入脑海。他随后略微松指，凌霄剑上的刻字溢光一闪，反馈出熟悉的灵气。
　　“尚可。”江折柳斟酌道，“四成左右。”
　　“能恢复至四成，起码已过金丹境，直逼元婴了。”
　　这只是比较通俗的说法，江折柳境界如初，没有瓶颈隔膜，就如同一瓶不断蓄满的水，只要修行恢复即可。
　　只要身体状况稳定，就是平路行车。
　　“堪堪与元婴打一个平手罢了。”江折柳的指尖拂过剑身，反馈灵气的剑锋吻过他的指尖，冰冷默然，而又虔诚无比。
　　“只能先将心法和道法练起来。”他道，“各类其他术法，数量冗杂繁复，所涉甚广，我需要时间回忆。”
　　“已经很厉害了。”闻人夜由衷感叹，“这个速度很好，也非常快，不要逼迫自己。”他说着说着，就越靠越近，贴着对方的耳根低语：“总能把体力练上来。”
　　江折柳目光微顿，看了对方一眼，没从小魔王的眼中发现什么害羞心跳的意思，一时不知道是他不太纯洁，还是自己想得太多。
　　“冰雪道体修得是纯粹，并非力量，即便恢复至巅峰，我的躯体也只是正常半步金仙水平，既非肉身成圣，更不是炼体法门，比魔族的天赋，也是差上一截。”江折柳平静阐述，“体力特别好有什么用么，用来生蛋？”
　　闻人夜话语一噎，卡住了一瞬间。他皱起眉，疑惑且不太高兴地盯着对方，道：“……你已经开始想着他了？”
　　江折柳：“……嗯？”
　　“我想让你体力好些，是我看着安心，不必担忧哪个混账又来拔我的树。”小魔王一边微恼，一边又仔仔细细地跟他说明自己哪里不高兴，“不是让你生蛋，你不要总惦记这个蛋，小东西一般都长得很别致，不好看的。”
　　江折柳沉默一刹，注意力稍稍偏移：“不好看？”
　　闻人夜点头：“一开始会用原型生长，跟人族的审美恐怕差别很大。”
　　“那按魔族的审美呢？”
　　“……”对方难得静默，似乎绞尽脑汁地思索了好久的措辞，才开口道：“魔族应该……没有审美。”
　　他补充道：“我们对彼此的原型，只有威胁感和敌意，无法甄别美丑，这是本能里的天然攻击性。”
　　江折柳沉吟道：“那你们……”
　　“但我们能认出人族的美！”闻人夜想到这一点，连忙道，“只不过要认出美丽之前，首先要认可对方的强大，才能欣赏得来。不然脆弱的花瓶废物，就只是拖累而已。”
　　对方说到这里，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话语一顿，皱眉控诉道：“你还是在想着他？你还担心他会不好看？”
　　“这不是你说的吗？”江折柳挑眉，“我对于体力增长所想到的优点，最大程度上的好处可能就是这个了……”
　　他话语未停，就被小魔王压住了肩膀，一直按到了马车侧壁上，他俯下身来，双眸与他的眼眸四目相对，里面幽紫变幻，星火攒动。
　　“你觉得，”他有点忐忑地问，“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不是都打算好赖着一辈子了么？
　　江折柳没有说出这句话，而是认真地跟他对视，两人的气息融入渐深，纠缠蔓延。
　　“你说什么怎么样？”仙尊大人瞟了他一眼，在他脸庞上停了停，“脸？”
　　他的手冰凉微冷，从闻人夜的胸口上滑了下来，一寸一寸，一点一点，触感清晰地下移，停到了腹肌上方。
　　“身体。”江折柳稍停一瞬，“还是……”
　　闻人夜不知道自己那个方面有没有进步，如同被老师检查作业一般，心情又慌又激动，视线紧紧地追随着对方开阖的柔软唇瓣。
　　该夸我了吧？是不是要夸我了？
　　小魔王牙尖痒痒的，上下磨动了几下。
　　他克制住自己咬对方脖子的欲望，而是暂时充当一个乖顺大狗狗，把能撕扯出血的利齿藏了起来，连同带着锋芒的爪子。
　　“……性格？”
　　江折柳语调镇静地道。
　　他好像全然不知道对方在期待什么一样。
　　闻人夜怔了一下，眸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但他并没有说出来，而是俯身抱住了对方，压在江折柳的肩膀闷声道：“我不好吗？”
　　他的确对人族的审美没有什么把握，但他知道江折柳长得很好看，所有人好像都很喜欢。
　　“好。”江折柳如实开口，思考着道，“你应该是我见过的，最赤诚的人。”
　　小魔王虽然很容易吃醋，但是也一样非常好哄，只要得到这一句，他的闷气就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点点关于那件事的在意，追着他问道：“那别的呢？有没有变好。”
　　他以为自己暗示得已经够明显了，但他的道侣只是隐蔽地弯了下唇角，随后就陷入让人心急如焚的思考里。
　　江折柳忍不住想笑，明知故问：“你说的是哪方面？”
　　小狼狗藏不住了，不演了，恼火地按住了他的腰，把对方压在侧壁上拥紧，低头咬他的唇瓣。
　　江折柳被尖牙咬得有点疼，推了一下对方，没推开，反而被按住双手折了过去。他没有太过反抗，而是伸出舌尖，舔了舔对方凶恶的利齿。
　　魔尊大人被软舌舔得僵住了。
　　一呼一吸之间，气势全无。
　　江折柳从对方尖尖的牙齿里救出唇瓣，避免了被咬破的风险，随后如同安抚般地探到对方口腔里，温和从容地亲吻对方。
　　小魔王被完全制住了，像是被撸顺了毛，懒洋洋地眯起了眼。
　　就在江折柳以为警报解除，安抚成功，可以坐回去的时候，稍有退意，就猛地被一把拉了回去。
　　他被闻人夜压在身下，黏黏糊糊地亲了亲鼻尖，然后不依不饶地下移，在白皙的脖颈上咬出红痕。
　　小魔王觊觎已久，血纹发烫的魔角不停地蹭他，像是求欢。
　　江折柳被亲得说不出拒绝的话，伸手摸了摸他的角，低声道：“怎么了，你要跟我试试这种长进吗？”
　　闻人夜动作稍停，不满道：“你果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但逗他确实蛮有趣、他也很可爱的。
　　可他很快就不觉得对方有趣了。闻人夜贴到他耳畔，轻轻地咬了一下极易发红的耳垂，轻声道：“我有钻研双修秘典。你要不要……尝试一下？”
　　“……有拒绝的机会吗？”
　　江折柳被捉弄得有点抖，耳根痒得过分。
　　“当然不行。”
　　闻人夜揉了揉他通红微热的耳垂，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睫，俯身压了下去。
　　————
　　星光漫天。
　　这是猫陪着常乾看的不知道第几个星夜，只不过今天是最美丽的。
　　常乾靠在一旁，有点疲倦地垂下眼，似乎有些困了。但他没能如愿睡着，而是被周围变幻的妖气刺激脑海，暂且恢复了清醒，他转过视线，看了看一旁的豹猫，却没有见到毛绒绒的身影。
　　而是恢复人形的猫耳少年。
　　赤身裸.体，尾巴粗壮柔软，眼神懵懵懂懂。
　　但再看到常乾时，小洛的眼神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艰难地从喉咙里吐出来几个字。
　　“……不要。”
　　常乾警惕地按剑：“我没强迫你，休想诋毁我的清白。”
　　“不、不要……”
　　常乾更紧张了。
　　在魔族，大魔们过于注重名声和忠贞的，让常乾跟着有些培养偏了。
　　魔界的价值观，大概可以短暂概括为——强取豪夺、终成眷属，会夸你主动出击干得漂亮，但始乱终弃、三心二意，就是无情无义，寡廉鲜耻。如果不喜欢对方，还非要尝个鲜，可能很快就会声名远播，没人要了。
　　就算是强大的魔将，也会珍惜自己的名节。
　　“不要……笼子！”小洛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出来一句话。
　　常乾慢慢地松了口气，把心放到了肚子里，然后一脸冷漠地解开披风，扔给了山狸妖。
　　“穿。”他命令道，“不穿，变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人哪有猫猫香！

73、第七十三章
　　江折柳醒来时, 还靠在对方的怀抱之中。
　　马车在移动，雨滴微响，声音飘忽。
　　小魔王紧紧地拥着他, 把手搭在他的腰身上, 掌心贴着细腻微凉的肌肤，与斑驳的痕迹吻合在一起。
　　江折柳还没太清醒过来，他浑身都疼，但被对方的气息熏陶得困意太浓, 能够忽略这种乏累。
　　过了片刻, 就在闻人夜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江折柳却忽然抬起手，抓住了身边人的手腕。
　　他的指骨上有一圈浅浅的齿印, 拉着闻人夜的爪子摁到小腹上，与腹部上的肌理稳稳地贴紧。
　　闻人夜霎时不安，揽着江折柳吻他的额头, 边蹭边道：“怎么了？”
　　对方先是没说话, 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懒倦沙哑地道：“疼。”
　　闻人夜怔了一下，第一反应认为这是幼崽的存在，在汲取道侣身上所存不多的灵力，才会让道体受损。
　　“撞得太深。”江折柳言简意赅, 埋在了他的肩膀边, “结卡在一半，磨破了，从这里往下，都疼。”
　　闻人夜目光微滞，尴尬道：“双修秘典中的指引有错, 我没想到那是只针对同种族的，按照魔族的构造来说，女魔的宫腔里是带锯齿的……”
　　江折柳抽了口气，质疑低询：“锯齿？”
　　“嗯。”小魔王诚恳应答。
　　魔族没有男婚女嫁的习俗，嫁娶是靠战力决定的。所以魔族女性的内部构造也不会输给男人，甚至因为作为孕育子嗣的一方，还会更加凶残。
　　闻人夜解释完之后，江折柳潜意识里脑补了一下他们的交合过程，想到了带着白色鹰隼面具的公仪颜，莫名感到一丝敬意。
　　但她们的锯齿，说到底也是为了受孕成功率、以及减少被劣质男性侵扰，这是万物进化的选择。
　　双修秘典针对同种族，所以对这种种族随机、性别自由、立场矛盾的恋爱，有一点点小小的违和。
　　这违和也不算小了。江折柳闭着眼想。
　　闻人夜的技术确实有长进，但因为教科书的错误，以及经验的缺乏，导致中途还是卡在里面了，上不去，拔不出，被软组织包裹的硬结卡在里面，一直磨来磨去，无法移动。
　　当时江折柳坐在他腰上，低头慢慢地亲他，本来体力和状态都不错，准备跟小魔王争个高下，看看有没有机会反压住魔尊大人。这个念头刚刚浮起来，就被结外的软组织猛地磨到了奇怪的地方，腰力蓦然抽干，一下子就软下来了。
　　他敏感得过分，揣了蛋之后似乎变本加厉。
　　江折柳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无法脱离出对方的视野，闻人夜顿时就知道他被碰到了什么地方，他的情绪霎时间愈发兴奋了起来，连骨尾都肉眼可见地开始晃动，从小腿往上缠绕。
　　骨刺刮得人有些疼，但并不剧烈，而是那种讨好地磨蹭。
　　江折柳本以为这只是眼前的一个小挫折，刚打算重振旗鼓，就又被重重地刮蹭了一下，这回直接趴在了他怀里，肩膀都有些发抖。
　　……什么啊，现在就来这个么。
　　他有些不甘心，可节奏还是不可避免地进入了闻人夜的掌控之中，小魔王终于不再忍耐了，他露出尖牙，舔了舔齿尖，勾住江折柳的腰往上抱了抱。
　　随后就发生了刚刚那一幕的犯罪现场——软组织外面溢满了湿润的水，在大量的润.滑之下硬生生地往里推了半寸，正正地碾在……
　　江折柳顿时没力气了，但他又确实不服，环着对方的脖颈不松手，低头咬了一口闻人夜的肩膀。
　　他的牙齿整齐素净，没有杀伤力，加上魔族的体质天赋，这狠狠一口咬下去，连皮都没破。
　　闻人夜甚至觉得对方挑逗自己。
　　于是，在错误的书籍指导、错误的认知偏差之下，他不小心又把对方弄哭了，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退缩，让小柳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周都是泛红的，唇瓣被咬得有些破损，还肿了。
　　……还真是，大！有！进！步！啊！
　　江折柳的生理性眼泪很好看，他有时意识不到自己在哭，而是身躯遭受到刻薄对待后自发的流泪纾解，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有时候是疼，但更多时候是……达不到满足的巅峰，被小魔王压着劲儿，一点点地磨他。
　　像是熬鹰一样，反反复复地倏忽而停，被全然篡夺主动权，失控，失控，反复失控，可是即将冲出失控边缘，达到疯狂的界限时，却又被狠狠地压制暂停，让潮水涨至高点，猛然滑落。
　　不给个痛快。
　　闻人夜似乎觉得让他释放的次数太多，会伤害他的身体，所以有意识地在控制这一点。江折柳早就想要控诉，只是每次后面都会有点晕，被其他更过分的事情吸引注意力，就一直都没机会跟他说。
　　比如这一次，他的注意力就被卡在里面的结吸引了，恼火得无声记仇。
　　那个位置太深了，清理不干净，虽然天灵体可以吸收，但听起来实在太像是采补了，江折柳作为古板规矩的名门正道，并不是特别能接受这么像采补的方式。
　　闻人夜自知理亏，用端正认错的态度道：“疼么，那我给你揉揉。”
　　他的掌心下移，不免又在对方光.裸的肌肤上滑动，只动了这么两寸，就猛地又想起某些销魂又柔软的触感。他不知道别的同族被锯齿刮出交合结是什么感受，但他的道侣真的太柔软了，每一处都软得过分，像是探指深入，就能猛地陷下去，饱溢出微冷的水迹，满满地翻出来。仿佛碾碎了一颗汁液淋漓的果子，果汁沿着手腕下滑，又痒又弥漫着淡香。
　　希望他想到的这个果汁没有在描述什么别的东西。
　　闻人夜喉结微动，突然原谅了自己青涩拙劣的技术，让他有能够横冲直撞、肆意任性的借口。
　　江折柳的年龄、经历、性格，都可以无限地包容他。
　　他揉得有点不太对劲了。
　　江折柳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伸手点了点对方的手腕，低声道：“挪回来。”
　　小魔王乖乖地挪回来，装作温顺大狗狗的样子低头亲他，动作轻，但是很粘人。
　　“还有哪里疼。”闻人夜碰了碰他的唇瓣，“我看看。”
　　疼的地方都不太能给他看，容易把忠犬变成可怕的小恶魔。
　　江折柳深知这一点，眼皮都不抬，也不回应对方，只是困困地靠着他，好像很快就要又睡着了。
　　闻人夜的躁动慢慢安定下来，从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大概过了半刻钟的时间，江折柳忽地一蹙眉，小小地“嘶”了一声。
　　“怎么了？”他问，“还是疼？”
　　小魔王的负罪感成倍上涌，但他屡教不改多次，已经知道自己是个欲望上头拽不回来的德行，老老实实地伸手给他揉着小腹。“……不是。”江折柳轻咳一声，抬眼朝外侧伸手，闻人夜默契地递了杯茶给他。
　　茶水滋润喉咙，将那种沙沙的轻微灼痛压了下去。
　　“感觉奇怪。”江折柳看了他一眼，“他好像在生气。”
　　“……谁？”
　　江折柳低头瞟了一眼他的手背，闻人夜的目光也跟着挪了下来，停到小柳树的腹部上。
　　天灵体之内有一个孕囊，平时折叠收缩成膜，多一道脉络从膜下延伸过去，通入肠壁之内。等到孕育生灵之后，这个地方才会开始生长，跟幼崽的大小而变化——书上是这么说的。
　　而这个体质的特殊气味和阵热，也是因为多了一个腺体，多一份生物本能，并且江折柳的脏器构造也与常人不太一样，所以只要仔细地、丝毫不漏地随着脉络走一遍，就能“亲眼看到”这个特殊体质与常人大体上的区别了。
　　两人的视线在此处停顿，闻人夜盯着他的肚子，振振有词道：“他凭什么不开心，又不是他道侣，跟他有什么关系？”
　　江折柳点了下头，却道：“有关系。”
　　闻人夜：“……？”
　　“人家不会觉得震么。”江折柳平静无波的看着他，但比正色质问的威力还大。
　　闻人夜愣了一下，想反驳，可仔细想想，又觉得这竟然还有点道理。
　　“我都觉得震。”
　　闻人夜：“……”
　　魔尊大人不太同意，他觉得对方应该觉得舒服才对。
　　他这么想，但又不敢说出来，气哼哼地导入一丝魔气，准备跟对方肚子里的幼崽谈判对峙，必要时可能还会吵架……不是，讲道理。
　　但幼崽根本不理他的气息，而是在江折柳的身体里绕圈，自己转来转去地动，好像在认真地要抱抱。
　　闻人夜的魔气就在旁边，自然能感觉到小崽子在哔哔什么，他拧紧眉头，冷酷地道：“不会抱你的。”
　　江折柳：“……？”
　　“他只喜欢我。”小魔王一句比一句语气重，“是因为他喜欢我，你才能出现，你要分清楚主次关系。”
　　江折柳：“……什么……”
　　“他以后也不会抱你的。”对方磨了磨尖牙，幽紫眼眸色泽微变，“他这一辈子都只会抱我，你只是附带的，有点自知之明，当个可爱的礼物。”
　　最后这句话还可以。
　　就在江折柳这么想的时候，听到小魔王恶意满满地补了半句：“赠品。”
　　江折柳：“……你少说两句。”
　　闻人夜抬头看着他，气势汹汹的眼神一下子就软化下来了，乖得不得了，凑过来一边亲他一边道：“怎么了？我只是吓唬吓唬他，让他不要再兴奋了。”
　　江折柳往后躲了一下，避开他追过来的吻，淡淡地道：“不，他更生气了。”
　　“生气会折腾你吗？”闻人夜气得要死，“打掉！！！”
　　江折柳瞥他一眼，没说话，他有点犯恶心了，可能是因为受到了小崽子情绪的影响，确实有一点不舒服。
　　不止一点，这个大的也搞得他不太舒服。筋骨被磨得生疼，腰侧现在还吃不上劲儿，有点发麻。
　　闻人夜被躲了几下亲亲，执着地要亲回来，但江折柳皱着眉一直躲开，他以为是江折柳因为自己的话生气了，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幼崽酸得更突出了，就又凑过去亲他。
　　江折柳一把按住他，偏过头干咳了两声，随后反胃地想吐，可是吐不出来，只能被呛得咳嗽。
　　“……折柳？”
　　小魔王看愣了，整只禽兽都呆住了。
　　完了……
　　他把道侣亲吐了……
　　江折柳拍了拍胸口，把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转过头就对上了爱人担忧而愧疚的目光，他重新埋进小魔王的肩窝里，闭上眼道：“没事。”
　　“真的吗……”
　　“骗你的，你能自宫吗？”
　　“……”
　　作者有话要说：余烬年：！！！我说什么来着！我真是个宝才，你俩遇到我真是捡到鬼了！！！
　　虽然没写什么，但感觉可能要改。太困了先发上来QAQ
　　再写点黏黏糊糊的恋爱，就去走剧情！（太黏糊了会腻吗？）

74、第七十四章
　　小崽子没有安分多久。
　　江折柳靠在道侣的怀里睡觉, 得到了一阵能够缓解疲惫的休息时间，等他醒过来时，外面的小雨已经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气。
　　凌霄剑被重新收入了体内, 他的孕反虽然强烈, 但并没有太大的排斥性，所以对这把佩剑的掌握还是可以自如控制的。
　　闻人夜给他揉了很久的腰侧，麻木的肌肉已经恢复了触觉。只是肚子里的崽一直源源不断地传递信息过来，像是个话痨。
　　“到兰若寺还有一两日。”闻人夜道, “等你重拾遁法, 你我便不必需要如此行路了。”
　　“你好像口不对心，明明很喜欢马车。”江折柳伸出手，被小魔王拉着坐起来, 有一点压到红肿未消的地方，等他坐起来时，才猛然发觉里面被放了东西。
　　江折柳霎时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闭眼缓了一下, 才维持住坐稳的姿势，感觉到一个滑溜溜的、很小的东西被挤压得更深了。
　　“……是什么？”
　　他的嗓音还没恢复，这句话低软微哑，尾音有些虚。
　　闻人夜半抱住他，让对方把重量压过来, 然后诚恳地如实道：“药玉。”
　　“……哪来的？”
　　“跟双修秘典一起搜集的。”闻人夜眼神发亮, 低头亲了亲他，“这个没出错，对不对？”
　　江折柳后悔把凌霄剑收回来了，他现在就是伤不到对方，也要捅他一剑泄愤。
　　“你, ”他蹦出一个字，剩下的话咬在齿间，半天也没说出来，过了片刻，他深深地呼吸过一回，才攥着对方的手腕道，“你能不能掂量掂量深浅。”
　　闻人夜看着他，神色认真地听取建议。
　　“你要我怎么取出来？”江折柳有些头疼，“放得这么深，你要送这东西跟幼崽见一面？”
　　“能融化。”小魔王真诚无比，“材质不是普通的玉，你放心。”
　　他又补了一句：“昨天把里面磨破了，我怕你一直会疼，所以……”
　　江折柳真是听得没脾气了，但也不想理他，独自自闭。不光这块滑溜溜的药玉有一种奇特的异物感，连他的身躯都因为这个而过分敏感，即便是材质非常好的衣衫，都让他觉得有点磨……
　　……嗯？
　　他反应过来了。
　　男人的胸膛，再怎么粗糙的衣料、敏感的皮肤，也不会磨到有点疼吧。
　　江折柳没有说，而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小腹里的幼崽，很快发觉这也是孕期的特别征兆，只不过细微得难以察觉。
　　过往的天灵体中，不是没有生过球的，但是他们都没有将这些记载下来，或许是因为太过难以启齿了。就连江折柳这样坦然无比、没有压力的心境，都在面临这种事上羞恼窘困。
　　不能跟小魔王说，不然他就“非要看看”了。
　　但很快，闻人夜就不想让他自闭了。对方难以拒绝地过来蹭他，紫眸直直地望过来，甚至还尝试着要亲他，比三个月的小奶猫还粘人。
　　只不过魔尊大人不够柔软，抱上去硬邦邦的，在闻人夜的心里，没准儿江折柳才是那个“三个月小奶猫”，让人忍耐不住拥抱亲吻的欲.望。
　　“你别不高兴啊。”闻人夜贴着他耳畔道，“不这样的话，你要疼几天的。”
　　江折柳抬手捏住他的脸，把魔尊大人深邃俊美的脸颊扯了扯，道：“我发现你越来越，自作主张了。”
　　“我是对你好！”小魔王振振有词，然后被扯得吐字不清，“难道你宁愿疼好几天么？”
　　“是啊。”江折柳难为他，“长记性，分床睡。”
　　闻人夜呆了一下，想到了分床睡这种残酷恐怖的事情，觉得遭遇了毕生中极大的婚恋危机，他按住江折柳的手，道：“你就没有喜欢这件事么？”
　　江折柳正为身体敏感这件事烦躁不悦，自然不会吐露实话，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魔尊大人的骨尾蜷缩了起来，可怜巴巴地卷成一团。
　　“那你只是迁就我吗？”闻人夜难经打击，语气低落地问。
　　江折柳沉默片刻，还没说话，就被对方猛地抱住。他的腰本就没力气，这一下猛地抵在了后方的壁上。
　　玉融化了，治愈身体的药膏修复着他的伤处，循序渐进地发挥作用。
　　江折柳低低地抽了口气。
　　明明只是一小块药玉，但还是涨得他浑身都不舒服，眼尾一下子就红了，忍不住地用轻咳掩饰喉间的气息不匀，试图找回正常的分寸感。
　　“折柳，”闻人夜抵着他的额头，“你要是不喜欢的话……”
　　江折柳等着他说出下一句，准备开口补救，别把爱人逗过劲儿了。结果听到对面这个禽兽的下一句是：
　　“……我们多来几次，你就喜欢了。”
　　江折柳：“……滚。”
　　闻人夜期待落空，心道果然如此，然后乖顺地道：“好的，马上滚。”
　　他起身挪开身躯，刚要想想别的办法时，一眼扫到对方湿润的睫羽和泛红的眼尾。
　　不对劲。
　　魔尊大人敏锐的嗅觉顿时发作，他探手过去，捧过江折柳的侧颊，看着对方的墨眸。
　　“折柳……”闻人夜咽了下口水，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另一手随意地按住对方的肩膀，顺着肩膀往下滑动。
　　这其实是个很熟悉、且并不出格的举动。但他的掌心猛地隔着衣衫触摸到了不能详细写的地方，就一下子出格了起来。
　　江折柳的脑海里一下就烧起来了。
　　他按住闻人夜的手拉了下来，低头埋进对方怀里，不想让闻人夜看到自己此刻的表现。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同性来说，出现这种不该有的症状，他仍旧觉得非常耻辱。
　　繁衍非常伟大，孕育生命十分高尚，令他觉得耻辱的不是生育本身，而是他根深蒂固的前辈思维，当示弱在年轻人面前时，令他觉得这样非常惭愧羞耻。
　　能够触犯到江折柳自尊的地方并不多，这算是一个。
　　闻人夜也慌了，他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但感觉对方有一点奇怪，在担忧之下，没有想到这是怀崽子的副作用，而是亲了亲他的发顶，低声哄道：“你理理我，跟我说，怎么了？”
　　这个回答难以启齿，让人不太想说，只想忍耐。
　　闻人夜没得到回应，就更担心了，他把对方往怀中抱了抱，改换姿势，伸手重新摸了过去，以为对方是哪里在痛。
　　确实是疼痛，但跟传统意义上的不太一样。
　　闻人夜摸到对方的胸口，一开始还是没有注意到，直到有一点点凸出来抵着他的手心，他才猛地顿下手。
　　对方的气息已经没法听了，支离破碎，乱成一片。
　　江折柳抬起手，单臂环住对方的脖颈，还是没有看他，闭着眼哑声道：“懂了？”
　　闻人夜还在懵，茫然地应了一声，手也不敢动，结巴了半句：“……这、这是……”
　　他被那一点点顶端蹭到了手心，觉得以江折柳的体温来看，这里的温度达到了不应该的程度，有点热乎乎的。
　　他脑子一断线，抬指捏了一下。
　　“……嘶，你……！”
　　江折柳出口的声音都是奇怪的，哑得不像话，甚至还带着一些呜咽的强调，气息支离凌乱。
　　他都能被小魔王气死。
　　闻人夜霎时清醒过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儿，随后人跟着傻了，慌得词不成句：“这个……这个，魔族女性都没提过啊，不是，天灵体也提倡母乳喂养么？”
　　“……”
　　“……父乳，对不起。”
　　小魔王的尾巴凑过来，不要脸但是意志坚强地勾着他的腿，死活就是不松开，以免小柳树跟他分床睡。
　　闻人夜自觉说错了话，乖得不得了地用魔角蹭蹭对方，贴耳低声问他：“怎么办啊？我、我给你揉揉？”
　　江折柳实在是不想理他。
　　按照他自己的推测，应该只是孕育体质到了月份之后的自我改变，跟揣得哪个种族的幼崽没有关系，可能这个体质都会有，为哺育做准备而已。
　　闻人夜一边问，一边凑过去闻了闻他身上的香气，觉得一团浆糊的脑子又被勾引得不剩下什么智商了。他的小尖牙有点痒，不经大脑地问：“还是给你……舔舔？”
　　江折柳忍无可忍，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对方拉了下来，语调沙哑地开口道：“你要是没有办法，就闭嘴。”
　　闻人夜对上道侣湿润微亮的墨眸，看着他通红的眼角和颤抖的声音，心头管不住地砰砰跳，那种让人失去理智冲昏头脑的初恋感又爬了上来。
　　“……你要忍到它不疼吗？”
　　江折柳不说话，缩回床上翻了个身。
　　明明身体健康，但每次跟道侣双修完，都要“缠绵病榻”，惨得难以言喻。
　　闻人夜忐忑不安地挨着他，伸手把玩对方冷润冰凉的长发，将发梢玩了一会儿，然后心不在焉地给他系了个小辫子，低声道：“是不是药玉滑得太厉害了，刺激躯体，才催发出现的？”
　　对方没声儿。
　　闻人夜更不安了，总觉得小柳树在盘算着怎么休了自己。
　　他磨磨蹭蹭地贴着对方，小声道：“有……那个……”
　　别说江折柳了，他也说不出口，他可是只拥有小柳树这么个唯一的初恋，经验全是在对方的身上得出来的。
　　他怎么能问自己的同性道侣涨不涨……那个什么呢！这也太不要个魔脸了！
　　闻人夜斟酌了半天，抑郁地闭上了嘴，把江折柳的头发打了个蝴蝶结，不情不愿地道：“你怎么能为一个球受这么多苦，现在还能打掉吗？你什么时候理理我啊……折柳？睡着了么？要不我传音回去问问其他魔族……？”
　　江折柳：“……”
　　这可真是嫌他还不够丢人啊。
　　当初捡道侣的时候怎么就被他的赤诚深情打动了，他到底谈了个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一开文档就又在写黏黏糊糊的恋爱了，嘤。
　　月初了，你们没有白白的液体吗？真的一滴都没有了吗？QAQ

75、第七十五章
　　所幸这一切都不大严重。
　　江折柳的身躯的确与常人不同, 有一些难以接受的孕期反应，但他性格稳定成熟，能够应付得来。
　　反倒是闻人夜担心得不得了, 一半是担心对方身体不舒服, 让小崽子折腾得难受，一半是担心小柳树对自己有很多意见，再因为这种事闹矛盾、要跟他和离，那问题就大了。
　　分开是不可能分开的, 闻人夜接受不了。
　　天灵体只有在比较敏感的时候, 才会发生之前那种令人难堪的事情，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远离小魔王，独自忍耐一段时间, 就能够将这种反应压制下去……但这似乎是暂时，江折柳不能确定以后是不是也是这样。
　　到兰若寺的那一日，雨水初停, 寺庙外有一个正在扫地的小和尚。
　　江折柳很早便下了马车, 步行到兰若寺外围，他刚刚接近扫地的扫帚，就猛地心口一跳，察觉到了一丝奇特的感觉。
　　他的危机预感向来很是强烈准确。
　　小和尚仍然低着头清扫地面，地面上落叶被扫在一起, 干枯发裂, 扫除阵阵摩挲声。
　　江折柳立于落叶之前，注视着专心扫地的小和尚，忽地开口道：“落叶纷繁，何得清净。”
　　“勤扫落叶，日夜不停, 终得清净。”
　　这是兰若寺住持常与他辩的机锋。
　　“日落夜落，日扫夜扫，永无解脱。”
　　小和尚依旧没有抬头，而是语调略微呆板地重复道：“风吹屋檐瓦，瓦落破我头，我不怨此瓦，此瓦不自由。①”
　　他没有停下，而是又说了一遍，随后就像是被制定好的机械一样，重复了好几遍。江折柳目光愈凝，掌心猛地浮现出凌霄剑，剑锋横刮而过，切断了小和尚手中的扫帚。
　　他霎时间倒在地上，抽搐了片刻，从喉咙里发出类似于那段难听琴声的声音，让人头晕目眩。
　　江折柳紧握剑鞘，身旁多了闻人夜的气息，他盯着小和尚的躯体消弭不见，只剩下薄薄的衣衫铺在地上。
　　“这是？”闻人夜诧异道。
　　“这是设计好的。”江折柳抬起头，看向兰若寺的门面，就在小和尚躯体消弭的刹那，整个隐世多年的寺庙也显出本来的模样——那些清净平和的禅房静室，被削得破破烂烂，满地琴弦音波的坑洼裂痕。
　　长廊断裂，静室外的兰花被齐茎削断。
　　江折柳呼吸一滞，掌心稍稍一紧，抬步走了过去。
　　地上的琴弦波纹剧烈而强横，但发生得很突然，似乎是一个非常临时的决定，才让背后之人做出了如此的举动。
　　兰若寺几千年没有出过岔子，在这短短的几十年内却屡屡受挫。
　　他闭眸感受了一下，发觉这周围还仍有活人的气息，便立即前往解救。那些修为比较高深的佛修被困在了琴音波纹的余音封锁之下，而住持闭关正到最紧要的关头，无法脱身。
　　这种波纹的余音并不难破，但却复杂至极。江折柳耗费了很大功夫才将他们从困境之中拉了出来，但很快，他便发现明净禅师不在这里。
　　他失去了踪迹。
　　怎么回事……
　　江折柳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在幽冥界侧敲旁击时，从织梦师口中得到的、何所似的态度。
　　看来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在影响着事件的突变。
　　江折柳神情发沉，将明净的师弟、明远禅师被束缚的双手从琴音余波里解除出来，他的灵力触碰到波纹时，猛地绽出一声极其难听刺耳的声波。
　　并没有杀伤力，但声音却过于磅礴，震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江折柳的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猫叫，他转过身看了过去，见到小洛蹦了起来，挂在常乾的身上，泪眼汪汪地看了过来，脸色苍白，害怕得要命。
　　常乾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自觉坐怀不乱柳下惠，清白剔透，纯洁如初。
　　小洛勾着少年的脖颈，大眼睛看着江折柳眨了眨，然后猛地松了手，连滚带爬地跑到江折柳的脚边蹭了蹭，抽抽噎噎地道：“难听！”
　　“我知道……”
　　“我想起那个人了！”
　　江折柳动作一顿，静静地注视着他，沉默聆听。
　　“是灰白色的头发，一个男人。长得很……很……”他找不出形容词，想了半天，“很像个好人。”
　　长得……像个好人？
　　江折柳思索着开口：“小魔王。”
　　“嗯。”
　　“你觉得，几千年前的正道前辈，走火入魔，进入歧途的概率……有多大？”
　　闻人夜没有经历过这种假设，迟疑地想了片刻，道：“概率很小，我是说……几千年之后再入魔，被蚕食的过程太久了，道心衰落有时只是一瞬间。”
　　他的想法跟江折柳的认识不谋而合。
　　“他带走明净禅师。是想……做什么？”
　　“佛修中的纯阳圣体，做什么都不奇怪。”闻人夜残酷理智地直接说了出来，“还是参地藏王果位的修行者，总会有办法汲取利益的。”
　　江折柳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发表评论，而是转而跟其他佛修商讨此事，只不过，他们大多数都没有见到那个人的真面目，很多都是听闻琴声便失去意识了。
　　反而是小洛，在对方对这些小妖没有顾忌的情况，反而见到了那个人一面。
　　“通知何所似吧。”江折柳看向闻人夜，“我总觉得，你们有机会站在同个方向了。”
　　闻人夜抽了抽嘴角，对此人充满不屑，极度排斥地冷哼了一声：“就他？”
　　“你的确很强。”江折柳道，“但是不够稳定，我不能让你有完全失控的风险。”
　　兰若寺虽然被琴音摧毁过一遍，满地废墟和瓦片，但要收拾出来一件可以会面的静室，还是很容易的。
　　那个为了不跟闻人夜见面、宁愿远程沟通的老鬼，在听到这种事后以一种令人惊讶的速度迅速地现身了。
　　三刻钟后，江折柳看着眼前的蜡烛冒起黑气，阴森潮湿的鬼气慢慢地升腾起来，从烛光的影子里凝聚成人形。
　　何所似黑发微卷，很短，发梢只留到后脖颈，皮肤惨白无色，指甲有些半透明。
　　他坐在了一团黑气上，身上慢慢凝成实体，似乎从上次跟闻人夜交完手之后，就一直没有伤愈。他的眼珠转了转，从闻人夜的身上移动到江折柳脸庞上，随后环顾了一下四周，单刀直入地问：“抓他做什么？你们之前说了什么？”
　　“佛修圣体，一直很有交易价值。”江折柳道，“我们之前，只谈过闻人夜的病情。他指点我去找你。”
　　何所似避而不见这么久，结果最终还是不得不亲自现身，他浑身都弥漫着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气息，像是滑腻冰冷的毒蛇。
　　“光是一个佛修圣体就值得毁了兰若寺吗？”何所似质疑地敲桌子，不可思议地道，“老子做了好久心理斗争才放回去的人，让不知道什么东西抓走了？！”
　　闻人夜比他气性还大，抬手拍了回去，盯着他道：“说话就说话，凶我道侣做什么？”
　　何所似：“……你俩，你他妈……”
　　鬼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还真的打不过闻人夜，只能停住话语，烦闷地道：“你这个疯子能活多久，大部分还得看天意，你死了他当寡夫，一群人都日思夜想地想要撬走，你狂什么？”
　　小魔王被戳中心槽，感觉非常之痛，怒而召出长刀，险些当场就劈死这个混账老鬼。
　　但他被江折柳拉住了。
　　小柳树只用了两根手指，轻飘飘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闻人夜就像是被捏着后颈肉的狮子一样，只能压下眼前的一切听取对方的建议。
　　江折柳按住了他，转而一把将凌霄剑贯进桌案上，眸色冷如寒星，直接了当道：“我来。”
　　何所似：“……”
　　“我找你，不是让你来发脾气的。”江折柳一字一顿地道，“那个会使琴音的人究竟是谁，有何来历，是否与眼前的痕迹吻合，我要你完完整整、毫无错漏地回答我。只有这样……”
　　他停了一下。
　　“我们才能想出头绪。”他观察着何所似的神情，“把明净禅师从他手里接回来。”
　　何所似与他对视一刹，也没有任何吝惜，直接切入了内容——
　　“老怪物叫张承之。”他道，“你应该听过。”
　　江折柳霎时怔住。
　　长河仙尊张承之，他的名声岂非是听过，简直如雷贯耳。他是几千年前最接近合道的正道人士，有过许多杰出的贡献、他的声名地位，足可以比肩当世江折柳之名望。
　　只不过，这一位也是史书记载上的人了，没有一个具体的时间段的话，很难从记载中把握出哪一个人最有可能。而且从江折柳的角度出发，其实很难将这一系列事跟这位前辈联系到一起。
　　“他当初夺我道种，封我真灵，元气大伤。”何所似道，“不过，他的琴音虽然难听，但这并不是他最强的手段，只是一个辅修调剂而已。而且张承之封印我是为了夺走道种，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有意掩饰，你们修真界不清楚很正常。”
　　江折柳沉吟道：“……碎界膜，压丹炉，催化妖兽入魔，劫走明净禅师，此人做事，毫无规律可循。”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他想毁掉这个大千世界，而且已经观察江折柳很久了。否则不会是他前来兰若寺，随后便发生这件事。
　　如此突然之事，明净禅师……
　　江折柳思绪一断，蓦然开口：“你们认识？”
　　何所似眯起了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随手遮蔽了三人之外其他生灵的感官，才慢慢回答道：“如果是张承之老怪物的话，我们确实认识。”
　　这似乎是一个突破口。
　　“明净小和尚的前世，就是那位‘慧剑’禅意彻。”
　　慧剑是称号，禅意彻是名字。明净的俗家本名就叫意彻，只不过并不是姓这个，是修佛之后才改的姓。
　　“他非要渡化我。”何所似恢复了有点懒散的语气，“张承之不一样，他单纯地……想杀我。”
　　————
　　“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封印了事。”
　　灰发男人坐在明净的面前。
　　他穿着一身长袍，腰间挂着一个笛子，膝头放琴，琴匣底部可以抽出两把灵剑。
　　明净静默无波地望着他。
　　“意彻。”男人道，“你既然叫这个名字，为什么从不肯心意通彻。”
　　明净还是没有说话。
　　在他心中，逝者已逝，过往如尘，他不再是“慧剑”，也没有渡化过那只鬼，只是一个渺小普通的修行者，平静地修行，钦佩报答引领过他的前辈，那些前世回忆，只不过云烟一场，不必视作存在。
　　但他还是能够感觉出，张承之的状态不对。
　　灰发男人连说话都是一卡一卡的。
　　明净沉默地看着他。
　　“禅意彻。”男人站起身，在他面前徘徊了几步，“我合道未成，一半是因为你执拗渡化何所似，延误了我的时机，另一半也是因为你……”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语句卡顿地生硬交代道：“因为你影响了我的道心。”
　　明净注视着他，看着他说完这句话后，似乎彻底放松了什么，像是为谁完成了遗愿一般卸去重负，浑身上下的气息随之一变，好像完全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良久的沉默过后，明净才低声开口。
　　“你不是长河前辈，”他说，“你是谁？”
　　灰发男人伸了伸懒腰，随后又坐在他面前，伸手拨弄着手边的琴，发出一串空灵却又刺耳的响声。
　　“你觉得呢？”男人笑了一下，伸出手指，一缕天之杀机浮现在指间。“我是谁？”
　　“你是……”
　　明净话语停顿了好久，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直觉，可他却又不得不信，不得不开口。
　　“……终末？”
　　灰发男人似乎很惊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一声，将手中的一缕天之杀机消散了下去，不吝赞美道：“不愧是张承之喜欢的小秃子，我还以为你能再猜一会儿。”
　　天之杀机慢慢无声地凝聚。
　　他的身上有天道的杀意。
　　不光是他想要毁灭这个大千世界，这个大千世界也要毁掉他，只不过天道终究无情无形，只能顺应万物的逆转，而不能真正的干预。
　　天之杀机一般可以在劫雷里收集，而这种突兀凝聚的部分，只能说明眼前的这个人……不，这个“东西”，已经跟大千世界的意志为敌了。
　　“……为什么会这样。”明净问。
　　“谁知道呢。”终末笑了笑，“修无情道的张承之道心混乱，煎熬到最后只能求死，而永生不死的我们拼命有情，是为了真正地活过来。”
　　“我们？”小和尚捕捉到了一个精准的词汇。
　　“啊……”终末发觉自己的失言，但似乎也没太当那么回事儿，“你叫……禅意彻对吧，幸好我发现了你，要不然还无法消除张承之最后影响我的意志。我给江折柳留了线索，他很快就能找到你，你放心。”
　　“然后呢？”
　　“然后。”他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与世俱亡，我得解脱。”
　　明净没有再说话了，甚至闭上了眼，他不想花费精力去猜测，对方得到的，究竟是哪一种解脱。
　　也许那些永恒不变、寂静冰冷的道种，那些始终如一的大道一部分，尝过成为人的滋味之后，反而会发觉有情有义的感觉，比做一件死物还要更痛苦、更艰难。
　　爱恨皆苦，情义常两难，圆满不易得，多得是无穷遗憾。
　　作者有话要说：注①引用王半山的诗。
　　长河仙尊是个好前辈，如果没有他，终末早就作妖了，不会在躯体里困到现在。
　　但明净心里只有事业，只有他的菩萨。

76、第七十六章
　　这里光线昏暗。
　　明净注视着晃动的灯芯, 一言不发，沉默如冰。
　　他的拒绝态度便是如此，遇到不想见到、不想应对的事情, 在没有转机和办法的情况下, 只有无限的安静。
　　“你没有什么别的话想问吗？”终末道。
　　他似乎很有倾诉的欲望，很想告诉给别人知道，眼前的小和尚似乎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明净转过头看向他。
　　小和尚没有动手的想法，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眼前的这个东西。长河前辈的躯体本就是半步金仙中非常强横的类型, 再加上他的躯壳里不是一位真正的半步金仙, 而是万物本源之一。
　　是道种。
　　道种是从三千大道的本源之中衍生出来的，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但仅限于它们是死物之时。
　　倘若本源的一部分觉醒了意识，就已经脱离了原本的阵线。
　　解脱这两个字, 未必就是一般人脑海之中的含义。明净无法猜透，但隐隐地感觉到了，他的目的必然会带来利益, 而这种利益是要通过毁灭而带来的。
　　“你闷得让人透不过气。”终末摊开手, 掌心是一团聚散浮现的天之杀机，这是他这段时间收集的，用来推测天道对他的敌意程度。
　　明净看着他。
　　“不过张承之也闷得透不过气，或许你们很合适。只可惜你是个秃子，可能还会是天生佛子, 你的一生、永生, 都不属于他人，只属于佛。”
　　终末用着长河仙尊的身躯，自然会为张承之说几句话：“当年你也误会他了，他抢夺道种，并不只是因为他自己需要——大道在前, 就是争夺又有何不可？他是认为倘若何所似合道成功，会杀了你。”
　　任谁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都觉得一个一心渡化恶鬼的佛修，只会受到恶鬼的痛恨。
　　一开始的确如此，何所似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生撕了他，痛恨佛修圣体修到极致、坚韧难摧。
　　但时日变迁，禅意彻的渡化方式也从最激烈的手段中演化为了温和蚕食，他无声无息地将许多凶灵渡去邪性，化归天地，让不得解脱的怨灵释去怨恨，就地消散。
　　他这种做法，让何尊主一度日思夜想地想要杀他。但等到他与禅意彻相处日久，杀意渐弱时，他被对方的朋友、长河仙尊张承之暗算镇压，用早就制作好的通幽巨链锁住了他的本体，压在冥河万千波涛、滚滚长流之下。
　　禅意彻不认可张承之的做法，他觉得对方此举违背道心，合道受阻，很难成功，也不觉得终末道种适合张承之这种无情道修士，即便先天大道互通，有万物归一的可能。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想要救出这只恶鬼，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他陪同浩荡冥河共醒共眠，在何所似眼前打坐了几千年，在离他五步之遥的地方，念了千载的渡化咒文。
　　佛修的心意坚决，是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
　　他宏愿未成，却已经走到了尽头。千年渡化几乎没有任何作用，只能让他的莲台枯萎、佛心染尘，时间耗尽。
　　为免迎面而下的天雷牵连无辜，禅意彻提前布置好了转世重修所需的一切，等术法失效、屏障散去时，冥河之底就只剩下铺满河底的、金灿灿的舍利子，与他体内的莲台。
　　这是遗物，也是信物。
　　转世重修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究竟什么时候，游荡的真灵才会寻觅到契合的身躯、才会走到故人面前，这些都是未知之数。
　　在这过程之中，张承之没有再与禅意彻见过面。长河仙尊声望日隆，但却在最鼎盛之时急流勇退，传下衣钵与继承人，独自闭关。
　　此后音讯全无。
　　后人默认在记载中写到，长河仙尊陨落于劫雷之下，可许多年之前的那一声天道惊雷，又有谁真正听到？
　　隔世一面，只能见到徒留的躯壳。
　　明净听着终末道种说长河前辈的好话，用这张修无情道的、孤直冷肃的脸，做着全然不同的神情变化。
　　他只觉得时光匆促，千年一瞬。
　　“是我讲错了，你比张承之还闷。”终末打了个哈欠，说累了。“就不能跟我说几句话吗？你都不好奇？”
　　“……”明净掀起眼，看着他开口道，“我问什么，你都会说？”
　　对方笑了笑，明显地是要骗他说话：“那当然。”
　　“好。”明净道，“长河前辈残魂犹在，所以会束缚你，但见到我，残魂消散，如今已不存于世，是吗？”终末好整以暇地点头：“是。”
　　“你们争斗了数千年。”明净字句平静，“最后，你赢了。你要毁灭这个大千世界，以挣脱本源的控制。而天道也正因你的出现，而释出杀机，为了保存自身，是吗？”
　　他扫了一眼对方的手心，见到一缕天之杀机缓慢散去。
　　终末道种目光略微沉凝：“是。”
　　“切割界膜，是为了瓦解江前辈的力量，他是千年以来最有希望合道之人，你忌惮他。”一直不说话的人，说起话来总是精准而恐怖，“但你似乎中途改变了很多次计划，事到如今，如今还要对江前辈动手，恐怕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闻人尊主体内的——”
　　他没能说出来。
　　因为对方手中的天之杀机凝成一道细线，细细地割破了他的喉咙，穿透进去，切断了声带。
　　明净低下头，捂着嘴呛咳了好几声，声音变得很嘶哑混乱，猩红的血珠从他的唇边和喉间流淌而下，他单手撑在地面上，被钻进喉间的异物卡得字句零落。
　　对面之人站了起来，背过了手，似乎欣赏了一会儿他的狼狈，随后才微笑着开口道：“慧剑圣僧，你还是安静一点，比较讨人喜欢。”
　　终末说完这一句话，犹有闲暇地想到，如果张承之那个老东西看到这一幕，恐怕能气得怒掀棺材板。
　　盘桓周旋了这么久，他终于在某个方面，取得了彻底击败张承之的快乐。
　　譬如此人没有开端、无疾而终的静默钟情，从生到死，永不开口。
　　不，从来都没有“生”过，从一开始，就是死亡的终局，千古未变。
　　————
　　即便是了解完长河仙尊的生平之后，通过何所似的口中了解了一部分他在鬼修心目中的形象后，江折柳依旧很难把这一位跟报复社会联系起来。
　　一定有什么原因。
　　但他信息不足，无法得出。
　　反而是那些琴声的余波未曾收敛，一路通往远处，满地坑坑洼洼、草木摧折。
　　余波的方向蔓延到一处裂谷之中。
　　裂谷之下，由闻人夜神识探查过一遍，发现了一个布置好的结界。
　　而结界之后，还有更多的结界，各种幻境排布、催生幻觉的法宝随意投满谷底，而不远处还有更深的裂谷，根本不是一朝一夕而形成的。
　　“张承之”早就苏醒了。
　　但江折柳总觉得这痕迹太过明显，只是事到如今，天底下最强的两位任他差遣，没有理由会有不敢去的地方。
　　但他还是做了一些规划。
　　明净禅师的前世身份呼之欲出，没有再行确认的必要。常乾把猫关了起来，自己却出现在了江折柳身边。
　　他会保护哥哥的，如果阿楚在这里，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而且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常乾看了一眼前面的小叔叔，无声地摩挲了一下衣袖里的封印令牌，想到他当日的几句话。
　　掌中利刃，亦有误伤自身的风险。
　　对方想要将这些风险降到最低。
　　闻人夜收回神识，将下方的情况跟身旁的道侣慢慢地形容叙述而出，一旁的何所似坐在一团黑气上，在半空中漂浮着，浑身上下都是惹人厌烦的森森鬼气。
　　“不知道究竟哪个结界里，才是老怪物的所在。”何所似摸着下巴，迅速地撤回自己的那部分神识，他受伤未愈，这时候不应该袒露出神魂意识，不然如果被攻击了，伤上加伤，就更难痊愈了。
　　“全都破掉就知道了。”闻人夜冷酷利落地道。
　　何所似抬头看了他一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谁知道张承之到底有没有融掉那个道种，故弄玄虚，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已经脱身了，对于老怪物的恨意也没有之前那么严重，反而忌惮更多些。
　　张承之倒是没有融掉终末道种，是终末道种融掉了他，有它自己的想法。
　　“最差不过是想毁灭大千世界。”
　　闻人夜用神识再扫了一遍，随后转过头跟小柳树嘱咐了好多遍，感觉把注意的事说得差不多了，才掸了掸衣服，准备跳下裂谷，把这个在他眼皮子底下跳来跳去的东西撕碎。
　　江折柳扯了他一下，看到小魔王疑惑看过来的眼眸，他想了一下，还是没有和盘托出自己的想法，而是道：“真的不让我下去吗？”
　　闻人夜严肃地点头，似乎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幽紫色的眼眸盯着爱人，充满质疑的味道：“这种程度的交手，你不受伤都很难。”
　　“我修为恢复……”
　　“恢复了四分之一不到。”小魔王残忍纠正。
　　“你如今只比元婴强一点。”他皱了下眉，看了一眼常乾，“我让小蛇跟着你，如果有危险，也来得及挡一下，给我回来的时间。”
　　“……嗯。”江折柳思索着点头，将脑海中隐而未发的思绪捋正，“我想想……”
　　“别想了。”小魔王有点霸道，他觉得这样做就是对折柳最安全的，也能让他放心出手，“就这样，你听我的话。”
　　他忽略了自己家到底谁做主，虽然江折柳温和淡定，脾气也好，有时候更是软乎乎的，但他其实很少听闻人夜的话。
　　他有自己的想法，他的思维、人格、每一次选择，都是独立自主且成熟稳定。跟闻人夜不太一样，闻人夜虽然张牙舞爪，看上去像诸多通俗故事中最大的邪恶角色、最大的反派魔头，但其实真的很听话，一顺毛就乖了。
　　江折柳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否决，只是矜持地看着对方，随后又移开视线，看向何所似。
　　“何尊主。”他说，“倘若有危险……”
　　“你道侣很难有危险。”何所似啧了一声，“他本身就危险，相比之下，我是最危险的。”
　　江折柳：“……那，保重？”
　　“还真是不客气。”何所似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对方有些特别的想法，“你可别死了，你要是死了，这个大千世界估计都玩完了。”
　　他是指闻人夜这个不好使的脑子，没法再经过第二遍刺激了。
　　江折柳点了点头，安抚地回应了一下小魔王，随后注视着两人进入裂谷之中，以他的神识范围，只能注意到第三重结界的破灭。
　　随后的踪迹难以窥测，他扯了一下常乾的衣角，问道：“帮我看一下，快打起来的时候跟我说。”
　　常乾沉默片刻，忍不住道：“……快打起来？”
　　“嗯。”
　　“……恕我直言，您又不能打。”常乾含蓄道。
　　“没关系。”江折柳盯着下方，“我们去偷人。”
　　说者淡定，听者懵逼。常乾呆了一下，那股小时候的傻劲儿又涌上来了，他咽了下口水，小声道：“不好吧？小叔叔才走了半刻钟不到……”
　　“我是说偷明净禅师。”
　　小蛇更紧张了，觉得自己清名不保，忐忑地道：“偷和尚更不好吧……”
　　江折柳静默一刹，移过视线看了他一眼，心平气和地道：“不脱衣服的那种偷。”
　　常乾：“……哦。”
　　放心的同时，竟然让人有那么一丝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小蛇家家的，能不能纯洁一点。柳柳你也是，看你俩把孩子熏陶的，都黄了！

77、第七十七章
　　裂谷之下布置了太多结界和幻境。
　　尽管这些东西都徒有繁琐而并无强度, 但也依旧能短暂地牵制住他人的脚步。特别是幻境幻觉之术，让闻人夜心烦气躁，神智难定。
　　但这些阻挡不了多久, 这是两位货真价实的半步金仙, 是不可能被这种虚有其表的东西难住的。虽然一个精神方面有问题、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点燃的□□，另一个旧伤在身，且受困多年。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天底下顶尖的半步金仙, 同样也是老弱病残……孕。
　　曾经的武力巅峰揣着肚子里的蛋, 静静聆听着常乾的随时解说。他估计了一下时间，感觉以小魔王的脾气，他不会再有耐心一个一个地拆解结界、攻破幻阵了。
　　果不其然, 就在他想到此处的下一刻，下方裂谷之中传来一道极其剧烈的波动，魔气凝聚如锋地逼压而过, 在江折柳视野可见之处, 见到了骨翼展开后荡出的一层血纹。
　　他开始没耐心了。江折柳想。
　　“结界破了。”常乾眼中的竖瞳盈盈发光，他眸中竖直成一线，光华泛冷，“长河仙尊……现身了。”
　　此刻正是机会。
　　“走。”江折柳道，“我们从后方过去。”
　　小蛇太过相信他的神仙哥哥, 觉得对方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没有过多犹豫，就施下数层掩盖气息之术，带着江折柳落入裂谷。
　　两人隐匿无形，气息压制最低，悄无声息地沿着另一条路线前行。周围的幻境术法全被闻人夜骨翼展开时外荡的那一层血纹破掉了, 几乎畅通无阻地进入了长河仙尊的老巢——
　　是一座废弃的道观。
　　三千年后废弃之物，也许在当年，也是辉煌鼎盛无比的仙道宝地。
　　离得越近，前方动手的声音和气势就越来越明显。不过这座道观外并没有其他的布置，仿佛“张承之”并不在意明净的去留，他只要闻人夜跟着江折柳前来。
　　金仙斗法，元神之下皆是不要旁观，否则一旦有误伤，必然重伤乃至危及性命，能避得越远越好。
　　江折柳屏息步入道观深处。
　　他从年少成名起，就很少做这种事了。不过在当年游历四方、历练锋芒时，却没少在行侠仗义的途中解救人质。
　　只不过当时多是曼妙可人的花季少女，常常芳心怦然，动不动就无以为报以身相许。而现在，他只见到了衣襟沾血的小和尚。
　　明净禅师看起来并未有重伤，但唇边有血迹。
　　小和尚察觉有人到来，抬眸望去，神色有一瞬的惊诧，他拭去残余血液，开口道：“江前辈……”
　　他的声音沙哑模糊，声带受到了损伤，还没能自行痊愈。
　　“前辈？”江折柳已觉不能受此称呼，但并没有强行拒绝对方的尊重和敬意，而是伸出手，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莲花上有冰凝，冰晶凌空碎散。
　　明净目光微顿，停在佛法莲台上。
　　“这是何尊主的藏私。”江折柳看着他道，“本是借我使用，不过如今情况危急，他亦是当年拾取而来，不如物归原主。”
　　明净没有说话，而是稍稍抬起眼，注视着对方的面容，半晌才道：“灵气深厚盎然之物，不给我，也可以为你加持，重返巅峰。”
　　“我更想看禅师重返巅峰。”江折柳微笑道，“佛法莲台这等宝物，若是渡我去皈依出家，小魔王岂不是要哭着淹了兰若寺？”
　　这只是句玩笑，依江折柳的道心，是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这是明净的故物。
　　莲花随着江折柳的灵力渐松，慢慢地漂浮到了小和尚的掌中。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莲台，叹道：“前尘往事如尘烟，不该累及此生。”
　　“但恩怨已及。”江折柳望着他的眼眸。“禅师，佛陀讲普渡众生，可有时，众生难渡，也不是非要诵经净化的，若是让他们神魂散去、化为真灵，归于天地，岂不也是一种普渡？”
　　明净目光迟疑一瞬，看了看他，似乎在思考这句话。
　　江折柳虽然做了许多年仙门首座，但此刻这几句话中蕴含的行事方式，也显得过于激进了一些，不像是中庸正直的仙门，反倒沾了一点魔界不羁放纵的味道。
　　道侣待久了，果然会彼此感染，只希望脑子不要出问题就好。
　　明净的思维似乎卡在这句劝解之中。
　　“佛陀亦有金刚怒目相，禅师不是不明白，只是心有慈悲。”
　　江折柳话语落下，注视了对方片刻，见到明净终究叹了口气，将佛法莲台收入掌中。
　　前世此世，或有隔阂，但总比全然没有联系的人使用的效果要更好。
　　明净身上的气息受到莲台加持，发生了短暂而微妙的变化，灵力境界一路翻涌而上，卡在一个临界点，没有突破。
　　他与江折柳不同，他前世虽然已渡过这些天劫和雷云，但转世重修，仍需再过一遍，所以即便有佛法莲台加持灵力，也达不到半步金仙的水平。
　　不过即便如此，也足够了，这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明净朝着江折柳行了一礼，随即身后浮现出一朵莲花虚影，转瞬之间，身形已消失在眼前。
　　这应该是普天之下最强的阵容了吧。
　　江折柳看了一眼手心，手指缓慢地收拢蜷缩，逐渐握紧，他低声道：“去看一眼。”
　　常乾愣了一下，道：“就是货真价实的道祖来都得脱层皮吧，这要是还打不过的话，岂不是……”
　　“我担心他有什么后招。”江折柳吐出一口气，“长河仙尊张承之，盛名之下，反而出乱。我要亲眼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血波蔓延。
　　魔气交杂着血色的纹路，以这个裂谷为中心，狂热剧烈地四散而开，周围的土地因此而层层拨开，山岩如同鱼鳞一般被片片削掉，湮灭成灰。
　　连地势都改变了。
　　闻人夜魔角骨尾，双翼展于半空，臂甲之上覆盖着一层骨铠，铠成倒刺，寒芒幽然。
　　魔族的本体破坏力实在太强了，即便是两个人光波对轰，都能感觉到闻人夜魔气之中难以抵挡、残暴恐怖的杀戮之气。
　　这是终末喜欢的气息。
　　他被鬼气缠住了手脚，但又用体内的大道本源力量震开。终末素手一拨琴弦，难听至极却又充满穿透力的声音从耳畔炸开，充满了极度可怕之感。
　　琴波结成了壁障，护在他周身。
　　“魔尊大人。”他已懒于掩盖自己，“过分强悍，往往会付出代价的。你不知道吗？”
　　闻人夜一旦打起来话就很少，而且是越投入越少，他这时还能分出几缕神智，才回答这个问题：“付出代价，是因为不够强。”
　　典型的魔族回答。
　　鬼气和魔气交叠缭绕，充满了阴森之感。闻人夜抬起手，掌中凝聚出的黑色长刀通体泛光，锋芒之中袒露出渴血的寒光。
　　终末敲了一下琴头，唇边带笑道：“你的杀性这么重，应该跟杀戮道种很合得来吧？”
　　闻人夜舔了舔渴望撕咬的尖牙：“是啊，你死我亡的那种。”
　　琴头绽出一串无形的破碎音波。
　　就在此刻，何所似一边限制住对方的活动，一边时刻观察着闻人夜的情况，传音到他耳畔：“这不是张承之。”
　　闻人夜动作微顿，想起江折柳之前嘱咐他的几种猜测。
　　“借尸还魂？”何老鬼惊得咂舌，随后又迅速否决，“不对，没有魂……没有神魂？！”
　　鬼气所触碰到的，只是一具躯壳，里面根本就没有属于自然生灵的神魂。
　　但闻人夜已经听不太清他的声音了。
　　他掌中的黑刀吐出涎液，杀机凛冽地撞上终末身前的音波壁障，刀身将壁障切割而开，锋刃所在之处，直直地没进对方的躯体里。
　　鲜血涌流，散发出刺激人神经的味道。
　　他还未彻底体会到刀锋入肉的快.感，就被一道锐利刺耳的琴音撞进了脑子。闻人夜猛地后撤，随着刀锋上的血迹散开后，也同样咽回了一口腥甜。
　　他的弱点太明显了。他不能被这种音波一直撞击元神，不会变弱，但是他会疯。
　　可他的原型仍在甩尾，已经彻底兴奋起来了。
　　这种兴奋难以降低。
　　何所似的鬼气不仅纠缠着这个占据了老怪物躯壳的东西，还拉扯了一下闻人夜，他直觉地感受到，这个时候闻人夜才是最危险的那个，与其直接把这个东西摁死，还不如拉一把架，说不定后果还能好点。
　　他想得没错。
　　魔尊大人已经彻底把血液打得沸腾了。
　　他实在是很少遇到能交手上数个回合的对手，他看到那个音波壁障，就像撕碎、碾成粉末，看到对方拨琴的手，就想砍断、毁掉，他想撕裂对方的躯体、将此人脑子里的神魂活生生地压碎，归入尘间、化为齑粉。
　　此刻，闻人夜只能确定自己有这种想法，但却不能确定是否受到了道种的影响——他的道心本身就不稳，本来就疯，也许道种不必发作，也同样的暴戾残忍。
　　双刀披着日光，在天地山河之间挥下刀气，气息卷席着劈开山陵。
　　他再次劈开了重新凝聚的音波壁障，碾碎了终末手中的琴，甚至击碎了他的肩膀，余波只差半寸就贯入咽喉。
　　但同样的，他的破坏力也强到可怖。
　　终末盯着他手中淌血的利刃，不知为何，他的内心也无比兴奋，他觉得自己终于见到了同类。
　　他早就有毁灭大千世界、摆脱本源掌控后得到自由解脱的念头，也在赢下张承之后非常积极地在做这件事。只不过那时张承之的残魂还没有消失，仍在时不时地影响着他，而且——他也在等到江折柳陨落后，诞生了另一个想法。
　　他从闻人夜的身上，察觉到了唤醒其他道种的可能性。
　　所谓道种，就是世界本源的一部分，是留给修行者登云之梯的一部分，即便不出现，但它们一直都存在。
　　终末抬起头，他盯着眼前的黑刀浸透血液，直直地点着自己的鼻尖，似乎下一瞬就会贯穿自己的头颅，
　　但他不在乎。
　　他克制兴奋，对着闻人夜问道：“……是你吗？”
　　闻人夜的面甲浮现出来了，眼中的紫眸演化成魔焰。
　　——是我吗？
　　什么意思。
　　他无法理解。
　　就在终末露出笑容的下一瞬，一道浩荡佛光通天彻地地贯穿下来。直直地压住他的脊梁，以及周围的杀戮之气。
　　方圆十里为之一肃。
　　佛光夹杂着莲香，虽有一丝不足，但也强得十分罕见了。终末唇边的笑意戛然而止，他眸中情绪凝聚，略显阴沉地压在眼底。
　　他看向从半空中落下的白衣僧人。
　　明净身上血迹仍在，但神情却依旧平和宁静，看上去没有为任何冒犯而生气，而他所做的，也只是普渡众生而已。
　　“打扰你了吗？”他的声音极度沙哑，“我也很久没有动手了。”
　　终末扯了扯唇角：“小秃子，你打不过我。”
　　“闻人施主可以。”明净淡然地道。
　　“他会变成疯子。”终末被迎面劈来的双刀逼退，忽地笑了一下，“他已经是疯子了。”
　　“能压制你就可以。”明净道，“我会渡化你。”
　　此时此刻，“渡化”这两个字的含义，似乎没有以往那么温柔。
　　终末终于冷下了脸。但他看着闻人夜，看着他身上高涨难消的杀机，突然陷入另一种奇特的痴迷之中，他的孤独，他的痛恨，他苏醒以来如履薄冰却又逐渐强大的每一日，都得到了与众不同的解脱。
　　他对着闻人夜的脸庞，跟他，或是在跟自己的同伴对话。
　　“甘心消失吗？”
　　终末问。
　　————
　　不远处，江折柳刚刚在何所似身旁站定，就见到一道通天的光柱降下。
　　何所似一直跟主战场保持着距离，他盯了一下光柱，嗅了嗅空气里的莲香，猛地道：“你把莲台给明净了？！”
　　江折柳眺望远处：“嗯。”
　　“那我就要不回来了！”
　　“本来也不是你的。”
　　何所似气得牙疼，他的鬼气蔓延四散，一直在编织交叠，将前方几乎笼罩成网，具有控场的效用。
　　“看出那东西是什么了吗？”江折柳问。
　　他已经确认，此人根本不是长河仙尊。但他来得稍晚，因修为未复，也听不太清前方几人的交谈，只能见到一举一动改变地形的交战。
　　“算是……看出了吧。”何老鬼摸着下巴道。
　　“是什么？”江折柳看向对方。
　　“也许是……”何所似说这句话时，都觉得更加牙疼了，“终末道种。”
　　“道种？”
　　“嗯……”他舔了舔唇，忽地道，“我还把它收进本体里过。”
　　江折柳沉默半晌，耳畔又炸响一声刺耳的琴音，他实在没忍住，转过身吐了。
　　何所似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干呕，并不清楚对方什么状况，心情复杂万分。
　　这件事儿听起来……有这么恶心吗？
　　作者有话要说：太困了，写得晕晕的，可能会修。

78、七十八章
　　何所似其实也对自己把这么个东西收进体内感到了一丝反胃。
　　只不过他当时炼化道种的时候, 那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终末道种，只不过他还没有好好炼化，就已经被张承之夺走了。
　　琴音碎散波动, 一层层地向周围荡开, 连何所似都觉得脑壳子嗡嗡的，他看了一眼捂着胸口干呕、都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江折柳，忍不住低下身道：“一剑震九霄的江仙尊，你这也太脆弱了。这琴声……”
　　他话语未完, 指腹碰到了江折柳的肩膀, 猛地被对方身体里流窜的魔气震了一下。何老鬼目光一滞，蓦然误解了某些事：“闻人夜对你做了什么？”
　　他可没有什么善心，对小江同志也没有什么担心之情, 但按照他对闻人夜的了解，这人怎么可能把自己的魔气灌进江折柳的身体里，难道他外表看上去正常, 其实内里已经疯球了, 连最爱的人都会折磨吗？
　　何所似电光火石地想过一遍，思路九拐十八弯，随后看着江折柳缓了一下，淡淡瞥过来一眼。
　　“他没有虐待我。”
　　江折柳平静如水，轻描淡写地回答。
　　何所似彻底被震住了。
　　一时间, 他竟然没有分清这句话的真伪。
　　江折柳一时很有隐形的恶趣味倾向, 只不过很少表露出来，此刻倒是看起来很认真地维护起霸道魔尊的形象：“他只是一时疏忽。”
　　“……疏忽的结果？”
　　“差点搞出人命。”指打胎。
　　何所似反应不过来，目光停滞了好久，才慢慢地转移到他的身上。
　　老鬼是知道这人的身体体质的，他近距离闻过, 香得很，让人很容易把持不住的那种。
　　鬼修此刻有一丝丝地理解了大魔头的一时“疏忽”，但他还是略感诧异，看了一眼远处到处乱飞乱飘的金光和魔纹，叹了口气道：“你看看你，还不如跟我，我起码不会这么折磨你，是不是？”
　　老鬼被小魔王打出内伤，还敢说这种话，嘴上还真一直都不肯吃亏。江折柳抬眼望向远处的金色光芒，面色平静、意味不明地开口道：“还是明净禅师可靠。”
　　何所似脑海中警铃大作，正要劝阻眼前这人不可捉摸的想法，远处轰然地炸开一道波纹，灵力层层荡开，将四周的山石碾碎。
　　短短一瞬之间，何所似如网铺开的鬼气猛然收紧，顺着他的掌控方向拉扯成笼，将产生意识的终末道种死死地困在原处。
　　他感觉到此举成功，精神微定，正要上前时，被江折柳叫停了。
　　“等等。”
　　何老鬼转头看他，见江折柳眉宇紧锁，远望的目光略显深幽，神情说不上轻松。
　　“……这么容易，不太对劲。”
　　“有什么不……”
　　何所似话语未落，他费尽心力布置了很久的鬼气牢笼，在他眼前，猛地炸了。
　　……好像不是他的笼子炸了，是笼子里的那个人炸、开、了！
　　他只来得及骂一句脏话，就被大量的鬼气溃散牵扯到本体，脑中真灵狠狠一跳，周围猛地聚拢了一圈盘旋守护的黑气。
　　就在“张承之”炸开的瞬间，那具强横无匹的道体之中，一道淡灰色的流光猛地冲了出来，一头扎进闻人夜的额头间，无形的道种渗透进他体内。
　　没有意识的道种，是半步金仙合道的必经之路，那么，有意识的呢？
　　这种变故只发生在刹那之间，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即便明净距离闻人夜最近，也无法出手制止。
　　他的目光落在从内部破坏掉的故友躯体之上，捏紧了掌中的佛珠，清净寡言的脾性之中，难得地释出了一丝火气。
　　佛法莲台的加持终究不是他本身的力量，明净自知远非闻人夜的对手，只能后撤向江折柳的方向，先拉开距离。
　　铺天盖地的骨翼收拢了起来，骨刺硬生生地插进地面上，包裹住闻人夜大半个身躯。
　　四下静寂，周围尽皆是毁灭的残垣。
　　明净拉开了距离，撤离到江折柳身边，周身仍旧洋溢着佛修的清净纯澈气息，他看都没看一旁的何所似，而是伸手按住了江折柳的肩膀。
　　“别冲动。”他道，“先看看。”
　　终末的预计有误，张承之的道躯虽然足够强悍，但也无法抵得过这三人联手，他没有预料到明净会参入战局，因此连预计的时间都没有等到，就不得不采用了这个办法。
　　但说到底，这个办法，才是最终的办法。
　　他本就想唤醒杀戮，杀戮道种本身就拥有强大的压制力。
　　江折柳攥紧手指，掌心湿冷，他凝望着骨翼开裂的背影，压着一口气，道：“情况如何？”
　　“不怎么样。”明净直接道，“阿弥陀佛，你做好心理准备。”
　　“守寡？”
　　“不是。”小和尚诚恳十足，“为我收尸。”
　　这话说得虽然没自信，但却好实际，好贴切。
　　江折柳：“……禅师还有宏愿未成。”
　　明净也很重视自己的发愿，也觉得有点愁，道：“江前辈若能感化闻人施主，便最好不过。”
　　两人交谈的迅速清晰，一旁的何所似也能听明白，但他显然对跟闻人夜打架这件事充满了抗拒。
　　“早知道有这一天，你就不用给他治病。”何所似不说人话，“以毒攻毒，没准还有成效。”
　　就在这个短暂的交流进行之中，那对骨翼缓慢地展开了，转头望着他们。
　　面甲覆盖神情，紫眸化成魔焰。江折柳寻觅片刻，没有从对方的神情中察觉到异样，仿佛是恢复了种族本性般的纯澈，一眼就能望见底。
　　简单来说，就是魔族的原始本性。
　　还好。
　　江折柳松了口气。
　　如果发生终末占据小魔王身体这种事，他可能真的会非常生气。
　　“闻人施主的意识沉入心海了。”明净道，“看来当年长河前辈，就是在这种心海争斗中输掉的。”
　　但闻人夜的情况可能还不如当年的长河仙尊，他的体内还有另一个压不住的东西，是蠢蠢欲动、焦躁任性的杀戮道种。
　　同时封存两个道种，不当场爆体而亡，已经算他是得天独厚、千载难逢的奇才了。
　　何所似看了一眼基本没搭理他的小和尚，又看了一眼修为未复的江折柳，总觉得自己可能又要被这疯子追着打一顿。
　　其他两个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扛得住闻人夜魔气冲脸的样子。
　　正当此刻，一时在降低存在感的常乾忽地靠近江折柳身边，将小叔叔交给他的令牌取了出来，闭眸锁定了对方的魔气，捏碎封印令牌。
　　令牌之中猛地弥散出一片沉浓魔气，像是专门针对闻人夜所制，随着推动力涌了过去。
　　“这是什么？”江折柳稍感意外，转头看了他一眼。
　　“魔界也在一直筹备封印之术。”常乾道，“这是其中之一。”
　　“……之一？”
　　江折柳捕捉到了一个重要词汇。
　　“是的。”常乾点了点，按照闻人夜交代的话一句句复述，“只要捏碎这个，就会有其他的封印环节赶来。”
　　还没等江折柳对“赶来”这两个字产生质疑，就见到裂谷中央的半空中，被魔气环绕过一周的地方，猛地被一只手撕开裂口。
　　带着白色面具的女性魔将从里面迈了出来。
　　公仪颜背负长刀，身后仍有数十位强悍无比的顶级魔将随之而来，他们似乎待命已久。
　　她遥遥向着江折柳行了一礼。
　　“公仪姐姐领命前往了虚空界，”常乾解释，“在大巫的手中借到了虚空封印的用具。”
　　虚空封印……
　　虚空界隐藏多年，是一片与世无争的安宁净土，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封印术。虚空封印的意思，就是将闻人夜放逐进虚空之中——也就是各个大千世界界膜外的夹层里。
　　江折柳喉结一噎，竟然也无法感觉到安心，他甚至产生了一丝抗拒，即便他明白魔界做出这个决定，也是痛苦难当的。
　　这是闻人夜的决定。
　　“即便没有这件事，在公仪姐姐准备妥当之后，也会时刻跟随小叔叔，以防他失控。”常乾竖瞳微闪，“这些事是小叔叔在路上临时交代我的，他怕遇到意外……在公仪姐姐无法赶来时，伤到你。”
　　江折柳胸口闷疼，难以发出任何字句。他觉得喉咙被死死地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我们是最后一道保险。”常乾低声道，“不是为了给他自己一线生机，是想要……保护你。”
　　虚空封印术一旦成功，尤其是这种放逐式封印，几乎就会永远无法找回所封印的对象。
　　江折柳盯着远处激活法器的公仪颜，突兀地道：“你们先别动手。”
　　常乾：“……哥哥？”
　　“让我试试。”
　　常乾人都傻了，迷茫地望着他：“怎么……试？”
　　————
　　倘若四周皆是黑暗，应该向何处行走？
　　闻人夜再次失去了五感。
　　他找不到自己的视线，但他明明就留存在自己的身体之中，可五感断绝，神识封锁，仿佛被什么东西裹挟着，无限地沉入心海之中。他窥见一束寂冷的寒芒。
　　从心海内部，自内而外地投射而来，是当年他第一次见到江折柳时，那把凌霄剑剑刃上的光。
　　闻人夜能感觉到极大的负重感，他在全力压制道种，但却也能感觉到，自行投入体内的终末道种接近原本封存的那颗种子，在心海之中无法说话，没有声音，只能靠类似于“预感”、类似于“思维”之类的东西，模糊地感受、推测。
　　他所“见到”的光，也并不是采用了视觉，而只是他元神的感受。
　　他神思停顿，有一瞬间的空茫。
　　黑暗无路，应从何处行舟？
　　闻人夜陷入漫长的思考和抉择之中，但实际上，在他的感受之中，也根本分不出上下左右，只能凭借着直觉和预感，来抗拒更严重的事情发生。
　　这具身体在凭本能行事，而足够操控身体的神智却彼此影响，相互压迫，在此处纠缠，无法挣脱。
　　闻人夜在黑暗孤寂中想到了他的交代。
　　他没有那么着急，也是因为这件事——他相信折柳不会出什么问题，也相信公仪颜和常乾的能力。
　　只要小柳树处在安全的前提下，他就能够保持冷静。
　　但这种冷静，很快被打破了。
　　闻人夜从无尽的黑暗之中，感受到了一缕形如冰雪的寒意，强盛、坚韧、所向披靡，与他多年前印入心海的那一道剑光一模一样。
　　他怔住了，心脏却在狂跳，砰砰地声音映入他的脑海。
　　那是一种浑身血液都要抽干的感觉，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受到这种熟悉而陌生的剑意，他的情绪激烈地动荡，散发出蓬勃炸裂的声息，叫醒了他的听觉。
　　他听到熟悉的、清越微冷的声线。
　　“闻人夜，”江折柳说，“看着我。”
　　这处裂谷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地貌。
　　灵波、魔气、佛光、鬼气，各种各样强悍可怖的波动移山填海，将四周夷为平地。
　　魔族将领守在江折柳身后，公仪颜戴着面具，掌中捏着一把通体半透明的薄刃，是虚空界之物。
　　她望着停在尊主身前的江折柳。
　　就在片刻之前，江仙尊为了阻止她展开封印术，请求明净与何所似协助，想要尝试用神魂唤醒尊主。
　　这种唤醒不免要动手。
　　就在公仪颜坚定否决之时，她看着江仙尊叹了口气，掏出一片亮晶晶的碎片，随后，碎片顷刻溶解于他掌中，让江折柳止步于中途的修为，在她的视线注视之下，一步步地恢复到顶峰。
　　公仪颜下意识地屏息，想要按照尊主的吩咐拒绝对方，在对方的眼神中却说不出拒绝之语。
　　如果是聪明的魔族，此刻应该直接按照闻人夜的话封印了他，将其放逐于虚空间隙之中，除了种族使命之外，也可以……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魔后大人。
　　可惜，魔族似乎本来就都不够聪明。
　　就在她凝神屏息，注视着江折柳的时候，见到骨翼展开的尊主站起身，掌中凝聚出漆黑的长刀。
　　……嘶，这是要、要家暴吗？
　　闻人夜的眼眸仍是两团明亮的魔焰，找不出视线的焦点究竟在哪里。
　　但他的本能被杀戮道种侵染了。
　　漆黑长刀握在他的手心，充满暴戾和狂躁的魔气向四周压迫过去，骨刺长尾甩在地面上，击出一片裂纹。
　　江折柳叹了口气，看着小魔王看不出情绪的眼眸，他刚刚尝试地扫过神识，对方的元神密不透风，根本无法交流，更别提唤醒了。
　　他的长发仍旧雪白，但却寒凉柔润，色泽如冰，周身的气息仍在不断地升高，逐渐地重新拥有了强大的压制力。
　　凌霄剑震颤低鸣。
　　江折柳握住剑柄，望着对面眼中魔焰跳动的小魔王，扯了一下唇角，道：“这次，可不可以轻一些？”
　　嘭——
　　刀剑相撞，随着力量的偏移向后压去，两把顶峰之刃崩裂出刺目的火花，气息交缠得杀意凛冽、也热烈狂躁。
　　江折柳虎口震裂，从指缝里流淌鲜血。他的道体冰寒，气息冷冽，苍白的眼睫下是漆黑的瞳，宛若夜下薄雪。
　　脊背撞上山崖，道体在强烈的灵力涌动之下虽无大碍，但这片土地上所剩不多的山石也崩塌碎裂，尘灰倾倒。
　　凌霄剑架住墨刀，杀意与寒气重叠，周围盘旋出他人无法近身的强大气旋，气旋涌动的周围，根本无法留存住任何活物。
　　白衣被压在漆黑的衣角与骨甲之下。
　　江折柳收了下手指，裂开的指缝疼痛蔓延，让人过分清醒。
　　他偏过头，贴着闻人夜近在咫尺的耳畔，低声道：“看来还是不行。”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并不那么严肃，而是很轻地笑了一声。
　　“温柔一点，小魔王。”
　　作者有话要说：你对象可还揣着崽呢。（碎碎念）

79、第七十九章
　　剑锋与刀刃僵持了片刻, 擦出刺目的碰撞光泽。
　　江折柳手腕上的血液顺着里侧蔓延，一直涌流着洇透了袖摆。他低眸扫了一眼袖口，受伤的手猛地一紧, 一阵寒意充沛的灵气从中荡去, 强度丝毫不弱。
　　闻人夜被凌霄剑的寒波逼退了数步。
　　两人凌空而立，拉开不算太远的距离。骨翼周围盘旋着浩荡的魔气。
　　流风浩荡。
　　江折柳冰冷的雪发被吹拂而起，撩起侧颊滑落的发丝。他沉默寂定地停在闻人夜对面，雪睫下的眼眸漆黑幽邃。
　　他身上的衣衫也被流风带起, 身形修长, 雪白一蓬，与魔尊大人一身的暗沉色调形成鲜明对比。
　　“闻人夜。”他看着两团跳动的暗紫焰火，心平气和地道, “你要是被强迫的就眨眨眼。”
　　这句话的调侃意味比实用意义更多，他能揣摩出闻人夜此刻身不由己，但却还是忍不住跟他开个了玩笑。
　　不知道为什么, 四野静谧、天地浩大, 天地之下只有他们两人平视相对时，即便有结果难测的抉择，他也觉得身心放松，生死无憾。
　　小魔王应该不会打死他的……吧？
　　最后一个字迟疑地顿了一下。就在江折柳上一句话刚刚问完，这个想法还没结束之时, 另一道很少出现的鲜红血刀扣进了他的掌中, 暴戾十足地迎面劈过来。
　　烈风浩荡，几乎有刺目泛痛之感。
　　凌霄剑剑身一颤，通体凝上一片寒光，如有实质的冰晶从剑身上凝结缠绕而上，对血刀斩魂对了数招。两人境界修为、剑术刀法基本相当, 只差在几分躯体强度与续航力上。
　　这两口子打架不要紧，凌霄剑跟双刀对出来的光波气息根本无法束缚，此处的地形地貌从裂谷变化，如今不仅周围的山峰被削成平地，甚至撞裂了更深的土地，撬出涌动的溪流。
　　如果这是江折柳全盛时期的正常对决、而非靠外物加持的话，他的持久战能力本该是要比闻人夜还强韧几分的，但他的条件不允许他长久地打下去。
　　筹码已经全摆上桌了，倘若不能把闻人夜拉回来，那他此举又有何意义？
　　刀光剑影凌空飘散，痕迹远远地震开，只有半步金仙敢于旁观，连常乾都被公仪颜协同魔将拉远距离，只留有她一人手持虚空刃，随时准备接手魔后大人战后的一切状况。
　　在两人交手的不远处，坐在一团黑气上的何老鬼忍了口气，把之前被炸碎的鬼气牢笼重新铺展在了地面上，这次并不求能关注闻人夜，只要牵扯住对方的动作即可。
　　就在他身边，一道又一道的佛光远远地亮起。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小和尚，被圣洁佛光刺得浑身都不舒服，眯着眼道：“你这是做什么？给江折柳打光助威？”
　　明净给江前辈加佛光状态，看都没看他，平平淡淡地道：“阿弥陀佛。”
　　“你这人怎么永远都不理我？”何所似脾气并没有那么好，“佛法莲台，还给我。”
　　明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静默一瞬，道：“吸收了。”
　　“你……”
　　就在两人还没掰扯清楚的时候，前方打得天昏地暗的一对儿猛地炸出剧烈的响动。闻人夜的骨翼从半空展开，长尾勾住江折柳的一节小臂，魔气与灵力冲荡得太厉害了，直接撞进了远处的山石之中。
　　两人边打边移动，已经完全离开了原本的裂谷地点，断崖和山峰跟着持续遭殃。
　　闻人夜的魔气带着一股让人血液沸腾的热度，充满了狂暴之感。而江折柳却冷冽似寒山之雪，两人如今交手，正似滚水入冰川，激起白烟如雾。
　　山石崩碎，向四周狠狠地炸开。江折柳从半空中退出十余里，最后被狂暴厚重的魔气压到一块坚实厚重的石壁上，全身都被对方掼进壁中，碎石滚落。
　　江折柳按住他锋锐的爪子，掌心扣得死紧。
　　他惜命得很。
　　凌霄剑重新架住双刀，两人的气息仅余一线之隔，彼此却都明显地兴奋起来了。
　　战意隐蔽地腾烧而起。
　　“……下手真狠啊。”江折柳舔了舔唇角的血，“你真的弄疼我了。”
　　小魔王眼无焦距地看着他，火焰缓慢地颤动。他的身上表露出一种对待杀戮极致的渴望，越是强大的生灵，越能激起他的无限渴望和戾气。
　　江折柳就强得让他移不开眼睛。
　　这像是一种奇妙的吸引力，两个人即便不发生任何正常状态上的交流，但并不妨碍两人的情绪传递，能够清晰地察觉到对方一丝一毫的微妙变化。
　　就在闻人夜想要满足他的渴望，想要按着他一口咬下去的时候，身前架住双刀的长剑却猛地蹿了下去，寒意逼人顺着刀刃往斜上方一滑，剑锋贴着闻人夜的面甲而过，在坚硬的骨质面甲上划出一道醒目白痕。
　　快在触目瞬息，他怀里这一团雪白柔软就如游鱼一般滑了出去，荡起的涟漪拨动着闻人夜的五感。
　　小魔王随之转身，刀身猛地接住长剑横劈，却在撞上剑身的刹那发觉这一招没有用实力，而是转向移下去，锋刃斩断了他一截骨尾。
　　倒鱼骨刺形状的骨尾断裂了一截，放开了对江折柳手臂的牵制。在这眼花缭乱的剑招之后，刺骨逼人的寒芒狠狠地穿透了闻人夜的肩膀。
　　但他是魔族，他身躯强悍至极，即便穿透肩膀，也只是骤然抵在了骨翼上，被紧实的肌肉纹理逼压了出去，竟然无法寸进。
　　血气蔓延。
　　两人此刻正好位置换过来，但江折柳被他撞进石壁上时受了些伤，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只不过这点疼痛对于双方来说，都是可以忽略的。
　　闻人夜甚至还为棋逢对手感到剧烈的兴奋。
　　这种交手一点都没有分寸，双方都是往死里打，只有下手狠、不心疼，才能将交手继续下去，任何一方松懈，都会在刹那间输掉。
　　说不心疼是骗人的。
　　江折柳曾经虽然常常教育魔族大魔们，但却是第一次跟闻人夜打到这种程度。他能嗅到对方骨尾断裂处略带腥甜的血液味道，能听到对方肩膀的肌肉纤维快速生长、快速愈合的声音。
　　两人的僵持只留存了短短片刻，接下来的三百余回合，何所似和明净看着这两个人越打越疯，最后达到连他们两人都无法从旁辅助的程度。
　　闻人夜本来脑子就不好使，这种状态发起疯来，除了江折柳，根本没有人能招架得住。
　　但他的状态也要达到极致了。
　　他的持久战力确实不如对方，这一点他早就意识到了。
　　不能再拖了。
　　又是悠长一声剑鸣，剑诀之气四溢，将横冲直撞的魔族气息锁在周边。江折柳重新握紧掌中凌霄剑，浑身都要湿透了。
　　是痛与紧迫交加的冷汗。
　　他的身上有好多伤，墨刀留下的伤口往往很难愈合，会一寸寸地往道体里开裂，一直到见骨为止。
　　江折柳身上的白衣被伤口染透，烙满斑驳的红。
　　但闻人夜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也全身是伤，凌霄剑留下的剑伤也同样的不好处理，寒霜结满伤口，让魔族的自愈能力下降了几个档次。
　　但他越打越兴奋，他的本能被彻底地焕发了出来，释放到了极致。
　　就在杀戮本能狂热燃烧之时，他体内的道种却猛地跳动了一下，如灯火被笼罩住了一般，杀机顷刻消减。
　　小魔王躁怒地甩了一下断裂的骨尾，于此同时，他的心中却泛起了另一种更严重的焦躁，他终于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天灵体甜蜜的、温柔的香气，混杂在腥甜之中。
　　————
　　闻人夜恢复了一丝意识。
　　但他这些意识恢复得很是细微，难以掌控全局，但这至少证明了这两颗流窜的道种被他压制下来了。
　　只不过对于这具躯壳的争夺还未结束，他无法将作为本源的道种扼杀于体内，只能作为掌控者融合它们，但融合两个道种，这种事情连天方夜谭都不会有，几乎是所有修士从没有想过的事情。
　　可他不得不这么去做。
　　这一点清明的意识让他恢复了对外界的嗅觉感知。
　　他闻到了鲜血的气息，还有随着鲜血肆意蔓延的、隐蔽又熟稔的香气。
　　闻人夜脑海猛然一震，一时间竟然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味道，等到他意识到的时候，这个气息已经越来越浓郁，强烈到让他失去理智的程度。
　　天灵体的……血液。
　　就在此刻，更强烈的鲜血遮蔽了这种香气。闻人夜感觉不到痛，但他知道这是自己的血。
　　他失控的理智骤然冰冻住了，他竟然觉得，只要小柳树不再受伤，他流多少血都是小问题。
　　但这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江折柳被刀气抽了回去，剑刃在地面上擦出冰霜冻结的痕迹。他浑身血迹染透，白发沾上鲜红，单手撑剑压在地上，肺腑震动地咳嗽了几声。
　　胸腔里积压的全都是内脏受伤倒流的血。
　　他边咳边吐，不知道界膜碎片提供的灵力还能支撑多久，但他知道小魔王的耐力也差不多快用尽了。
　　江折柳抬起眼，目光投过的方向逆着光芒，被血迹蛰痛的眉宇很轻地蹙了一下。
　　他看着对方剑痕斑驳的骨翼。
　　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
　　鼎盛的江折柳曾经无人能敌，就如同现今的六界共主，横扫披靡的魔尊大人。
　　江折柳收回视线，卡在喉间的血液猛地上涌，吐了出来，他擦了擦唇角，状态一直都很平和、甚至有一点开玩笑似地道：“我跟你搞成如今这种关系，果真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为民除害。”
　　祸害顿了顿脚步，似乎真的用心想要去理解这句话，但他仅存战斗本能的脑子显然形同文盲，一时无法与他达成正常的交流。
　　就在他顿步的这一刻，看似脱力的江折柳蓦然起身，一道冰雪之气挟着剑意直直地表面而来。闻人夜挡断眼前的剑意，视线恢复之时，江折柳的身形已经迅至眼前。
　　雪发微动，墨眸深幽。
　　两人只有半个呼吸不到的视线交接，随后，江折柳的掌心伤处再次涌下鲜血，血迹沿着凌霄剑的凹槽填满，剑身顿时震荡，本命心血加持的名剑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动，鸣声如龙，震开天际层叠的云霄，流云四散，穹宇颤动。
　　九霄回响，剑吟长啸。
　　这一剑快得猝不及防，直接干碎了闻人夜笼罩于身前的骨翼，穿过骨翼再刺进胸口里，险之又险地偏过心口，汲满了魔族的鲜血。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至极的神魂之力也猛地趁其不备，撞进了闻人夜的心海之中。
　　这股柔和的力量过于坚决，不容拒绝地破开对方元神的防备，让两人的神魂骤然紧密的地贴合在一起，随后，江折柳的神魂拉扯着对方深潜于心海的意识，协助他占领了主导权。
　　闻人夜像是被猛地带回了人间，他重新睁开眼。
　　他眼眶里的紫色魔焰还没有消去，瞳仁还在缓慢地成形，视线并没有那么清晰。
　　但在他视线之内，对方浑身鲜血的身形逐渐清晰。
　　江折柳的手握在凌霄剑柄上，一只脚踩在小魔王坚硬的胸口上，但他身上一直在淌血，到处都是。
　　他垂眸望着闻人夜，肩上沾到血珠的长发滑落下来。
　　“醒了？”他问。闻人夜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即便只是失去意识一小段时间，他却有过了一世那么久，像是又在神魂消散的门槛前打转了一遍似的。
　　这次换道种封存，沉进深处了
　　过了片刻，他终于找回说话的能力，嗓音嘶哑地道：“……醒了。”
　　江折柳低头看着他，单手将没入他心口的凌霄剑剑锋缓慢拔出，他连脸上都带伤，整个人狼狈不堪。
　　但他不在意，甚至冲着小魔王笑了笑。
　　就在凌霄剑收回的刹那之间，他失去了灵力加持，对着闻人夜倒了下去。
　　小魔王怔了一下，接住落到怀里被染红的柔软一团。他抬手按住江折柳的脊背，半勾着他的腰，从地上坐了起来。
　　江折柳只是脱力了，他倒没有立刻晕倒，但自己却也真的站不起来。
　　他靠在闻人夜的肩膀上，说话都带着一股血腥味儿。
　　“疼。”
　　江折柳闭着眼，额头贴着对方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由着对方的手臂环上腰身。
　　他的嗓音也很哑，很疲惫。
　　直到这时候，他才感觉到肚子里的幼崽慌慌张张的气息。
　　“走不了了。”江折柳阐述事实，没有半分撒娇的意思，“抱我。”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最爽的一场打戏。
　　是家.暴，夫夫互殴。（冷酷.jpg）

80、第八十章
　　江折柳没能支撑太久。
　　他实在太累了, 又累又痛，靠在闻人夜肩膀上时，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灌注进他身体里的灵气逐渐消散, 连同他积蓄恢复的那些也消散了。万丈高峰从头越, 可他这攀登的次数也太多次了。
　　他睡了很久。
　　江折柳再次睁眼时，眼前是一片狰狞华丽的房顶，上方的装饰做得非常好，材质名贵、技巧高超, 但就是审美跟不太上, 充满了蛮荒不改的野性气息。
　　是荆山殿。
　　江折柳转过头，他才刚刚一动，就感觉浑身上下都像是被车轮碾过了几遍似的, 不知道断了几根骨头。皮肉上的挫伤更是数不胜数，只不过似乎都被涂抹了药膏，表面上已经复原了许多, 只剩下更深的淤血未清。
　　他痛得蹙眉, 视线往旁边一扫，见到一个毛绒绒的脑袋枕在身旁，发丝的质地又粗又硬，趴在他身边。
　　就在江折柳微微移动，发出细微声响时, 毛绒绒的脑袋抬了起来。
　　两人目光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刹, 随后江折柳就被对方抱住了。
　　闻人夜默不作声地拥过来，力气并不大，似乎是怕碰疼他身上未愈的伤痕。对方的脸庞埋在江折柳的肩膀上，半晌都没有说话。
　　……带着一股自闭气息。
　　江折柳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明明是他伤得更重, 怎么感觉小魔王反而是有些难以接受的那个。
　　闻人夜确实非常难以接受。
　　任谁一睁眼，看到自己的道侣浑身血迹地望着自己，都是一种身心上的冲击。
　　他人都傻了，如果说之前那算是脑子不好使的话，那天就是彻底地懵了，几乎都要手足无措了。
　　闻人夜把江折柳抱回去的时候，公仪颜和常乾还以为出了大事。他们尊主一遇到这种情况，就表现得非常恐怖，浑身都是无法接近的低气压。
　　这种低气压持续了好久，直到余烬年重新给闻人夜说了小柳树的情况，他才稍稍缓和下来一些，但还是不肯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总是在旁边守着。
　　好像他在旁边看着，对方就能早点恢复似的。
　　在这几日之中，闻人夜对他的所作所为做出了深刻的检讨，每过一个时辰就突然忍不住地回想一下当时的情景，在未醒的江折柳身边难过自闭。
　　不仅如此，他还因为这件轰动各界的事情，被魔族的大魔们抱以微妙的态度。有一些跟江折柳交过手的魔将更是因酸生恨，在背后指指点点，在他眼皮子底下阴阳怪气。
　　魔族这帮人只会打架，阴阳怪气的水平实在不够，但这话属实有些扎心。闻人夜虽然打得过他们，但却不会因此事动手，只会日渐自闭，自我怀疑。
　　他真是能自己把自己给气死，在气哭的边缘反复横跳。
　　幸好江折柳醒得不算太晚，他虽然之前的修为进度凭空蒸发，但道体的根本、以及神魂上并没有受到过大的损伤，只要有充足的休息，就算不得什么太重的伤势。
　　他恢复了精力，只是身体上还很痛，不知道骨骼有没有重新长好。
　　小魔王埋在他肩膀上，气压依旧很低，浑身都很难过，散发着一种“你再不摸摸我我就要死掉了”的低落感觉。
　　江折柳顺着他头顶的毛，嗓音还很哑，低低地在对方耳畔响起：“我没事。”
　　闻人夜自然不信他的话，但他确实能感受到爱人的安慰之情，即便是为了让江折柳不操心，他也会逐渐地收敛住自己的情绪。
　　小魔王偏过头亲了亲他，正好可以很近地触碰到唇上，柔软而微微冰凉。他的魔气在进入江折柳的经脉前净化过一遍，缓慢地渡进他的躯体里，在对方的内伤之间游走过一遍。
　　在确认过一切正常后，闻人夜才稍微放下心，单手撑在对方的枕畔，低头又亲了他一下，紫眸内的色泽缓慢地流动变化。
　　江折柳由着他亲，觉得对方的双唇干燥温暖，跟自己的截然不同，这种温度差带来的感觉很舒适，让人有一点喜欢。
　　他从不是拘束于表面矜持的人，既然喜欢就不会遮遮掩掩，而是略微抬起手臂，勾住了对方的脖颈，手心贴在对方的发丝之间。
　　江折柳的气息带着一点冷意，还掺杂着天灵体细微而馥郁的芬芳。
　　闻人夜被他主动地贴过来亲吻，呆了一下，随后精神一振，觉得至少折柳真的没有生他的气，顿时觉得浑身的细胞因子都活泛起来。
　　他舔过对方柔软的唇瓣，将薄而形状优美的双唇舔咬得充血泛红，磨得微肿，随后才去半是试探，半是期待地扫过江折柳整齐的素齿。
　　跟小魔王的尖牙相去甚远，江折柳是冰雪道体，几乎身体的每一寸外部都会天然地低温，连齿列舔上去也凉凉的。
　　闻人夜特别喜欢，他的躁郁在短暂的时间内被抚平了。他有一点着迷，蹭过去小心地碰江折柳的柔软舌尖。
　　对方退缩了一下。
　　闻人夜没有得到回应，刚刚的活跃一下子就顿住了，他又开始胡思乱想，忍不住停住了亲吻，从上方低头看着对方，眸光幽幽地注视过来。
　　江折柳也看着他，正想说话，就看到小魔王的眼神迅速变化。
　　好像自己下一刻就会跟他说不过了似的，明明只是稍微退开了一下，就仿佛严重地伤害了对方，让人心中莫名泛起负罪感。
　　“你……”闻人夜话到一半，欲言又止，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充满沮丧地道：“对不起。”
　　连道歉似乎都找不到什么有水平的话，小魔王懊恼极了。
　　江折柳挑眉看着对方，伸手按住对方的衣领，勾着领口往自己的方向拉了几寸，轻声道：“对不起怎么办？要不我们……”
　　“不行！”
　　江折柳：“……”
　　“你别想了。”他说这话时倒是反应很快，脑子很好使，“我是不可能让你走的。你也别想着离开我，绝对不可能。要不你打我一顿吧，我保证乖乖让你揍，我……”
　　“闭嘴。”
　　闻人夜立即住口，顺从得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媳妇儿。
　　江折柳注视着他，语气平淡地道：“单方面泄愤有什么意思？你的伤好了吗？”
　　“好了。”小魔王点头。
　　“给我看看。”
　　闻人夜有一点不情愿，但还是放出了骨翼，将双翼笼罩到身前，贴在江折柳的手畔。
　　江折柳被硬邦邦的骨翼边缘碰了一下手，他抬眼望去，见到被凌霄剑捅碎的部分还没有彻底复原，上面露出一块小小的空缺，还在缓慢地恢复之中。
　　说是缓慢，但其实仔细观察之下，这种复原近乎肉眼可见。之前的大量时间，似乎都用于解除凌霄剑的冰霜上了。
　　江折柳暂且安心，他伸出手，用指腹抚过受伤之处的边缘，感觉指下的骨翼颤动了一下，徐徐地收了回去。
　　闻人夜靠近过来。
　　“身上的伤也好了。”他道，“不用担心，我特别好，我没什么事。”
　　“道种呢？”
　　“被我封存了。”闻人夜道，“接下来恐怕要炼化很长一段时间。终末道种自行衍生出的意识在强烈的波动之中被清除了，连杀戮道种也跟着受到了削弱，没有什么危险。”
　　没什么危险，这话还真敢说。
　　江折柳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皱眉道：“同时封存了两颗道种？没有危险？”
　　“对。”小魔王反而执着，“我可以炼化。如果转移的话，容易出问题。”
　　江折柳内心虽然有些担忧，但此时此刻，也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选择了相信对方的判断。
　　从他醒来开始，他小腹之内那个存在感极强的崽子似乎也跟着活跃起来了，一边上蹿下跳地吸引注意力，一边朝着小魔王释放魔气，对自己的父亲充满了激烈地排斥感。
　　江折柳没有办法，被这个幼崽闹腾得不得不管他，便伸手覆盖住了小崽子打转的地方，闭眸感受了一下这个小生命。
　　幼崽立刻乖巧了许多，在爹亲的手心之下绕圈儿打滑，也不去别的地方了。
　　这个球如今终于有了实体，保存在天灵体缓慢生长的孕囊之中，但他的神魂力量实在是很强，总是能让江折柳把想说的话突然忘掉，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是一个非常喜欢博取关注的小家伙。
　　但这一点正好冒犯到他那个小气吃醋的魔王父亲。
　　闻人夜就是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酸得要死。有一种他们两个的二人世界要被打破的感觉，简直悲从中来，一点也没有“爱情的结晶”这种期待，在他的眼里，他跟道侣之间的感情，不需要一个“结晶”来证明。
　　他看着江折柳跟小家伙用触摸的方式彼此感受，简直打碎了醋缸。闻人夜目光严峻地盯着江折柳的手，忍不住握住了对方的手腕，慢慢地移开了。
　　江折柳：“……？”
　　随后，他看着小魔王的手从他的肚子上抚摸了一会儿，不像是要跟崽子交流，倒像是摸得手感太好，没忍住。
　　江折柳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感觉一股净化过的魔气蔓延过来，小心翼翼地避过他受伤的某些内脏和脉络，投入进了幼崽的感知范围。
　　一大一小，两只魔族交流了起来。
　　幼崽只有一半的魔族血统，但这个种族一贯非常强横，估计外在表现会比较倾向于魔族。连释放的魔气都跟孩子他父亲非常相似。
　　只不过他俩好像交流的不是很愉快。
　　就在他们两个快要吵起来的时候，江折柳推开了闻人夜的手，瞥了他一眼：“在说什么？”
　　闻人夜自然不肯说出实际内容，现编道：“……说肚兜的颜色选红色。”
　　幼崽释放的气息带着抗议的味道，可惜江折柳接收不到。
　　江折柳沉默片刻，道：“你确定他的小翅膀能穿上肚兜吗？”
　　这话还真把闻人夜给问住了。
　　小魔王想了半天，也没敢直接说可以。他不喜欢对方的话题围着这个崽子转，而是生硬地转移道侣的注意力，压过去亲他，一边亲还一边小声地抱怨。
　　“能不能别理他了，你跟我说别的事好不好？你的伤还要养几天才能好，余烬年说这几天不能乱动，最好不要走路……”
　　江折柳对自己病弱不能下地的那段时间记忆犹新，不想让对方过于敏感：“这话真是他说的吗？后半句是你加的？”
　　闻人夜不说话了，他没有骗对方的本事，更知道自己的对象是个什么性格，这时候装死是最有用的。
　　江折柳被对方按住了肩膀，从唇瓣舔到喉结。
　　他的喉骨精致而脆弱，被闻人夜含住的时候，有一种性命相托的微妙兴奋感。小魔王的犬齿总是耐不住，磕磕碰碰地蹭他，即便不用力，也磨得皮肤微红。
　　江折柳捧住他的脸，将自己的脖颈从尖牙下解救出来，看着对方道：“不准咬。”
　　小魔王眼眸明亮，忍不住地舔了舔齿尖，点头保证道：“我就亲亲。”
　　“……真的？”
　　“只舔两下。”闻人夜道，“让我抱抱。”
　　他实在太想要抱对方了，江折柳的身躯柔软又韧性充足，腰身瘦削纤细，但并不是骨感，而是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肌肉，线条特别好看。弧度流畅自然，触摸上去非常舒服。
　　这腰身，他随随便便就能环住，两只手就能扣得严丝合缝。而且腿又长，骨骼构架非常协调，韧带又软，夹着他腰的时候还……
　　闻人夜脑海中的画面愈发地和谐了起来，逐渐有一点不太能播出了。他满脑子马赛克，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喉结，表面上很纯洁地轻轻亲了亲对方的唇角，低声道：“余烬年说跨越种族容易难产，有些双修之术能缓解这一点，还有你的体质比较特别，你得跟我多搞几次……”
　　江折柳知道自己现在受着伤，对方就算是想也不会这么做，因此非常肆无忌惮，一边抬手回抱住对方，一边随口逗他，声音略带倦意。
　　“行啊，”他闭上眼，一挨着对方就又困了，“切断一半就随便搞，或者你心里有点数，我真的没有那么深，会疼的。”
　　闻人夜：“……”
　　堂堂魔尊大人，却因器大活烂而饱受歧视，还能怎么办，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感慨魔生之多艰。
　　他想着想着，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想着要一雪前耻，悄悄学会技巧高超的双修技术，震惊小柳树。
　　不过在震惊对方之前，他还是先把怀里的恋人换了一个容易睡觉的姿势，把对方稳稳地抱进怀里，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只要江折柳在身边，他就觉得，余生有涯。
　　作者有话要说：吃瓜，指指点点）这就是那个打揣崽道侣的大魔头。

81、第八十一章
　　余烬年再次达成了江仙尊专属医师的成就。
　　只不过这次倒是没有太过打击他的医术, 轻轻松松就把这些不涉及神魂的伤处治疗得七七八八了，接下来就是静养和重新恢复。
　　江折柳的修为进度条又被清空，还附带短暂的病弱状态, 被小魔王逼着变回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水平, 受到了魔尊大人的压迫。
　　毕竟对方那种“非要我失望地看着你吗”的眼神，不是一般人能招架得了的。
　　但与此同时，他揣得这个崽子，由于夫夫互殴情况的产生、以及月份的增加, 开始越来越闹腾了。
　　余烬年苦口婆心地嘱咐了半天, 给江前辈开好了方子，随后坐在他对面倒了杯茶润喉，边喝边道：“你的胆子也是大, 万一你打不过他怎么办？让他把你打死？”
　　江折柳回到了久违的养老生活，坐在床榻边缘喝药，被苦得皱眉, 但他没说什么, 而是随口回道：“不是还有封印么。”
　　“封印也是看时机的，若是慢一步，就是家暴至死的人间惨剧了。”余烬年叹了口气，想到最近魔界奇奇怪怪的氛围，忍不住道, “可能闻人夜就算是以后清醒了, 也会因品行不端而载入史册。”
　　江折柳诧异抬眸，道：“品行不端？”
　　他记得魔族的标准跟修真界不一样，以魔界的审美和环境来说，小魔王算得上是根正苗红、难以挑出一丝错处的吧？
　　余烬年见他没听懂，八卦兮兮地凑过来, 小声道：“我听说大魔们想见你，为你，呃……”
　　他思考了一下措辞。
　　“排忧解难，共克难关。”
　　江折柳沉默一下，道：“共克难关，我有什么难关？”
　　“当然是魔尊大人这个难关。”余烬年眯起眼，似乎在想什么令人回味无穷的讨论，啧了一声，“你不知道，现在魔界外面风言风语，说闻人尊主打道侣，家暴，还……嗯，活儿还不好。”
　　江折柳略微怔住，顿感一言难尽，慢慢地道：“……前面倒还算擦个边儿，他活不好这件事，我不说，有谁会知道。”
　　余烬年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似乎确认了他不知道，笑容暧昧地道：“可能是因为魔尊大人求知欲旺盛，才不小心传出去的吧，早晚你要试试的。”
　　江折柳：“……”
　　这孩子越来越没有对待前辈的态度了。
　　成熟男人决定不跟他计较，而是问起别的事。
　　“魔界似乎很厌恶这样的行为，不过这对于闻人夜来说是一种误解。”江折柳道，“他那两颗道种……”
　　“你不用担心。”余烬年就知道他要问，“我给他看过了，确实没有复苏的迹象，他毕竟是一个成年魔了，自己还是有分寸的。”
　　江折柳这才算安下心，低头继续喝药，刚喝了一口，就听到余烬年的声音。
　　“你准备一下，我感觉你要通乳了。”
　　“……呃咳咳……”江折柳被这句话震得呛到了，他放下药碗，捂着胸口顺了顺气，呛得缓不过来。
　　医圣阁下好像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而是一本正经地往外掏古籍和手记，以及一本关于天灵体记载的总结，他翻了几页，开口道：“还好你的前辈都留下了记载，虽然写得含糊，可能是因为他们也不好意思，不过我还是找到了一个比较大胆的记录。”
　　“……”江折柳面对这个话题，有一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安静下来。
　　“我查到一个新的双修术，只要你按照这个双修术的心法运行，就可以把魔尊大人的精气转化为幼崽所需的物质，补充你身体里无法持续提供的……嗯，灵气？”
　　他说得兴趣盎然，江折柳听得耳根发烧。
　　“给你。”余烬年正经得不得了，“按照这个情况，不仅可以帮助孕育，还可以通……”
　　“好。”江折柳打断他嘴里即将出口的这个词，“我知道。”
　　余烬年怕他恼羞成怒，也就没再说这句话，而是又给他讲解了一会儿生育知识，随后见他喝完了药，才严肃道：“这可是正事，不然你之后会很疼的，天灵体会吸引别人给你……那个什么，长远起见，还是采用我的方法吧。”
　　江折柳觉得这才是人生给他的一大挑战，叹了口气，慢慢点头。
　　闻人夜初回魔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不过他最近遇到的阴阳怪气和话里有话实在是太多了，严重降低了他的工作效率。
　　他本就忐忑惭愧的心理，被属下们打击得越来越深沉，就连最为心胸开阔的释冰痕，都对着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艰难叹气，隐晦地对他说了一句：“尊主，咱们强取豪夺的优势，只表现在小黑屋和小黑屋的床上比较好。”
　　闻人夜：“……”
　　“最好绑人家的布都会丝绸的，这样不会划伤手。”他侃侃而谈，“干之前给对象拉拉筋，要不然一下子劈开岂不是疼的终身难忘，还有润滑，任何情况都不能省略……”
　　闻人夜心想你没见过天灵体那个滋润，一旦发热里面就是潮湿的，根本就不用。
　　“虽然咱们对直接出击很是赞同，但是……”释冰痕低头扫了一眼尊主的手，还有他坚硬的魔角，对王族的战斗力早就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愈发地恨铁不成钢了起来，“您这样是会被撬墙角的！”
　　闻人夜忍了半天，此刻恶狠狠地质疑道：“不发生这件事，他们就不会撬吗？”
　　“这不一样。”释冰痕愁得掉头发，“偷偷摸摸的撬，和大摇大摆的挥锄头，这哪儿能一样。尊主，要是你真的这么暴力的话，就不如放过魔后大人，你看，我也能给他幸福……”
　　他话没说完，就感觉自己被一股杀气锁定了，话语顷刻转弯儿：“……的祝愿。”
　　还算有点轻重。
　　闻人夜收回视线，真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扭转这帮人的错误认识，但这又不算风评被害，因为这事儿他还真的做了，并且是非常严重的那样，要不是显得太傻，他都想骂自己。
　　这种低落情绪一直持续到事务处理完毕，回到荆山殿。
　　荆山殿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但却没有一个人敢进去，只是探头探脑地往里瞅，一边瞅一边小声交流，好几只长着尾巴的大魔都焦躁地甩尾巴，不知道魔后大人到底伤得怎么样。
　　荆山殿有闻人夜的结界，普天之下估计没有人能从外部解开了。公仪颜就靠在门框边缘，背负长刀，鹰隼面具拉了下来，只露出淡粉的唇。
　　所有的魔将都在公仪颜的一丈之外，因为他们知道这位不允许他们靠得太近。只不过大姐头其实也为情所困，但公仪颜一向话少，人也冷酷寡言，她的情绪偏向其实看不太出来。
　　似乎连闻人夜都没察觉到。
　　这种悄悄地观察一直维持到魔尊大人回来，这帮魔族才不太服气地离开了，离开是因为打不过，不太服气是因为觉得这人品行不端。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的体贴对待，才能恢复魔尊大人的声誉了。
　　闻人夜回来的时候，江折柳正在看书。
　　不是什么正经书，是余烬年留下来的那几本，内容充满了科学严谨的态度，和不可描述的词句，让江折柳即便以平和的态度去阅读，但也因为这是关乎自己的事情而忍受度不足，觉得耳垂发烫。
　　怎么会有如此奇特之姿势，闻所未闻。
　　他对余烬年的恶趣味略有感知，甚至怀疑对方是在拿365种双修技巧这种带颜色的东西来糊弄他，但仔细阅读之后，发现这确是只是一本双修术典籍，上下连贯，脉络清晰，连方法都有进阶版。
　　闻人夜脚步很轻，他没听到，等对方的气息包围过来的时候，小魔王已经离得很近了。
　　他头一次觉得接受力遭遇挑战，单手合上了书，随后捏了捏鼻梁，道：“忙完了？”
　　“嗯。”闻人夜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记得今日是余烬年给他复查的日子，便问道，“他说什么了吗？”
　　江折柳知道对方指得是谁：“一切正常，静养即可。”
　　闻人夜的愧疚不安之心稍减，目光随意一扫，看到江折柳没有穿鞋袜，长袍的边缘盖在脚背上。
　　他之前的衣袍都染上了血迹，身上的衣服是闻人夜重新给他换的，当时忘了这一茬，也就一直都没穿，恰好这两天缠绵于榻，又无行走的机会，所以一直都没有准备。
　　他盯了一下被雪白袍角遮住的边缘，伸手握住了对方的脚踝，给捞进被子里。
　　掌心里温度有点低，是符合对方道体的那种微冷，但小魔王不喜欢这种温度，非要把他变温暖一点。
　　“……矫枉过正。”江折柳评价道。
　　“不是。”闻人夜反驳了一句，“你会着凉的。”
　　“你总是自己觉得我脆弱。”江折柳叹气道，“我打你的时候也从来没有留情过……嘶，做什么？”
　　对方的手没有停下，而是顺着脚踝爬上去，拨开袍角，沿着小腿滑动。
　　充满了蠢蠢欲动的味道。江折柳之前看了满脑子的不可描述，此刻反应略微有点敏感，忍不住收回了腿。
　　这个举动让闻人夜大受打击，他脱了外袍爬上床，把道侣拥进怀里，压到床上，低头蹭了蹭他，魔角炽烫发光：“想……练技术。”
　　江折柳：“……你倒是一向坦诚。”
　　他被小魔王环着腰，松柏的凛冽气息环绕过来，带着一点魔族身体上躁郁的温度。
　　“我都被异样的眼光看了好几日了。”他低头亲江折柳的耳尖，热气扑洒，“必须证明自己。”
　　“借口。”江折柳被他的气息熏得耳朵发红，也觉得有点热，“你证明给我看，依旧无法正名，难道要我出去说吗？”
　　“不用。”闻人夜道，“你知道就行。”
　　他被天灵体的气息勾着很久了，直到今日才觉得有些耐不住。他的手指碰到江折柳的躯体时，就仿佛碰到一块又香又软的蛋糕，散发着甜滋滋的味道，他觉得特别饿，特别想抱着对方舔舔咬咬，做一些黏黏糊糊又很磨人的事儿。
　　而且男人不能说不行，技巧不行也很挑战自尊。他痛定思痛，势必要江仙尊了解他的厉害。
　　这个想法还没发挥出来，就被道侣塞了一个薄薄的书册过来。闻人夜顺手接住，一打开就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图画。
　　他视线一顿，身体僵硬了刹那，觉得太过刺激，心跳砰砰地合上了书，有点紧张地道：“你想这个？是不是……就是，有点难度太高了……”
　　江折柳瞥了他一眼：“双修典籍，你能不能从头看。”
　　闻人夜哦了一声，大失所望，乖巧地从头开始钻研，但他只失望了一会儿，就又兴奋了起来，指着基础姿势里那个不太常用的，软磨硬泡地贴着对方的耳畔商量，遭拒也全然没有放弃，拉着小柳树非要实践一下。
　　江折柳实在折腾不过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答应了，他被对方压倒在床榻上，看着闻人夜的手抽开衣带，解去外衣，一旁的书摊开了，进行细节指导。
　　他身体虚弱，还没有什么力气，只能被小魔王带着运转灵气，再度从头开始，也正是因为这样，江折柳被那种失控的感觉磨得神经敏感，连一丝一毫的触碰都能让他颤抖。
　　还没进入正题，就浑身湿透，还眼眶泛红，有点流泪。
　　生理性的眼泪无法避免，把眼角周围的霜白肌肤浸得艳丽，如同冰雪之上落红梅，清寒之中带着一股勾魂感，让人根本移不开视线，心如擂鼓。
　　江折柳被他抱了起来，趴在对方的肩膀上，脑海中有点混乱地浮现着之前看的东西，随着心法慢慢地进入经脉运转。他被磨得吐了口气，有点不舒服。
　　是那种太过饱胀的不适。
　　闻人夜一直都有这个问题，他的尺寸着实有些挑战人族的底线，只不过天灵体好像很喜欢，每次进行完道侣之间必要的和谐运动之后，都会消停很久，连散发出的香气都会收敛到只有闻人夜一个人能闻到的程度。
　　但这次，夺走他思绪的不仅是这种涨满的不舒服，还有一种微妙而独特的感觉。江折柳感受了很久，才确定是肚子里这个小家伙在作妖。
　　闻人夜似乎也感觉到了。
　　他的手掌贴上爱人的小腹，仔细地感受了一下，被小崽子怼了好几句。他立即抽回思绪，决定搞点大人的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码字都很晚，困急眼了没查错字，白天可能修文，修文不用重看。
　　后面是大量黏黏糊糊剧情和揣崽日常，恋爱文甜度你懂得。

82、第八十二章
　　大人的事比较复杂, 具体内容不太能播出。
　　但闻人夜确实练了很久的技术，他按照双修典籍的内容努力实践了几次，虽然他兴致勃勃、精力满满, 但江折柳还是没能坚持多长时间。
　　他的身体这时候本来就不太好, 自然也耐不住小魔王的折腾。只不过双修典籍中的部分内容确实很有用，不仅能够安抚双方的神魂，还能为江折柳缓慢地恢复元气。
　　他运转典籍心法的时候，感觉身体把小魔王的……都吸收了, 随后却并没有被填满, 而是变得更加湿软柔和，到处都很好摸。
　　若不是书上清楚地记载着用途，他几乎要怀疑这是什么合欢宗的功法了。他的手指被尖尖的利齿划出印子, 指骨连接处咬红了，看着吻痕斑驳，难以描述。
　　不仅如此, 昨天那种程度上的探索, 还让处在孕育期的天灵体更加活泛了起来，似乎很喜欢对方的到来。
　　无论小崽子怎么抗议，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不要脸的父亲占有了他香香软软的爹亲，急得蹦蹦跶跶地绕圈，但他又没办法, 只能一边生气一边蹲在角落, 情绪沮丧得不得了。
　　幼崽想要得到江折柳的关注，但闻人夜却极度厌恶别人分走道侣的注意力。
　　他觉得对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寸身躯，每一个饱含情意的吻，都应该是自己一个人的, 一旦想到他会对别人的生命展现温柔，就忍不住拈酸吃醋，烦躁得充满攻击性。
　　夜色散去，晨曦降临。
　　冷光慢慢地漏入窗棂，从荆山殿的侧窗渗透而过，一旁的烛火还在燃着，光芒微微飘动。
　　江折柳睁开眼时，入目就是一对伏在头顶的双角，暗紫的底色之上铺满血红花纹。
　　他不知道闻人夜怎么喜欢这样抱他，似乎这种扎进怀里的抱法，可以让他的气息无限蔓延开来，包围住对方，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魔尊大人的安全感一向很成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更改的。
　　江折柳抬起手，觉得手腕都发麻，有点酥软的感觉。他的脑海内闪过了几个不能详细描写的画面，扫了一眼手背上的一圈齿印。
　　小魔王的牙总是受不住，似乎痒痒的，常常会咬他。
　　江折柳身为成熟男人，没法跟小这么多的恋人计较这种小事，便一直都没有说，但最近实在变本加厉，他都不记得昨天晚上这人都咬了哪里，估计浑身上下都被他盖章加戳，不是红肿破皮就是牙印未消。
　　他碰了碰眼前的魔角。
　　魔角上的血纹亮了一下，江折柳顺着血纹的方向抚摸过去，掌心沿着纹路下滑，包裹住了中部，低声道：“尾巴压到我了。”
　　声音出口时，他才发觉自己的话语如此沙哑低微。
　　原本清越的声线被暂时破坏了，无论如何咬字清晰、语气肃然，都会被这种磨砂般、带着软腻味道的嗓音化出几缕缠绵。
　　特别是低柔的尾音，简直有一点他自己听了都觉得不太对劲的缱绻意味。
　　闻人夜听到这句话时，耳尖微微一抖，随后立刻投过视线盯着他，像是刚刚睡醒的狼在注视着一块移动的、香喷喷的食物，眼里流露出一种吃到一半、还是很想吃的神情。
　　江折柳是真的没办法再纵容他了，全当没看见，他摸了摸手心里的魔角，重申道：“尾巴，拿开。”
　　对方的骨尾长而坚硬，平时不放出来的时候还好，但最近闻人夜总是忍不住把尾巴甩出来，勾着他的腰身一卷就不松开，压得他腰都要断了。
　　再过分一点就是拉着他的腿，魔族的身体素质太好了，尾巴也同样如此，完全无法挣脱。
　　此刻，这个长长的骨尾就压在他的腰侧，还算颇有分量的那种。
　　闻人夜不舍地松开骨尾，将长尾巴甩了下去，他俯下身凑到对方身边，低头舔他的喉咙，舌尖抵了抵脆弱的喉骨，道：“有些饿。”
　　半步金仙怎么会体会到饥饿，他说的根本就不是正经的话。
　　江折柳不咸不淡地看了对方一眼，道：“饿着。”
　　“……噢。”小魔王觉得委屈，一边舔一边蹭他，活像一只毛绒绒的大型犬，只是大型犬尚且柔软好摸，可他浑身都是硬邦邦的，体温又高，腹肌硬得戳不动。
　　江折柳最怀疑人生的时候，总是会想自己的接受能力是不是太强了。
　　他摸了摸对方的角，很喜欢这种坚硬且凹凸不平的手感，由着对方蹭了半天，随后听到小魔王在他耳畔出声。“那也只能饿着了。”他有一点不甘愿，但这人在脑子比较清醒时，都是无可挑剔、说停就停的优质伴侣，“我给你清理一下？”
　　江折柳沉默片刻，不知道如何告诉对方可能不用清理，还没等他组织好措辞，就被小魔王环着腰抱了起来，整个人都被捞进了怀里。
　　闻人夜坐起身，掌心贴着对方的脊背，将对方体态修长的躯体搂进怀里，随后轻车熟路地拨开雪白的单薄衣摆，却没能伸进去。
　　他的手被江折柳摁住了。
　　仙尊大人欲言又止，望着他思考了很久，开口道：“不用了。”
　　闻人夜愣了一下，慢慢皱起眉：“为什么？”
　　他刨根问底，心里莫名地忐忑起来，充满了不高兴，他总有一种对方嫌弃他了，连清理都不允许他做了的感觉，一下子就备受打击。
　　这种打击简直都要延伸到他的技术上了。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闻人夜对他一直很有初恋感，连这话都问得充满了幼稚气息，“你不想让我碰你了？”
　　江折柳叹了口气，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可以……”
　　“你以前都让我帮你的。”闻人夜失落地贴着他耳畔，气息温热地散去，紫眸中略带质疑，“你自己明明很累了，还要拒绝我。”
　　“……”
　　为什么这人能把这种事讲得让他很有负罪感。
　　江折柳回过神来，转念一想，挑眉道：“你蹭着我要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我累，松手，我的腰……嘶。”
　　他先是被对方重重地压了一下，搂回怀里，随后便让宽厚的手掌贴合住了，按摩压动，缓解酸胀。
　　看在按摩的份上，江折柳也就没有挣扎，顺着对方靠近他怀里，轻声澄清道：“不是拒绝你，是实际意义上的，不需要。”
　　闻人夜的手略微一顿，神情凝滞片刻，诧异中稍有受伤地道：“你不需要？你要含着吗？揣着崽又不会再生一个，不行，以后必须得有点避孕措施……”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是说，双修心法运行的时候，吸收了。”江折柳不想让他乱想，只能克服难以启齿这一点，面无表情地跟他直接说出来，他盯着小魔王的脸庞，语气微顿，继续道，“所以不需要了，手拿走。”
　　闻人夜呆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这究竟算是喜讯还是噩耗，但这么一想，倒算是一个天然的避孕措施，让他不必担忧以后会不会有十八个崽子跑出来跟他争宠。
　　没在一起的时候，见面就想着十七八个不算多，可是到了如今这个情况，他反而觉得一个都嫌多，接受不了道侣身边有那么多小崽子，阻碍他黏黏糊糊。
　　可是如果不需要，岂不又失去了一大福利。
　　小魔王应了一声，把手挪到对方的腰身之间，在腰侧缓慢地揉动，将酸痛的肌肉抚摸地软化下来，忍不住凑过去亲他，道：“……我有没有进步？”
　　岂止是有，简直太有了。一开始还能感觉到那种天性里的横冲直撞，后面就开始不当魔了，玩得比书上还花，可劲儿折腾他这把老腰，完全不在乎两人的年龄差。
　　年轻人啊。江折柳在心中叹气，又不能打击对方的信心，只能道：“有的，好多了。”
　　闻人夜的情绪慢慢地好起来了。
　　“等你身体养得差不多了，我们回终南山看看。”小魔王注视着他，“你一直想种花，只是从前身体条件不允许，但如今可以顺利恢复，自然能实现，我不拦着你。”
　　“……你把我的余生都安排了，还提这个拦不拦着？”
　　闻人夜这么一想也是，这人的后半生都圈给自己了，这些小事自然好商量，他心情一下子就变好了很多，直到听到江折柳说。
　　“之前看流星时的酒，你还有没有？”江折柳语气平静、态度正当，没觉得自己有丝毫不对，“我觉得还挺甜的，之前就想跟你说，一直没有机会。”
　　“……”闻人夜静默半晌，语气略凝重地道，“过几日吧，你如今还没有彻底复原，还有个小混账在肚子里，喝那种东西，还是有点伤身体。”
　　两人聊到这里，意识到彼此之间的认知有些错位。
　　有时候江折柳觉得没问题的事情，闻人夜一定不会同意，对于小柳树的事情，他常常矫枉过正，担心得要命。
　　江折柳自觉无碍，他是尝试过那种酒的，尝试反驳道：“可是我想喝。”
　　孕期反应一发作，想喝什么都是自己无法控制的。即便他是个心智稳定、开阔达观的成熟男人，也不免受到孕反的影响。
　　只不过娘亲们一般都能感觉这是自己的孕期反应在作祟，他没有经验，也没有天然的母性光辉，男妈妈当得很不称职，也就意识不到这并非是自己平时的反应。
　　闻人夜被这句话一直戳到心尖儿上，脑海里回荡着自己的心跳声。
　　……怎么会这么可爱，讲话好像是撒娇，他还会对我撒娇的吗？
　　就在他神魂颠倒想张口答应的时候，向来言听计从的大脑猛地醒了，维持住了自己的观念，对这种事咬得很紧，坚决不肯松懈，口是心非地拒绝了他。
　　“酒太烈了。”他低声哄道，“过两天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就要男妈妈就要男妈妈！
　　平时稳重的人敏感幼稚起来会罕见地不讲道理，在夜夜眼里也就超级可爱////

83、第八十三章
　　没想到他们两个会因为这种小事而进行了一次不太成功的冷战。
　　江折柳不太会撒娇, 他所谓的撒娇，都是因孕反而一时流露出来的软化情绪，是不经意之间的, 而他本人实际上却没有这个意思。但闻人夜却感觉对方在诱惑自己松口, 他板着脸拒绝，一边拒绝却又在心里闹腾，翻过来调过去的，觉着好像自己欺负他了似的。
　　闻人夜那天到最后也没同意。他不知道江折柳有没有生他的气, 但因为事务繁多, 就没能一直留在荆山殿，而是中途就出去了。等他晚上回来时，江折柳已经睡了。
　　本来修行到元婴期, 已经算是卓有成效，可以寒暑不侵、日夜无眠了，睡眠将只会变为习惯。但那件事之后就一朝回到解放前, 困得昏天黑地, 不让他睡都觉得在折磨他。
　　哪有人敢折磨魔后大人，魔族憨憨们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敬仰与怜爱。
　　敬仰是因为，这位不仅曾经盛名如雷贯耳，如今也能一剑把尊主的骨翼捅碎，强得让所有魔族血脉贲张, 浑身发热, 让人手中的锄头蠢蠢欲动。怜爱自然是因为最近魔尊大人的风评被害，大家伙儿都以为他受尽委屈。
　　梦中情人，唉。一只年轻将领一边守门，一边苦涩地想着，受尽委屈, 唉。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心里脑补了许多魔后大人受尽委屈的场面，可是因为职务在身，尊主又太强了实在打不过，只能坐在门槛儿上无比惆怅。直到夜幕降临，漆黑的袍角掠过他的脚面。
　　“我回来了，退下吧。”
　　是尊主的声音。
　　魔族彼此之间的交流，总能从对方的话语中感受到几分情绪，比如攻击性、压制性、或者侵略性。
　　年轻将领被这句话里盛大张狂的魔气压得抬不起头，但他又因为想了一天闻人夜家暴的事儿，硬着骨头进谏道：“尊主，属下有一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
　　“……”
　　闻人夜冷酷地瞟了他一眼。
　　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这只魔脑海里在想什么，这几天闻人夜见到的太多了。有当街拦下他询问情况阴阳怪气的，有拿着两把菜刀怎么拦都拦不住地扑上来，到面前给他滑跪磕了一个响头的，还有掏出刀剑要挑战他，结果墙角没挖动被他一巴掌抽墙里抠都抠不下来的。
　　简单来说，就是五花八门，非常地凸显了种族的整体智商。
　　这么一看，魔界王族确实挺具有领导能力，没把一群憨憨整灭绝，属实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年轻魔将没想到尊主这么不近人情，愣了一下，然后充满了冒死直谏的精神，挡在了闻人夜的身前，咬了咬牙，道：“尊主，今天您必须得听！”
　　闻人夜：“……”
　　唉。又来了。
　　“您要是对魔后大人有什么意见，可以直说！”年轻人就是悍，豁出性命地讲得超大声，“不要一边折磨仙尊，一边又不肯放手！魔界没有这种不尊重伴侣的传统！”
　　闻人夜这几天听这些话听得耳朵又要起茧子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在对方声音越来越大的时候，骨尾焦躁地拍了一下地，然后单手把眼前的这只魔拎了起来：“你知道什么。”
　　他要是真能控制住自己，怎么可能打道侣？对方掉根头发他都要心疼半天，那一身血淋淋的出现在他视线里，闻人夜差一点就被自己给气哭了。
　　结果呢，这群属下还一个劲儿地踩他雷点。闻人夜越想越躁郁，怒气上升，揪着这只魔的领子，冷漠道：“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年轻魔将呆了一下，然后就被他上司一把甩了出去，被迫下班。
　　闻人夜擦了擦手，眉头皱的很紧，觉得刚才那小王八犊子可能吵醒了折柳，再加上雷点被踩，情绪难免不高。
　　他走近之时，江折柳果然才醒，神情微倦地从床榻上爬起来，挪到了心爱的小椅子上。
　　他挪得慢吞吞的，筋骨还发软，腰也没多大力气，不知道是双修后遗症还是孕期症状，整个人都软绵绵的。
　　闻人夜才看了一眼，就忘记他俩还在因为不让他喝酒而“冷战”，干巴巴地咽了一下口水。
　　真他妈好看。绝了。
　　江折柳坐在躺椅上，刚刚醒过来，还没太清醒，就只是坐在椅子上闭眼回回神。发丝微乱，雪白柔润地顺着肩膀滑落下来，跟同样雪白一团的衣衫融合。衣袖也软乎乎地落在座椅旁，褶皱蔓延，线条柔得像一幅画。
　　小魔王心脏砰砰跳，盯着他露出来的白皙脖颈和锁骨，目光从上面未消的红痕上转移开，走到他跟前，简直初恋感拉满。
　　他总是在对方面前很有初恋气息，不知道究竟是长久暗恋的威力，还是过程波折、经历痛苦的原因。
　　江折柳单手撑着下颔，缓了缓神，复又睁开眼眸，雪色的睫羽抬起来，露出漆黑冰凉的瞳孔。
　　两人四目相对。
　　小柳树之前没能吃到想吃的东西，对魔界那个甜甜的酒念念不忘，但他不愿意再跟对方开口，虽然不算生气，但也一时懒得理他。
　　他揣着的这个崽让人有点累，精神上的那种，即便没有真的任性下去，也因为精神状态的下降而更加困倦。
　　江折柳觉得两人的认知不同，对方虽然被打了一顿，但还是因为这个碎片的后遗症，觉得自己脆弱，但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更改的。
　　他也没有一定要对方短时间改掉的意思。
　　虽然状态不好，但小柳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性格上的细微变化，江仙尊可能修为总是被破坏，但他的心智和控制能力，却一直在缓慢提高的。
　　冰凉平和的眼眸跟闻人夜的对视了一刹那，随后慢慢地收了回去。江折柳还是困，没彻底缓过神，略微迟缓地趴在了桌案上，抵着胳膊、默默地又不小心闭上了眼睛。
　　想起，起不来。太难了。
　　闻人夜被他看了一眼，还来不及表现自己，就看着自己养的小柳树蔫儿了，困兮兮地趴在了案上。
　　小魔王有点怀疑魔生，还有些沮丧，他觉得对方肯定有责怪自己的部分……毕竟他都那样撒娇了。
　　两个人白天时就没有达成协议。
　　闻人夜作为拒绝的一方，自然就心里不踏实，他伸手抱了一下对方，贴到江折柳的耳畔，低声道：“还是困？你都睡一天了。”
　　睡一天也不影响继续，他可是揣了一个非常能汲取灵气的崽子。
　　江折柳睁不开眼，只能听着，他可能清醒了一部分，伸手由着对方把自己抱起来，小臂环住闻人夜的脖颈，凑过去埋在小魔王的肩窝边，气息微冷，声音轻得像梦话。
　　“嗯……我好累……”
　　他休息了这么几日，按理来说应该不会这么累的。闻人夜一听就觉得是小崽子在作祟，皱着眉摸了一下他的小腹，随后把对方抱起来颠了一下重量，一边放回榻上一边道：“怎么我不仅养不胖你，还瘦了？”
　　江折柳回到柔软的榻上，根本没坚持到离开床五步之外。只不过这也是暂时的，他倒没有乱想，而是眯着眼看了看闻人夜，想要摆脱困意地往他怀里钻了一下，枕到对方的腿上。
　　小魔王浑身一僵，不敢动。
　　闻人夜知道对方困懵圈了，不然不一定会靠自己这么近，或者过来理自己。他倒是思绪满天飞，什么都能胡思乱想乱七八糟地脑补到，然后通过脑补产生一系列微妙的情绪。
　　说是像怀春少女也不为过了。
　　这一怀春就是奔着半辈子去的，都这么久还没改过来，每一眼都心动，能扯着他原本稳定不动的心绪随意拉扯，让他失去理智的判断。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不那么理智的事情。
　　江折柳枕着他的腿，贴在他的衣袍上，有一点蜷起来，像一团随手可以捏动的棉花糖。
　　带着天灵体的香气。
　　闻人夜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得满脑子黄色，画面不可描述，最后才把脑子里的东西都清除掉，低头靠近对方，嘴唇碰了碰江折柳的侧颊，声音压低：“不能再睡了，再睡要出问题。”
　　“……”
　　江折柳慢慢地挪了一下，蹭远了一些。
　　充满了嫌弃之情。
　　小魔王大受打击，但又锲而不舍地关心他的身体状况，老妈子似的念念叨叨：“你起来醒醒神，我跟你说个事儿？柳，你还有第二次重修呢，我还想打架，这次你打我，行不行？别睡了，这样对身体不好……”
　　江折柳被他烦得不得了，蹭远又被拉回来，只能睁开眼看着他，伸手糊住闻人夜的脸，捏了捏对方的脸颊，道：“你怎么回事，天底下好像都没有对身体好的了？能不能别拿你的标准来要求我……小魔王……嗯？！”
　　他被对方捞了起来。
　　闻人夜把他往怀里抱了抱，让对方坐在腰上，然后抚过江折柳的脊背，把对方搂过来，低头亲密非常地亲了亲对方的唇。
　　“双修，练功法。”他真诚至极，没有一丝敷衍，“汲取阳精，转化为灵气，可以充分锻炼身体、恢复修为。”
　　江折柳：“……就没有别的锻炼方式了吗？”
　　闻人夜也跟着稍稍沉默了一瞬，视线从他肩膀往下滑动，迟疑道：“那换个姿势？”
　　“……”
　　好家伙，这话说的，真不是个东西啊。
　　江折柳自然不会听从，他面无表情地从旁边爬走，离开对方的怀抱，然后把对方往旁边推远，才背对着闻人夜闭上眼，想了想，继续坚持道；“什么时候你能认真参考我的意见，不做无谓担心了，我就跟你双.修。”
　　潜台词就是快点让我喝那个酒，他惦记好久了。
　　……要命。
　　闻人夜坐在他身边想了半宿，也想不到自己究竟错在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被扔出去的魔界憨憨也想了半宿，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样才能带着魔后逃离家.暴。
　　傻孩子，以后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84、第八十四章
　　风雨骤。
　　魔界下了一场冷雨, 气温明显降低。也是因为气温的降低，让江折柳原本安安稳稳的睡觉姿势慢慢变化，逐渐地贴到了闻人夜身边。
　　小魔王不需要睡觉, 但是他被江折柳带的也很困, 觉得不睡觉不合群似的，就陪着道侣休息。他只是浅层睡眠，被压到一点点就醒了。
　　闻人夜抬眼，目光从江折柳凑过来的冷白发丝上缓慢移过去, 随后低头挨着发丝闻了闻, 被对方身上淡而柔和的香气鼓动地有些心痒。
　　江折柳还是冷，他缓慢地缠了过来，习惯性地贴到了对方的怀里, 整个人都好乖。
　　对于闻人夜来说，这真的是难得的乖，他陡然生出一点可以对对方为所欲为的感觉, 手指略微克制不住地凑了过去, 从江折柳的领口往下滑了一下。
　　小柳树没反应，困得不想睁眼，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这就充分地给小魔王提供了贼胆。
　　他轻轻拆开江折柳本就没那么严实的领口，指腹滑过上面未消的残余红痕，随后再慢慢地抱住对方, 被对方勾着做这些不轨之事。
　　就在闻人夜兴致勃勃地占便宜的时候, 手掌忽地摸到了之前对方不让碰的地方，他动作一顿，略微感觉到一点点不对劲。
　　他的胸口有点发热，掌心贴上去的触感很明显，不像是平常没变化的时候。
　　小魔王下意识地联想到了艳情话本都不敢写的东西。
　　这, 这事儿就有点严峻了。
　　江折柳眼下就数这几块地方敏感，他被爱人碰了一下，而且还没第一时间挪开，已经把他弄醒了。
　　孕期的男人也是有脾气的。
　　江折柳雪色的睫羽来回颤动了几下，似乎在跟困意挣扎，但他还是努力睁开了眼，看着眼前紫眸发光的小魔王，自我安慰地想着：
　　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特殊时期，原本虽不算坚实、但也很好摸的肌肉线条都跟着软化了，腹肌线只剩下一点点痕迹，皮肉更是软得不像话，像是从来都没有锻炼过似的。
　　不应当，他年少结婴，原本的身体面貌是固定的最佳时刻，黑发时孤高冷峻，肃然之中如风雪凛冽，即便油尽灯枯发丝尽白，也只是渐弱了几分强硬感，整个人如同薄到极致的利刃，一折便断。
　　但到了孕期之中，他反而被实实在在地软化了道体，浑身上下都柔软好摸。
　　而且小魔王摸的那里确实不舒服，虽然按照余烬年的说法，他实在说不出口，但也知道这是必须要忍耐的环节。他本想自己悄无声息地渡过去，但没想到体质的作妖不分时间，向来都是随机偶遇。
　　江折柳推开他的手，重新合拢了薄衫，低低地道：“你做什么？”
　　闻人夜如同行窃被发现，或是做坏事受到了质问一般，瞬间便忐忑紧迫，话都有点说不出口，但他的目光根本没法从江折柳身上移开。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话，怕自己口水流下来，那就有点太尴尬了，丢脸。
　　只不过丢脸才是常态，江折柳已经熟知他的性格，知道这人的优点与缺点。对于他身上的事情，小魔王一向看的无比重要。
　　“……你那个……”他研究了一下措辞，编得冒冷汗，“那个，就是，那个地方，要不要我帮你？”
　　他上次也很紧张，但上次还算是胆大，本以为一回生二回熟，却发现二回熟的只有他自己，体温都在飙升。
　　江折柳原本抱得是温暖小被子，贴着闻人夜很舒服，结果现在变成了小火炉，捂得他也热。
　　冷雨淅沥，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交杂着时而响起的低沉雷鸣。
　　“不用。”
　　江折柳从容拒绝，闭上眼威胁道：“你要是敢碰我，以后就别想我听你的话了。”
　　要不怎么说孕期的男人也是有脾气的呢，虽然是罕见的男妈妈，但也气势和韵味都非常到位，说出一股“你以后别上我的床”的气势。
　　如果小魔王还是八十年前那个看到他就紧张地费鹿的小魔王，肯定就被这句话吓退了，他越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反而在这件事上感到胆怯。但都到了这个时候，床都睡坏好几个了，闻人夜滚动了一下喉结，反而没打算停。
　　他环抱住江折柳的肩，把对方压在身下，然后挑开刚刚才合拢的衣服，贴着对方的耳畔道：“余烬年跟我说过这事。”
　　江折柳：“……”
　　不愧是他的晚辈，从来没有在坑他这件事上虚过谁。
　　整个修真界，就三个身份不好当，一个是江前辈指点的晚辈，一个江前辈救过的生灵，一个是江前辈养过的孩子。
　　不是作天作地，就是死于非命，要不就经历坎坷、好事多磨。
　　闻人夜没被他指点过，只被他打过，反而活得好好的，修为进展也一日千里。他低头跟道侣咬耳朵，声音又沉又暧昧。
　　“不疼吗？”他忧心忡忡，“这不是为了你好吗？”
　　天底下最不要脸的就是这句话。所有想要摆布江折柳的人几乎都跟他说过这句话，好家伙，现在你也开始了。
　　小魔王不是这个意思，江折柳自然知道，但他不想讲这个道理，他想任性。
　　“说真话。”他捏了捏闻人夜的角，“别来虚的。”
　　闻人夜哪敢说他想尝尝，只能继续忧心忡忡：“你不要因为不好意思就自己忍着，你跟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可是你的道侣。”
　　他理所当然。
　　江折柳盯着这个“理直气壮”、“占据道德高地”的魔，磨着后槽牙想自己那一剑怎么没捅死他。
　　但木已成舟，他当时没捅死这个混账，现在也就失去先机，只能看着小魔王低头舔他，而自己却没得办法。
　　“我说的是真的。”闻人夜小声重申，“难道你想一直忍着疼都不说吗？”
　　江折柳眼角都红了，也不知道是被他咬的还是气的，微恼：“胆子大了。”
　　“是大了。”小魔王舔了舔干燥的唇，视线下移，“别的也大了。”
　　“你……唔……”
　　这绝对是两个人有史以来最不公平的一场战争。
　　往常江折柳还有一战之力，今天根本就没有，他硬生生让这人给干精神了，本来就敏感，还气得想骂人，可他长于凌霄派掌门膝下，培养环境很好，后来又地位崇高，还真没有什么骂人的词汇。
　　这算是江折柳的一个弱点。就算是气急了骂两句，听着也像是什么蛊惑的话，带着起伏不定的□□味道。
　　这场战争开展的毫无悬念。
　　江折柳从来没有这么溃败过，但他骨子里是不服输的那种人，再加上某些众所周知又不可言说的特殊时期，简直要被闻人夜这人给弄得接受不了了。
　　从没生这么大的气，从没哭得这么厉害过。
　　公仪颜今天晚上状态也不怎么好。
　　她正好来接替值班，刚刚跨入荆山殿外围续灯，就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魔后大人在哭。
　　她顿时想起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心里都跟着哆嗦了一下，虽然她知道当初那是怎么回事，也亲眼见证了两人的交手，但在持续不断的环境熏陶下，也忍不住有一点点动摇。
　　尊主在床上不会真的……
　　其实她那天看完两人交手，已经死心的差不多了。
　　没有人比他们两个更配。
　　但她这么久酝酿的情绪还是一时无法排解的，她站在续灯的架子旁，手中的刀握得死紧，就在公仪颜来回踌躇几次，终于忍不住要冲进去的时候，猛地被别人拦下了。
　　一身红衣的释冰痕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红衣大魔留在魔界处理了好久日常事务，整个魔忙得不可开交，这会总算逮着公仪颜和尊主都回来，他刚刚才松了口气，就跑来听这种墙角。
　　公仪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深蓝的眼珠微微转动，停到对方的脸庞上。
　　“我就知道你保不齐要出事儿。”释冰痕无奈一笑，“你是隐藏的最好的，尊主还不知道你对魔后什么想法，我劝你隐藏得好一点，别冲动，否则你恐怕再也见不到魔后大人了。”
　　公仪颜没戴面具，目光发寒地道：“全魔界都仰慕他。”
　　“那不一样，你是真的会动手抢的那种。”释冰痕叹了口气，“要不是人家连崽子都有了，我还真怕你憋着劲儿要叛乱。”
　　魔界内部叛乱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们本来就只信任更强的人。
　　“……你说什么。”公仪颜蓝眸僵硬地移动，“他有……有幼崽？”
　　“天灵体你又不是不知道。”释冰痕道，“那日余医圣跟傀儡师商量事情，我听了一耳朵。这也不是什么太过意外的事情，我们对于这个体质都是一知半解的……喂，你他妈的干什么！”
　　他猛地抬手抽出剑鞘，拦住了上前的公仪颜，剑鞘才挡了一瞬间，就被她的长刀砸开，两人的冲突一触即发，转瞬间就过了两招，红衣大魔率先抽剑，逮到一个空隙摁住公仪颜的肩膀，带着对方硬是退出了荆山殿。
　　魔气碰撞，力收不及，两人滚落在雨中，战意沸腾地黏着在一起。
　　释冰痕血翼展开，独角也凸显了出来，冷雨冰寒地砸在脊背上。
　　公仪颜被他的半原型压在身下，骨尾跟着凸显出来，蓝眸降至冰点，杀意十足，带着倒刺的身躯把对方刮出鲜血。
　　直到她的头被释冰痕摁进雨水里。
　　斜挂在发丝间的面具掉落下来了。
　　红衣大魔胸腔鸣动，吼了她一句：“醒了吗？”
　　这句话魔尊和魔后之间也说过，话语虽同，情景却大不一样。
　　她偏着头，满脸的冷雨。
　　或许是满天的雨中之泪。
　　过了好半晌，释冰痕才听到公仪颜沙哑的声音。
　　“……嗯。”
　　她说。
　　“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姐姐别哭，柳柳你是得不到了，但你能得到我（害羞

85、第八十五章
　　全魔界传闻最多的这对儿道侣, 发生了前所未有的矛盾。
　　究其原因，大概是闻人夜没有摸清楚孕期男人的底线，把对方给惹毛了。
　　具体行为不能细讲, 细讲这章就和谐了。
　　江折柳之前也被弄哭过, 但没有哭得这么厉害过。他那里确实不能碰，因为很敏感、还有点疼，昨天被舔得发麻，身体上本来就承受不太来, 还听到闻人夜没轻没重的话, 简直想把对方踹下去。
　　可惜修为不在，江仙尊咬着牙踹了对方好几次，但力道实在是轻, 对于皮糙肉厚的年轻人来说，也就跟调情差不多。
　　闻人夜像闻到肉味儿的恶犬似的，缠着他不松开, 专往他受不了的地方咬。虽然表面上看着程度不是很严重, 但还是把他气得说不出话。
　　也没什么话好说了，一出声就被这个禽兽撞碎，语不成句。
　　江折柳自闭地沉思了好久。
　　他脖子以下的那个地方被碰的有一点红肿，连衣衫都只穿了一层最柔软的薄衣，外披没系带子, 拢在肩膀上, 细细地一翻小魔王最近的账本，深深觉得对方求欢频繁，得寸进尺，需要教导。
　　他自然而然地代入长辈的情绪，觉得闻人夜应该节制。
　　出于余怒未消和劝人节制两种思考因素出发, 江折柳这次是真的不想理他，连魔界特产的“万古尘”都不想喝了。
　　万古尘就是那种甜酒的名字，尝起来清甜可口，几乎没有烈酒的任何迹象，但一到了真正入腹之后，便会炽热如烧，让人很快便会醉倒。
　　江折柳重修之路漫漫，运转了两个小周天，让体内仅存不多的灵气重新活跃起来，准备在近期筑基。
　　第三次筑基了，世上像他这样“基础被迫牢靠”的人，也真是不多。
　　江折柳收敛灵气，将体内运行的功体缓慢平息下来，随后伸手拉了一下外披，漫不经心地单手系带，转过头瞟了一眼窗户，淡淡道：“想进就进来。”
　　窗户上冒出来一个戴着银冠的脑袋，常乾没有走门，而是从窗户翻了进来。
　　江折柳将典籍搁在腿上，向门口望了一眼：“正路走不通，非得这么过来？”
　　常乾挠了挠头，叹气道：“小叔叔这几日盯得紧，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他脾气差得很，谁的醋都吃，我会被打的。”
　　小蛇有一半的魔族血统，就算是让闻人夜亲手指点一下也没什么大碍，只不过就是皮肉伤罢了。
　　江折柳“嗯”了一声，随后才道：“也不算吵架。”
　　他俩三天两头就吵架，理由无外乎是小叔叔觉得不行、而神仙哥哥觉得可以的事情，产生了意见分歧，不过通常一两日就好了。
　　江仙尊毕竟宽容，常常让着闻人夜，有时候也不会固执己见、而是常常照顾道侣的心情，所以他俩还真没吵得太严重过，连拌嘴都算不上，顶多是小魔王一个人瞎生气，然后一看见江折柳又莫名其妙地好了。
　　这相处方式，一般人还真是看不懂。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已经好久了，全魔界都知道尊主跟魔后生气了，纷纷对魔后的人身安全表示担忧，光是常乾就被问了十几遍情况，他才不得不来探探风。
　　“不算吵架，那是什么？”小蛇感到头疼，“平常小叔叔早该好了，他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两句话就被哄得服服帖帖的……这次是怎么回事。”
　　江折柳看了他一眼，心说这原委怎么能说得出口，他到现在胸口还有牙印呢，你们尊主是什么禽兽不如的魔，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这么一想，本来平和的心境又泛起波纹，有点恼。
　　“没怎么回事。”江折柳冷淡低眉，看着膝上的书，“我不跟他讲话而已。”
　　常乾听得脑瓜子嗡嗡的，感觉这位是真的要冷战，还是认真的那种，简直前所未闻。
　　“不是，那……那他怎么惹着你了。”他一着急，就把之前习惯性的敬称给急忘了，“他们都让我来问，说您能告诉我。”
　　“他们是谁？”
　　“魔界的各位。”常乾想了想，“还有余医圣他们。”
　　“你就说他强迫我。”江折柳面无表情，“他不是人。”
　　“……！”
　　常乾倒抽一口冷气，没有想到他小叔叔原来这么有出息，不是，原来这么不要脸，他今天才算学会……咳，才算见识了！
　　至于不是人什么的，本来也不是人，可以自动忽略……只要不是家暴就行。
　　“阿楚昨日给我飞信，说要来看您。”常乾得到了此事的答案，顺便将其他事也一同说了，“他如今是妖界的神鹿真人，要来接生。”
　　江折柳抬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听了这话猛然滞住，抬眸道：“……他怎么知道。”
　　“妖界的两位真君好似也都知道了。”常乾思考了一下阿楚的话，分析道，“应该是您上次去万灵宫那时候……”
　　……太难了。
　　他揣个崽还要让各界兴师动众，怪不好意思的。
　　江折柳缓缓地叹了口气，道：“好，我知道了。”
　　妖界是最亲近自然、最灵气丰沛的地方，走自然亲和路线的妖族确实能够辅助繁育，这是他们最擅长的方向之一。
　　虽然常乾说的是阿楚回来，但江折柳总觉得青霖可能也会过来一趟，她就算事务再繁忙，像这种事情，也应该向好友恭贺的。
　　恭贺这俩字用的着实有些勉强。
　　江折柳收拢思绪，又问了他一句：“这两天谁守门。”
　　“是公仪将军。”常乾老老实实地回答，“释哥偶尔也过来。”
　　“公仪颜。”江折柳对她还挺有印象的，因为她在憨批成群的魔界中，确实算是一道清流，“她一个人就够了，何必让释冰痕还过来看着，岂不浪费人力。”
　　常乾没敢说几日前发生了什么，这件事可能尊主都已经知道了，只是没有发作，只有江折柳那天实在是分不出神，才没有知晓。
　　两个闻人夜麾下最强的魔将打了一架，漫天寒雨扬起魔气，深更半夜的，几乎所有大魔都被这种攻击性强烈的魔气撞醒了，半夜从老婆孩子热被窝里爬出来，以为尊主没能炼化道种又疯了，结果过来一瞅，释将军把公仪将军摁在雨地，俩人的原型撞得那叫一个惨烈，满地的血。
　　啊，真是一场失败的暗恋。无疾而终也就罢了，还变成了失败的明恋。
　　只不过大魔们心照不宣，哪有人敢说，又不是没挨过打。所以这两天恰逢尊主跟魔后发生矛盾，也不敢让公仪将军来询问，只能拜托常乾翻窗。
　　虽然彼此都没说，但是魔族们还是非常理解她的，与其为了不优秀不好看的人撕心裂肺，还不如冲一冲，毕竟人生在世，就赌一个万一呢。
　　赌输了的不是没有，万一赢了呢？
　　公仪颜此刻就在荆山殿之外，常乾不敢多说，只能道：“释哥看着，稳当点儿。”
　　江折柳眯了眯眼，思考这个稳当俩字的含义。
　　“既然是这样，那哥哥你就早点原谅他呗。”小蛇生硬的转移话题，“要不然……”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江折柳放下书，沉默地望了他一眼，平静地道：“不原谅，你回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得如此平和，但就是给常乾一股心中泛凉、头皮发麻的感觉。
　　“……好嘞，马上滚。”
　　小蛇从善如流，迅速地从窗户翻了出去，还砰地碰了一下头。
　　江折柳收回视线，伸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总觉得自己好像胖了一点。
　　是错觉吗？
　　之前虽然身体的肌肉都被软化了，摸起来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但好歹还是修长流畅、纤瘦挺直的体型，但现在的腹部摸起来，好像增长一点多余的软肉。
　　江折柳摸了一会儿，只觉得肚子里的小崽子往手心里撞，他缓缓地陷入沉思，感觉自己需要一份魔族幼崽的孕育指南、或者手册攻略、教学班什么的。
　　男妈妈果然很难。
　　————
　　闻人夜最近很躁。
　　他真的很躁，他对自己的行为作出了深刻的反思、作出了严肃的批判，甚至为此奋笔疾书地写了一份报告，写了一万字的道歉书，但是在脑海中还原了一下情节，他发现如果再来一次，自己还是会毫不犹豫地上。
　　不上怎么可以，又不是不行！
　　挫败，太挫败了，原来他是这么没有定力的魔。
　　唉，一般人体会不到他的苦涩。
　　但是也体会不了他的快乐。
　　闻人夜将体内的道种所衍生的意识全都炼化掉了，但是他预感到自己未来的合道天劫估计也是双份的，一个杀戮之劫，一个终末之劫。
　　如果不主动引动天雷的话，雷劫的期限大概是随着炼化进程走的，具体在多少年之后，现在也说不太清。
　　但他却极为地有信心，即便是双重天劫，他也没觉得不安，反而有一种道心稳定、赤诚纯净的感觉。
　　只不过就算是如此，他也依旧会因为这次严重而漫长的冷战长久自闭，一想到小柳树就心中莫名高兴，可是再想到对方不理自己了，马上就浑身低气压，戾气重地难以靠近。
　　不过。
　　还挺甜的。
　　说的不是酒。
　　闻人夜思路千回百转，比怀春少女还更难揣测。他处理完垦荒的公文，收工回家，在门口稍微驻足了一下。
　　公仪颜默不作声，面具覆颊，一切如常。
　　闻人夜停步的短暂片刻之中，两人的气场离得太近，紧迫压抑到不可思议，但他什么都没说，而是随后继续进入了殿中。
　　绕过屏风和灯架，藤椅上堆着雪白的一团，软乎乎的，外披上缀着雪青的络子，细穗儿一直垂落下来。
　　江折柳伏在躺椅上，背对着他，好像睡着了。
　　闻人夜不知道他睡没睡着，但他看到对方的刹那，就觉得自己那个没出息的劲儿又上来了，悄然缓慢地靠过去，低头注视过去，一点声儿都没有的看了半天，直到微风吹乱了对方的一缕发丝。
　　他便猛地醒了，不知道自己怎么又看了这么久，他伸出手，指腹慢慢地勾过江折柳微乱的雪发，气息温热的凑过去。
　　松柏气息和魔族的温暖跟着簇拥上来，热烘烘的。
　　恰巧这几日外界温度不高，闻人夜的体温正好合适。江折柳刚要下意识地靠过去，就想起眼下正在严肃的冷战。
　　他勉强抬起眼，扫视了他一下，静默地转过了身，没说话。
　　闻人夜期待的心情顿时再度落空。
　　他差点又要背自己那一万多字的道歉书，差点又要觉得对方就是嫌弃他了、不想跟他继续过了，差点又要委屈得哭出来了。
　　小魔王忍住胡思乱想，伸手蹭过他的腰，环绕着拉过来，声音压低，带着点顺从的感觉。
　　“……我错了嘛。”
　　作者有话要说：知错就认，屡教不改，刹车永远刹不住，装起可怜第一名，不愧是你夜夜子。

86、第八十六章
　　江折柳还是没什么动静, 甚至从容平静的闭上了眼。
　　别人或许对小魔王的撒娇没有什么抵抗力，或者诧异于魔尊大人能如此地放下颜面。但对于江折柳来说，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 这人就不怎么要颜面了。
　　见他才那么几面, 就敢表露出超凡的不轨之心，若不是长期考察下来确实是个正经人，估计都要以为他花心风流、见色起意。
　　不过他现在也见色起意，只不过只对着他一个人祸害罢了。
　　闻人夜见对方没有动静, 心中更加忐忑不安, 深深觉得行走在被抛弃的边缘，连昨天舔到的甜甜奖励都有点不香了。
　　他把江折柳的腰身往怀里带，解开外袍, 从背后抱着他，让对方的脊背贴进怀里，低头磨蹭着道侣的耳畔, 执着地道：“确实是我不对, 我不应该不听你的话，强行要帮你……那个……”
　　两个大男人说不太出来这个词，但是意思已经到了。
　　江折柳被他说话时的热息扑得耳尖发痒，觉得整个耳朵都开始酥酥麻麻的。对方还装作对他的敏感点全然无知的样子，气息越压越近, 还咬了一下他的耳根。
　　……嘶, 热得发软。
　　江折柳抬手捂了一下耳朵，韧性还是很强的，缓慢地从对方怀里挪了出去，表明了自己坚定不移的决心。
　　闻人夜似乎呆住了，没有想到这次这么严重, 愣愣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
　　小魔王都要委屈哭了。
　　折腾道侣的是他，在床上做什么事儿都拦不住的也是他，结果事后天天觉得委屈、觉得对方要踹了自己的也是他，什么便宜都让这个魔占了。
　　过了好久，江折柳没再被其他的声音打扰，又快要睡着的时候，才感觉到小魔王摸上来了。
　　闻人夜这次什么都没做，就是又抱了他，然后从后面压在他的肩膀上，毛绒绒的发丝蹭过脖颈，连同那两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魔角，也有点分量地蹭着他。
　　江折柳习惯他的气息，不会被影响，正待即将入睡时，忽地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好像有一点点不对劲。
　　以往的气息没有这么乱，心跳也很快，不是那种激烈运动的清亮心跳，而是那种情绪低沉时、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声。
　　他刚刚才坚定十足的心念突然动摇了一下。
　　所谓道侣，应该就是来考验他的道心的，江折柳修行已达臻境，如果不发生贴膜惨案，那应该是千年之内最有希望合道的修真界仙尊，但如今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又不小心沾上一个道侣，总是因为对方的情绪而改变念头。
　　原本是登仙，如今却是入尘。对方的每一个眼神动作，每一句话和亲吻，都能让他清醒的思考之间渡上一层微妙的触觉，让他心软，让他在意，让他从冷彻的雪山之巅，坠入缠绵的十丈软红之中。
　　荆山殿灯影微晃，铜炉飘雾，内里点着一段凝神静气、收敛神思的月明香。
　　清夜坠玄天。
　　江折柳沉静心神，在无限的静谧之中，侧耳聆听对方一丝一毫的变化，最后终于有点坐不住了。
　　谁能想到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是这样的，原来身份地位究至极境，所思所想，也与凡人爱侣并无不同，有情并不因身份地位的不同而有别。
　　但有情，却能将不化之冰雪焐成春水。
　　江折柳稍稍动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见到小魔王伏在他肩膀上，眼圈忍得通红，虽然还没有哭，但估计也快了，脑子里不知道想什么，浑身都有一种马上就要被抛弃了的可怜感。
　　像被主人丢掉的大狗狗，也没有怨主人的意思，就是特别无辜、特别委屈。
　　闻人夜的五官轮廓很锋利，线条强硬刚直，不笑时都带着让人如芒在背的杀意，容貌俊美深邃，是那种霸道魔尊的标准外貌。别人看他都会害怕，但只有江折柳，总能从对方的微表情里，解读出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来。
　　小魔王好像有点受伤。心灵上的那种。
　　……也不知道他有啥理由受伤，又能折腾又能闹，每天活力都过分充足，他这把老腰都要让对方给玩断了，每天都要揉很久。
　　可能这就是大几百年的年龄差吧。江折柳在心里叹了口气。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道侣的目光，如有所感地睁开了眼，正好对上江折柳的眼神。闻人夜得到了他的目光关注，精神稍稍一振，低头凑过去蹭他的鼻尖，声音低沉：“柳……”
　　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叫单字的。
　　江折柳被他蹭了好久，感觉他像是有一点动物习性似的，喜欢把自己的气息蹭到他身上。
　　江折柳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委屈什么？”
　　闻人夜既不好意思说自己难过得要死掉了，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没用犯委屈，只能含含糊糊地道：“……因为你不理我。”
　　“我不理你，”江折柳很讲道理，“是为了你我的颜面考虑，我跟你从不生气，所有矛盾都是在床上，这你还没看出点什么吗？”
　　小魔王低着头，老老实实、乖乖巧巧地听训。
　　“你有时还是会被本能侵占心神，显得特别……”江折柳差一点就要骂他畜生了，但是想了一下，这样岂不是自己就让畜生给干了，好像听着也不太对劲，就同样为了彼此体面，没有说出来，“你要改。不止是我难以承受的问题，主要是学会自控。”
　　小魔王顺从得不可思议，一边点头一边凑过来，紫眸微亮地看着他。
　　江折柳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种危机感。
　　“对不起——”对方猛男撒娇，还撒娇得特别有成效，“我以后都乖乖的。”
　　他虽然这么说，但其实没有什么可信度，江折柳哪次不都是被这种乖巧可人小奶狗的表象误导，然后刚一上手抚摸，对方就立刻变成压着他推不开的大狼狗，跟没吃过肉似的跟他要，没出息极了。
　　但仙尊大人聪明一世，也常常在同一个招数里摔倒。
　　他怎么可能抗拒得了道侣撒娇，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对方的角，然后就被他眼神一亮地抱了过来，
　　闻人夜积极地贴了过来，小声道：“别说了别说了，再说人要傻了。”
　　江折柳抬手弹了弹他的角：“你的脑壳也没聪明过。”
　　闻人夜略感不服：“跟你没关系的事情，我都很聪明。遇见你之后，总是关心则乱、自乱阵脚。”
　　江折柳低低地笑了一声，摩挲着他的角把玩了一会儿，随后又松开手，语气平和地道：“好，那怪我。你……嗯？”
　　他话语忽顿，看着小魔王的掌心往小腹上贴过来。
　　对方的视线极其认真，掌心贴着他柔软的腰腹，专注地感受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给他揉着肚子，道：“好像变软了。”江折柳：“……”
　　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胖了一点。”闻人夜比划了一下，“鼓起来一点点，别处都没胖。”
　　他非常嫉妒：“为什么我喂不胖你，他就可以让你变软变胖？”
　　指的是肚子里这个球。
　　江折柳顿感无语凝噎。他自己的体型在结婴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很难再度更改，怎么可能吃胖，就是闻人夜再拿三百样魔界特产来喂他，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怎么，原来的手感你不喜欢？”
　　闻人夜嗅到了雷区的味道，精准避过：“没有，是你我就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我可以抱着你三天三夜，还可以一直埋进去不出来，还可以……”
　　他的嘴被捂住了。
　　江折柳面无表情地挡住了对方满口的“我可以”，平静地道：“行了，停。”
　　小魔王立刻停了下来，安静如鸡。
　　他看着道侣重新躺下，温和地钻进自己怀里，才觉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慢慢地跟他咬耳朵：“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我不能输。”
　　江折柳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对方这种幼稚得无理取闹的“比赛”。
　　他闭上眼，平静道：“万古尘。”
　　万古尘是之前那个酒的名字。
　　闻人夜话语一噎，继续沉默片刻，似乎为自己的一诺千金感到了纠结。
　　但他没有纠结太久，就找到了一个好方法。
　　“我喂你。”他眼睛亮亮的，“你亲我一下，我来喂你。”
　　他这话说的诚恳至极，江折柳也被一时蒙蔽了，想着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就凑过去亲了亲对方。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是亲一下，喂一口。
　　如此行径，真是魔头本头。
　　————
　　大约是月份到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内，江折柳的孕期反应明显见长，甚至有些干扰到了他的重修进度。中途阿楚也来到了荆山殿，只不过不光是阿楚，还有个子矮矮的玄武真君。
　　青霖没来，不知道是事务繁忙，也是不敢出现在闻人夜的眼皮底下。他俩可算不上关系好，甚至还彼此有点敌对的意思。
　　矮矮的玄武真君名叫玄双，目前的体型稍微长大了一点，不过也就跟阿楚差不多。
　　他是那种言语简洁的妖，这次来这里也是因为玄武之力带有守护的能力，可以为江折柳保驾护航。这不仅是青霖的委托，也是整个妖界对于江仙尊的致歉。
　　来得有点迟，但总比没有好。
　　玄双一身青色长袍，周身冷得发颤，他收敛气息，静默地待在对面，用本命法宝护持住整个内殿，守护之力笼罩过去。
　　他蹬着小短腿，坐在椅子上喝茶，一边喝一边跟江折柳下棋，言语淡漠地与对方聊了很多妖界的事，随后看了看屏风外干起老本行、非要亲手熬药的阿楚，忽然道。
　　“他神魂不牢，灵与肉有隙，最近才渐融。”玄双问道，“他，不是本方大世界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清夜坠玄天——唐·韦应物《咏露珠》
　　快完结啦，还有个几万字吧，推一下自己的预收，喜欢的小天使点点收藏=3=
　　《魔君又开马甲号》
　　江远寒是个魔君。
　　他修炼了一个秘术，可以捏脸选身份，开各种马甲，但需要收集目标的七情六欲、爱恨嗔痴，才能更上一层楼。
　　他当了白月光、再当朱砂痣，回头再整个小替身，让整个正道为他疯为他狂，为他哐哐撞大墙，上演无数狗血爱情故事。
　　直到不小心惹上隐世大能，被一层一层地剥掉马甲和衣服，冰凉凉的手捏住了他的后颈，贴耳低问。
　　“玩够了么？”
　　·
　　捏着他后颈的大佬也是个失忆渡劫的马甲怪。他渣过的那些正道英杰，全都是他的马甲。
　　这只手一贯的冰冷，亲手把自己的马甲一个个地在江远寒面前脱掉，用手指玩弄他口中的小尖牙，却蓦然被尖牙撕扯出伤口，留下血痕。
　　痛并爱意共生，就如同他每一次爱上江远寒时，
　　让他冷情耗尽，路走歧途。
　　让他满腔炽火，沉沦难拔。
　　两情相悦偏慢一步，从一而终总错分毫，拨云见日棋差一招。
　　至死不渝，无处诉说。

87、第八十七章
　　江折柳抬眸看了阿楚的身影一眼, 道：“何以见得？”
　　“江仙尊如此博学多识，玄双不相信你没看出来。”玄武真君道，“你是骗我不知道的。阿楚在妖界这么久, 我自然知道他的为人, 不会对他有不利的想法，仙尊大可直说，不必试探我的心意。”
　　“试探……也没有。”江折柳喝了口茶，“我遇见他时, 身无修为, 我说不知晓，就真的是不曾知晓，何须骗你？”
　　玄双没反驳了, 但他还是觉得江折柳肯定心有预感，只是没有深究罢了。
　　“他修习妖界术法时，我跟青霖渐渐看出来, 他的灵肉不合。”他一边说一边敲了敲手边的棋子, “只是那时他已拜青龙为师，又跟你有关系，我们都没有多提此事。”
　　“那如今，”江折柳用茶水润了润唇，“两位作何思考？”
　　玄双落下一子, 面色冷冽无波：“其他大千世界的人, 送至此间，只有合道之人有此能力。而天地茫茫，宇宙无边。或许是他那个世界的道祖有什么因缘在这里，而又不能亲身降临。”
　　这种方式其实并不少见，历数典籍之中, 也有一些旧事是因为因缘联结而造成的。
　　“这不是真心话。”江折柳微笑道，“青霖会想得这么简单吗？”
　　“还是你了解她。”玄双轻轻叹气，“她说，别的都不要紧，只恐怕危及此世，但又怕擅自处理，会惹怒了背后之人，所以……”
　　“所以又来问我。”江折柳也想叹气，但他并不是觉得疲乏，而是觉得青霖对自己的感情，可能很大程度上都是来源于此——她只信任自己的判断。
　　由这种错觉和信赖造成的爱慕，听起来也太过可悲了一些。
　　玄双也跟着默然，他知道两人之间的事情，也知道自己的同伴是单恋。
　　而且江折柳连孩子都有了，别说挖墙脚，恐怕开个挖掘机来都费劲了。
　　“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江折柳望过去一眼，“青霖如果因未发的危机就要处置小鹿，未免有些翻脸无情，我也不会同意的。很多的难题，都来源于当事人的能力不足。倘若她能早日摆脱妖族的传承方式，离开四象丹炉给你们的限制，也不必无法应对这么多事。”
　　但四象丹炉也是妖族从不缺顶尖力量的根源，有得必有失，万事如此。
　　“我知道。”玄双应了一声。
　　“既然如此，”江折柳道，“不如我们问个清楚。”
　　玄武真君愣了一下，眼眸瞬间睁大，还不待他伸手阻拦，便见到江折柳把阿楚叫了进来。
　　屏风之外影影绰绰地晃了一下，小鹿答应了一声，然后钻了出来，从另一面冒出头。
　　他在妖界呆久了，头上的树杈子……鹿角，也跟着长大了很多，看着差不多快要能晾衣服了。
　　阿楚看了两人一眼，没从这两位的表情中察觉出什么来，就高高兴兴蹦蹦跳跳地凑到江折柳身边。
　　好像所有有角的生物都喜欢拿这东西蹭人，这玩意儿硬邦邦的，只有顶端的一点点是软的，绒绒的。角的根部比较贴近敏感的地方，江折柳也不能随意地捏。
　　他只能摸了摸对方的角，以做安慰，然后随意开口道：“你在以前的世界叫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小鹿瞬间就呆了，脊背发凉，冷汗透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事掉的马，有一种当众脱光的感觉。
　　他看了看江折柳平静温和的目光，然后转过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玄双，咽了咽口水，道：“……楚、楚执。”
　　这是一个很端正的、少年的名字。
　　但小鹿似乎比较弯，GAY里GAY气的，就比平常的男孩子要稍微敏感一点，然后也看一些奇奇怪怪的书。
　　他说完这俩字，又心虚得不得了，哭丧着脸道：“哥哥你怎么知道啊，我什么都没有做啊，我不是坏人……”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江折柳看着他道，“你来这里之前，有什么征兆吗？”
　　阿楚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要不要把这个世界是本书的事儿告诉对方，但他一想到这剧情也从来都没准过，就狠了狠心，小声道：“我看了一本书。书里有你……和闻人尊主，说了好多这里的事儿，但是作者写的很乱，剧情都没有跟现实对准过。”
　　他沮丧道：“要是我能早知道剧情，肯定不会让哥哥这么难过。它还说你以后会特别厉害，具体怎么厉害又没说。我都怀疑我看的是盗版了。”
　　江折柳耐心地听完，转过头跟玄双对视了一眼，两人相对着沉默片刻，玄双率先开口道：“看来真是探查因缘。”
　　“不仅如此。”江折柳抬手，在太阳穴旁晃了晃，然后摇了摇头。
　　阿楚一看这个手势，心里想着不对劲，脱口而出道：“我脑子没问题啊，我不是精神病！哥哥……”
　　“我知道。”江折柳道，“但你脑子确实有问题。”
　　阿楚瞬间又呆住了。
　　“你怎么知道，你看的书就是对的呢。”江折柳平和地道，“你觉得你来到这里，是来到一个书中世界，但为什么你是真实，而我们虚假？为什么不能是你的世界才是书中，来到这里才是重返现实？”
　　阿楚愣住了，没说出话来。
　　“玄武真君，”江折柳叹了口气，“他的神魂的确是别的大千世界来的，但是有编织记忆的迹象。”
　　“但派这种藏都藏不住的人来有什么用？”
　　“这种才有用。”江折柳低头喝茶，慢慢地道，“如果来的是青霖那种人，我会杀了他的。”
　　玄双猛地怔了一下，才想起这事大体上也是对着江折柳来的，这种未解之缘，起码也是跟江折柳有些什么关系的。
　　以及，他忽然想起，眼前这个喝茶下棋，说话低柔的人，也同样运筹帷幄，杀伐果断。
　　阿楚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因为人傻占了多少便宜。
　　“没事的。”江折柳道，“按照阿楚讲得这些，看来那位道祖也没有推演出多少东西，不知道跟我们隔着多少重大千世界，等此人来到这里，你我是否还在此间，都是一个未知之数。”
　　玄双摇头道：“有闻人尊主在，天地都不敢阻你前路，怎么会是未知之数，何况青霖跟我说，你在合道之上没有心结，只要修为恢复，就能寻觅道种、尝试融合，而且很有希望。”
　　江折柳笑了笑，不置可否。
　　两人随意下棋谈论，倒是一旁的阿楚一直在想江折柳对他说的这句话，也开始不确定起来，究竟哪一边才是真实的？
　　他记得自己熬夜看书时的心情起落，但是也记得江折柳抚过自己发丝时，指尖的温柔微凉。
　　这个世界多姿多彩，有他这么喜欢的人，如何能用一句“虚假”全盘否定？
　　————
　　这件事在当晚就被闻人夜知道了。
　　闻人夜是战力天花板，而且按照推测来说，应该会是最快合道之人。这件事告诉他，也在情理之中。
　　小魔王一边坐在床边，给道侣喂了一颗甜莓，一边念念叨叨地道：“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连无数个大千世界之外，都有这种不要脸的人盯着你了？”
　　“我身上没这个因缘。”江折柳舔了舔唇上的甜味儿，“也许跟你我无关。”
　　闻人夜愣了一下，目光下移，看了一眼他的小腹，然后又不好意思似的匆匆移开眼，凑到媳妇儿身旁，低声道：“不会吧？就算是气运加身，也不能一招惹就是这种人？”
　　他说的是这个球。
　　从孕育这个崽开始，两个人就稍稍感觉到了一些，但没有那么明显，直到前几日闻人夜融合了一部分道种之后，才能深刻地体会到这个蛋身上的大气运。
　　岂止是大气运，简直是整个大千世界偏爱的天之骄子，至于为什么这么偏爱，应该就跟生孩子的这两位爹有关了。
　　大千世界只会偏向自己那一方的，也就是与它的本源融合的合道之人。倘若孩子的双方都是合道道祖，那这个崽身上的气运就无法想象了，属于是出门走走都会被宝物砸到头的那种人。
　　“我还没合呢，就这么认可我。”小魔王觉得不合理，“我杀了挺多人的，感觉不会很顺利啊。”
　　江折柳抬起眼，瞥了一眼这个要融两个道种的怪物，看着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封住了终末道种，而终末道种是要毁灭本方世界的。无论怎么算这笔账，也都是投机取巧地抵消到了一部分孽债。
　　天地无情，世界的本源力量虽没有意识，但却也不会想要毁灭。
　　“也挺认可你的。”小魔王摸着下巴道，“这个比较合理，谁让你这么厉害。”
　　搞对象搞了这么久了，他还是这么热情高涨，江折柳都要被他烦到了，皱眉低声道：“如果是我先成功，我就先打你一顿。”
　　闻人夜眨了眨眼，没觉得这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他自然而然地以为自己会先合道成功，笑眯眯地靠过去亲他，一边亲还一边骚扰对方，烦得不得了：“可不可以不打脸？柳，你说这个球会不会很难生啊，要是他弄疼你怎么办，不行，他要是弄疼你，我就没办法跟他和睦相处了……你看我一眼，这就睡了吗？”
　　小魔王嘟嘟囔囔地抗议：“你今天才跟我说了三十三句话，一大半都是讲正事。”
　　江折柳抬起手背，挡住眼眸，怀疑人生地想着：自己这个道侣不是魔尊吗？为什么这么粘人，这么少女，这么像大型犬？
　　他才想到一半，就被对方压了过来，紫眸发亮地道。
　　“这样吧，我给你按摩一下，按着按着你就睡着了。”
　　江折柳看着他伸出了罪恶的爪子，充满犯.罪气息的往自己胸口上摸，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把对方的衣领拉了过来，翻身坐到了对方的腰上。
　　坐到一团鼓鼓囊囊的作案工具，贴着他的臀迅速膨胀。
　　江折柳俯下身，非常冰山总裁地冷着脸，抬起他的下巴，低头亲了一口，轻声道：“这么想追求刺激？”
　　闻人夜整只魔都看傻了，差点口水都流出来，心脏剧烈地砰砰跳，脑海之中极度兴奋。
　　他盯着恋人雪白的睫羽，看着对方眼眉之下漆黑的眼瞳，心跳声实在太快了，浑身都有一种滚烫的活跃感。
　　小魔王的尾巴缠了过来，他咬住冰山总裁的唇瓣，利齿在上面磨了磨，哑着嗓子：“是啊，想弄哭你。”
　　江折柳感觉有被挑衅到
　　“想让你哭得话都说不出来，”闻人夜道，“浑身发抖地往别处退，退无可退。”
　　作者有话要说：夜夜，不要立flag，他真的会打你的。
　　还有柳柳，不要随便坐在男人的那里，会被淦的。（关怀）

88、第八十八章
　　江折柳被他这两句话挑衅出脾气来了。
　　两个人在这件事上非要一分高下、互不相让, 最后形式无法控制，从床榻间滚到地上去，比起交合来说, 好像交战这俩字更合适。
　　只不过江折柳在掉下去的时候, 也是被小魔王抱着滚了一圈儿的，浑身上下都没受伤，连灰都没沾。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下子就因为这个瞬间不生气了。
　　闻人夜的呼吸很急促, 紧密地压在他的脖颈间, 尖牙贴着肌肤边舔边咬，有点轻微的刺痛。
　　江折柳伸出手，手指没入到他的发丝之间, 把小魔王的脑壳提高一些，与他对视，低声道：“属狗的你？”
　　闻人夜谨慎地按照人族的十二生肖换算了一下, 舔了舔咬红的那块肌肤, 道：“属龙。”
　　“嘶……”江折柳抱着他的脑袋，不明白对方对这种亲亲抱抱舔舔蹭蹭到底有什么执着的爱好，怎么就能这么粘人。
　　属龙，比他想得还要再小几岁，不过在大基数之下, 这点岁数上的差别已经可以忽略了。
　　“那你还咬的这么欢。”他这句话尾音放得挺轻的, 让小魔王咬了一下喉咙，浑身都有点不对劲了。
　　闻人夜抬起头，盯着他的脸庞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是不是我合道之后，就能保护你了。”
　　江折柳微微怔住。
　　一直以来, 他其实隐约感觉到闻人夜对这件事的执着，那孤寂沉眠的八十年中，这种执着用一种病态的方式逐渐加深，即便他已经被慢慢地疗愈、恢复了正常的状态，但对于那些痛苦的记忆，却依旧刻骨铭心、难以磨灭。
　　保护这两个字，对于江折柳来说，其实一直都不是别人应该对他做的事。
　　但他没有拒绝对方，他也不想反驳这句话。
　　江折柳回了回神，轻微点头，抬头亲了他一下，应了一句：“对。”
　　魔族的骨翼笼罩下来，蜷成一个罩子，把他藏在里面，藏在闻人夜的气息之间，还有他隐蔽、细碎，又小心的轻吻之中。
　　江折柳听到他落到耳畔的声音，低沉内敛，如释重负。
　　“……那就好。”
　　对。
　　会好的。
　　只会越来越好，没有别的痛苦留给你了，我的爱人。
　　前路虽遥，你我同行。
　　————
　　玄武真君一直待到江折柳成功生了个球下来，才准备回返妖界。而在这期间，阿楚也跟江折柳聊了很多，把他心里那些固有的观念慢慢地摆了过来，让他自己分析认识，究竟哪一边才是现实。
　　这一切都要根据人的认知决定的，只能让阿楚自己处理。
　　至于那个球……
　　唉，这事儿连余烬年想想，都觉得一言难尽。
　　他和傀儡师最后议定的章程，是要开刀子的，当然主刀要交给傀儡师。但这就要破坏江折柳的道体，让他暂时留下比较明显的伤痕……真是日了狗了，哦不是，惹了魔头了。
　　闻人夜闻此噩耗，简直差点昏过去，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担心，或者是两者兼有，被一堆魔将拦在外面，差点拿头把墙撞碎。
　　因为这件事是最后才告诉他的，魔尊大人没有丝毫准备，就听说道侣要被划一刀，整个魔都不好了。
　　就在他焦虑地差点撞碎一面墙的时候，一边的释冰痕已经劝导到麻木了，口干舌燥地道：“尊主，咱们往好里想想，当初您打魔后大人的时候，可比开一刀恐怖多了……”
　　好家伙，真是雷区蹦迪，步步中奖啊。
　　连一直都没啥动静的公仪颜也跟着劝了一句。
　　“比一身是血好多了。”
　　闻人夜：“……”
　　有这两个属下，他要是个凡人，可能已经气死几遍了。
　　随后，房间里就在外头砰砰撞墙、提心吊胆的情况下，专业十足地取出来了……一颗蛋。
　　傀儡师贺檀呆呆地拿着自己的刀，内心满是震撼地道：“真就是蛋啊？魔族是卵生？”
　　余烬年对于最后这个方案其实有点不满意，但因为顺产的危险性应该会更大，按照之前搜集的资料典籍来看，天灵体倒是也能顺产，只不过江折柳不太想用男人的身体体验一下顺产。
　　江仙尊的意见才是第一位的。
　　只不过男人身躯当中的某些腺体，只是触碰便会有强烈的快.感，性.生活都很容易被弄哭，就更接受不了自然生产那种折磨了。
　　无法形容那种折磨，你们意会即可。
　　余烬年跟贺檀四目相对，对着这个球一阵费解，差点就要怀疑魔族到底是不是卵生、以及这到底是不是闻人夜的崽了，随后就看到本来要睡着的江折柳又转过了头。
　　亲生父亲醒了，他俩不约而同地退出了房间。
　　这事儿疼还是疼的，但江折柳毕竟是修行之人，凡铁对于道体的伤害，几乎都是皮毛之伤，没有什么作用，唯一的作用就是取出个球。
　　他只是精力有所损耗。
　　江折柳扫了一眼那个球，他其实不太关心自己生出来的到底是长什么样，他的心理建设做得蛮好的，知道可能不太像人。
　　但他的目光慢慢顿住，在蛋上停顿了一会儿。
　　他没想到能有这么不像人。
　　江折柳沉默片刻，不知道说什么，抬起手想要摸摸蛋的时候，突然见到圆润雪白的表面上，伸出来一对紫色的小翅膀。
　　像是猫耳一样，很小，但是结构还挺清晰的。
　　然后又从很难具体描述是什么部位的地方，探出来一个小尾巴。
　　江折柳看了半天，没有什么男妈妈的自觉，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长着双翼和尾巴的蛋咕噜噜地滚进了怀里。
　　就在他把幼崽抱进怀里的时候，门声倏忽一动，就听到很迅捷的浅淡风响，然后他就被小魔王的气息包裹住了。
　　释冰痕终究是没拉住啊。江折柳略带笑意地想。
　　闻人夜终于抱到他了，难过得掉眼泪，哭得停不下来，但也不出声，不想吵到对方，压着声音强度地问道：“伤到哪儿了，我看看，给我看看……”
　　江折柳一把拽住了他，无奈道：“没事，你再晚来一会儿，保不齐都要愈合了。”
　　“那也不行。”闻人夜紫眸沉沉地看着他，眼眶发红，眼睛里也全都是那种如泪的湿润痕迹，亮亮的，难过气息简直扑面而来。
　　“让我摸摸，我是不是压到你了，你别拉着我。”他像是受了好大委屈、经历了好大挫折，“你都瘦了。”
　　江折柳：“……”
　　他知道闻人夜脑子不算灵，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格外不灵，但没有想到竟然能不好使到这种地步。
　　现在反悔可能来不及了。
　　江折柳认了命了，估计八成后半辈子要跟这么个玩意儿过了，只好拍拍他的脸颊，安抚道：“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
　　闻人夜勉强止住难过，对着他又看了一会儿，好像真的被安抚到了，然后抱着对方不松手，骨翼都放出来一起搂着。
　　等好久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好像忘了点什么，思考道：“你生出来个什么？”
　　“……我也不知道。”江折柳平静淡定地回答，“爱情结晶？”
　　闻人夜听到这么形容，感觉对方还是把他俩之间的感情放在第一位的，对幼崽的敌意反而抵消掉了很多，抱着对方道：“那结晶呢？”
　　江折柳看着他想了想，研究了一下措辞，平和地道：“不出意外的话，你再这么抱着我半个小时，就能顺利闷死结晶了。”
　　闻人夜：“呃……”
　　他懵了一下，然后略微起身，在两人的怀抱之间，看到一个雪白纯净，长着紫色双翼和角角的……蛋。
　　真的太圆润了，闻人夜甚至觉得随手一推，就能进行永无休止的滚动。
　　幼崽还没有长好，在他大约把魔族特征都长好之后，就能逐渐地变成人形了，就能变成江折柳比较喜欢的模样了。
　　“怎么判断性别？”江折柳问。
　　小魔王看了半天，道：“像这样光滑无暇就是男孩儿。”
　　“女孩儿有花纹？”
　　“倒也没有。”闻人夜道，“女孩儿有……锯齿。”
　　因为她们的魔族构造里就是有锯齿的。
　　江折柳点了点头，对崽的性别其实也没有怎么重视，在他眼里生个什么都一样，他连物种都不在乎了，何况性别。
　　闻人夜给他解答完之后，就换了一个位置抱他，把幼崽推远放到一边，然后躺到江折柳身边，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在那儿放空了一会儿，突然道：“咱们两个男人，是不是生不出来女孩儿？”
　　江折柳窝在他怀里犯困，声音略微含糊地回答道：“不是……”
　　“不是？”闻人夜纳闷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抛弃了这个对他来说较为艰难的科学问题，“柳，你给起个名儿？”
　　江折柳已经彻底埋在他怀里了，迟钝了好久，才低低地道：“……狗剩。”
　　闻人夜：“……”
　　虽然并不是特别喜欢跟他争宠的崽子，但你有意见真的可以冲我来的。
　　小魔王想着想着，又把自己想难过了，他觉得对方这是变相内涵他是狗。
　　闻人夜越想越气，忍不住气哼哼地给江折柳脱掉了碍事的外衫，给他理顺长发，盖好被子。
　　一举一动都诉说着，生！气！
　　他照顾好一切，就又抱着小柳树睡了。只剩下孤零零的幼崽，呆呆地放在床头，费劲巴拉、小心翼翼地滚过来，极其具有技巧地蹭进江折柳的怀里。
　　他很快就能从蛋蛋变成人形了，到时候爹亲就会喜欢他了！
　　还不理解自己这小名含义的幼崽又挪了挪位置，舒服地窝在江折柳的身旁，满意地入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夜，你为什么婚后越来越奶了，反思一下自己。
　　柳，你的冷幽默最近好严重，太冷了，反思。
　　狗剩，你……算了，你先高兴两天吧。

89、第八十九章
　　狗剩的这个名字, 其实没有贱名好养活的意思。
　　它的意思其实很简单直白，大概就是“你这个狗东西在我身体里剩下的玩意儿”，这种含义。
　　但即便如此, 江折柳也觉得自己是喜欢小崽子的, 是一个合格的英雄……父亲，应该能够顺利地把崽养大。
　　只不过现实往往跟他预想的不一样。
　　江折柳身体恢复得很快，没有什么特别的副作用，反而因为卸掉了小崽子而修行速度恢复如常, 重新进度飞快读条。
　　短短的十五天内, 他的修为就又有了新进展，道体也适应得更好了。江折柳将曾经的心法书重新修订，更正词句的时候, 远远地听到砰地一声。
　　他抬起头，看到雪白长翅膀的圆润幼崽，打破了木制的窗棂, 风风火火且刹不住闸地从半空中飞了过来, 精准无误的扑进了他怀里。
　　江折柳：“……”
　　出生的第十五天，狗剩打破了荆山殿的最后一扇窗户。
　　他举目四望，每个重新修补的窗子装修风格都不一样，充满奇特的扭曲感。
　　江折柳闭目缓和了一下心情。单手把怀里的球拽出来，刚打算教育孩子的时候, 掌心的圆球转瞬之间就化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男孩子, 外表上也就七八个月的样子。
　　大眼睛，睫毛很长，长得哪叫一个无害，手脚都短短的，奶香扑鼻, 又软又胖。
　　“……爹亲……”幼崽牙牙学语，咬字还不是很准，但魔族孕育了三年的种族天赋还是很强的，小崽子刚生下来就比较有沟通的能力了。
　　江折柳打算扔下去的动作一下子就收住，看着眼前这个又软又短的孩子，总算看着像个人了。
　　不容易，在他身体里孕育出来的球变人了，再对着魔族的蛋，他说不准会产后抑郁。
　　狗剩虽然叫这个名字，但他的外貌还是非常可爱的。江折柳换了个方式，把他抱进怀里，抬眼看了一下尴尬地停在窗外的常乾和阿楚，伸手无情地揉搓着幼崽的脸蛋：“又做什么了？”
　　幼崽的脸嫩得能掐出水来，奶香四溢，他被爹亲揉着婴儿肥的脸颊，口齿不清地道：“我……唔唔……常哥的尾巴……”
　　“还有呢？”
　　“楚哥的……角……唔唔，爹……”
　　狗剩生气的抬起胖嘟嘟的小脸，双手抱住他的手指，连那条小尾巴都勾了上来，扒着江折柳的手腕。
　　他的尾巴跟魔尊父亲的并不一样，闻人夜是骨尾，但他却有皮肉覆盖，还长着一层软软的绒，乍一看去像是猫的尾巴，但在柔软之外，这条尾巴也很有杀伤力，内部的结构并不简单。
　　“你摸了？”江折柳平静地问。
　　幼崽有点委屈，但也不敢隐瞒，小声嘟囔：“我还咬了。”
　　江折柳沉默片刻，盯着手掌下这个特别可爱的“人类幼崽”，伸手挑开小尾巴，拎着他的后颈，把狗剩又扔了回去。
　　隔着窗户，阿楚跟常乾一下子就傻了，也不介意最近这半个月被小小魔王折腾的事儿了，手忙脚乱地接住奶香小崽崽，还怕没抱稳摔到他。
　　狗剩也傻了，他呆呆的愣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委屈，超大声地喊了一句：“爹亲——”
　　喊完就要哭，可是还没等哭，手里突然滑进来一个滑溜溜的东西，他又怔了一下，然后抱着手里乌黑锃亮的蛇尾巴尖尖儿，转过头看着两位哥哥。
　　阿楚瞥了面无表情的常乾一眼，就知道小蛇对人形的幼崽格外疼爱，他也跟着缴械投降，半蹲下来跟崽崽平视时，额头上的鹿角蹭了蹭他的小手心。
　　“给你摸。”小鹿哥哥道，“你别哭了。”
　　幼崽一手抓着小蛇哥哥乌黑墨黑的尾巴，一手捏着小鹿哥哥软绒分叉的角角，简直达到了出生以来的人生巅峰。
　　他短暂地忘记了被爹亲扔出来的伤心，往两个小哥哥怀里钻得十分开心。
　　这个小崽子很快就成为了整个魔界的宝贝。
　　除了他的两个爹嫌弃以外，几乎就没有嫌弃崽崽的，大家几乎都很喜欢，甚至有一些不要脸的魔已经打起包办婚姻的主意了。
　　但这些都被闻人夜拒绝了。
　　这孩子才出生这么久，荆山殿已经内外彻底地整修过三五遍了，破坏力跟他的可爱程度一样让人头疼。
　　闻人夜虽然在狗剩没出生时颇有微词，但孩子出来了，他倒也并没什么心理芥蒂，就是对着这个名字发愁。
　　“真得不再改改吗？”小魔王忧心忡忡。江折柳倒是很淡定、很包容：“你有什么好想法。”
　　闻人夜想了半天，用尽了毕生最高的文化素养起了一排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列名字，态度认真。
　　江折柳从他手指下抽出纸张，低眉扫了一眼，嘴里这口茶水差点都喷出来。
　　“刚猛”、“威猛”、“日天”。
　　他抬手捂了一下胸口，喉咙里呛到了，偏头咳嗽了半天。
　　闻人夜一听他咳嗽就紧张，条件反射似的，着急凑上去给他顺背，还没明白：“怎么了怎么了？”
　　江折柳喘匀这口气，抬眸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才道：“先叫着小名吧，这事以后再说。”
　　他不太想让那个矮冬瓜似的、一步能摔三次的小崽子叫“闻人刚猛”或者“江日天”这种名字，但又不好跟小魔王直说，对方心思复杂细腻，保不齐就觉得自己又嫌弃他。
　　闻人夜一陷入这种“感觉被嫌弃”了的怪圈儿，就会特别敏感，能自己脑补出一堆事儿来，动不动就搞到床上去，行径非常禽兽。
　　他们俩过了这么久了，彼此那点性子早就摸得清清楚楚了。
　　闻人夜的建议没被采用，有一点不高兴，他低下头贴着江折柳的唇瓣，热烈地讨要了一个亲亲，随后意犹未尽地问道：“孩子呢？”
　　江折柳抬起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地靠过去回吻一下，也非常具有父亲气质地道：“不知道。”
　　小魔王被这一下吻得喉头发紧，把对方拦腰抱起来，不顾三七二十一就要去快乐双修，哑声随意地回了一句：“没事，管他呢……”
　　孩子只是一个意外罢了。闻人夜把道侣压在身下，想起那个可以避孕的双修术法，心里的火都要燃起来了，他仗着自己的修为优势，单手扣着江折柳的腰身，把对方摁得起都起不来。
　　江折柳一开始还很配合，后来就有点恼了，压着小魔王的后脖颈迫低到眼前，磨了磨后槽牙，声音微微冷下来一个度：“松开点，压得这么紧，你发.情了要交.配么？”
　　这句话本意是一句讽刺，进到闻人夜的耳朵里，却让他脑海中热乎乎的，该听话的地方没怎么听话。
　　都不是第一天做道侣了，闻人夜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依旧能非常轻易地撩起他如见初恋的怦然心跳，撩起他满心的情.热爱意，让他都经历这么多事情了，还是跟个毛头小子一样，情绪一上头就根本停不下来。
　　这种停不下来没法细说，江折柳气急了的时候没少踹他，结果不但这么大只狗子没踹下去，反而被握着脚踝拉扯回去，连小腿内侧都有他尖尖牙齿烙下的印子。
　　除了在他跟前，江仙尊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他这道侣虽然人憨了一点，但从来都是指哪儿打哪儿，非常听话了，只有在这件事上，怎么哄都不听话。
　　江折柳被弄得喘不过气，手指捏住对方后颈到肩膀的皮肉，掌心里是小魔王强健结实的肌肉，完全没捏动。他实在忍不住了，一口咬在小魔王的喉结上，咬破了点皮。
　　齿印整齐，血气寡淡。江折柳舔了舔齿尖，额头满是细汗，声音沙哑地道：“你他妈是不是畜生啊……”
　　不说别的地方，他胃都隐隐地疼。
　　江折柳很少骂人，要是仔细的数，可能就只骂过闻人夜，还都是一种情况，那就是年轻的道侣上头了拉不住。
　　年轻人，年轻人。江折柳在心里念叨了两遍，本想宽容一下，结果越念叨越气不打一出来，扳过对方的脸颊对视。
　　“滚出去，我……嘶……”
　　————
　　另一边，荆山殿的门外。
　　红衣大魔坐在门口，一边用术法生了团火焰，把小崽子抱在大腿上坐着。
　　魔族的幼崽已经很强了，根本不用遵循人族三翻六坐的口诀，如果狗剩愿意，他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
　　但小宝贝明显不愿意。
　　释冰痕坐在旁边，将手里的烤鸡翅翻了一面，手不闲着地捏着小少主的脸，故意道：“你爹爹们自己玩得可开心了，不带你玩。”
　　狗剩脸一垮，瘪了瘪嘴，露出要哭的表情。
　　“别哭啊心肝儿，你还有释叔叔。”释冰痕把烤熟的鸡翅取了下来，撕了一块比较嫩的肉，放在小少主的嘴边，“尝尝？”
　　狗剩嫌弃地看了眼前的肉一眼，抬起头张开了嘴，给释冰痕看自己那一口又小又嫩的乳牙。
　　发出了咬不动的暗示。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一个冰冷的女声插入进来，“他才降生不到一个月。”
　　释冰痕抬起头，看到没有戴面具的公仪颜。那双蓝眸冷淡地看了过来。
　　“咱俩一个月的时候都能吃生肉了。何况我烤熟了？”释冰痕没意识到哪里不对，“边儿去，我查探过了，小少主根本就不是半魔族血统，他是双血统。”
　　公仪颜挑了下眉：“全继承下来了？”
　　“嗯。”释冰痕道，“王族血脉是完整的，连天灵体也继承了……一部分。跟平常的跨族结合好像不太一样，似乎融合得更好。”
　　“一部分的意思是？”
　　红衣大魔想了想，思索着道：“呃……身体结构没有继承到，但总感觉靠近挨着挺舒服的，可能是气息舒缓？”
　　公仪颜不置可否，缓慢地半蹲了下来，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脑海里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她才低低地叹了口气，随后道：“心肝儿……是应该这么叫吗？”
　　她对于这种直白的示好方式，还有点不太习惯。
　　狗剩抬头看了看漂亮姐姐，感知到了魔族的气息，毫不认生地捧着公仪颜的脸，小手软绵绵奶呼呼的，吧唧地亲了她一口。
　　旁观的释冰痕脸上笑意一僵，扔掉了手里烤好的鸡翅，看了看公仪颜，又看了看小宝贝，气得磨了磨尖牙：“我好嫉妒。”
　　公仪颜：“？”
　　“我好酸。”
　　公仪颜：“……”
　　“怎么不亲我！我也要心肝宝贝亲！！！”
　　作者有话要说：释哥，你找不着对象，是有原因的……
　　（尊重审核，频繁修文勿惊。）

第九十章 
　　两百年后。
　　轰隆——
　　高峰巨石, 一块坚硬岩石猛然崩裂，崩碎的石屑四溅开来，覆盖了周围。
　　一个暗色的身影被凿穿了巨石, 猛地撞出了一个很大的坑, 轰然坠进内里，浑身的骨骼都发出开裂的脆响。
　　闻人夜躺在坑底，紫眸魔化成焰, 却只看到眼前昏暗的云层。
　　光芒从云层之间散开，光线起伏不定。
　　他浑身的骨头也不知道有没有撞碎一半，但因为魔族体质强悍, 一边碎裂一边复原，竟然成功得打到了现在。
　　闻人夜偏过头，把卡在喉咙里的一股瘀血吐了出去, 视野前落下了一双锦靴。
　　很名贵的材质, 花纹都是他亲手挑的, 甚至连穿到对方的脚上都是他前不久才干过的。
　　小魔王眯了眯眼, 眼里的魔焰意味不明地跳动了一下, 他看着锦靴上的云纹纤尘不染, 丝毫没有沾上深坑里的尘灰, 然后稍稍偏移，踩到了他的胸口上。
　　伤口也在那里, 只不过快愈合了，血迹浸透长袍。
　　鞋底该被血弄脏了。闻人夜想。
　　他的尾巴中间被凌霄剑划了一道, 骨翼已经放不出来了，因为越像人，道侣越能下手轻一点。
　　种族歧视。他敢怒不敢言地想到。
　　江折柳在他胸口上踩实了，感觉小魔王的穿刺伤已经愈合了, 才略移脚步，干净的鞋面挑起他的下颔。
　　“还不服？”他挑了下眉。
　　闻人夜岂止不服。
　　当年总说要合道保护他，但没想到千想万想，结果是江折柳先合道。对方的修行进度跟飞一样，眨眼之间就恢复了修为，当时他依靠体内融合着的两个道种能强压对方一头，也因此做了很多不要魔脸的事儿。
　　果然天道有轮回。
　　就在闻人夜美滋滋地想着估计能强压对方一辈子的时候，江折柳默不作声地在极北之地找到了道种，合了先天寒冰大道。
　　小魔王实在是没想到，原来有人合道能够收入道种就当场渡劫的，也实在是没猜到他道侣有这种可怕的决心和自信。
　　先天五运，他得合终末，先天五罚，还得合杀戮，杀戮道倒是还好说，但终末大道实在不在他的擅长范围之内，参悟得异常艰难，根本理解不了江折柳这种成功。
　　但江折柳算上这次，可是已经重修三次了，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就算闻人夜再强，也得被境界压制，基本上就是吊起来打，再加上他还时不时得被美□□惑一下，脑子对着道侣也不太好使，那就挨揍得更严重了。
　　惨，问就是惨，太惨了。
　　闻人夜被挑起了下巴，流窜着魔焰的眼眸对上江折柳的脸庞，盯着对方漆黑无波的眼眸。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觉得这可真是太美了，又强又美，融了道种的冰雪气息能压下天灵体的甜味儿，像是挂在枝上拥冰三寸的白梅，让人忍不住采撷，却又被寒意冰得刺骨，疼入骨髓里还不愿松手。
　　更何况江折柳本来就绝世美貌，雪发墨瞳，肌肤冷而柔润，即便是薄唇抿起、不露笑颜时，也能让人情愿为他赴死。
　　闻人夜觉得自己真是肤浅，真是太肤浅了，这么多年还是让这人的脸蛊得满脑子黄色内容，但又觉得肤浅真是太好了。
　　他把自己这一身的伤又忘了，很不怕死地抬手抓住了对方的脚踝，隔着一层薄薄的外袍。
　　“不服。”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胸口都在震颤着响，心跳急促，“而且我还想……”
　　他还可耻地起反应了。
　　小魔王一边觉得可耻，一边又觉得对着这人有这种冒犯的举止，有一种侵.略欲被满足的舒爽。
　　就算他只说了半句，江折柳也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他踩实了脚下的胸膛，凌霄剑半空之中重新显出形体，伴随淡淡的寒意和光晕浮现出来。他指掌一合，将剑柄握在了掌中，剑刃猛地插入地面，贴着小魔王的脸颊。
　　“死不悔改。”江折柳评价道，“你强迫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今天。”
　　其实也不算强迫，就是这人的惯性，上头了踹都踹不下去。江折柳虽然能有一丝丝的理解，但更多的还是记仇。
　　成熟男人的记仇自然不会是一次两次，这是惯犯了。
　　闻人夜的脸颊被凌霄剑上的寒意割得有点出血，但他毫不在意，他心跳跳得好快，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你都同意了的。”他哑着嗓子辩解。
　　不过是一开始都同意了，后面哭哑了也没能下车，这哪儿是速度快啊，简直就是飞得太低。
　　江折柳气不打一处来，但还要保持前辈的冷静内敛，墨眸发寒地压迫过去几寸，贴着他脸颊低问：“所以我说我迟早会揍你一顿，我就不该相信你的鬼话。”
　　小魔王虽然这方面一直改不掉，但是哄他的技术倒是越来越精进，每次都卖可怜加保证，说得特别真诚。
　　江折柳就心软这么一个缺点，每次都让对方拿捏得死死的。
　　“……疼死了。”闻人夜被对方压过来的气息弄得精神亢奋，抬头凑过去，非常没谱儿地舔了他一口。“你解气了吗？”
　　他喉咙沙沙哑哑的，还有鲜血的味道。
　　江折柳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倒是没有躲，而是拔出了插进地里的长剑，转而斜过锋芒，拍了拍闻人夜的□□。
　　“说吧，从哪儿切。”
　　他都不太想回忆这个东西，让人哪儿哪儿都疼。
　　闻人夜被拍得头皮发麻，心说小柳树不会要来真的吧，猛地紧张起来了，他滚动一下喉结，咽了口唾沫，道：“能不能不切？”
　　江折柳没说话，而是自己比了一个长度，剑锋稍稍抬高，猛地挥下去。
　　就在剑锋下挥的刹那，原本瘫软在坑底安静如鸡的小魔王猛地躲避开来，收敛起来的骨翼骤然展开，硬生生格挡住了剑锋，倏地往后拔起数丈，血风一振，离开了凌霄剑的攻击范围。
　　他落在深坑远处，看着江折柳轻而易举地落在坑外，站立到面前的位置。
　　太难了，这些年没少打架，还是第一次打为了保卫鸡情的战役。
　　苦涩，已婚男人的苦涩啊。
　　不仅要时刻堤防着年轻的魔族挖墙脚，还要因为跟夫人索取得多了一些，就被威胁到这个份儿上，这就是成熟的代价吗？
　　在闻人夜眼里，他估计还算是节制的，只是小柳树太过禁欲，才导致这种矛盾。
　　江折柳目光平和地看着他，从眼神里没法辨别到底有没有真的生气，但闻人夜也不太敢上前尝试。
　　也就是小魔王能接几招，要是别人，就算江折柳留了手，也早就被打死了。
　　道祖的境界压制比其他任何的修为差都恐怖。
　　江折柳站在原地，微微抬起手，指尖上方的半空猛地凝出一串冰晶，就在闻人夜瞬息警惕的同时，四面八方都猛地降温，在眨眼之间化为冰天雪地，满地的寒冰以一种完全无法闪避的速度焦灼地蔓延过来，骤然凝滞到了脚边。
　　这可是半步金仙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几乎立即就发生了变化。
　　但寒冰凝结过来时，却没有冻住闻人夜，而是凭空向上凝结，编织成一个笼子把他给圈住了。
　　寒冰震不碎，带着大道本源的力量。闻人夜意识到这一点时就觉得完了，今天他跟鸡可能必须得没一个。
　　堂堂魔尊，何至于被对象家暴至此啊。
　　小魔王满心酸楚，干脆坐在了笼子里，委屈地低下头。
　　脚步声窸窣响起。江折柳停到他面前，低下身敲了敲寒冰的笼子，面无表情地道：“有翅膀了不起？”
　　闻人夜觉得自己被欺负了，觉得对方不爱自己了，都舍得关他了，简直心酸可怜到了极致，眼底湿润地偏过头，闷了一会儿，才道：“没敢了不起。”
　　江折柳险些笑出来，但还是维持住了自己的严肃，继续道：“知错了吗？”
　　“……嗯。”小魔王的骨翼都耷拉下来了。
　　江折柳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自己老毛病又犯了，怎么能欺负小朋友呢。他略微想了想，伸手点了一下冰笼，寒冰立即蒸发消散。
　　闻人夜没动静，充满了自闭气息地坐在原地，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样子。
　　江折柳又要被他逗笑了，这回没再掩饰，唇角上扬地凑了过去，扳过他的脸看了看，道：“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说哭就哭啊。”
　　“……”闻人夜没脸回答。
　　还不都是因为你。
　　江折柳靠近过去，伸手揉乱了小魔王的头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不切了不切了，我吓你的。”
　　对方还是不说话，生闷气。
　　“再生气就是你不对了。”江折柳正色道。
　　还没等他这句话彻底说完，就被热烘烘硬邦邦，带着血腥味的身躯给扑倒了，闻人夜埋在他脖颈间，压着他的肩头磨蹭，把一身的松柏气息和血气都沾到他身上了。
　　江折柳没有办法，无奈地摸了摸对方的角，道：“好了？摸准我吃软不吃硬了？”
　　闻人夜恬不知耻地点头：“嗯。”
　　他蹭了半天，才想起来个事儿，问道：“对了，狗剩那事儿……”
　　“我给封住了。”江折柳道，“我合道之后，他的气运就已经有些压不住，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就先给封了。免得他依赖于此。”
　　闻人夜放了心，专注地把小柳树蹭上自己的气息，闷头亲了这个道祖一口。
　　这么好看，怎么就让我骗到手了呢。
　　闻人夜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觉得是光宗耀祖震惊魔界的壮举，一时兴奋，又蹭得刹不住车了。
　　江折柳立刻便感觉到了，他不动声色地往下扫了一眼，淡淡开口道：“小魔王。”
　　“嗯？”
　　“再蹭我就要打你了。”
　　“……！”

第九十一章 
　　斜阳西垂。
　　终南山风雪如初。
　　闻人夜合道时吃了点苦, 卡在最后一步数百年。他困在最后一道心境考验之中，于幻海之中煎熬日久。
　　但时至如今，即便是小魔王那样贵重的爱意, 也能磨砺得坚韧不拔, 浣去脆弱的表象。
　　沧海桑田，四野彻变，只有终南山白梅如故, 暗香盈袖。
　　江折柳等了他这数百年，对方最近才出关，两人也就辞别钟灵毓秀的隐居之所, 前往人间游历山川。
　　白雪落了梅枝。
　　他立在松柏旁的碑文前，天地清寒。
　　山川有什么好游历的，他没少看过河山, 只是身边的人不同, 也就心境格外不同罢了。
　　他要跟师父道个别。
　　这就像跟父母辞别一般, 像是一个自小孤僻冷静的孩子, 忽然找到了可以真心接纳他一切的伴侣, 在尘烟过去, 忐忑消弭之后, 他才把对方带到了“父母”面前。
　　即便他的再生父母只是一座古朽的碑文。
　　他们两人加起来，统共能够祭拜的前辈全都埋在土里了。闻人夜的父亲只有衣冠冢, 之前已在魔界见过了。江折柳也没曾想到跟那位枭雄的重新见面，是以这种关系、这种形式。
　　阴阳两隔, 灵归天地。
　　如今到了他师父跟前，情况也是同样的，止于道途之上的人千千万，并非仅有他们两人。
　　时光如长河, 奔流向前，不肯回顾。
　　江折柳仍是初来时的一身雪色衣衫，加了一件淡色的外披，是闻人夜执意要加上的，理由是他看着舒服。
　　不知道是病美人给小魔王的心理后遗症，还是他那个“我觉得你冷”的陋习又发作了。
　　江折柳不太在意，他身后错了半步的位置，跟着闻人夜的气息。
　　他擦了擦石碑，把上面的雪花擦掉了。冰雪融在掌中，如同侵入到他的血脉肌肤里。
　　余晖映照。
　　“弟子……”
　　他只开了个头，似乎想跟师父说点什么，可是又摇了摇头，一时竟然想不出，应该说什么。
　　江折柳停了片刻，慢慢低下身，额头压在手背的位置上，闭上了眼。
　　寒意从石碑上渗透而来，透入他的冰雪道体之中。
　　合道之人，怎么会被这区区温度低微而影响。但江折柳还是有一种几欲冻伤灵魂的感觉，他的疲惫、他的无措，他那么多年以来硬生生磨砺出来的处变不惊，都在向他诉说着委屈。
　　成熟男人有时候也可以不那么成熟的，有时候明知道这是正确的路，也走得颇为艰难。
　　他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出众，只是推到了这个位置上，没有弃之不顾的路。
　　徘徊，痛苦，焦虑，自责。
　　没有任何一样情绪是没有体验过的。
　　江折柳一片冰寒冷淡的皮相之下，其实多得是对自己无能的痛恨，只不过这些情绪出现得早，消失得也早，在他成名前就已经稳住了心态。
　　砾石磨成珍珠，柔软的地方往往满腔血痕。
　　等到如今，他也只会在道侣的注视之下，对已故的恩师表现出来。
　　江折柳重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暇的雪，他抬起头，收回手，指骨收拢进袖中。
　　许久未动的喉咙出了声。
　　“弟子如今都好。”
　　他没什么说的了。
　　江折柳的名字是祝文渊起的，“折柳”二字，常常有离别之意，同样也让人有离别之思，他的师父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能相伴他永久。
　　只不过，他已找到相伴如一，可以诉说长久的人选了。
　　江折柳回过头，看了一眼小魔王。
　　对方似乎有点踌躇，有点紧紧张张地靠过来，低声问道：“我要不要跪啊？”
　　江折柳的心情一下子就被这句话激活了，满脑子的沉淀思索都被打乱了，他临时思考了一下，道：“跪我师父，什么身份？”
　　闻人夜听得有点急了：“那当然是徒……”
　　他猛地一卡壳，忽然想到修真界没有徒弟夫君这么一个魔鬼叫法。
　　江折柳微一扬唇，平静温和地接过话：“徒媳？”
　　闻人夜停止思考，露出疑惑不决的神情：“媳……？”
　　小魔王也是要面子的，就算他因为打不过魔后被那群下属唠唠叨叨烦得耳朵都要起茧了，但还是在称呼都要吃亏这件事上持保守态度。
　　“不愿意吗？”江折柳道。
　　“……不敢不愿意。”
　　闻人夜自从那次被江折柳打了之后，就特别喜欢这么说话，显得极其得委屈无辜。
　　江折柳要被他逗笑了，他忍了忍，不知道为什么闻人夜堂堂一个魔尊，能浑身都是笑点。他抬手抱住小魔王，趴在他肩膀上闷笑了两声，低低地道：“小媳妇，让夫君看看。”
　　江仙尊也有说这话的时候，真是罕见稀奇。
　　他的手贴上闻人夜的脸颊，捏着对方下巴看了半天，别的不说，气势非常足，还挑三拣四。
　　“生都不能生，还总是折腾得我腰疼，休了你算了。”
　　江折柳这话一听就是开玩笑说的，话语中带着一点明显的笑意。
　　闻人夜早就听出来了，但他就跟习惯了似的，反驳脱口而出：“不行！”
　　江折柳看着他不说话。
　　小魔王这才反应过来，视线不动声色地慢慢下移，扫了他一眼，贴着他耳畔道：“你……能生孩子了不起啊？”
　　江折柳想了想，道：“比你了不起那么一点点。”
　　闻人夜哪敢反驳他，只能弱小无助又可怜地抱紧了对方，居心叵测地道：“我虽然我不喜欢生孩子，但生孩子的过程，我……咳。”
　　好在这只魔还没算丧心病狂，还知道收敛一点。
　　江折柳拍了拍小媳妇的肩膀，然后揉了一下手指，从对方的腰间储物戒里取出一壶酒。
　　他俩的储物戒是互相开启的，道侣结契可以彼此阅览，一点儿隐私都没有。
　　反正闻人夜储藏的那些花样儿都被没收了，他难过了好几天。
　　江折柳取出的那壶酒就是万古尘，甜得要命。他喝了两口，热意伴着甜味，从喉咙顺着肺管子烧下去，别的不说，确实是很痛快。
　　闻人夜一时没拦住，也不是那么敢拦着，他深刻地了解到自己的家庭地位，只能在对方跟前眼巴巴的看着，试图让江折柳良心发现，能看出他的不赞同。
　　不得不说，江折柳跟他待久了，也差不多快要良心泯灭了。
　　他对小魔王的视线视若无睹，直到喝够了才把酒放回去，还放得非常有礼貌，物归原处。
　　闻人夜欲言又止，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看到一个矮矮的小冬瓜从另一边的雪坡上爬了上来。
　　释冰痕就在小冬瓜身后看着，看到心肝宝贝抓稳了跳上来才松了口气，转而望向魔尊魔后的方向。
　　小冬瓜笨拙地从雪坡上站稳，然后看到江折柳时，眼前瞬间一亮，简直一撒手就没了，扑棱着小短腿冲进了爹亲怀里。
　　江折柳被小崽子扑了个满怀，把看上去才四五岁的孩子抱了起来，把对方揽在怀里。
　　小崽子又软又白，几乎没有怎么长，哪怕已经好几百年了。
　　“爹亲！”小冬瓜抱着他一阵亲亲，就怕被另一个大坏蛋爹爹拎出去，抓紧时间铆足了劲儿，在闻人夜差一点就绷不住父爱的时候及时松手，眼睛弯弯地道：“爹亲！我今天筑基啦！”
　　生长得缓慢不说，筑基也筑了三五百年，真是……
　　闻人夜忍不住想要敲敲头壳，质疑自己的基因。他的小柳树肯定是完美的，估计就是自己的锅了。
　　但他心里明白，应该跟他们俩人的基因没啥关系，是之前封气运的问题。江折柳下手一点都不留情，小寒的气运被压得死死的，甚至比常人还要更差一些。
　　但并不是日常之中的这种运气，而是长久的气运。
　　而且江折柳还更加过分一点，由于小寒的天赋也十分出众，他在同时也封印了亿点点天赋，只不过这个封印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逐渐解除，目的是为了让孩子打好根基。
　　三五百年的筑基，这根基还真是太牢固了。
　　此刻，我们的狗剩还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还在可可爱爱地蹭着爹亲，在对方的怀里捣腾来捣腾去，趴在江折柳的肩膀上冲着闻人爹爹做鬼脸。
　　闻人夜莫名地有一点同情他。
　　小冬瓜嘚瑟够了，才抱着江折柳的脖颈，贴着他的耳畔小声地道：“爹亲，我在松木小楼那边种了迎春花。”
　　江折柳同样也压低声音回问他：“你觉得种了能开吗？”
　　看这个天寒地冻的架势，估计是不行的。
　　小冬瓜眼前一亮，提高音量：“我觉得可以！”
　　“好。”江折柳微笑道，“那就一定可以。”
　　他的话被微风吹得碎散。
　　落满雪花的梅树也被风惊动了，雪夹着梅瓣纷落而下，吹过了他的衣衫。
　　闻人夜从身后挽住了他的手。
　　握得很紧。
　　最爱你的人，没有让四时变化的能力，也没有能够颠倒乾坤的十全十美，他的优点、缺点，全都淋漓极致地展现在了眼前。但是他却愿意为了寒冬里开出一朵迎春花，而不辞日夜长久，不辞漫长守候。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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